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與命運 · 二十九

格羅斯曼 《生活與命運》
維克托的手不巧。家裡的電熨斗燒壞了,電燈短路了,一般都是柳德米拉修理。 在他們共同生活的頭幾年,他的無用使她感到可親可愛。但是近來她開始生他的氣。有一次,他把空空的茶壺放到火上,她就說: 「你的手簡直是泥巴做的,笨透啦!」 在研究所里開始安裝儀器的時候,維克托常常想起這一句使他又生氣又懊惱的話。 在實驗室里當家做主的是馬爾科夫和諾茲德林。薩沃斯季揚諾夫首先感覺到這一點,有一次在生產會議上說: 「除了馬爾科夫教授和諾茲德林,這裡沒有上帝,也沒有上帝的代表!」 馬爾科夫的古板和穩重不見了。維克托很讚賞他的思想的大膽,能夠隨時隨地解決突然出現的問題。維克托覺得馬爾科夫簡直像一名外科醫生,在縱橫交錯的血管與神經結中間得心應手地操縱著手術刀。一個有著高度智慧和靈敏感覺的聰明物種似乎正在他的刀下誕生。似乎這個新的、在世界上第一次出現的金屬有機體也有心臟,也有感覺,也會高興和痛苦,和製造它的人完全一樣。 維克托總覺得馬爾科夫那種堅定不移的自信心有些可笑,他堅信自己的工作、自己設計的儀器比釋迦牟尼和穆罕默德乾的那些無聊的事或者托爾斯泰和陀思妥耶夫斯基寫的書更為重要。 托爾斯泰懷疑過自己的偉大創作是否有益。天才的作家並不堅信自己在做有益於人類的事。但是物理學家們就不懷疑自己的研究對人類是否有用。馬爾科夫就不懷疑。 但是現在維克托不覺得馬爾科夫的這種信心可笑了。維克托喜歡看諾茲德林拿銼刀、鉗子、螺絲刀幹活兒,或者細心地調理一縷縷的電線,幫助電工將引線上的電流通向新的裝置。 地上放著一捆捆的電線和許多青灰色的鉛片。大廳當中的鋼板上放著從烏拉爾運來的新裝置的基本部件,帶有不少方的和圓的鏜孔。這種用於超精密的物質研究的金屬龐然大物,蘊藏著一種驚心動魄的美。 一兩千年以前,在海邊有幾個人用粗木頭做木筏,用繩子捆,用扒釘釘。海邊沙灘上放著絞車、木工台,用瓦罐在火上熬松脂……出海的時刻越來越近了。 晚上,做木筏的人回到家裡,呼吸呼吸家庭生活的氣息,烤烤火,聽聽老婆的嘮叨和笑聲,有時也和家裡人吵吵嘴,打打孩子,和鄰居吵一架。到夜裡,在溫暖的黑暗中會聽到大海的波濤聲,會預感到未來航程的驚險,心會緊緊收縮起來。 索科洛夫在看別人做事情的時候,一般不說話。維克托在回頭看的時候,一般都要碰到他那嚴肅的、凝視的眼神,似乎往常他們之間良好的、重要的關係依然存在。 維克托很想開誠布公地和索科洛夫談談。事實上,一切都是很奇怪的。就如天天想著票證、限額,想著榮譽的分量、領導的照顧,都是有損心靈的。這不是,心靈里也還有與領導、與職務高低、與獎金無關的東西。 他現在又覺得喀山的那些晚上很美好,很有年輕人的氣氛,有點兒像革命前的大學生晚間集會。可能馬季亞羅夫是一個十分清白的人。真奇怪:卡里莫夫懷疑馬季亞羅夫,馬季亞羅夫也懷疑卡里莫夫……兩個人都是十分清白的。他相信這一點。不過,也許像海涅說的,「兩個都臭」呢? 他有時想起和契貝任談發麵桶的一番話。為什麼他現在回到莫斯科,一切渺小、卑微的東西都在心裡浮現出來?為什麼他不尊敬的一些人都浮到了面上?為什麼他認為有本事、有才能、忠誠可靠的一些人如此無用呢?要知道契貝任談過希特勒德國,契貝任說錯了啊。 「很奇怪,」維克托對索科洛夫說,「各個實驗室的人都來看咱們安裝設備,就是希沙科夫沒有來看過,一次也沒有來。」 「他的事情很多呀。」索科洛夫說。 「當然,當然。」維克托連忙表示同意。 是啊,回到莫斯科以後,很難和索科洛夫推心置腹地談談了。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說也奇怪,他再也不和索科洛夫爭論任何問題了,倒是希望能避開爭論。但是要避開爭論也不容易。有時爭論會突然發生,出乎維克托的意料。 維克托慢悠悠地說: 「我想起咱們在喀山說的許多話……哦,馬季亞羅夫怎麼樣,有信給您嗎?」 索科洛夫搖了搖頭。 「不知道,不知道馬季亞羅夫怎麼樣。我對您說過嘛,直到離開喀山,我們都沒有再見面。想起那時候咱們談的一些話,我越來越覺得不痛快。咱們因為灰心喪氣,就想把戰爭時期的暫時困難說成是蘇維埃制度的所謂缺陷造成的。一切被看做蘇維埃制度的缺陷的,恰恰是其優越性。」 「比如說,一九三七年也是優越性嗎?」維克托問道。 索科洛夫說: 「維克托·帕夫洛維奇,近來咱們不論談什麼,您都要使談話變成爭論。」 維克托很想對他說,恰恰相反,他倒是不希望爭吵,是索科洛夫有火氣,這種火氣就使他一有什麼緣由就爭論起來。可是他卻說: 「可能這是因為我的脾氣太壞,而且越來越壞。不光是您這樣說,柳德米拉也這樣說。」 他說過這話,心裡想:「我多麼孤單。在家裡,在外面,都很孤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