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與命運 · 四

格羅斯曼 《生活與命運》
克雷莫夫走出小汽車,把灰色的盧比揚卡峽谷打量了一遍。因為長時間的飛機馬達聲,因為眼前不停地閃過一片片收割完畢和尚未收割的田野、一條條小河、一片片樹林,因為心中交替地閃過失望、信心、灰心,這會兒頭腦里在轟轟作響。 門開了。他進入窒息人的官氣和瘋狂的官場嚴密統治的世界,進入一種生活,這種生活在戰爭之外,與戰爭無關,又在戰爭之上。 在一個悶人的空房間裡,在探照燈似的明亮的燈光下,叫他脫光了衣服。在一個若有所思、穿白大褂的人摸他的身體的時候,他打著哆嗦想道,戰爭的沉雷和鋼鐵都沒有打亂這不知羞恥的手指頭一絲不苟的動作。 他想起一名死去的紅軍戰士,在防毒面具里留下進攻前寫好的字條兒:「我是為幸福的蘇聯生活死的,家裡還有老婆和五個孩子。」被燒死的坦克手,渾身黑糊糊的,一縷縷頭髮粘在年輕的頭上;成千上萬人民的軍隊,穿過森林和沼地,開炮,打機關槍…… 那手指頭還在摸著,又鎮定,又平靜,可是政委克雷莫夫還在炮火下呼喊過:「怎麼,格涅拉洛夫同志,您不想保衛蘇維埃祖國!」 「轉過身去,彎下腰,兩腳分開。」 然後,他穿起衣服照相,敞著領口照,板著面孔照,帶著表情照,從正面照,從側面照。然後,他在心裡狠狠地罵著娘,在一張紙上蓋了手印兒。然後一名忙忙碌碌的工作人員把他褲子上的紐扣剪下來,又拿走他的腰帶。 然後他乘著燈光明亮的電梯上去,順著鋪了地毯的長長的、空蕩蕩的走廊朝前走去,經過一個個帶圓孔的門。外科診所病房。癌外科診療室。空氣是暖和的,是帶有官氣的,被電燈照得通亮。這是診斷社會病的X光研究所…… 「究竟是誰把我關進來的?」 在這窒悶、不通風的空氣中很難思考什麼。夢、清醒、過去、未來全都攪在一起。他失去了自我感覺……我是不是有過媽媽?也許,我從來沒有媽媽。葉尼婭也是可有可無的了。松樹頂上的星星,搶渡頓河,德國人的綠色照明彈,「全世界無產者,聯合起來」,每一個門裡面都有人,我要死得像個共產黨員,莫斯托夫斯科伊這會兒在哪兒,頭轟轟直響,難道是格列科夫朝我開槍,捲髮的格里高力·葉甫謝耶維奇,共產國際主席,在這走廊上走,多麼難聞、多麼悶人的空氣,多麼討厭的探照燈光……格列科夫朝我開槍,特別科的壞傢伙打我一拳,德國人朝我開槍,不知明天我會怎樣,我向你們發誓,我什麼罪也沒有,要說有罪,只有瞎編,好樣的老頭子在十月革命節在斯皮里多諾夫那兒唱起歌兒,肅反委員會,肅反委員會,肅反委員會,捷爾任斯基當年是這座房子的當家人,亨利·亞戈達,還有明仁斯基,後來就是小個子、綠眼睛的彼得堡無產者葉若夫,現在是又和藹又精明的貝利亞,當然,當然,我們見過面,我們唱過「起來,饑寒交迫的奴隸……」我什麼罪也沒有,要說有罪,只有瞎編,難道要把我槍斃?…… 在筆直的走廊里走,而生活是亂糟糟的,又是小道,又是山溝、沼地、小河、草原灰土、未收割的莊稼,擠著走,繞著走,當命運筆直的時候,就直著走,走廊,走廊,走廊里有很多門。 克雷莫夫從容不迫地走著,不快也不慢,好像押著他的士兵不在他後面,在他前面。 他一來到盧比揚卡監獄,就產生了一種不同的感覺。 「點的軌跡。」他在按指印兒的時候,這樣想道。他不明白自己為什麼這樣想,雖然正是這個念頭表達了他的新的感覺。 所以產生新的感覺,是因為他失去了自己的本來面目。如果他要喝水,會讓他喝個夠,如果他心臟病發作,突然跌倒在地,也會有醫生給他打針搶救。可是他已經不是克雷莫夫,他感覺到這一點,雖然他還不理解這一點。他已經不是原來那個克雷莫夫同志,不能像原來那樣穿衣,吃飯,買票看電影,思考,睡覺,總是感覺自己就是自己。克雷莫夫同志本來和所有的人都不同,心靈不同,思想不同,革命前的黨齡不同,刊登在《共產國際》雜誌上的文章與眾不同,各種各樣的習慣與眾不同,氣派與眾不同,和共青團員或區委書記、工人、老黨員、老朋友、求助者談話的語調也不同。如今他的身體像人的身體,行動和思維像人的行動和思維,但是克雷莫夫同志作為人的實質、他的尊嚴、他的自由全消失了。 把他押進一間囚室。囚室長方形,光溜溜的鑲木地板,有四張床,鋪得平平展展,被子連褶都沒有,他頓時感覺出來:三個人用人的好奇的目光看著這第四個人。 他們是人,至於他們是好人還是壞人,他不知道,他們對他敵視還是漠視,他不知道,但是他們對他的好態度、壞態度、冷漠態度,都是人對人的態度。 他坐到給他指定的床上,那三個人坐在床上,膝頭放著打開的書本,都一聲不響地看著他。他似乎已經失去的美好、可貴的感覺又回來了。 有一個人大塊頭,寬額頭,凸凸的臉,低低的肥厚的額頭上面是密密的鬈髮,白了的和沒有白的,像貝多芬那樣蓬亂。 另一個是老頭子,兩手像紙一樣白,光禿的頭頂和臉部顯得骨骨稜稜的,就好像雕在金屬上的淺浮雕,似乎他的血管里流的是雪,不是血。 還有一個和克雷莫夫坐在一張床上,模樣很和藹,因為剛剛摘下眼鏡,鼻樑上還帶著紅紅的印子,這人又可憐,又善良。他用手指了指頭,微微笑了笑,搖了搖頭,克雷莫夫便懂了:看守的士兵在小孔里看著呢,不能說話。 頭髮蓬亂的人第一個開口說話。 「好吧,」他慵懶然而很和善地說,「我就代表大家歡迎部隊來的人。敬愛的同志,您是從哪兒來的?」 克雷莫夫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說: 「從史達林格勒。」 「噢,看到英勇保衛戰的參加者,真是高興。歡迎光臨寒舍。」 「您抽菸嗎?」白臉老頭子很快地問道。 「我抽菸。」克雷莫夫回答說。 老頭子點了點頭,就低下頭看書。 這時和克雷莫夫坐在一起的近視的人說: 「是這樣的:我沒有給同志們創造方便,我說我不抽菸,就不發給我。」 他問道: 「您離開史達林格勒很久了嗎?」 「今天早晨還在那裡。」 「哦……哦……」那個大個子說。「乘飛機來的嗎?」 「是的。」克雷莫夫回答說。 「您說說,史達林格勒怎麼樣?我們沒有訂到報紙。」 「您想吃飯,是嗎?」和善而近視的人問道。「我們已經吃過晚飯了。」 「我不想吃。」克雷莫夫說。「德國人拿不下史達林格勒。現在這已經很清楚了。」 「我一直相信這一點。」大個子說。 老頭子砰的一聲把書合上,向克雷莫夫問道: 「看樣子,您是共產黨員吧?」 「是的,是黨員。」 「小聲,小聲,只能用小聲說話。」和善而近視的人說。 「說到黨員身份也要用小聲。」大個子說。 克雷莫夫覺得他的面孔很熟悉,他忽然想起這個人:這是莫斯科有名的報幕員。當年克雷莫夫帶妻子上圓柱大廳參加音樂會,看到他在舞台上。現在卻在這兒見面了。 這時候門開了,看守的士兵往裡面看了看,問: 「誰是『卡』,跟我走!」 大個子回答說: 「我是卡,卡茨涅林鮑肯。」 他站起來,用手指頭梳了梳亂蓬蓬的頭髮,便不慌不忙地朝門口走去。 「這是提審他。」近視的鄰床犯人說。 「為什麼說『卡』?」 「這是規矩。前天看守來喊他,就說『誰是卡茨涅林鮑肯?就叫卡』。真好笑。真怪。」 「是啊,我們都笑了。」老頭子說。 「你這個老會計,因為什麼也到這兒來啦?」克雷莫夫在心裡說。「我也要叫『克』了。」 犯人們開始睡了,可是強烈的光依然亮著。克雷莫夫覺得有人在小孔里注視著他卷裹腳布,往上提長襯褲,撓胸膛。這是一種專用的燈光,不是為囚室里的人照亮,而是為了能看清他們的活動。如果在黑暗中觀察他們更方便的話,就讓他們待在黑暗中了。 老會計臉朝牆躺著。克雷莫夫和鄰床的近視的人在小聲說話,誰也不看誰,而且用手捂著嘴,免得看守的士兵看到他們的嘴巴在動。他們不時地看看旁邊空著的床。不知為什麼他們在為受審的報幕員擔心。近視的人說: 「我們在牢房裡都變成兔子了。就像童話里說的,神仙用手一指,人就變成兔子。」 他說起同囚室的人。 老頭子也許是社會革命黨,也許是社會民主黨,也許是孟什維克,他的姓是德列林格。克雷莫夫過去在什麼地方聽說過這個人。德列林格在監獄、政治隔離室、勞改營里過了二十多年,接近當年莫羅佐夫、諾沃魯斯基、弗羅連科、菲格納在施呂瑟爾堡要塞度過的年限。現在把他押回莫斯科,是因為他又作案:他在勞改營里想就農業問題對被劃為富農的犯人作報告。 報幕員和德列林格有同樣漫長的獄齡。二十多年之前,他開始在肅反委員會捷爾任斯基手下工作,後來又在亞戈達領導的國家政治保安局,在葉若夫領導的內務部,在貝利亞領導的國家安全部工作。他有時在中央機關工作,有時主持大規模的勞改營建設。 克雷莫夫原來也錯看了和自己說話的這位鮑戈列耶夫。這位難友原來是一位藝術理論家,古董鑑賞專家,有時還寫詩,不過他的詩從來沒有發表過,因為不符合時代要求。 鮑戈列耶夫又小聲說: 「可是現在,您要知道,什麼都完了,完了,我也變成了兔子。」 多麼荒唐,多麼可怕呀,世界上什麼都沒有了,只有搶渡布格河、第聶伯河,只有在皮里亞京被圍困,只有奧夫魯奇沼地、馬馬耶夫岡、「6-1」號樓,只有政治匯報、彈藥消耗、政工人員負傷、夜間突擊、在戰鬥中和行軍時的政治工作、試射、坦克襲擊、火箭炮、總參謀部、重機槍…… 在同一世界、同一時間裡什麼都沒有了,只有夜間的審訊、起床號、點名、被押著上廁所、發香菸、搜查、對質、偵訊員、特別會議的決定。 但是這種情形、那種情形都有。 但是為什麼他似乎覺得獄友失去自由、住在內部監獄的囚室里是很自然的、不可避免的?而他,克雷莫夫,住在這囚室里、睡在這床鋪上就是荒唐的、毫無道理的、不可思議的? 克雷莫夫急不可待地要談談自己。他忍不住說: 「我老婆離開我了,沒有人給我送東西。」 大個子肅反工作人員「卡」的床鋪直到早晨都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