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與命運 · 六十一
在十月革命節過後不久,德國空軍又對史達林格勒發電站進行了密集轟炸。十八架轟炸機向發電站投下大批重型炸彈。
一片瓦礫的發電站籠罩著一團團的硝煙,德國空軍的毀滅性力量使發電站的工作完全停止了。
在這次轟炸之後,斯皮里多諾夫的手劇烈地哆嗦起來。他端起茶杯喝茶,常常把茶潑灑出來,有時覺得哆嗦的手指頭端不住茶杯,只好把茶杯放回桌子上。只有在喝過酒之後,手指頭才停止哆嗦。
領導者開始放工人走了,於是工人們便搭過河的船隻渡過伏爾加河和圖馬克河,進入草原,去阿赫圖巴中游地區和列寧斯克。
發電站領導人曾經向莫斯科詢問過,要求允許撤離,因為車間已經炸毀,他們留在前線已失去意義。莫斯科方面遲遲不作回答,斯皮里多諾夫非常著急。在轟炸之後,黨中央馬上通知召見黨委書記尼古拉耶夫,尼古拉耶夫便乘飛機上莫斯科去了。
斯皮里多諾夫和卡梅紹夫在發電站的瓦礫堆中走來走去,互相勸說著:他們在這兒無事可做,應該離開。可是莫斯科一直沒有回話。
斯皮里多諾夫很為薇拉擔心。她渡過伏爾加到左岸以後,感到身體很不好,不能上列寧斯克去了。要乘載貨汽車在炸壞的路上走一百公里,汽車在凍得像石頭一樣的土塊叢中走,顛得很厲害,一個快到分娩時候的孕婦是受不了的。
幾位熟識的工人把她攙到岸邊一條駁船上,這條船已經凍在冰上,變成了宿舍。
在發電站第二次被轟炸之後不久,薇拉請快艇上的一位技師給爸爸送來一封信。她叫爸爸放心:在艙里給她讓出一塊地方,是一個很舒服的角落,還有布幔遮著。在疏散的人中間有別克托夫門診所的一名護士和一位年老的助產士;離駁船四公里有一所野戰醫院,如有什麼複雜情況,隨時可以把醫生請來。駁船上有開水爐子,有爐灶,做飯大家一齊動手,糧食由州黨委供應。
雖然薇拉要爸爸放心,可是信上的每一句話都引起他的擔心。也許,只有一點使他得到安慰,就是薇拉寫的:自從打仗以來,這條駁船一次也沒有遭到轟炸。如果他能到左岸去,他一定能弄到一部小汽車或者救護車,至少把薇拉送到阿赫圖巴中游地方去。
可是莫斯科還是沒有回話,沒有叫站長和總工程師撤離,雖然現在被炸毀的發電站只需要一小隊軍事化的保衛人員就夠了。工人和技術人員們不樂意沒有事在發電站閒待著,一得到站長允許,馬上就朝渡口走去。
只有安德列耶夫老頭子不願意到站長這兒來拿蓋有圓圖章的正式證明信。在轟炸之後,斯皮里多諾夫就勸安德列耶夫上列寧斯克去,他的兒媳婦和孫子就住在那兒,可是安德列耶夫說:
「不去,我要留在這兒。」
他覺得,他在史達林格勒的河岸邊,可以和過去的生活保持聯繫。也許,再過一段時間他就可以回到拖拉機廠工人村去了。他可以在毀於炮火的房屋中間走走,到他老伴侍弄的小園子裡去,把倒下的小樹扶起來,支起來,看看埋起來的東西是否還在,然後在歪倒的柵欄旁邊的石頭上坐一坐。
「瞧,瓦爾瓦拉,縫紉機還在,而且還沒有生鏽呢,柵欄旁邊的蘋果樹全完啦,是炮彈炸壞的,在地窖桶里的酸白菜只是上面開始發霉。」
斯皮里多諾夫本來想和克雷莫夫談談自己的事情,但是十月革命節以後克雷莫夫再也沒有上發電站來。
斯皮里多諾夫和卡梅紹夫決定等到十一月十七日,到那時就走,因為在發電站的確無事可干。德軍卻還在不時地炮轟發電站。在密集轟炸之後十分焦急的卡梅紹夫說:
「斯皮里多諾夫同志,他們既然不停地在轟,可見他們的偵察隊一點兒也不頂用。他們的空軍隨時都可能再來轟炸。要知道德國人執拗得像老牛一樣,會照准了一塊空地方一個勁兒地猛轟。」
十一月十八日,斯皮里多諾夫和保衛人員告過別,吻了吻安德列耶夫老頭子,最後掃視了一遍發電站的瓦礫堆,便離開了史達林格勒發電站。他一直沒有等到莫斯科方面的正式准許。
史達林格勒戰役期間他在發電站幹了很多事情,幹得很認真,很艱苦。他害怕打仗,很不習慣戰爭環境,一想到空襲就膽怯,在轟炸時嚇得直發獃,然而他還在工作,因此他的工作就尤其艱苦,尤其可貴。
他提著箱子,背著包袱,一面走,一面回頭望著,向站在炸毀的大門口的安德列耶夫揮著手,望著已經沒有了玻璃的工程技術大樓,望著渦輪車間的淒涼的斷牆,望著依然在燃燒的儲油室上空的輕煙。
他離開發電站的時候,發電站已經不需要他了,他是在蘇軍開始進攻的前一天離開的。
但就是他沒有捱過去的這一天,卻在很多人的眼睛裡把他的勤懇、艱苦的工作一筆勾銷;有些人本來準備把他稱作英雄的,現在卻管他叫膽小鬼和逃兵了。
他心中很久都保留著十分痛苦的感情,常常想起,他是怎樣一面走,一面回頭看,一面揮手,而孤單的老頭子怎樣站在電站大門口望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