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與命運 · 四十九
達維德用手摸了摸鋼門框,覺得冷冰冰的。他在這鋼鏡子裡看到一個模模糊糊的淡灰色的點兒,那是他的臉。他的光腳丫感覺到,這廳里的地面比廊道里的地面要涼些,因為不久前才沖洗過。
他邁著小小的步子,在這個矮頂的混凝土大箱子裡慢慢走著。他看不到燈,但是這廳里有灰灰的亮光,就好像陽光透過混凝土蓋頂射了進來,這冷冷的亮光似乎不是為活人照亮的。
人們原來在一起的,現在散開了,彼此看不見了。閃過柳霞·什捷林塔爾的臉。在火車上達維德每看到她,總有一種迷戀的感覺,又甜蜜,又惆悵。但是過了一會兒,在柳霞原來的地方卻出現了一個不露脖子的矮個子女人。接著這地方又出現了一個藍眼睛白頭髮的老頭兒。馬上又出現了一個年輕男子睜得大大的、呆滯不動的眼睛。
這種移動不是人類的活動。也不是低等生物的活動。既無用心,也無目的,表現不出活人的意志。人流朝大廳里流動著,正要進來的人推擠著已經進來的人,這些人推擠著那些人,從無數胳膊肘、肩膀、肚子的小的推擠中產生了運動,這種運動和生物學家布朗發現的分子運動沒有任何區別。達維德覺得,有人帶他走,他就應該走。他走到牆邊,先是膝蓋、然後是胸膛碰到了冷冰冰的牆,再也沒有路了。索菲亞靠在牆上站著。
有一會兒他們看著從門口移動過來的人群。門離得很遠。但是可以看出門在哪兒。因為人在進門的時候緊緊擠在一起,人體的白影子特別密集,等到進了寬敞的毒氣室,就鬆散開了。
達維德看到一張張人臉。早晨下了火車之後,他看到的一直是許多脊背,現在好像一列火車的人都面對著他。索菲亞忽然變得和以前不同了;她的聲音在這又平又寬敞的混凝土大廳里變了腔調,她一進入這大廳,整個樣子都變了。她在說「我的好孩子,緊緊靠住我」的時候,他覺得她很怕丟了他,剩下她一個人。可是他們無法緊緊靠在牆上,而是離開了牆,又邁著碎步挪動起來。達維德覺得他比索菲亞挪動得快些。她的手攥住他的手,朝她跟前拉。可是有一種柔軟的、漸漸增強的力量把達維德朝另一方向拉,索菲亞的手指頭漸漸鬆了。
毒氣室里的人群越來越密集,移動越來越慢,人的步子越來越小。沒有人指揮這混凝土箱子裡的移動。人在這毒氣室里站著不動,還是漫無目的地在繞彎兒、轉圈子,德國人覺得已經無所謂了。光光的孩子漫無目的地邁著小小的步子。他的又輕又小的身體的曲曲彎彎的移動路線和索菲亞那又大又重的身體的曲曲彎彎的移動路線漸漸不一致了,於是他們分開了。牽著他的手是拉不住他的,應該像那兩個女的,那個媽媽和姑娘一樣,臉貼著臉,胸膛貼著胸膛,哆哆嗦嗦地、死死地抱在一起,成為一個不可分的身體。
人越來越多,分子運動隨著分子的密集漸漸偏離阿伏伽德羅定律 [22] 。小孩子丟掉了索菲亞的手,叫了起來。但是索菲亞馬上成為過去。要緊的是現在,眼前。一張張人嘴在一起呼吸著,人的身體緊緊挨在一起,人的思想和感情也連成一體。
達維德落進了一部分旋轉的人流中,這些人離開牆壁,朝門口倒流過去。達維德看到三個人緊緊抱在一起:兩個男子保護著老媽媽,老媽媽保護著兩個孩子。忽然在達維德旁邊出現了新的人流,朝新的方向移動。響聲也不同了,不是沙沙聲和嘟噥聲了。
「讓開路!」有一個胳膊強勁有力、粗脖子、低著頭的人想穿過緊緊靠在一起的人體。他想從沉悶的混凝土節奏中衝出去,他的身體就像魚的身體在廚房案台上那樣,在盲目地、沒有目的地掙扎。他很快就喘不上氣來,安靜下來,倒換著腳,像大家一樣了。
因為他的攪動,人流的移動有所改變,達維德又來到索菲亞身邊。她使足勁兒把孩子緊緊摟在懷裡,這種勁兒死亡集中營里的工人們是發現過的,也知道這種勁兒有多麼大,他們在清理毒氣室的時候,從來不想把抱在一起的親人的屍體分開。
門口響起叫喊聲。後面的人看到擠得緊緊的人群已經把毒氣室塞得滿滿的,便不肯跨進敞著的門。
達維德看到門是怎樣關上的:那鋼門就好像被磁石吸引著,又從容又平穩地漸漸接近了鋼門框,門與門框合在一起,成為一體。
達維德發現,在牆的上部,在一個方形的金屬網罩里,有一個活物動了起來,他以為那是一隻灰老鼠,不過他馬上明白了,那是風扇轉了起來。感覺到有一種淡淡的、甜絲絲的氣味。
腳步聲停止了,偶爾可以聽到含糊不清的話、呻吟聲、叫聲。說話已經於人無益了,行動已經沒有意義了,行動是為了未來,在毒氣室里沒有未來了。達維德的頭和脖子不停扭動著,索菲亞卻沒有朝那活物的方向看看的念頭。
她那雙眼睛看過荷馬史詩,看過《消息報》、邁因·里德的作品、黑格爾的《邏輯學》,看過許多很好的人和很壞的人,看過庫爾斯克青草地上的鵝,在普爾科沃天文台看過星星,看過外科器械的亮光,在羅浮宮看過《蒙娜·麗莎》,看過市場上的番茄和蕪菁,看過伊塞克湖的碧波,現在這眼睛沒有用場了。這會兒要是有人把她的眼睛弄瞎,她也不會覺得是損失。
她呼吸著,但呼吸已成為一項沉重的工作,她使出所有的勁兒來進行呼吸工作。她想在震耳欲聾的鐘聲中聚精會神地最後想一想。但是什麼也想不成。索菲亞一聲不響地站著,也沒有閉上什麼也看不見的眼睛。
小孩子的動作常常使她心中充滿憐惜之情。她對這孩子的感情極其單純,不用說話,也不需要用眼睛看。這個垂死的孩子在呼吸著,但是他吸進的空氣不是延長他的生命,而是毀滅他的生命。他的頭轉來轉去,他還想看看。他看到倒在地上的人,他看到張開的沒有牙的嘴,看到張開的露出白牙和金牙的嘴,看到從鼻孔里流出來的一道道鮮血。他看到隔著玻璃朝毒氣室里看著的好奇的眼睛。羅捷那觀望的眼睛有一小會兒和達維德的眼睛碰到一起。他還要說話,他還想問問索菲亞阿姨,那雙眼睛為什麼像狼的眼睛。他還要想一想。他在這世界上只走了幾步,他見過孩子的光腳丫在熱乎乎的土地上走出的腳印兒,他的媽媽還住在莫斯科,月亮朝下看著,眼睛可以從下面看到月亮,煤氣爐上燒著開水,白頭母雞跑來跑去,他抓住蛤蟆的後腿,叫蛤蟆跳舞,還有早晨的牛奶——他依然想著這一切。
一雙有勁的、火熱的手臂一直摟抱著達維德。這孩子還不明白,他的眼睛黑了,心裡咚咚響了一陣,就不響了,腦子裡枯寂了,模糊了。他被殺死了,他不再存在了。
索菲亞·奧西波芙娜·列文頓感覺到,孩子的身體在她懷裡軟癱了。她又失去了他。在地下坑道進行毒氣試驗的時候,用作毒氣試劑的小鳥和老鼠一下子就會死去,因為小鳥和老鼠的身體很小。這孩子的身體小得像鳥兒一樣,比她先走了一步。
「我做媽媽了。」她想道。
這是她最後一個念頭。
可是她的心還活著:心在緊縮,疼痛,在憐惜你們,活著的和死去的人們。索菲亞感到一陣噁心,就把達維德,已經成了屍體的孩子緊緊摟在懷裡,她也成了死人,成了屍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