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與命運 · 三十八

格羅斯曼 《生活與命運》
連里最出色的士兵什通普弗,常常使新兵又怕又敬佩的,現在變了。他那長著一雙明亮的眼睛的大臉消瘦了。軍服和大衣變成了保護身體、抵擋俄羅斯寒風的皺皺巴巴的舊衣服。他不再說俏皮話,他說的笑話也不使人覺得好笑。 他比別人餓得更難受,因為他的塊頭大,需要量也大。 因為他天天餓得難受,所以早晨一起來就出去找東西吃。他在瓦礫堆中翻來翻去地尋找,向人討東西吃,撿麵包渣子吃,上廚房裡值班。巴赫總是看到他那留神而緊張的臉色。他不僅在空閒時間,而且在作戰時間也在想吃的東西,找吃的東西。 巴赫有一次朝居民的地下室走去的時候,看到一名飢餓的士兵寬寬的脊背和寬寬的肩膀。這名士兵在一塊空地上翻來翻去地尋找著,這地方在被包圍之前是廚房和本團供應科的倉庫。他在地上撿白菜葉子,尋找和橡子一樣大的凍土豆,當時因為太小沒有下鍋的。從石頭牆後面走出一個高高的老婆子,穿著破爛的男軍大衣,腰裡扎著繩子,腳上穿的是穿壞了的男式足球鞋。她迎著士兵走來,凝神注視著地面,用一個粗鐵絲做成的鉤子在雪地上扒拉著。 他們都沒有抬頭,從雪地上碰到一起的影子互相看到了。 大塊頭德國兵抬起眼睛看著高大的老婆子,帶著信賴的神氣在她面前拿著一片爛了不少窟窿的雲母色的白菜葉子,慢慢地,因此顯得很莊重地說: 「您好,老太太。」 老婆子慢慢撩開溜到額頭上的頭髮,用善良而聰明的黑眼睛看了一眼,很莊重地慢慢回答說: 「你好,先生。」 這是兩個偉大民族的代表最高水平的會見。除了巴赫,誰也沒看到這次會見,士兵和老婆子也很快忘記了這次會見。 天氣暖和一些了,大片大片的雪花落到地上,落到紅紅的碎磚上,落到墳前十字架的橫木上,落到被打壞的坦克上面,落進未掩埋的死者的耳朵眼兒里。 暖和的雪霧呈現出青灰色。大雪把空中填塞得滿滿的,把風擋住,把槍炮聲淹沒,把大地與天空連接混合成一個模模糊糊、輕輕顫動的、柔和的、灰色的整體。 雪花一片一片地落在巴赫的肩膀上,似乎是一片一片的寂靜落在安靜的伏爾加河上,落向死寂的城市,落向一匹匹馬的骨架;到處都在下雪,不僅是在大地上,而且在星星上,整個寰宇到處都是雪。死者的屍體、武器、帶膿血的破布、碎磚碎石、炸得彎彎扭扭的鋼鐵,全都被埋到雪底下。 這不是雪,這是時間,柔軟而潔白的時間,落向人類爭奪城市的戰場,一層一層地往上鋪,於是今天漸漸變成過去,而且在慢慢閃動的毛茸茸的雪中沒有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