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與命運 · 五十一
第二天快到中午時候,諾維科夫從下面部隊驅車返回軍部。道路被坦克履帶碾得坑窪不平,再加上到處是凍土塊,一路上汽車不住地顛簸,他被顛得腰、背、後腦勺都疼,似乎坦克手們的疲憊和許多夜不能睡招致的昏沉都傳染給了他。
汽車快到軍部了,他仔細看了看站在台階上的兩個人。他看到:是葉尼婭和格特馬諾夫站在一起,望著漸漸開近的汽車。頓時像火燒一樣,頭腦里來了一股狂熱的勁兒,他高興得幾乎到了難以承受的程度,連氣都喘不上來了,他猛地往前一衝,好等車一停就跳下車去。可是坐在后座上的維爾什科夫卻說:
「政委和他的女醫生在呼吸新鮮空氣呢。真應該往他家裡寄一張照片,他家夫人才高興呢。」
諾維科夫走進軍部,接下格特馬諾夫遞給他的一封信,信翻過來一看,認出是葉尼婭的筆跡,把信裝進口袋裡。
「好吧,你聽著,我說說情況。」他對格特馬諾夫說。
「你怎麼不看信,不愛她了嗎?」
「沒關係,等一會兒再看。」
涅烏多布諾夫走了進來。諾維科夫就說:
「問題在於人。打仗的時候人在坦克里睡覺。全累倒了。幾位旅長也是這樣。卡爾波夫還勉強能撐得住,別洛夫跟我正說著話就睡著了,他一連五個晝夜沒睡了。坦克手們走路都睡覺,疲乏得連飯也不想吃了。」
「諾維科夫同志,你怎麼樣,摸了摸情況嗎?」格特馬諾夫問道。
「德國佬沒有什麼行動。在我們這地段不會有什麼反突擊。他們這兒沒有什麼兵力,不值一提。是弗列捷爾·皮科和菲克的部隊。」
他說著,手指頭摸著信封。有一小會兒他把信封放開,可是馬上又抓住,就好像信會從口袋裡跑掉似的。
「好,明白了,清楚了,」格特馬諾夫說,「現在該我對你說說了:我和涅烏多布諾夫同志把這事兒捅到天上了。我和赫魯曉夫同志說了,他答應不把我們地段的空軍撤走。」
「他不管作戰呀。」諾維科夫說著,就開始在口袋裡拆信封。
「噢,這要看怎麼說,」格特馬諾夫說,「剛才涅烏多布諾夫同志得到空軍司令部的答覆,空軍繼續留在我們這兒。」
「後勤部隊也要跟上來了,」涅烏多布諾夫急忙說,「條件算是可以了。主要就看您了,中校同志。」
「把我降為中校了,他是太興奮了。」諾維科夫心裡想道。
「是啊,哥兒們,」格特馬諾夫說,「看來,是我們要第一個來解放烏克蘭了。我對赫魯曉夫同志說:坦克手們一個勁兒地纏著軍部,希望把坦克軍命名為烏克蘭軍。」
諾維科夫聽到格特馬諾夫這種假話,十分惱火,就說:
「他們只希望一點:好好睡一覺。要知道,已經有五天五夜沒睡了。」
「這麼說,諾維科夫同志,就這樣定了,咱們繼續推進,向前沖吧!」格特馬諾夫說。
諾維科夫把信封打開一半,把兩個指頭伸進去,摸到了信紙,心裡一陣緊縮,急切地想看到那熟悉的字跡。
「我想做這樣一個決定,」他說,「讓大家休息十個小時,哪怕多少恢復一下體力。」
「啊呀,」涅烏多布諾夫說,「咱們這一睡,在這十個小時裡把世界上的一切都要錯過了。」
「等一等,等一等,咱們來研究研究。」格特馬諾夫說。他的臉、耳朵、脖子都有些紅了。
「就這樣啦,我已經研究過了。」諾維科夫微微笑著說。
格特馬諾夫忽然發作起來。
「哼,這些傢伙真見鬼……沒睡夠呢,這是什麼時候!」他叫道。「以後再找時間睡覺吧!到那時候再睡覺就他媽的沒事了。就為了睡覺讓全軍停留十個鐘頭?諾維科夫同志,我反對這種不爭氣的想法!你不是推遲衝進突破口的時間,就是叫大家睡覺!這已經變成制度性的毛病!我要向方面軍軍委匯報。你領導的不是託兒所!」
「等一等,等一等,」諾維科夫說,「那一次直到把敵人的炮火壓下去,我才帶領坦克衝進突破口,你因為這事吻過我呀。你最好把這一點也寫進報告裡。」
「我因為這事吻過你?」格特馬諾夫流露出驚愕的神情說。「你簡直是說夢話!」
他突然說:
「我可以直截了當地告訴你,我作為一名共產黨員,擔心的是,你這個純正的無產階級出身的人,一直在受著異己分子的影響。」
「啊,是這樣,」諾維科夫用響亮的聲音說,「好吧,明白了。」
他站起來,把肩膀挺直了,發狠地說:
「我是軍長。我說了算數。格特馬諾夫同志,要寫我的報告,寫中篇,長篇,您就寫吧,寫給史達林,我也不含糊。」
他走到旁邊一個房間裡。
諾維科夫把看過的信放在一旁,吹起了口哨,就像過去小時候那樣吹,就像那時候站在鄰家的窗前,呼喚小夥伴出來玩耍……也許,他有三十年沒吹過口哨了,現在忽然吹了起來……
後來他帶著好奇的神情看了看窗外:啊,還亮著呢,夜晚還沒有來臨。然後他神經質地、高興地說:
「謝謝,謝謝,一切都應該謝謝。」
後來他仿佛覺得,他就要死了,要倒下去了,但是他沒有倒下,而是在房裡踱了一會兒。後來他看了看放在桌上的白白的信,覺得這好像是空殼子,是皮殼,毒蛇已經從皮殼裡爬了出來,於是他用手在腰上和胸膛上摸了摸。沒有摸到毒蛇,已經爬進去,鑽進去了,正在像火一樣撕咬著心呢。
然後他站到窗口。司機們在朝著去上廁所的電話員姑娘瑪露霞笑。軍部坦克的一名機修員從井邊提來一桶水。一群麻雀在房東家牛棚門口的一堆麥秸里刨來刨去找食兒。葉尼婭對他說過,麻雀是她喜歡的鳥兒……可是他渾身就像火燒一樣,就像房子著了火:梁斷,頂塌,櫥子倒下,家什掉落,書籍、枕頭像鴿子一般在煙火中翻筋斗……
「我將終身感謝你的純潔與高尚,但是我有什麼辦法,過去的生活比我強大,無法把它消滅,無法忘記……不要責備我吧,不是因為我沒有錯,而是因為,不論我,不論你,都不知道我的錯誤在哪兒……原諒我吧,原諒我吧,我在哭,為咱們兩個痛哭。」
這算什麼?……
她還哭呢!他可是滿腔憤怒。真是害人蟲!毒蛇!要打她的嘴巴,打她的眼睛,拿手槍把子打斷這母狗的鼻樑……可是轉瞬間又異常突然地出現了一種無能為力的感覺,任何人、任何力量都不能幫助他,只有葉尼婭能,可是正是她,正是她害了他。於是他轉臉朝著她應該從那邊來看他的方向,說:
「葉尼婭,你怎麼對我這樣呀?葉尼婭,你聽著,葉尼婭,你看看我,看看我成了什麼樣子啦。」
他向她伸過手去。
後來他想:為什麼要這樣呀,他已經毫無希望地等了這麼多年了,不過她既然已經決定了,要知道她已經不是小姑娘,如果過了這麼多年,後來決定了的話,就應該懂得,已經決定了呀。
過了幾秒鐘,他又在痛恨中尋求自我解救:「當然,當然,當我是一個代理少校,在荒山野嶺上、在尼科利斯克——烏蘇里斯克流浪的時候,她是不願意的,等我做了軍長,她願意了,她是想做將軍夫人,女人呀,女人,你們都是一樣。」
他馬上就看出這種想法的荒謬——不對,不對,要是這樣倒好呢。因為她這一去,是回到那個人那兒去,那個人就要進勞改營,就要上科雷馬去,她有什麼富貴可言呢?……俄羅斯婦女呀,真是涅克拉索夫的詩:她不愛我,倒去愛他……不,不是愛他,是憐憫他,就是憐憫。為什麼就不憐憫我?我現在比誰都不如,所有在盧比揚卡監獄裡的、在所有勞改營里的、在所有軍醫院裡的缺胳膊少腿的,都比我有福氣,要是現在叫我進監獄,我連眉頭都不皺一下,要是這樣,你選誰呢?選他!他和你是一種氣質的,我是另一種氣質的,所以她管我叫「陌生人,陌生人」。當然,就算我做了元帥,總歸還是粗漢子,礦工,沒有文化的人,不懂她的見鬼的畫兒……他大聲地、恨之入骨地問:
「究竟為什麼,為什麼呀?」
他從後面的口袋裡掏出手槍,在手裡掂量了幾下。
「我要自殺,不是因為我活不下去,是叫你痛苦一輩子,叫你一輩子……一輩子良心不得安寧。」
後來他把手槍收起來。
「過一個星期她就把我忘了。」
他也應該忘掉,想也不想,連頭也不回!
他走到桌前,又看起信來。
「我的可憐的,親愛的,我的好人!!!」可怕的不是無情,而是這些親熱的、心疼人、可憐人的話。這些話簡直使人難受,甚至使人連氣都不能喘。他仿佛看到了她的胸脯、肩膀、膝蓋。她要去找那個可憐的克雷莫夫。
「我對自己毫無辦法。」她在又擠又悶的車廂里,有人問她上哪兒去,她說:「去找丈夫。」她的眼神是親切、溫順的,像狗眼一樣,帶有惆悵神氣。
他在窗口望著,她是不是來找他了。兩個肩膀哆嗦起來,鼻子哼哧起來,他叫起來,一面拚命憋著,壓制著直往外沖的號哭。他想起來,他還叫人從方面軍軍需處給她弄來了巧克力糖、牛軋糖,還對維爾什科夫說過:「你要是動一動,我把你的頭揪掉。」他又自言自語地說:「你看,我的親愛的,我的葉尼婭,我有什麼辦法呀,你哪怕多少憐憫憐憫我也好。」
他很快地從床底下拖出手提箱,把葉尼婭的來信和照片拿出來,這裡面有他多年來一直隨身帶著的照片,有最近一封信里寄的照片,有第一次給他的一張比身份證照片還小的包在玻璃紙里的照片。他用強勁有力的手指頭撕起來。他又把她寫的信撕成碎片,他從閃過的字裡行間,從紙片上的殘句,辨認著他讀過幾十遍的使他銷魂的話,他看著她的臉、嘴巴、眼睛、脖子消失在撕碎的照片堆里。他撕得很急,很快。他越撕越感到輕鬆,就好像他一下子從身上把她揪了下來,把她踩得死死的,他擺脫了這個魔鬼。
他沒有她也活了這麼多年嘛。今後還是能活!一年後他從她身旁走過,心連跳都不會跳一下。「我才不稀罕你呢!」他一想到這一點,就感到自己想得很荒謬。心裡的東西是揪不掉的,心不是紙做的,人生的一切不是用墨水記在心上的,不能把心撕成碎片,不能把印在腦子裡和心中的多年的印象抹掉。
他已經使她成為他的工作、思想、災難的參與者,成為他的剛強和軟弱的見證人……
撕碎的信並沒有消失,讀過幾十遍的話依然留在腦海里,她的眼睛依然從撕碎的照片上望著他。
他打開櫥子,倒了滿滿一杯酒,喝乾了,抽了一支煙,又抽起一支,雖然嗆得厲害。頭嗡嗡響起來,心裡燥得難受。他又大聲問道:「葉尼婭,親愛的,心肝兒,你做的什麼事呀,你做的什麼事呀,你怎麼能這樣呀?」然後他把碎紙片裝進提箱,把酒瓶放進櫥子裡,心裡說,喝了酒,多少輕鬆些了。
……坦克很快就要進入頓巴斯,他就要:回到家鄉,他要到父母的墳地上,讓父親看看有出息的小別佳,讓母親可憐可憐苦命的兒子。等戰爭結束,他就上哥哥家去,住在哥哥家裡,侄女會說:「別佳叔叔,你怎麼不說話呀?」
他忽然想起童年時候:他家有一條捲毛狗出去找狗交尾,回到家時被咬得渾身是傷,毛被撕掉許多,被咬掉了一隻耳朵,頭都腫了,眼睛腫成了一條縫兒,嘴也歪了,站在台階前,喪氣地耷拉著尾巴,爸爸朝狗看了看,很親切地問:
「怎麼,你做伴郎了吧?」
是的,他也做伴郎了……
維爾什科夫走了進來。
「上校同志,您在休息嗎?」
「是的,多少休息一下。」
他看了看錶,心想:「明天七點以前暫不推進。要用無線電密碼通知下去。」
「我再到各旅去一趟。」他對維爾什科夫說。
汽車開得很快,多少分散了一些他的心思。吉普車現在的速度是每小時八十公里,路又很壞,汽車不住地顛簸,搖晃,蹦跳。
司機一再地感到害怕,用訴苦的眼神要求諾維科夫允許減低速度。
他走進馬卡羅夫的旅部。短短的幾個小時裡一切變化有多大呀!馬卡羅夫的變化又多大呀,就好像幾年沒有見面了。馬卡羅夫忘記了行軍禮,困惑不解地把兩手一攤,說:
「上校同志,剛才格特馬諾夫轉發了方面軍司令的命令:撤銷休息一夜的命令,繼續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