勝利者巴爾特克 · 九

亨利克·顯克維奇 《勝利者巴爾特克》
說實在話,馬格達真可以抵得上十個比她差的女人,雖然她有時對巴爾特克很嚴厲,可她卻是實心實意地愛著他。有時,當她火冒三丈時,比如那次在酒店裡,她當眾大罵他是笨蛋,但是平時她在別人面前總是說他好。「我的巴爾特克是在裝傻,實際上他是個機靈鬼。」她常常這樣對人說。不過,巴爾特克的機智聰明真可以和他的那匹馬相媲美,要不是馬格達,恐怕他連家裡的土地和其他事情都會搞得一團糟的。現在,全部事情都落在馬格達身上,她東奔西跑,到處求情,她從不放過任何一次機會以求得別人的幫助。上次探望之後,過了一個星期,她又急急忙忙趕去看望巴爾特克,她走得氣喘吁吁,卻滿臉春風,喜形於色。 「巴爾特克,你好啊,我的寶貝!」她高興地大聲說道,「你知不知道,地主老爺已經回來了?他在華沙結了婚,他那年輕的夫人真是個大美人,而且還得到了她的一大筆陪嫁。啊,真是不錯的!啊……」 波格倫坪村的這位地主老爺確實結了婚,把他的夫人帶回了莊園,而且也確實得到了一大筆財產。 「真是不錯。那又怎麼樣呢?」巴爾特克問道。 「別性急呀,傻瓜!」馬格達答道,「我走得連氣都喘不過來了。啊,耶穌……我去拜見過這位夫人,我見到了她,她像個女王一樣出來見我,她年輕姣美,真像一朵含苞欲放的鮮花,又像朝霞一樣艷麗。啊,這天氣真熱死人,我連氣都喘不過來了!……」 馬格達提起圍裙,擦了擦臉上的汗水,過了一會兒,她又像放連珠炮似的說了起來。 「她穿了一條像矢車菊那種顏色的裙子,我跪在她的面前,她向我伸出手來……我吻了吻它。她的手香氣撲鼻,而且細嫩得像孩子的手一樣,她長得像畫中的那些聖女,又有一副好心腸,很同情窮人,於是我就請求她幫助我們……願上帝保佑她身體健康……她說:『只要我做得到的,我一定幫忙。』她就是這樣說的,她說話的聲音又甜又好聽,你聽了心裡都會樂開了花似的,於是我又說起了波格倫坪村的人多麼不幸,她說:『唉,不光是波格倫坪村啊……』這時候,我止不住哭了起來,她也哭了……直到老爺走了進來,他見到她在哭,便把她抱住吻,吻得非常文雅,老爺們可不像你們那樣粗暴,於是她就對老爺說:『盡力去幫助這個女人吧。』他回答說:『只要是你所希望的,世界上的一切我都會去做……』但願聖母保佑她,保佑這位可親可愛的夫人,保佑她早生貴子,保佑她身體健康。地主老爺還對我說:『你們受了很多苦,因為你們是落在德國人手裡。』不過——他說:『我一定會幫助你們的,幫你們還清尤斯特的債。』」 巴爾特克又開始擔心起來。 「可是他自己也落在德國人手裡呀!」 「那有什麼關係,他的夫人很富有。現在他們能把波格倫坪的全部德國人都買過來,所以老爺才敢說這樣的大話。他還說,選舉快要進行了,人們要留心,絕不能去選德國人,不過,我會還清尤斯特的債教訓那個博格的。於是他的夫人便摟住了他的脖子。老爺又問起你來,他說:『若是他身體還不好,我就去跟醫生談一談,讓他出一張證明,證明他現在不能關在監牢里,若是他們不肯釋放他,那就說家中需要他收割麥子,假釋出來,到冬天再回去坐牢。』你聽見了嗎?昨天地主老爺進了一趟城,今天醫生就來了波格倫坪村,是地主老爺把他請來的,他不是德國佬,他會寫證明的。到了冬天你再來蹲監獄好了,你會像國王一樣,這裡又暖和,又會白給你吃的。現在你就能夠回家幹活了,我們也能還清尤斯特的債了。也許地主老爺會不要我們的利錢。要是秋天我們還不能全部還清,到時我就懇求夫人,但願聖母保佑她!……你聽見了嗎?……」 「她是個仁慈的夫人,這沒得說!」巴爾特克立即說道。 「你去見她的時候,一定要跪在她面前,你一定要跪下。要是你不跪,我會扭斷你的狗頭。只要上帝賜給一個豐收就好了。現在你看清楚了,這種幫助是從哪裡得到的。是從德國人那裡嗎?他們之中有誰會為了你的那些臭勳章給過你一個銅子呢?他們唯有把你的頭打破,別的你休想得到。我告訴你,你一定要在夫人的面前跪下。」 「我怎麼會不下跪呢!」巴爾特克堅定地回答。 命運似乎又在對這位勝利者微笑了,幾天之後他得到通知,由於健康原因,他被假釋出獄,等到冬天再執行監禁,他被帶到了審判官面前,巴爾特克全身哆嗦著。這個昔日曾用利刃奪取過軍旗和大炮的英勇戰士,現在一看見穿制服的人,比見到死神還要害怕。他的腦海里立即下意識地湧起一種深沉的情緒,覺得這些都是迫害他的人,都在任意地摧殘他。他覺得有一種巨大的不友好的甚至是惡意的力量在追逐他,如果他反抗這種力量,就會遭到毀滅。因此,他現在站在審判官面前,就像以前站在斯特因梅茨面前一樣。身子筆直,胸脯挺起,肚子縮緊,屏聲息氣地站立著。除了審判官,還有幾個軍官在場:巴爾特克的眼前仿佛是戰爭和軍事審判庭的再現。那些軍官們從金絲眼鏡下面以傲慢和輕視的眼光望著他,就像普魯士軍官望著一個普通士兵和波蘭農民一樣。巴爾特克凝神靜氣地站立著,那個審判官用一種命令式的口氣說話,他不是提問和勸說,而是在命令和威脅。他說,柏林死了一個議員,因此要舉行新的選舉。 「你這個波蘭狗!你若是敢投雅辛斯基先生的票,你就等著瞧吧!」 這時候,軍官們個個橫眉立目,露出威逼的凶光。那個叼著菸斗的軍官,又把審判官的話重複了一遍:「你就等著瞧吧!」於是這個勝利者巴爾特克連粗氣都不敢放一聲。等到他聽到:「滾出去!」他便向左轉過身走出門外,才大大透了一口氣:他們命令他投上克日夫達村的蘇伯達先生的票。對於這個命令,他並沒有多加考慮,只是舒了一口氣,現在他終於能回到波格倫坪村了。收割時節,他又能待在家裡了,況且地主老爺還會替他還清尤斯特的債務。他朝城外走去,路邊上沉實的麥穗在微風中波浪起伏地搖曳著,輕輕發出一種農民感到親切悅耳的簌簌聲。巴爾特克身體還很虛弱,但太陽溫暖著他。「嘿,世界真美呀!」這位憔悴的士兵想道。 離波格倫坪村已經不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