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與命運 · 三十九

格羅斯曼 《生活與命運》
巴赫躺在印花布幔後面的一張床上,在地下室的一個很小的隔間裡。一個睡著了的女人的頭枕在他的肩上。她的臉因為太瘦,很像一張孩子臉,同時又像一張衰老的臉。巴赫看著她那細細的脖子和骯髒的灰色襯衣里露出來的白白的胸脯。他為了不把女子弄醒,輕輕地、慢慢地把她的鬆開的辮子拉到嘴唇上。頭髮有一股香氣,有一股生氣,帶有彈性,而且熱熱乎乎的,好像有血在頭髮里流著。 女子睜開了眼睛。 這個講求實際的女人有時無憂無慮,又可愛又滑頭,又能忍耐又有心計,又馴順又愛發脾氣。有時她似乎很傻,很消沉,常常愁眉苦臉。有時她唱唱歌兒,她唱的俄語歌兒有時帶有德國歌曲的調兒。 他沒有問過她在戰前是幹什麼的。他想來找她,就來找她。他不想和她睡覺的時候,就想不起她來,不操心她是不是能吃飽,蘇聯狙擊手是不是把她打死了。有一次他從口袋裡掏出他偶然得到的一塊干餅,給了她,她十分高興,可是後來她把這塊干餅給了和她住在一起的一個老婆子。這使他非常感動。不過,他每次來找她,差不多總是忘記帶點兒什麼吃的東西。 她的名字很奇怪,叫季娜,不像歐洲人的名字。 季娜顯然在戰前並不認識那個和她住在一起的老婆子。是一個令人討厭的老婆子,又愛說奉承話,心眼兒又壞,虛偽得不得了,酒癮也大得不得了。這會兒她正在很有節奏地拿一根原始的木杵在木臼里搗著,在舂燒糊而且灑過煤油的黑黑的小麥。 在被包圍以後,士兵們就開始常常到一些地下室里去找老百姓。以前士兵們從來不理會老百姓,現在有很多事情要到那些地下室里去辦:不用肥皂而用草木灰洗衣服,把一些廢渣做成吃的東西,縫補衣服。地下室里的人主要是一些老婆子。但是士兵們不光是去找老婆子。 巴赫以為,誰也不知道他上這個地下室里來。但是有一次,他正坐在季娜的床上,握著她的手,卻聽見布幔外面有人說德語,有一個似乎很熟悉的聲音說: 「別上這布幔裡面去,上尉先生在裡面。」 這會兒他們在一塊兒躺著,沒有說話。他的一生——朋友、書籍、他和瑪利亞的戀愛、他的童年、他出生的城市裡的一切、他上的中學和大學、轟轟隆隆地遠征俄羅斯,這一切都已失去意義……這一切成為一條道路,通向這張用燒糊的木板拼成的板床……他一想到他可能失去這個女子,就覺得十分害怕。他找到了她,他上她這兒來了,在德國、在歐洲發生的一切,都是為了他能遇到她……以前他不懂得這一點,他常常把她忘了,他覺得她可愛,正因為他和她的關係絲毫沒有什麼認真的成分。現在除了她,在這世界上什麼都沒有了,一切都沉沒在雪裡……只有這張很美的臉、這微微向上翻的鼻孔、奇怪的眼睛和這使人著魔的、孩子般的可憐而又慵懶的神情。她在十月間在戰地醫院裡找到了他,步行去看他,可是他不願意見她,沒有出來和她見面。 她看到他沒有喝醉。他跪下來,吻起她的手,又吻起她的腳,然後抬起頭來,把額頭和臉頰貼到她的膝蓋上,他很快、很急切地說起話來,可是她不懂他的話,他也知道她不懂他的話,因為她只懂保衛史達林格勒的士兵說的那種可怕的話。 他知道,這場戰爭使他遇到這個女子,現在這場戰爭就要使她和他分手,使他們永遠分開。他跪著,摟住她的腿,看著她的眼睛,她聽著他說得很快的話,很想明白、很想猜出他說的是什麼,他是怎麼一回事兒。 她從來沒見過德國人的臉上有這樣的表情,她原來以為,只有俄羅斯人才會有這樣痛苦、這樣懇求、這樣可愛、這樣失魂喪魄的眼神。 他在對她說,他在這地下室里,吻著她的腳,第一次不是從別人的話里,而是憑自己的心靈懂得了愛情。他覺得她比他過去的一切都可貴,比母親、比德國、比他今後將和瑪利亞過的生活更可貴……他愛上了她。國家築起的高牆、民族仇恨、重炮的彈幕射擊都算不了什麼,都抵不過愛情的力量…… 他感謝命運,是命運讓他在死亡的前夕懂得了這一點。 她不懂他的話,只懂得德國人常說的一些要東西和罵人的話。 但是她猜到他是怎麼一回事兒,她看出他的慌亂神情。這個德國軍官的飢餓而輕浮的戀人帶著寬容而愛憐的心情看出他的軟弱。她明白,命運就要使他們分手了,她比他要平靜些。這會兒她看著他的絕望神情,感覺到她和這個人的關係正在變為感情,這感情的強烈與深厚使她十分吃驚。這是她在他的聲音中聽出來,在他的狂吻中感覺出來,在他的眼睛裡看出來的。 她帶著沉思的神情撫摩著巴赫的頭髮。在她的機靈的頭腦里卻出現了一種擔心的想法:這股模模糊糊的力量可別把她抓住,把她捆起來,把她害死……她的心緊張地跳著,跳著,她不想聽那狡猾的、使她覺得有危險、使她害怕的聲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