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與命運 · 五十三
第二天早晨,維克托從索科洛夫口裡聽到一樁新聞。頭天晚上,希沙科夫把研究所里一些人請到家裡去了。索科洛夫去了,緊接著科甫琴科也坐著小汽車到了。
在被邀請的人當中還有黨中央科學處年輕的處長巴季因。
維克托覺得很不自在:顯然,他給希沙科夫打電話,正是高朋滿座的時候。
他冷冷笑著對索科洛夫說:
「在被邀請的賓客中還有聖熱曼伯爵呢,先生們究竟談了些什麼?」
他忽然想起來,在給希沙科夫打電話的時候,還用那樣從容的語調報自己的姓名,相信希沙科夫一聽到「施特魯姆」,馬上就會高高興興地跑了來呢。他想起這一點,甚至懊惱得叫了起來,心裡想,狗要抖掉咬得它受不了的虼蚤卻抖不掉,就是這樣叫的。
「順便說說,」索科洛夫說,「這次招待得很好,完全不像在戰爭時期。咖啡,真正的古爾賈尼葡萄酒。人也不多,只有十來個人。」
「很奇怪。」維克托說。索科洛夫馬上明白了這意味深長的「很奇怪」指的是什麼,他也意味深長地說:
「是啊,不完全清楚。更確切地說,完全不清楚。」
「古列維奇去了嗎?」維克托問道。
「古列維奇沒有去,好像給他打過電話,他在指導研究生試驗。」
「哦,哦,哦。」維克托說著,用手指頭敲起桌子。過了一會兒,出乎自己的意料,他忽然向索科洛夫問道:「索科洛夫同志,大家沒有說起我的論文嗎?」
索科洛夫躊躇了一下,說:
「維克托·帕夫洛維奇,我有這樣一種感覺,很多人稱讚您,崇拜您,是在幫您的倒忙,因為這樣領導很生氣。」
「您怎麼不明說呢?嗯?」
索科洛夫告訴他,加甫羅諾夫說起維克托的論文,說論文中的觀點與列寧主義的物質觀相矛盾。
「噢?」維克托說。「那又怎麼樣呢?」
「是啊,您要知道,加甫羅諾夫是胡說八道,不過總是很不愉快的事。巴季因就支持他的說法。似乎是這樣,您的論文儘管有不少獨到的見解,但是和那次有名的會議上所定的方針是牴觸的。」
他回頭朝門口看了看,又朝電話機看了看,然後小聲說:
「您要知道,我覺得,因為要開展維護科研的黨性的運動,咱們研究所的領導可能有意選定您做替罪羊。您該知道咱們的運動是怎樣進行的。選定一個犧牲品,拚命來折騰。這真是可怕呀。您的論文可是真了不起,真難得呀!」
「怎麼,就沒有人表示不同意見嗎?」
「好像沒有。」
「您呢?」
「我認為爭論是沒有意義的。反正無法推翻他們的定論。」
維克托感覺出朋友的尷尬,也不好意思了,就說:
「噢,噢,當然,當然,您說得很對。」
他們都沉默著,但這種沉默並不令人感到輕鬆。維克托感到毛骨悚然的恐懼,觸發了平時隱藏在心中的恐怖感。他害怕國家發怒,怕自己成為國家發怒的犧牲品,國家發起怒來,可以使人變為齏粉。
「是啊,是啊,是啊,」他意味深長地說,「不圖發胖,只求活命就行啦。」
「我多麼希望您能明白這一切呀。」索科洛夫小聲說。
「索科洛夫同志,」維克托也用小聲問道,「馬季亞羅夫在那兒怎麼樣,平安無事嗎?他有信給您嗎?我有時十分擔心,自己也不知道因為什麼。」
他們突然用低聲耳語交談,好像是在特意表示:人與人之間還有自己的、特別的、人性的、國家以外的關係。
索科洛夫沉著地、一個字一個字地回答說:
「沒有,我沒有收到喀山方面任何信件。」
他平靜而響亮的聲音好像在說:這些特別的、人性的、國家以外的關係現在對他們毫無意義了。
馬爾科夫和薩沃斯季揚諾夫走進辦公室,談起完全不同的話題。馬爾科夫舉了一些例子,說明一些妻子攪得丈夫過不好日子。
「有什麼樣的丈夫,必然有什麼樣的妻子。」索科洛夫說過這話,看了看錶,便走出辦公室。
薩沃斯季揚諾夫對著他的背影笑著說:
「如果在電車上只有一個位子,必然是他坐上去,他的瑪利亞站著。如果夜裡有人來電話,他再也不會從床上起來,而是瑪利亞穿了睡衣跑去問:『您是哪位?』顯然,這樣的妻子是一個人的好夥伴。」
「我不在幸福者之列,」馬爾科夫說,「我常常聽到命令:『你怎麼,聾了嗎,開門去!』」
維克托忽然生起氣來,說:
「哼,您怎麼啦,咱們怎麼能比得上……索科洛夫是模範丈夫!」
「馬爾科夫同志,您怕什麼,」薩沃斯季揚諾夫說,「您現在日日夜夜在實驗室里,老婆管不到了。」
「您以為,她因為我天天不在家,不罵我嗎?」馬爾科夫問道。
「當然啦,」薩沃斯季揚諾夫說著,舔了舔嘴唇,已經感覺出自己要說的俏皮話的滋味了,「你應該待在家裡!正如俗話說的,我的家就是我的監獄嘛。」
馬爾科夫和維克托都笑起來。馬爾科夫顯然擔心這愉快的談話會拖延下去,便站起來,自言自語地說:
「該幹事情了。」
等他走出門去,維克托說:
「這樣古板的一個人,動作一向慢條斯理的,現在卻像喝醉酒一樣了。的確是日日夜夜泡在實驗室里。」
「是啊,是啊,」薩沃斯季揚諾夫也承認說,「他就像一隻做窩的鳥兒。一頭埋進工作里啦!」
維克托笑了笑,說:
「他現在連上流社會的新聞也不關心了,不再傳播這種新聞了。是啊,是啊,我很喜歡做窩的鳥兒。」
薩沃斯季揚諾夫猛地轉過臉來,朝著維克托。
他那淡黃色眉毛的年輕的臉是嚴肅的。
「正好,要談談上流社會的新聞,」他說,「維克托·帕夫洛維奇,應該說,昨天在希沙科夫家舉行酒會,沒有請您去,這是令人氣憤的事,毫無道理的事……」
維克托皺了皺眉頭,他覺得這種同情的話有傷他的尊嚴。
「您算了吧,別說了!」他不客氣地打斷了他的話。
「維克托·帕夫洛維奇,」薩沃斯季揚諾夫說,「當然,希沙科夫沒有請您,算不了什麼。不過,加甫羅諾夫說的話多麼可惡,索科洛夫沒有對您說過嗎?只有絲毫不顧羞恥,才會說您的論文中有猶太教精神,才會說古列維奇稱讚您的論文是經典性的,只因為您是猶太人。尤其是在領導者不出聲的冷笑中說這些卑鄙的話。好一個『斯拉夫兄弟』!」
在午休的時候,維克托沒有上食堂去,他在自己的辦公室里來來回回地踱著。他何曾想到,人世間有這樣多卑鄙齷齪的東西!薩沃斯季揚諾夫倒是有頭腦!可原來還以為他只會說說俏皮話,天天帶著姑娘的泳裝照片,是個頭腦簡單的小伙子呢。是啊,總的說,這一切都是小事。加甫羅諾夫的胡說八道根本算不了什麼,他是一個精神變態的人,是一個愛嫉妒的小人。沒有人反駁他,是因為他說的話太荒唐,太可笑。
可是這些小事、微不足道的事還是使他很不安,很難受。希沙科夫怎麼能不請他呢?的確很不禮貌,很沒有道理。特別有傷自尊心的是,平庸無才的希沙科夫和他的賓客們絲毫不把他放在眼裡。他非常痛苦,就好像出了不幸的事,這一生都無法挽回了。他知道這是胡思亂想,可是自己拿自己沒有辦法。哼,哼,還想比索科洛夫多分一兩個雞蛋呢。休想!但是有一件事實實在在地使他傷心。他真想對索科洛夫說:「我的朋友,您怎麼不羞愧?加甫羅諾夫那樣誣衊我,您怎麼瞞著我?您在那兒不說話,也不對我說。您真不應該,真不應該啊!」
可是,儘管還在生氣,他馬上自己對自己說:「不過,你也沒說話嘛。你也沒有對朋友索科洛夫說,卡里莫夫懷疑他的親戚馬季亞羅夫嘛。你也沒有作聲!因為不好意思?怕傷和氣?胡說!不過是害怕!」
顯然,命中注定這一整天是不愉快的。
安娜·斯捷潘諾芙娜走進辦公室,維克托看到她一臉愁容,問道:
「安娜·斯捷潘諾芙娜,出了什麼事嗎?」又在心裡想道:「她是不是聽說我的一些不愉快的事了?」
「維克托·帕夫洛維奇,」她說,「這樣的事落到我頭上了,為什麼我落得這種下場?」原來,在午休時間人事處把她叫了去,要她寫離職申請書。因為院長有指示;要解除沒受過高等教育的試驗員的職務。
「胡說八道,我真不明白這搞的是什麼名堂,」維克托說,「我去叫他們別胡鬧,請您放心。」
使安娜·斯捷潘諾芙娜感到特別難受的是杜賓科夫的話,他說,領導對她本人沒有任何意見。
「維克托·帕夫洛維奇,這是怎麼回事?」她說。「我妨礙您工作了,對不起,請您原諒我吧。」
維克托披上大衣,就穿過院子,朝人事處所在的二層樓走去。「好啊,好啊,」他在心裡說,「好啊,好啊。」他再也沒有多想。但是這「好啊,好啊」卻包含著很多意思。
杜賓科夫一面和維克托打招呼,一面說:
「我正要找您呢。」
「為安娜·斯捷潘諾芙娜的事嗎?」
「不是,那不必要。是因為有某些情況,研究所的主要工作人員需要填這樣一份履歷表。」
維克托看了看很多張表格紙訂成的履歷表,說:
「哎呀!這要花一個星期的工夫。」
「維克托·帕夫洛維奇,瞧您說的。不過,在填寫否定項目的時候,不要劃斜線,要寫:沒有,不是,未參加,等等。」
「我有一個意見,」維克托說,「應該取消解除我們的一級試驗員安娜·斯捷潘諾芙娜·洛沙科娃職務的荒唐命令。」
杜賓科夫說:
「洛沙科娃嗎?維克托·帕夫洛維奇,我怎麼能取消院領導的命令啊?」
「鬼知道這算怎麼一回事兒!她拯救了研究所,在炸彈底下保護了所里的財產。可是現在憑著形式上的理由解除她的職務。」
「沒有形式上的理由,我們不會解除任何人的職務,」杜賓科夫很神氣地說。
「安娜·斯捷潘諾芙娜不僅是一個極好的人,她還是我們實驗室里最出色的工作人員之一。」
「如果她的確是無法代替的,那您就去找找科甫琴科同志,」杜賓科夫說,「正好,你們實驗室里還有兩個問題,您要徵求他的同意。」
他把用別針別在一起的兩張紙遞給維克托。「這是關於選聘人員擔任研究員職務的。」他朝一張紙看了看,慢慢念了念:「蘭傑斯曼·艾米里·平胡索維奇。」
「哦,這是我寫的嘛。」維克托認出杜賓科夫手裡的紙,就說。
「這是科甫琴科同志的批示:不符合要求。」
「怎麼不符合要求?」維克托問。「我知道他是符合要求的,科甫琴科怎麼知道他不符合我的要求?」
「所以您要去和科甫琴科同志談談。」杜賓科夫說。他看了看另一張紙,說:「這是我們留在喀山的工作人員的申請書,也需要您去說說理由。」
「哦,怎麼啦?」
「科甫琴科同志批的是:目前不宜調動,因為喀山大學的工作十分需要他們,這個問題放到學年結束時再研究。」
他說話聲音不高,很溫和,好像希望用親切的聲音軟化這使維克托不愉快的消息,但是他的眼睛裡卻沒有親切的神氣,只有不懷好意的好奇。
「謝謝您,杜賓科夫同志。」維克托說。
維克托又來到院子裡,又一遍一遍地在心裡說:「好呀,好呀。」他不需要領導的支持,不需要朋友的情誼,不需要和妻子心靈相通,他可以單獨作戰。他回到主樓,登上二層。
科甫琴科身穿黑色西裝和烏克蘭式繡花襯衣,緊跟著向他報告維克托來見的女秘書走出辦公室,說:
「請,請,維克托·帕夫洛維奇,請進寒舍坐坐。」
維克托走進擺滿了紅色安樂椅和大沙發的「寒舍」。科甫琴科請維克托坐在沙發上,自己也挨著坐了下來。他一面聽維克托說話,一面微微笑著,他的親切神情很有點兒像杜賓科夫的親切神情。而且,在加甫羅諾夫發言評論維克托的論文的時候,他好像也是這樣微笑的。
「有什麼辦法?」科甫琴科把兩手一攤,很傷心地說。「這不完全是我們自作主張啊。她曾經在炸彈底下嗎?現在這已經不算功勞了。如果祖國有命令的話,每一個蘇聯人都會到炸彈底下去。」
後來科甫琴科沉思了一下,說:
「還有一種辦法,雖然會有人找碴兒。可以把洛沙科娃調任製劑員。科技人員供應卡還給她留著。這我可以辦到。」
「不行,這對她是一種侮辱。」維克托說。
科甫琴科問道:
「維克托·帕夫洛維奇,您是希望,蘇維埃國家施行一種法律,在您的實驗室里施行另一種法律嗎?」
「恰恰相反,我正是希望在我的實驗室里也施行蘇維埃的法律。按照蘇維埃法律,不能解除洛沙科娃的職務。」
維克托又問:
「科甫琴科同志,如果要談法律的話,那您為什麼不批准很有才華的小伙子蘭傑斯曼進我的實驗室?」
科甫琴科咬了咬嘴唇。
「您可知道,維克托·帕夫洛維奇,也許,按照您的要求,他能工作得很好,不過還有一些情況,是研究所的領導應該考慮的。」
「很好,」維克托說,又重複一遍,「很好。」
他又小聲問:
「是履歷問題嗎?親屬在國外?」
科甫琴科不作回答,只把兩手一攤。
「科甫琴科同志,如果這種愉快的談話還能繼續下去的話,」維克托說,「請問,為什麼您不讓我的同事安娜·納烏莫芙娜·魏斯帕比爾從喀山回來?順便說一句,她是副博士。我的實驗室和國家有什麼矛盾?」
科甫琴科帶著受難者的臉色說:
「維克托·帕夫洛維奇,您怎麼審問起我來了?我對幹部負有責任呀,您要理解這一點。」
「很好,很好,」維克托覺得已經到了一點不客氣地談一談的時候,就說,「那好吧,可敬的同志,我不能繼續工作了。研究科學不是為杜賓科夫,也不是為了您。我在這兒也是為了工作,不是為了給人事處創造我無法知道的好處。我要給希沙科夫寫報告,讓他派杜賓科夫來主持核物理實驗室好了。」
科甫琴科說:
「維克托·帕夫洛維奇,說實在的,不要激動嘛。」
「不,我就是不能再工作了。」
「維克托·帕夫洛維奇,您不知道,領導上,尤其是我,有多麼看重您的工作。」
「至於你們看重我還是不看重我,我可是一點不放在眼裡。」維克托說過這話,在科甫琴科臉上看到的不是生氣的表情,而是快活與滿意的表情。
「維克托·帕夫洛維奇,」科甫琴科說,「我們無論如何不能讓您離開研究所。」
他皺起眉頭,又說:
「而且也完全不是因為無人可以代替。難道您以為就沒有人可以代替維克托·帕夫洛維奇·施特魯姆嗎?」
最後又用十分親切的語調問道:
「如果您沒有蘭傑斯曼和魏斯帕比爾就不能從事科學研究的話,難道全蘇聯都沒有人能代替您嗎?」
他看著維克托,維克托感覺到,科甫琴科就要把一些話說出來了,那些話就像不見形跡的霧氣,一直繚繞在他們中間,時時觸及眼睛、手、腦子。維克托垂下頭,這位做出了不起的科學發現的人,這位又傲慢又驕矜、又清高又尖刻的教授、博士和著名學者,頓時消失不見了。這個駝背、窄肩、鬈髮、鷹鉤鼻子的男子眯縫起眼睛,好像等著挨耳光似的,望著穿烏克蘭繡花襯衫的人,等待著。科甫琴科輕輕地說:
「維克托·帕夫洛維奇,不要激動,不要激動,說實在的,不要激動。嗯,您怎麼啦,真的,因為這樣一點兒微不足道的事,吵鬧起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