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奇蹟 · 第一章 真 理
·ChapterⅠ Truth·
哲學是要把真理所戴的面具剝下,不懷成心,也不恐怖,仔細端詳他一番的。照這樣的真哲學,足稱得起「科學之王」。
哲學既以高尚意味研求真理,把我們各人單獨的發見聚攏來組織成一個世界系統,就留下了幾件根本問題,研究者的教育程度和見地不同,所以對這根本問題所下的答解也就不一樣了。
赴錫蘭島(現斯里蘭卡)科學考察途中的海克爾(1881—1882)
(真理是什麼)1真理是什麼?幾千年來大思想家的心力,都用在這個大問題上,所有的答解,千差萬別,也有對的,也有不對的。每一部哲學史都是思想家要想了解世界和他們自己所費無限心血的記錄。就是所謂世界知識或就本義言的哲學,也不過是把此等研究、觀察、反省、思索的結果,合攏來聚集在一個焦點上。哲學是要把真理所戴的面具剝下,不懷成心,也不恐怖,仔細端詳他一番的。照這樣的真哲學,足稱得起「科學之王」。
(真理和宇宙之謎)哲學既以高尚意味研求真理,把我們各人單獨的發見聚攏來組織成一個世界系統,就留下了幾件根本問題,研究者的教育程度和見地不同,所以對這根本問題所下的答解也就不一樣了。這些科學的最後最高目的,就名叫「宇宙之謎」,我1899年出了一部書,就叫作《宇宙之謎》,來解決這些問題,使世人明白。這書的第一章里,我曾略述所謂「宇宙間七大不可思議」,第十二章里我曾道這些不可思議都可歸之一個「實質問題」,一個大「宇宙之謎」。這實質問題是兩個大宇宙的法則合成的,一個就是1789年拉瓦吉爾(Lavoisier)所發見,物質不滅的化學法則,一個就是1842年羅伯特·邁爾(Robert Mayer)所發見,能量不滅的物理法則。把這兩個根本法則連成個一元的結合,建立統一的實質法則,是頗為大家所贊同的,就有反對的卻也不多,至於我那一元的智識論和我解決「宇宙之謎」的方法,那就攻擊的十分猛烈了。我所認為合用的方法,只有經驗、思想並用法,即是並用實驗的知識和思索。我曾說過唯有這兩種方法互相補助,由理性的指導,才能夠達到真理,我一面又排斥從來慣用的,想直達深邃知識的兩種方法,一種是用感情的法子,一種是用天啟的,這兩種方法都是一定要信什麼奇蹟的,所以都不合理性。
(科學)凡稱得起真科學的,都是許多經驗聚在一起,都是把這許多經驗作一合理的聯結而得的結論所構成的。康德(Kant)說的好,「只有經驗裡頭有真理」。外界事物達於人類的感覺器官,印在腦皮層里內部感覺中樞上的這些印象變成了主觀的表象。思想中樞或名聯合中樞的(無論把他與感覺中樞分別不分別)是真正心的器官,就是他把這些表象造成結論。構成這種結論的兩個方法——演繹和歸納,即論證和概念,思想和意識——合成一稱頭腦的機能,就是我們所謂理性。這些淺近的根本原理,我38年來頻頻倡導,認為解決生命之謎的第一條件,然而世人卻未肯相信。不但不信,反被科學上的兩個極端派所攻擊呢。一方面是經驗派,就是敘述派,他是把一切都歸之經驗,一點不要哲學的;一方面是思想哲學派,把經驗抹殺,單要用純粹思想去造成他的世界觀的。
(實驗科學)實驗科學派的代表因為一切科學本都從經驗而來,就主張他們的事業只在事實的精確觀察、分類、敘述,至於哲學不過是沒事做的人拿觀念當把戲耍。這種一偏的感覺派,像康的亞克(Condillac)、侯姆(Hume)一班人,主張心的作用全在安排感覺的印象。這狹隘的實驗派在19世紀,乘著科學大進步,風行一時,在19世紀後半期流行更廣;也是事必分業、學貴專門的緣故。大多數科學家仍舊主張他們的事業限於事實的精密觀察和記載。要是出乎此外,從他們各人所觀察的引到一個高速的哲學結論,他們看著就奇怪了。盧德夫·蔚蕭(Rudolph Virchow)十年前就是這狹隘經驗派的代表。他在柏林大學演說什麼「由哲學時代到科學時代」,說科學的唯一目的就是「知道事實,即自然現象的精密客觀研究」。他卻忘了40年前他自己在魏爾次堡(Würtzburg)有一場演說,同這次意見正相反的,他說他的細胞病理學是從哲學得來的,這「疾病的新的完善的學說」,是總合無數的觀察,從其中抽出來的結論。
(記載的科學)無論哪種科學總沒有專是記載事實的。所以照現在大家這樣把生物學硬派在記載的科學裡面,把物理學分在說明的科學當中,我們看了只覺得其矛盾的可憐罷了。不曉得在這兩方面,我們記載事實之外,都是還要用合理的推論法去探求他們的原因,說明他們的。不幸德國一位最大的科學家葛斯塔夫·奇爾希和夫(Gustav Kirchhoff)也還說科學的最後最高事業就是記載。這位大名鼎鼎的分光分析法發明家的《數學的物理學和機械學講義》(1877)里說道: 「科學的任務在以最完全、最簡潔的方法記載自然界所知得的運動。」我們若不把這記載二字下一別解,包含說明的意義在內,那他的話就毫無意義了。因為幾千年來真科學不是單要記載一件件事實的,是要探求他們的原因來說明他們的。不錯,我們關於這些原因的知識是常常欠缺,離不了假說的,然而事實的記載又何嘗不是一樣呢。奇爾希和夫的話,同他自己的分光分析法大發明全然矛盾,因為這個大發明的意味不在發見分光學的奇怪和每個分光景的完全記載,乃在其合理的配列和解釋。他由此而得的深妙結論,為物理學化學開了個新生面。由此看來,奇爾希和夫同蔚蕭一樣,他組織這樣的個理論真是可憐呵。這兩位大科學家的學說弊害無窮,科學哲學的界限經他們這一說,成了個不可泯的鴻溝。不過經這一說,許多智慮短淺的記載派科學家不想再去說明事理,也算一點益處。至於科學界的真才是不甘專去搜羅死材料,一定要加以合理的安排,去研求他的原因的。
(觀察和實驗)明確的觀察,加以細密的實驗,真是近代科學所以能凌駕前代,接近真理的原因。要說古典時代的大思想家,他們的判斷力,推理力,和那種敏銳的思路,實在比近代大科學家哲學家還要高些,然而他們終是皮相的浮泛的觀察者,毫沒一點實驗的。在中世時代教權極盛,只要信仰和相信什麼天啟,不注重觀察的,所以科學就衰微了。一直到培根(Bacon)方才曉得觀察是真智識的根本,非常重要的,他在1620年著的《新理》(Novum Organum)一書,樹立了科學知識的根基,反對亞理斯多德(Aristotle)以來的煩瑣哲學。培根之為近世實驗學派鼻祖,不單是因為他說現象之精密的觀察為一切哲學的根基,是因為他又說必定要用實驗來補助這觀察。他所說的實驗是叫「自然」答應「自然」自己的問題,實在是一個精密的觀察法。
(觀察)這種發明不到300年的嚴正觀察法,受了兩個大發明的補益,更為發達,這兩個發明使人的眼睛能把極遠的所在、極小的物體,看得清楚透徹,就是千里鏡和顯微鏡呵。19世紀時候這種器具的大進步,再加上別種發明的補助,直教這個「科學世紀」的觀察法,成就了出乎望外的奇功。但是這觀察術的進步也是一利必有一弊,生出許多弊害來,因為一心只顧去求客觀觀察的洞徹精微,自然就把觀察者自己主觀的精神作用不甚注意了,只顧求視覺的明快,就把自己的判斷和理性都看輕了。所以常要把求知識的方法手段顛倒來誤認作智識的目的。表示觀察來的事實的時候,把那種各部分照得一樣清楚的客觀照片,看得比那削繁取精的主觀圖樣還珍重些,其實後者有許多處(例如在組織學的觀察上)比了前者還要重要,還更精確呢。還有一個大謬,就是許多號稱嚴正觀察家的,對於所觀察的現象,絕不加以省察和判斷,往往弄得對於同一個現象許多觀察家的意見相反,各人夸各人的觀察精密。
(實驗)近年來實驗也和觀察一樣,有異常的進步。用這個法子的實驗科學,像實驗物理學、化學、生理學、病理學等等,進步真令人可驚,但是行這種實驗——或人工狀態下的觀察法——也和觀察一樣,都是少不了要下一個健全明確的判斷的。因為你就是提出一個明晰的質問,那「自然」的回答雖然是正確的,卻不甚明了。實驗家雖然痴想得點什麼效果,他的實驗卻常常會變成一場無意義的徒勞。近代實驗發生學或是機械的發生學,就是被這種無用的壞實驗阻住了進步。又有許多生物學家要想把宜於生理學的實驗用到解剖學上去,他們這種愚蠢的做法,也就和那些發生學家差不多了。近世進化論當中的爭論極多,就有人時時要想用實驗法去證明種的起源,或是用這法子去駁倒他。全不曉得「種」的觀念不過是相對的,無論什麼樣的科學家也都不能下絕對定義的。又有想把實驗法用到歷史的問題上去的,不曉這上面應用的條件是全然沒有,這都是一樣的荒謬。
(歷史和傳說)我們從觀察實驗直接得來的知識,只限於現在的事。過去的事,像歷史和傳說,是變個方法去研究的,這是不大容易。這一科的學問,已有幾千年是研究人類的歷史、文明史、民族、國家和他們的風俗、法律、言語、遷徙的。這裡面有許多歷代口傳筆錄的傳說,和古碑、文書、武器等類可供研究,實驗材料很豐富,加以批評的判斷是可以由這裡面引出些結論來的。但是這些記載簡冊總是不大完全,極容易差錯,主觀的解釋同客觀的事實常常是不對的。
自然歷史,就是研究宇宙、地球和這上面有機物的起源歷史的一種學問,是新近起的,比人類歷史是遲得多了。康德在1755年著了部《天體之一般自然史》,才立下了機械宇宙論的基礎,到1796年拉卜拉斯(Laplace)才把康德的思想用數學證實了。地質學,就是地球進化的歷史,是到18世紀初年才得成立,到何夫(Hoff)和李爾(Lyell)的時候才成個一定的形的。至於有機進化的科學那就更遲,是到達爾文(Darwin)倡導「淘汰說」(theory of selection),給了50年前拉馬克(Lamarck)所倡的「成來說」(theory of descent)一個穩固的根基,這個科學才得成立。
(哲學的科學)現今大多數科學家所喜歡的純經驗法之外,又有一個哲學先生們的思索派和他相對。康德在19世紀得大名的批評哲學,近來哲學世界更加崇拜了。這是你們曉得的,康德他是說人的知識只有一部分是後天的,就是從經驗來的,其餘的知識(像數學的公理之類)都是先天的,就是撇開經驗專由純理性的演繹來的,由這個謬見就生更謬的話來,說科學的基礎是形上學的,又說我們人雖是能用空間時間的生來形式略曉得現象,但是現象背後還藏著個「物如」(thing in itself),這個我們是萬不得而知的。從他這先天主義興起來的那純思索派哲學,像那極端派的海格爾(Hegel),到後來竟把經驗法一筆抹殺盡了,說一切知識全是由純粹理性來的,經驗是一點都不要的。
康德的這個大謬,後世的哲學受害無窮,都是因為他的知識論里全沒有生理學和系統發生學的基礎,這是他死後60年,等到達爾文改造進化學,腦生理學家有許多發明,然後才能有的。康德認為人的理性一起初就是完完全全的,卻沒有去考究他的歷史的發達。所以他以為靈魂不滅是個實際的假定,無須證明的,至於人類靈魂是從近乎人的動物進化來的,他卻沒有想到。他所主張的那先天的智識,其實是從人類的祖先有脊椎動物由適應和經驗漸次造成,遺傳在頭腦組織上的一點效果,所以畢竟也是個後天的智識。就是數學和物理學的絕對真理,康德說是先天總合判斷的,原來也是由判斷的進化而來,先天的智識究竟出於許多重的經驗。康德認為先天智識之特質的「必然性」,我們只要全明白了現象和他的條件,也可以下得別解的。
(生物學的認識論)德國和別處的哲學先生們,罵我《宇宙之謎》的話,其中最重的恐怕就是說我全不懂知識論。罵的也不錯,照現在流行的那種二元的智識論,根據康德的哲學的,我本不懂。我不懂他們那內觀心理法,不要一些生理學的、組織學的、系統發生學的基礎,怎樣能應純粹理性的要求呢?我的一元的智識論和他們的全然不同。我這個是全然確實根據近世生理學、組織學、發生學的大進步的,根據近40年實驗科學所得的效果的,這些科學效果是現行的哲學系統所不知道的。《宇宙之謎》第二篇第六、第十一兩章所說的我對於人心性質的見解,就是根據這些經驗。其綱要如下方。
(一) 人的靈魂,從客觀看來,是和一切脊椎動物的大略相同,是頭腦的一種生理作用,即是機能。
(二) 頭腦的機能,也和別的器官一樣,要受組成這器官的細胞的影響。
(三) 這些「腦細胞」又叫「靈魂細胞」「神經節細胞」「紐濃」(neuron)2的,是真的有核細胞,構造極其精細。
(四) 這些精神細胞,人類和別的哺乳類的腦里總有幾百萬,配列整然,有一定的法則的。最高等脊椎動物的還有幾個特質,由這些特質看起來,哺乳動物和別的原始哺乳動物[就是三疊紀(Triassic Period)的「擬哺乳動物」]是同出一個根源的。
(五) 這些專司高等心理作用的「精神細胞群」,根源是在前腦,就是五個胚胎腦泡中發達最早的一個。這都是限於前腦表皮的一部分,就是解剖學家所謂「腦皮」或「灰白質」上頭的。
(六) 這腦皮里有幾個各樣心理作用的部位,各司其事的,這部位要是破壞,他的機能也就消滅了。
(七) 腦皮里這些部分是分配開的,一部部都同感覺器官直接聯合感受其印象的。這就是「內感覺中樞」,又叫「感受中樞」。
(八) 在這些中央感覺器官里,夾著有心智思想的器官,就是表象、思想、判斷、良心、智靈、理性的器具,這叫作「思想中樞」,又叫「聯合中樞」,因為從感覺中樞所受的各種印象,都是他來聯結成調和思想的。思想中樞和感覺中樞的關係詳見《宇宙之謎》第十章。
(感覺中樞和思想中樞)據我看來,這對立的內感覺中樞和思想中樞(或聯合中樞)在腦皮層里的解剖學上的區別是頂重要的。有幾個生理學者也早想到這個區別,但是解剖學上的明證卻是近十年才有的。1894年佛理希錫希(Flechsig)說腦的灰白質里有四個感覺的中樞[就是「內感覺區」或叫「愛斯塞他」(aestheta)],又有四個思想中樞[就是「聯合中樞」或叫「佛羅內他」(phroneta)]。從心理學見地看起來,思想中樞里最重要的就是那「主腦」又叫作「大後顱顳顬部之聯合中樞」。佛理希錫希所介紹的這兩種心的器官的解剖學上特質,後來他自己和別的學者又著實修改了一番。愛丁格爾(Edinger)、外格爾特(Weigert)、希奇希(Hitzig)和其他的學者的學說都各有些不同。但是在我們現在所談的這心的活動,這認識作用的大概,就是沒有那種精確知識,也不大要緊,還是可以理解得的。這兩個重要心神器官在解剖學上的區別,我們現在所曉得的,就是這兩個器官在組織學上微細的構造上都不同,並且在發生學上也不起於一個根源,就在化學上關於色素上也能看得出差異來。由此看來,組成這兩個器官的神經細胞在極微的構造上都不一樣,我們現在這種粗糙的研究法,雖是沒有能看出什麼區別,然而那複雜小纖維質上恐怕有什麼差異一直及於這兩個器官的細胞質上。要把這兩種「紐濃」下一個適當的區別,我想把這感覺中樞名為「感覺細胞」,把思想中樞名為「思想細胞」。這感覺細胞,從解剖學上、生理學上看起來,就是外面感覺器官和內面思想器官中間的媒介。
(內感覺中樞和思想器官)腦皮里內感覺中樞和思想器官解剖學上的區別是和生理的分化一致的。感覺中樞把外感覺器官和感覺神經的特種能力所搬運的外感覺印象造成;感覺細胞,就是構成感覺中樞的中央感官,預備那做真正思想判斷的感覺印象。這純粹理性的動作,是思想中樞里思想細胞,就是神經細胞所管的,其組織的要素——思想細胞就管聯結預備了的印象。因這個重要的區別,我們可以曉得侯姆、康的亞克等所主張舊感覺論的謬誤,他們說一切智識是全靠感覺的活動的。感覺實在是一切智識的本源。但是要想得著真智識真思想,一定要理性的特別作用,感覺器官、神經、感覺中樞等由外界所受的印象,是要由聯合中樞去結合,又要經意識的思想中樞去鑄煉一番的。所以有一件極重要然而人又極易輕輕看過的事,就是文明人種思想細胞的發達里有遺傳的高貴精神作用,此乃是由許多代感覺細胞的感覺而生的。
把各種科學大家的腦筋作用加以公平的批評的研究,就可以曉得這些最高精神力的裡面,通例有兩個相反的傾向。那些經驗派科學家、專心於物理的研究的人,他們的感覺中樞是異常發達,這可見他們詳細觀察現象的本領是很大的。至於那些所謂精神科學家、哲學家,專研究形上學的,他們的思想中樞是極其發達,可見他們的所長是偏重於特別事實里的普遍法則。所以形上學家常常輕視物質的科學家和觀察者,這些物質的科學家說形上學家的「觀念的遊戲」是非科學的空想的一種把戲。這種生理學上的相反,是由於他們兩方面一個感覺細胞發達,一個思想細胞發達的緣故。只有那第一等的自然哲學家,像柯卜尼加斯(Copernicus)、牛頓(Newton)、拉馬克、達爾文、約翰尼斯·繆來爾(Johannes Müller)等,這兩樣都發達,能得其調和,所以各人能成精神上的偉業。
(心靈的座位)靈魂這個曖昧的名詞,我們要把他當作狹義的「高等精神力」解,他在人類和哺乳動物身體裡的座位,就是那思想細胞所構成的腦皮層的之一部,老實說,就是思想中樞。照我們的一元論講,思想中樞就是思想的器官,眼睛就是視覺的器官,心臟就是血液循環的中央器官。這器官要是損壞,那機能也就消滅。現在通行的那形上學的心理學,反對這根據實驗的生物學的學說,他們雖說頭腦是靈魂的座位,意義卻另是一樣的。他們抱一種真正的二元思想,說靈魂另是一物,不過一時住在頭腦里,像蝸牛在殼裡一樣。頭腦就是死了,那靈魂還是存在,永遠不會消滅的。照他們的說法[卜拉圖(Plato)以來就是這樣],這不滅的靈魂,是個非物質的實在,獨自會感覺、思想、動作,不過用這物質的身體,做個暫時的器械。那有名的「洋琴說」,把靈魂比作個音樂家,用肉體做樂器,彈個有趣的調子,調子彈完了就走了,回去永遠住在他自己的家裡。狄卡兒(Descartes)是祖述卜拉圖之二元神秘論的,據他說,頭腦里靈魂的住所,音樂室,就是中腦後部的松果腺,胎生學上的第二腦小胞。誰知這有名的松果腺,經近來比較解剖學家研究,認作視覺器官的根本。松果腺,連一種爬蟲都有的。更有許多心理學家,學著卜拉圖要從身體上別的部分去尋個靈魂的座位,造出來一種身心相關說,和心身動的妙論。我們一元論對這問題的答解,是很簡單的,並且很合經驗的。因為這件事極關重要,所以先要把思想中樞稍加解剖學的、生理學的、個體發生學的、系統發生學的研究。
(思想中樞的解剖)我們既然把思想中樞認作本義的「靈魂器官」,說他是思想、知識、理性、意識的中央器官,這裡面自然要有個解剖學上的統一,和生理學上的相對,思想和意識自然也要統一。這思想中樞的解剖學上構造是頂精微的,所以我們可以稱他為「靈魂的有機器官」,好像叫眼睛做「視覺的特備器官」一樣。我們對於思想中樞的精細解剖,不過剛才著手,尚沒有能把他和感覺中樞、運動中樞的界限劃分清楚。我們用最完全的顯微鏡、著色法等最進步的近世組織學研究法,才研究到神經細胞的那神奇的構造、複雜的配列。但是我們可以曉得,這是最完全的細胞組織,這是有機進化的最高結果。幾百萬各樣神經細胞,集合起來,構成他這電報局,幾萬萬極細的神經纖維做電線,連接這些電報局,一面接連感覺中樞,一面又接連運動中樞。我們從比較解剖學上,又曉得這思想中樞的組織,是經了許多年漸漸發達來的,從兩棲類爬蟲類,進化到鳥類哺乳類,再從哺乳類的單孔類、有袋類,進化到猿猴和人類的。今日看起來,人類頭腦要算是幾百萬年來那活實質所產出的最大奇蹟了。
近20年關於頭腦的解剖組織研究,雖是非常進步,但是還沒有能把思想中樞和腦皮層里感覺中樞、運動中樞的關係劃分清楚,這是實在的。在下等脊椎動物,這是沒有顯明的區別的,在更下一層的動物,就全然沒甚分別了。就是現在,感覺細胞和思想細胞中間,還有些媒介物呢。但是我們確信頭腦比較解剖學將來更發達,借著胎生學的助力,總可以把這些複雜的構造漸漸闡明的。無論如何,這根本事實是由實驗出來了思想中樞,就是靈魂的真器官,是腦皮層里一定的一部分,要是沒有這思想中樞,那理性、精神、思想、智識都是不會有的。
(思想中樞的生理學)我們把心理學看作生理學的一個分科,把所有精神生活的現象,看得和別的生活機能一樣,都從一個一元論的見地去視察他,所以自然把智識和理性也一樣看待了。關於這個,我們和現今通行的心理學意見正相反的,他們把心理學不當做自然科學,說是什麼精神科學。看到次一章,你們就曉得他們的話是不對了。不幸許多有名的近世生理學家,雖然也採納一元論,但是對於這件事,他們又帶著二元論的態度,學著狄卡兒的話,說靈魂是個超自然的實在。狄卡兒是耶穌會教士的弟子,他只說人是這樣,至於動物不過是無靈魂的自動機械。他這種思想在近世生理學家看起來是荒謬絕倫,人類精神器官的頭腦是和哺乳動物的頭腦做一樣的事的,和那大猿類的更相似了,這是經無數觀察和實驗研究出來的。幾位近世生理學家的這種奇僻的二元論,一半是誤於康德、海格爾輩的那種知識論,一部分是由於相信靈魂不滅,又怕拋卻二元論人就要罵他們是唯物派。我是不相信這些的,所以我公公正正的考究思想細胞的生理,和考究感覺器官筋肉是一樣。我以為兩個一樣,都是服從實質法則的。所以我們是一定要認腦皮層神經細胞的化學作用為知識和一切精神作用的真因。神經原形質的化學變化是可以左右神經細胞的生活機能的。其更完全更奇怪的機能(就是意識)也是這樣。縱然這個生命的最大奇蹟,是只有用內省法或是智識和智識的照應,可以直接了解,但是心理學用比較法又教我們相信那人類的高尚自覺,和猿、狗、馬以及別種高等哺乳動物的自覺,只有程度的差異,並非種類的不同。
(思想中樞的病理)我們對於靈魂的性質座位的一元見解,又經精神病學切實證明了。好像那句古話,說「疾病說明康健」(Pathologia physiologiam illustrat),疾病的科學實在足以說明健全的有機體。這句古話在精神病學尤其對勁,因為那些精神病的原因都是頭腦里平時發揮一定機能的部分起了變狀。神經中樞的哪一部分有了病,那一部分平日所有的精神機能就衰減,或竟消滅了。前顱部第三迴轉部言語中樞有了病,人就不大能說話了。後顱迴轉部里的視覺中樞要是破壞,人就看不見了。顳顬的迴轉部是聽覺中樞,要是這裡有了毛病,人就聾了。生理學家所不大明白的,天然自己會細細的實驗給他們看。我們由這法子,僅曉得一種精神作用是出於一部分腦髓的機能,然而今日明白的醫生也都相信別的部分也是這樣的。每一種特殊精神作用,是起於頭腦那一部分的構造,就是起于思想中樞的一部分。在那些傻子和小頭的人里,就有許多顯著的例證,這些可憐的人的腦髓發育不完滿,所以他們一生精神力都很低微。他們要是能自覺其可憐,那就更加可慘了,幸而他們是不能的。他們好似被實驗家剜去了腦髓的脊椎動物一般,也能長遠活著,用人工法養著,僅能有自動的反射的運動,間或有點有意的運動,不見他們有點意識、理性或別的精神機能。
(思想中樞的個體發生)兒童的精神發達,是幾千年來人所共曉的,留心的父母和教習對於這事都很有興趣,但是這惹人注意的重要現象,直到20年前才有精確的科學研究。1884年,克斯耄爾(Kussmaul)刊行他的《嬰兒精神之研究》(Untersuchungen über das Seelenleben des neugeborenen Menschen)一書,1882年,卜理埃爾(Preyer)刊行他的《童心》(Mind of the Child)一書,從這些學者的著作,以及別的觀察家的研究,我們才曉得初生的嬰兒,不但沒有理性和意識,並且是聾子,就是感覺中樞、思想中樞,也還在那裡慢慢的發育。直到和外界漸漸接觸,那言笑的機能才得出現,最後才有聯想力,才能構造概念和語句。最近解剖學的研究同這些生理的事實是完全相符的。總而言之,我們可以斷言,初生嬰兒的思想中樞是沒有發育的,所以沒有「靈魂的座位」,也沒有思想、智識、意識的中樞。照發生學法則看起來,發生的全經過,是個種類史的反覆,所以精神的發生(就是靈魂和其器官思想中樞)也是這樣。
(思想中樞的系統發生)要用作研究靈魂系統史的方法,胎生學之外,算比較生理學最為重要。現今我們在脊椎動物級里,發見個極長的進化階級,從極低的「無顱骨類」和「圓口類」進為魚類、「肺魚類」,更進為兩棲類,更進為「有羊膜類」。從這「有羊膜類」里,一邊進化成爬蟲類和鳥類,一邊進化成哺乳類。我們看了這些,可知高等精神力是怎樣一步一步進化上來的了。頭腦比較解剖學表明的形態學階級,是恰合這生理學階級的。其中最有趣最重要的即關於最發達的哺乳動物的那一部分,在這一級里我們發見了同樣的發達階級,最高的是猿類(人類、猿、猩猩),其次是肉食類、有蹄類的一部,再次是「有胎盤類」。這些有知識的哺乳類,和那下等「有胎盤類」「有袋類」「單孔類」中間隔的似乎很遠。後者的裡面,是尋不出像前者那樣的思想中樞質和量的高等發達來,兩者間是有許多階級的。腦髓里最為重要的思想中樞的發達,起於第三紀時代,據近代許多地質學家計算,這時期的年數,約有1200萬至1500萬年,至少也有三五百萬年。我在《宇宙之謎》的第六章到第九章,已把近世學者研究頭腦的結果,和這種研究在心理學知識論上的重要,說得很詳盡了,在這裡可不用再說。但是一件,許多批評家對我攻擊的非常猛烈,所以不能不說一說。我曾把英國動物學名家羅曼內斯(Romanes)的著作引了許多,這位羅曼內斯曾把人類和動物精神發達加以精細的研究,繼續達爾文的事業。他下世的前些時,拋棄了一元的信仰,又抱了神秘的宗教意見。他的這種改變,是據他的一個朋友,一位篤信宗教的神學家戈爾(Gore)博士說的,所以這話自然要打折的。他這件事恐怕也和那老貝爾(Baer)3一樣,犯了我《宇宙之謎》第六章所說的「心理變狀」。羅曼內斯晚年,因身體多病,朋友凋零,老境很難受的。他因為憂鬱不堪,意氣非常消沉,所以把那超自然的信仰來聊以自慰。公平的讀者諸君,一定可以知道他這改變是無損於他早歲的一元見解,不用我多說。像這等事是那心緒的不寧,經驗的痛苦,夾著熱烈的希望心,遮掩住了判斷力,所以我們仍當主張那達到真理的方法,仍是他從前一元的論,決不是感情或是什麼超自然的天啟。然而要想得著真理,必須要心的器官思想中樞是很健全的。生命的許多奇蹟里,意識要算最大的最可驚的了。今日大多數生理學家也都承認人類的意識,也和別的精神力一樣,是頭腦的一種機能,是腦皮層細胞里的物理化學作用。但有許多生物學家,還是不脫形上學的見解,以為那「心理的中心神秘」是個不可解的謎語,並不是自然的現象。我的《宇宙之謎》第十章曾說過意識的一元理論,和他們的話正相反,要想懂得這個,發生學又要算最好的嚮導了。除卻意識,生命的奇蹟要算是視覺。懂得了眼的發生學,就曉得這知得外界影像的視覺是從下等動物的簡單「光覺」,由透明鏡片的發達,漸漸進化而成的。那心裡的鏡子,就是有意識的靈魂,也和這個一樣,是從初期脊椎動物神經中樞里的無意識聯想進化而成,做了生命的新奇蹟。
(一元的認識論和二元的認識論)現在流行的二元哲學,和我們一元的經驗的智識論正相反,他主張人類的智識只有一部分是經驗的,後天的,其餘的都是先天的,並非來自經驗,是來自我們心裡那「非物質的」本來組織。這種神秘的超自然的見解有康德的威權助他的勢,現在的哲學先生們又極力去維持他,他們說「復歸康德」是救濟哲學的不二法門,據我看還是「復歸自然」的好。復歸康德和康德的知識論,實在是哲學上的一種「蟹行」罷了。近代形上學家,和康德在120年前說的一樣,以為頭腦是塊神秘的灰白質,以一種曖昧難明的意義道他是精神的器官。但是在近世生物學看起來,頭腦是自然界一種最奇的構造,是無數精神細胞的集合。這些細胞的構造極精妙,由幾千縱橫交叉的神經纖維,聯為一大精神器官,所以才適於發揮最高的精神機能的。
1本書正文段前括號內為本段或幾段內容概要。——本書編輯注
2「紐濃」即神經元。——本書編輯注
3貝爾是19世紀俄國大動物學家。——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