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與命運 · 三十二
戰地憲兵隊隊長哈爾布傳喚連長列納爾德,讓他到德軍第六集團軍司令部來。
列納爾德遲遲未到。保盧斯新發了一道命令,嚴禁小汽車使用汽油。所有的汽油都歸集團軍參謀長施密特將軍掌握。這樣一來,即便死十次,都別想得到將軍批的五公升汽油。現在不僅沒有汽油供應士兵的打火機,也沒有汽油供應軍官的小汽車了。
列納爾德只好等待司令部往城裡送機要信件的汽車,一直等到晚上。
小汽車在結了冰的柏油路上奔馳著。在前沿陣地的掩蔽所和掩體之上,在無風而寒冷的空氣中,飄蕩著半透明的淡淡的煙氣。在大路上,一群群傷兵頭上裹著手帕和毛巾,朝城裡走著,還有司令部從城裡調往工廠去的士兵,頭上也裹著毛巾,腿上還裹著破布。
司機把汽車停在路邊躺著的一匹死馬跟前,檢查起馬達來。列納爾德看著幾個鬍子拉碴、面帶憂慮之色的人用斧子在砍凍肉。有一個士兵爬到露出來的馬的肋骨上,就像一個木匠在沒有蓋好的屋頂的椽子上干木匠活兒。旁邊的瓦礫堆里生著一堆火,用三角架支著一口黑鍋,周圍站著的士兵有的戴鋼盔,有的戴軍帽,有的裹著棉被,有的裹著圍巾,背著衝鋒鎗,腰上掛著手榴彈。炊事兵用刺刀不停地把從水裡往上冒的一塊塊馬肉往下按。掩蔽所頂上有一名士兵不慌不忙地在啃一塊馬骨頭上的肉,那塊馬骨頭很像一張特大型號的口琴。
忽然夕陽把大路和一座空蕩蕩的樓房照得通亮。樓房的一個個被燒空了的眼眶充滿了冰冷的血,被戰爭的硝煙弄髒又被炮彈炸翻起來的積雪泛出金黃色,死馬的黑紅色腹腔也亮堂了,大路上的捲地風雪像銅蒺藜似的盤旋起來。
晚霞具有一種特性,可以揭示事物的本質,可以使視覺變為畫面,變為歷史,變為感情,變為命運。一片片泥污和煙熏的痕跡在即將離去的夕陽中像成百上千的人在說話,人會看到逝去的幸福、無法挽回的損失、痛心的失誤,也會看到希望的永恆的美。
這是穴居時代的場面。威風一時的勇士們,民族的精英,大日耳曼的建造者們,被拋出了勝利的道路。
列納爾德看著裹了破布的人們,憑自己的銳敏感覺理解了:理想正如這西下的夕陽,就要消失了。
如果精力極其旺盛的希特勒、掌握著最先進理論的強盛而有作為的民族,能夠把這些望著煮馬肉的鍋上冒出灰煙的人們,帶到冰封的伏爾加河的靜靜的岸邊,來到這瓦礫場上,來到這骯髒的雪地上,來到這夕陽染紅了的窗子前面,能夠使他們這樣乖乖地順從,可見生命的深處有一股多麼愚蠢,多麼遲鈍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