勝利者巴爾特克 · 二
一邊是馬格達和別的女人哭哭啼啼地反身朝波格倫坪走去,另一邊是裝滿刀槍的火車直向淺白色的前方疾馳飛奔,巴爾特克就在這列火車上。淺白色的遠方一望無際,而波格倫坪村現在也只是依稀可辨,那高聳的菩提樹灰濛濛的,教堂的高塔在陽光的照耀下發出耀眼的金光。不久之後,菩提樹就看不清楚了,那高塔上的金十字架也只成了閃爍不定的小點。只要這一點還在發亮,巴爾特克就一直盯住它看,但是等到這一亮點都看不見了的時候,巴爾特克的心裡便湧起了無限的惆悵。他感到全身乏力,就像要昏倒似的。隨後他開始觀察起那個軍曹來,因為他認為:除了上帝之外,此時此地再也沒有比這個軍曹更偉大的了。現在巴爾特克的命運,完全掌握在軍曹手中,可是巴爾特克自己卻什麼也不知道,什麼也不理解。那軍曹坐在長椅上,把卡賓槍夾在他的雙膝中,抽起了菸斗,陣陣煙霧裊裊升起,像雲彩那樣時時遮住他那嚴肅而愁眉不展的臉孔。不僅是巴爾特克的眼睛在注視著那張臉,整個車廂里的所有眼睛都在望著那張臉,在波格倫坪或者在克日夫達,每個巴爾特克或者伏依特克都是他自己的主宰者,每個人也都要考慮自己的問題,都必須對自己負責,可是現在,軍曹在掌握著他們的一切。如果他命令他們向右看,他們就得向右看,要是他命令他們向左看,他們也都得向左看。現在,每個人好像都在用眼光問他:「我們將來會怎麼樣?」然而他所知道的也只是和他們一樣多,如果哪個上級能夠在這方面給他一道命令,或者進行一番說明,那他也會欣喜異常的。當然,這些農民是不敢問他的,因為戰爭是和全套軍法審判機構一起產生的,什麼是允許的,什麼不允許,大家心裡都沒底。至少是他們不知道,甚至一聽到「軍事法庭」這個字就會嚇得膽戰心驚,他們越是不了解它的意義,怕得就越厲害。
不過他們覺得,這個軍曹現在對他們說來,比在波茲南接受軍事訓練的時候,更是不可缺少的人了,因為只有他了解一切,會替他們著想,少了他,他們就會寸步難行。這時候,軍曹顯然覺得那支槍太重了,便把槍交給了巴爾特克,讓他替他拿著,巴爾特克急忙接過槍來,他屏息凝氣,瞪大了眼睛,像望彩虹似的望著軍曹,然而他從這裡面並沒有得到多少安慰。
啊!一定是聽到了什麼壞消息,連軍曹的臉色都非常難看了。每逢到了車站,便能聽見歌聲和叫喊聲。軍曹在大喊口令,東奔西跑忙個不停,好在上級面前顯示自己的賣力苦幹。但是,只要火車一離開車站,大家都安靜了下來,就連軍曹也不再發號施令了。對他說來,世界也有它的兩面性,一面是清清楚楚、令人理解的,那就是他的房屋、妻子和鋪蓋;另一面卻是黑暗的,十足的黑暗——那就是法國和戰爭。他的熱情,正如整個軍隊的熱情一樣,往往會強烈地表現出來,波格倫坪的戰士們很顯然是受到了這種精神的激勵,他們的熱情不是深藏在他們的心裡,而是表現在他們的肩膀上,因為每一個戰士的肩上都有一個背包、一件軍大衣和其他的軍事裝備,這對每個戰士說來都是不輕的。
此時此刻,火車一直在呼叫咆哮著,朝遠方飛馳而去。每到一站,都要掛上新的車廂和車頭,站站都只能看到鋼盔、大炮、馬匹、刺刀和槍騎兵的軍旗。晴朗的黃昏漸漸來臨了,太陽依然放射出殷紅的霞光。蔚藍的蒼穹上一朵朵輕柔的白雲在徐徐飄動,從紅霞的邊緣一直伸展到西方。火車終於不再在車站上增加士兵和車廂了,它只是稍作停留,便又朝著霞光照射的地方飛奔過去,仿佛駛進了血的海洋。從巴爾特克和波格倫坪的戰士們乘坐的敞篷車上望過去,可以看到大大小小的村莊和城鎮、教堂的尖塔和一群鸛鳥——當它們在巢里單腳停立的時候,看起來真像一把把彎刀——以及孤零零的房屋和一座座櫻桃園。所有這一切都是一閃而過,而且都呈現出一種鮮紅的色彩。當軍曹把頭靠在行軍包上,嘴裡叼著陶瓷菸斗,已經呼呼入睡時,士兵們的膽子也更大了,開始低聲交談起來。伏依捷赫·格維茲達瓦也是個從波格倫坪來的農民,剛好坐在巴爾特克的旁邊,用胳膊肘碰了碰他說道:「巴爾特克,你聽著!」
巴爾特克轉身用一雙鼓起的悵惘的眼睛望著他:「為什麼你像一頭被送去屠宰的牛那樣望著我?不過,你這可憐的傻瓜,你確實是讓人送去屠宰的啊!沒錯……」
「啊!啊!」巴爾特克悲嘆道。
「你怕嗎?」格維茲達瓦問道。
「我怎麼會不怕呢?」
晚霞越來越紅了,於是格維茲達瓦伸手指著晚霞輕聲說道:「你看到這些霞光了嗎?傻瓜,你知道那是什麼嗎?那是血。這兒是波蘭,也就是我們的國家,你明白嗎?而在那邊,那發紅光的遠方,就是法國……」
「我們很快就能到那裡嗎?」
「你著什麼急呀?他們說,還遠著呢!不過你不用擔心,法國人會來歡迎你的……」
巴爾特克開始轉動起他那波格倫坪的腦子來,過了一會兒他問道:「伏依特克?」[6]
「什麼?」
「你能否打個比方,那些法國人到底是哪種人?」
伏依特克的聰明才智在這裡也遇到了一個深陷坑,倒栽進去容易,卻很難爬出來。他知道法國人就是法國人。他曾聽老一輩的人談起法國人時,總是說他們是常勝軍,老是打勝仗。歸根結底,他也只知道,法國人了不起,但是他在這裡卻無法向巴爾特克解釋清楚,讓他了解法國人到底是怎樣的不同。
於是他先重複了一下問題:「到底是哪種人?」
「唔!是的。」
伏依特克只知道三種人:住在中間的是波蘭人,一邊是俄國人,另一邊是德國人,但是德國人裡面又有好幾種。於是他只想把問題說個明白而不求其確切,便這樣說道:「法國人到底是哪種人,我只好這樣告訴你:他們也是德國人,不過是更壞的一種……」
巴爾特克聽他說後,也罵了一句:「這些狗雜種!」
直到這之前,他對法國人只有一種感覺,那就是無法描述的恐怖感。可是現在,這個普魯士的新兵卻有了一種強烈的愛國主義的仇恨。不過,他對一切仍不十分理解,於是他又問道:「德國人怎麼會打德國人呢?」
聽到這個問題,伏依特克就像蘇格拉底第二似的,採用比喻的方法來說明:「難道你那隻名叫維賽克的狗不是也常常和我那隻名叫布勒克的狗打架嗎?」
巴爾特克張開了大嘴,對他的老師盯看了一會兒。
「啊,真的……」
「那些奧地利人也是德國人。」伏依特克回答說,「難道我們不是也和他們打過仗嗎?希維爾什茲老爹說過:他那個時候打仗,什特因梅茨就曾對他們大喊過:『農民們,前進!向德國人進攻!』不過,和法國人打仗就不那麼容易了!」
「啊,上帝!」
「法國人沒有吃過一次敗仗。如果法國人來進攻你,你也用不著害怕,更不必覺得自己丟臉了!因為他們個個都抵得上我們兩三個人。他們有著猶太人那樣的鬍子,有的人還像魔鬼一樣黑。你只要一碰上這樣的人,保管就會魂歸西天。」
「那麼,我們幹嗎要去和他們打仗呢?」巴爾特克絕望地說道。
提出這種具有哲學意味的問題,伏依特克並不認為很愚蠢。很顯然,他也受到了官方輿論的影響,於是他立即回答道:「我也是一樣不願去打仗的。不過,如果我們不去打他們,那他們就要來打我們,這是毫無辦法的。你也讀過了布告,法國人最恨的是我們農民,人們都在說:他們之所以覬覦我們的國土,就是想把波蘭王國的伏特加酒偷運出去,我們的政府不允許,於是就爆發了戰爭。現在你該明白了吧?」
「我怎麼會不明白呢!」巴爾特克回答說,他不願再刨根問底了。
伏依特克又接著說道:「他們還想搶走我們的女人,就像狗搶骨頭那樣!」
「要是這樣的話,他們也不會放過馬格達了?」
「他們連老太婆都不會放過!」
「啊!」巴爾特克大叫一聲,其聲調仿佛在說:「真是這樣的話,那就應該去打仗的!」
他確實覺得,法國人真是欺人太甚了。他們要把伏特加酒運出去,他倒覺得無關緊要,可是要來調戲侮辱他的馬格達,那他是絕不允許的。現在,我們的巴爾特克開始從個人利益的立場上來看待這場戰爭了。他一想到有這樣多的軍隊和大炮去保衛他那受到法國人威脅的馬格達,心裡就感到無比的欣慰,他不由得握緊了拳頭,在他心裡,對法國人的恐怖和對法國人的仇恨交織在一起。他終於相信,除了前去打法國人外,已是別無他法了。這時候,天上的晚霞已經消失,天開始黑了下來。列車在不平的軌道上晃動得很厲害,隨著列車晃動的節奏,鋼盔和刺刀也在左右搖動著。
一個小時又一個小時地過去了,成千上萬的火星從火車頭上噴射出來,在漆黑的夜空里翻騰飛舞,形成了一條條金黃的長線和火蛇。巴爾特克久久不能入睡,正如那些火星在空中翻騰一樣,他的腦海里也盡想著戰爭、馬格達、波格倫坪、法國人和德國人。他仿佛覺得,雖然他想從他坐著的椅子上站起來,但他卻不能夠。他終於睡著了,但也睡得迷迷糊糊的,而且立刻就做起了噩夢。他先是看到他家那隻狗維賽克正和伏依特克家的狗布勒克廝打著,直打得毛飛滿地,他拿起棍子要去趕開它們。恰好這時又出現另一番情景:他看見一個黑得像沃土一樣的法國人正和馬格達坐在一起,馬格達還顯得很高興,大笑著,露出了滿嘴牙齒,其他的法國人都在嘲笑巴爾特克,還對他指指點點。是火車頭咯噠響動,可是巴爾特克卻認為那是法國人在叫喊:「馬格達!馬格達!馬格達!」巴爾特克也大聲叫喊起來:「狗雜種!強盜!快把我老婆放開!」可是他們依然在叫喊:「馬格達!馬格達!」維賽克和巴爾特克在狂叫,所有的波格倫坪人也在高喊:「絕不能把老婆給他們!」他是被捆綁起來了呢,還是怎麼的?啊,他拚命掙扎著、扭動著,終於掙斷了繩索,巴爾特克抓住了法國人的腦袋,於是突然間……
突然間,他的身上感到一陣劇痛,像是給人猛打了一拳似的。巴爾特克驚醒了,雙腳站了起來,全車廂的人都被驚醒了,大家在問發生了什麼事情。這個可憐的巴爾特克睡夢中抓住了軍曹的鬍鬚,現在他直挺挺地站立著,兩個手指放在太陽穴邊行起了軍禮;軍曹雙手揮動著,像瘋子似的大叫著:「哎,你這頭波蘭的笨牛,我要把你的牙齒敲掉,我要把你打個稀巴爛!」
軍曹憤怒地叫喊著,連聲音都嘶啞了,巴爾特克再三行禮道歉,其他士兵都咬緊嘴唇忍住笑。但是他們也都感到害怕,因為從軍曹嘴裡又發出了這樣的咒罵聲:「你這頭波蘭牛!你這頭從波蘭拉來的笨牛!」
後來一切又歸於沉寂了。巴爾特克又在他原來的位置上坐了下來,他只覺得臉頰腫脹發痛,火車頭似乎故意在氣他,一直不停地叫著:「馬格達!馬格達!馬格達!」
他心裡感到莫大的悲傷……(www.diancang.xy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