生命的學問 · 十九、自由主義之理想主義的根據
現在大家都以自由相號召。在共黨的統治下,的確是無自由的,不但知識階級沒有自由,就是共黨所挾持的「人民」何嘗有自由。它騷擾到生活的任何處。愚夫愚婦,甚至老太婆、兒童,它都拉來作政治鬥爭的工具。不聽其指揮的,或對它的欺騙不感覺興趣的,它便以極殘酷的手段來加以辱戮,使人走投無路。鄉間農民是沒有政治偏見的。他們說政府的軍隊雖然不好,但有法對付,他們可以生活。但八路來了,他們無法生活。古人說網開一面,共黨一面都不開,都封閉死了。真正的農民不會喜歡這一套。中國沒有真正的工人,即使是真正的工人,也有他們的人性生活,何嘗就一定喜歡這一套。所以周恩來會大罵上海的工人失掉了無產階級的革命性。他殊不知工人也是「人」。完全拿經濟決定論的階級觀念來概括他,便是抽象的工人,不是現實的工人。若是拿這個觀念來概括一切人,便都成了抽象的人,不是現實有血肉的人。共黨就是喊著這個抽象的「人民」來欺騙人民,愚弄人民,辱戮人民。試想這一套,有誰能喜歡它。不過中國的人民是啞子,他們呼不出他們的苦痛,他們是在沉默中忍受或期待。知識階級覺得這是自由問題,可以起而號召反抗。但是一般農民則呼號不出來。而其為不自由則一。
現在知識分子不能忍受這個痛苦,出來以自由相號召,作為反共的領導觀念。胡適之先生說他從來只講問題,不談主義。現在他要講自由主義,這是因為自由成了問題。在別的政治方式下,還有不說話的自由,在共黨的統治下,連不說話的自由都沒有了。這確是嚴重的問題。人生到此,還有什麼值得活的。在這種辱戮窒息之下,自由真是比吃飯還重要。你們可以立刻覺出共黨拿「麵包」來號召,完全是一種虛妄。人們一天只須吃三餐,甚至兩餐也可。但不能須臾離開空氣。沒有好的吃,小米窩窩頭也可以充飢。共黨區里殺了這麼多的人,結果還只是吃窩窩頭。農民連小米窩窩頭也沒得吃。你們問他們吃什麼呢?白薯的蔓葉,是好的食品,樹皮樹葉已經是早已吃到了。它所號召的麵包在那裡?沒有自由,決沒有麵包之可言。這種滔天罪惡,實在是人類的劫數,還說什麼麵包。
但是,知識分子的號召自由,常不覺到它後面的崇高根據,即本文所說的理想主義。若不能意識到它的理想主義的根據,則自由的表現常是消極而散漫的,孤僻而不識大體的,隨意泛濫,流於自私而忘掉是非的大標準的。且就消極而散漫一方面說:因為自由主義的實踐,從歷史上看,常是對著迫切的壓迫而反抗。一是實踐的,二是負責的,然其本質已是落於被動的防禦上。對中世紀神權的壓抑講,則是由被動而成為主動,下開近代西方文化之主潮。今日共黨的狂暴本由這個主潮孕育出,來反撲這個主潮。它在精神上取得主動的地位,幾取自由主義的主潮而代之。自由主義,對共黨講,已完全居於被動的地位。它在反抗中世紀的神權籠罩時,它有一段真精神,它代表一種開明的新生力量。但演變至今日,它那一段真精神,那種新生命,已經喪失了。具體化而為政治上的民主制度,經濟上的資本主義。吾人現在講自由主義,其心思已常囿於政治經濟的範圍內而不能自拔,沾執於政治上的民主(這自是可眷戀的),而超脫不開,委曲於經濟上的資本主義(在這方面說話總有委曲),而不能理直氣壯。精神,當其一具體化而為文物制度,便失掉它的新鮮性,失掉它的精神性。即在此處,共黨已經占了上風。何況人們的心思又粘著於政治經濟的範圍內,毫不能在真理上鞭辟近里而領導群倫。言自由的心思已經陷落,僵化,如何能發出力量而成為領導人類的主流?這的確是嚴重的問題。今日的自由主義之號召,其大勢與背景,已不是文藝復興時代代表真精神新生命的自由主義了。自由主義的實踐,在本質上,本就是被動的。徒被動不要緊,而又落在今日的大勢與背景上,其不消極散漫而無力能有幾何?反觀共黨,它已是振振有辭,理直氣壯了。你講民主,他講新民主以欺世。你委曲於經濟上的資本主義,他乾脆講共產以自鳴其為進步。所以處在政治經濟的範圍內,它已經不弱,而且它居於反撲的地位,它很可以自視它的共產主義為政治經濟上的言論之尺度。你這一些,都是不夠勁,不過癮。在號召上,決不足以滿足青年的浪漫欲望。這且不說,它還不只這政治經濟的表面文章,它還有唯物史觀作它的行動上的推動機,政治活動的精神原則。它的堅強而有力的組織,它的挑動人的動物性(獸性)而如瘋如狂,而又自視為神性,胥由於這種理論的不平凡,在心理分析上有其很深的複雜之根之故。它以這種理論來鼓勵青年,既是組織的,又是主動的,既是系統的(對應「組織的」言),又是浪漫的,你那散漫而無力的自由主義如何能抵得住?你若反過來看,非共區的人民生活,以及行動人員,你就可以感到是如何的散漫而無力,在政治鬥爭上,是如何的無氣勢,多沾執。
這還在大敵當前的時候,若在平時,你可以看到自由主義者隨意泛濫,流於自私,而忘掉是非的大標準的,比比皆是。孤僻而不識大體的,亦比比皆是。中國的自由分子,本不能比英美。這不是說中國人不行,這是因為文化背景不同。隨意泛濫,流於自私,固無可恕。孤僻的性格卻不必盡予抹殺。社會上能容納種種性格亦是好處。人們亦不必皆從事政治活動。但是在政治上,若流於隨意泛濫,孤僻不識大體,是如何的壞。從此你可以看出,若在今日,徒以自由主義相號召是很難抵得住狂瀾的。
自由,究竟是眼前用的著的口號。因為有個不自由的與之相對照。但在今日的大勢與背景上,這卻不夠。在降伏魔力上更是不夠。自由主義的實踐,常處於被動而發,這不是嚴重的缺陷。問題只在如何能由被動而轉至主動。現實上的種種因緣且不談。只就自由主義之為領導原理方面講。我敢斷言,若順今日之自由民主之背景而下去,自由主義永不能取得主動地位而為時代精神之主流。文藝復興時代之自由主義,前面已說有一段真精神、新生命。但此還是表面的說法。而此真精神新生命之所以為新為真,固然由於是在啟蒙時期,而最要者,是在那個時代,精神尚未具體化而為文物制度,所以始終尚能涵蘊著一個理性上的覺悟,因而亦涵蘊著一個形而上的真理之信仰。那時代的人,對著中世紀封閉於上帝的濃霧中(上帝本身不是濃霧,而教會的烏煙瘴氣卻形成濃霧,掩蓋了上帝),呼籲著「人」的覺醒,理性的恢復。不管在正面所覺醒的「人」,究竟是什麼樣的人,所恢復的理性,究竟是什麼樣的理性,甚至我們還可以說,其所謂人與理性究竟是未得到它的本真的,所以下開近代的文物制度,因而孕育出共產黨來。然而外部地看起來,在他們的覺醒中,究竟可以拖帶出一個形而上的真理之信仰與憧憬。這種信仰與憧憬作推動機,遂開發出種種近代的文物來。因而在當時言之,這種信仰與憧憬遂可以作為時代精神之領導。人,尤其是有性情的人,不能永遠處於現實的推移中而無一種超乎現實以上的覺悟。人類之可貴正在此。惟在此覺悟中所發出的,才可以推動社會,作為時代精神之領導。然而演變至今日,我們已說,已是具體化而為文物制度,精神已喪失其精神性,而人們的心思已沾執於現實的文物制度中而超拔不出來。張眼一看,全是粉紅黛綠,繁華世界。有性情的人,一看便覺得是庸俗平凡,刺激麻木。共黨就是從這裡反動出來的。我們講自由主義,若不能於此恢復其精神性,顯然這個時代的精神是在共黨那裡,不在我們這裡。這當然是一幕大悲劇。正以此故,我們今日講自由主義,不能不把握它的理想主義的根據。這是提撕自由主義而恢復其精神性的一個超越原理。
這個原理的涵義:一是人性通神性以規定理性,二是實現理性的歷史文化以規定民族國家。人,失掉了人性無可尊重,與禽獸無異。毛澤東口口聲聲說喜愛人民,但鑿喪其人性。則其所謂喜愛,只是以人民為芻狗,可以愚弄而已。芻狗人者,自己亦芻狗。但人性有兩方面:一是形下的氣質人性,此即是生物生理的私利之性,二是形上的義理人性,此即是道德的克服私利抒發理想之性。前者無可尊重,而後者始通神性。《中庸》所謂盡人性盡物性以至參天地贊化育,就是說的這個通神性的人性。這個亦叫做普遍的理性或主動的理性。孟子所謂盡心知性知天,亦是這個通神性的人性。這個是理性主義,同時亦即是理想主義。綜合言之:名曰理想主義的理性主義,或理性主義的理想主義。理想主義不儘是理性主義的,如生命哲學的浪漫情調便是非理性主義的,吾名之曰右傾的浪漫。理性主義亦不儘是理想主義的,如低級的唯物實在論,在某意義上說,亦是不反理性的,他們亦重視理智,但我們只可名之曰理智主義,而不可曰理想主義,高級的以邏輯數學為主的理性主義亦不可叫做理想主義。惟這種由道德的人性以通神性所見的理性才是理想主義的,所見的理想,才是理性主義的。惟此始可恢復自由主義之精神性。浪漫的理想主義,淺薄的理智主義,不流於庸俗,即歸於惡道。皆不足以恢復自由主義之精神性。現在以英美國家為主的自由主義就是淺薄的理智主義,流於庸俗。(尼采等的右傾浪漫即歸於惡道,不待言。)在此種精神下,其所謂自由的實踐大半是陷溺於形下的氣質人性中,故流於私利推移,刺激麻木。前說共黨的殘暴即由此而反動出。順彼反動之路下去,這種人性,毀滅之亦不足惜。在彼之純歸於芻狗,吾名之曰左傾的浪漫,固是惡道之尤,比尼采希特勒都壞,然而這種刺激麻木,私利推移,亦實在令人不耐。寄語美國,勿恃富強即謂可以抵抗蘇聯。寄語自由主義者,勿謂發自形下的氣質人性中之自由即可為領導時代之精神原則。
人性通神性的理性須要表現之於歷史文化中。在此種表現中,我們見出歷史文化發展的推動機,亦惟於此始見出歷史文化的客觀價值,始見出理性的客觀有效性。若不肯定歷史文化,理性只是空懸。若不肯定歷史文化之表現理性或曲折宛轉中之實現理性,因而獲得其客觀價值,則歷史只是自然史,非人文史,因而亦無文化可言。民族國家是歷史文化的托足地。它的形下的內容(即實際的內容)是人民與土地,而其形上的內容即本質的內容,則為歷史與文化。肯定歷史文化,必肯定民族國家。這兩步肯定,始見出理性的崇尊性及其實踐性。自由主義賴此而恢復其充分的精神性,賴此始可為推動時代抵抗瘋魔的指導原理。自由是在對理性的自覺中表現。爭自由是爭理性的實現,不是爭現實生活上的方便與舒服。共黨毀滅了自由,即是毀滅了理性,因而必否定歷史文化民族國家。在它手裡,人類只是物質化而為洪荒的芻狗,純粹的動物性。它拿這個齊於物的橫斷面來毀棄一切。這是任何既稱為是人者所不能忍受的。它的人民、麵包都是表面的幌子,而其根底上最凶最可惡的卻是這個齊於物的橫斷面的思想(唯物史觀)。人民麵包是它的緯,唯物史觀是它的經。它這個經是最兇狠的,最足以鼓動具有浪漫性的青年。因為它在人的心理深處有其極奧妙極複雜的根據。青年的出生入死,如瘋如狂,都從這裡發生出。關於這方面,本文不想多說。我只說,現在想發動指導原理以抗共的,卻完全不在對治它那個經的方面著想,完全不想另一個經。這才是共黨所私自欣幸的。須知時下人所說的自由民主,只是我們的緯。若只限於此,即是沒有經的。沒有經的緯織不起來。我們的經即是人性通神性之理性以及實現理性之歷史文化民族國家,這是一條縱貫線。自由民主之為緯是橫斷面。若只止於此,則必落於齊物的橫斷面下而不能逃。共黨的緯是橫斷的,它的經亦是橫斷的,所以它最後成全一個純粹的動物性,齊於物的橫斷面。然而它終究沒有經,經必須是縱貫的。所以它最後必歸於毀滅。它毀滅了旁人,也毀滅了自己。假若我們的經建立不起來,抵不住它的決裂,則人類必全毀。眼前確是「生存與毀滅」的大關頭。
我們提出這個經來,恢復自由主義的精神性,與文藝復興時代的自由主義稍有不同。那時的自由精神是拆中世紀那個以上帝為中心的大廈。我們現在,經過近代的發展,則是以古典的精神救住自由的精神,在中國儒家的立場上說,就是以人性通神性;在西方文化的立場上說,就是恢復宗教精神。因為在現在這個刺激麻木的繁華世界,若不稍微冷靜嚴肅一點,自由主義決難恢復其精神性,作為推動社會,降伏瘋魔的指導原理。依此而言,文藝復興時代的自由精神是浪漫的,我們這個時代的自由精神當該是古典的,理性的,理想主義的理性的。這是真正的辯證發展所必然如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