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與命運 · 七十二
葉爾紹夫少校的腦子日日夜夜緊張不懈地工作著。
他在考慮囊括德國所有集中營的地下工作計劃,考慮地下組織相互聯繫的技術問題,記熟各勞動營和集中營以及一些火車站的名稱。他考慮編制密碼,如何利用營里的文書把一些組織者列入調動名單,使他們可以在各營之間串通。
他的心中充滿了幻想。成千上萬的地下工作者大力宣傳,成千上萬的英雄暗地進行活動,可以創造條件武裝起義,占領各集中營。起義者可以奪取守衛各營的高射炮,把高射炮變為反坦克炮和反步兵炮。應該事先物色高射炮手,為將來奪取的各門高射炮準備炮手。
葉爾紹夫少校很了解集中營里的情況,知道收買、恐懼所起的作用,知道飢餓的力量,看到過很多人脫下清白的軍服,換上叛徒弗拉索夫部隊帶肩章的藍大衣。
他見過低三下四、背信棄義、巴結順從;他見過比恐懼更甚的恐懼,見過一些人在可怕的偵訊官員面前嚇得怎樣發獃。
這位衣衫破爛的被俘的少校畢竟沒有沉醉在幻想中。德國人在東線急速推進的陰暗時期,他用樂觀、大膽的話鼓勵同志,勸浮腫的人千方百計保重自己的身體。他對強權的鄙視一直未消失,未減弱,一直很強烈。
很多人接觸過葉爾紹夫之後,感到他身上有一種令人快活的熱情——這是人人需要的、平常又宜人的溫暖,燃燒白樺木柴的俄羅斯壁爐發出來的溫暖就是這樣的。
也許,正是這種感人的溫暖,而不光光是才智和膽識,使葉爾紹夫少校成為蘇聯戰俘的頭兒。
葉爾紹夫早就明白,莫斯托夫斯科伊是第一個可以信得過的人,可以對他敞開自己的想法。葉爾紹夫睜著眼睛躺在鋪上,看著粗糙的木板頂棚,就像在棺材裡望著棺材蓋,他的心怦怦直跳。
他這一生的三十三年以來,從來沒有像在這裡,在集中營里這樣感到自己的力量。
他在戰前過的日子很不好,他的父親是沃龍涅什省的農民,在一九三〇年被劃為富農。這時候他在軍隊里服務。
他沒有和父親斷絕關係。他不能進軍事學院,雖然他的入學考試成績優秀。他好不容易在軍事學校畢了業,被分配到區兵役局。他的父親成了流動人口,這時候帶著一家人住在北烏拉爾。葉爾紹夫請了假去看父親。從斯維爾德洛夫斯克起要乘二百公里的窄軌火車。路兩旁是一片片的森林和沼地,一堆堆待運的木材,一道道集中營的鐵絲網,一座座棚屋和泥屋,還有高高的看守塔樓,就像一簇簇高腳毒蘑菇。火車兩次被攔住,押送隊要搜查一名逃犯。夜裡火車停在一個會讓站上,等待前方開來的火車,葉爾紹夫沒有睡,聽著警犬的吠叫聲、哨兵的哨子聲。原來會讓站附近就是一座很大的集中營。
葉爾紹夫第三天才到達窄軌鐵路的終點站。雖然他的領子上戴著中尉領章,證件和乘車證也都是符合規定的,但在檢查證件的時候他還是擔心有人會對他說:「喂,把東西帶著!」把他帶到集中營里去。似乎這地方的空氣也被鐵絲網關住了。
後來他坐上一輛順路的噸半汽車,走了七十公里。道路從沼地中間穿過。汽車是「奧格普」國營農場的,葉爾紹夫的父親就在這個農場幹活兒。車上很擁擠,上面坐的都是幹活兒的流動人口,被調到一處集中營分場去伐木。葉爾紹夫試著向他們詢問,但是他們只用一兩個字回答,看樣子,是害怕他的軍裝。
傍晚,汽車來到緊靠林邊與沼地邊緣的一個小村子。他永遠記住了北方集中營沼地上的寧靜而柔和的黃昏。在暮靄中,一座座小屋完全成了黑的,似乎是在焦油里煮過的。
他走進一座土屋,晚霞隨他一起進來,可是迎接他的是潮氣、悶熱、窮人的食物、衣服和被窩的氣味,熱乎乎的煙氣……
在黑暗中出現了他的父親,一張瘦削的臉,一雙很好的眼睛,那雙眼睛流露出的一種無法描述的神情使葉爾紹夫大吃一驚。
一雙又老又瘦的粗糙的手臂摟住兒子的脖子。摟住年輕指揮員脖子的這一雙受盡磨難的老人的手不住地抽搐著,從中可以感覺出老人在畏畏怯怯地訴苦,是那樣痛苦,那樣懇切地求助,所以葉爾紹夫只能用一點來回答這一切:他哭了。
後來他們在三座墳前站了一陣子。母親是第一個冬天死的,大姐阿紐塔死在第二個冬天,妹妹瑪露霞死在第三個冬天。
集中營邊沿的墳地和村子連在一起了。茅屋牆腳下、土屋斜面上、墳包上、沼地土丘上生長的都是一樣的青苔。媽媽和姐姐、妹妹就要一直待在這片天空之下了,不論是冬天,嚴寒凍實沼地的時候,不論是秋天,墳地上堆滿沼澤里衝來的黑糊糊的沖積物的時候。
父親和不說話的兒子站在一起,也不說話,後來抬起眼睛,看了看兒子,把兩手一攤,說:
「死去的,活著的,你們都原諒我吧,我沒有把我愛的人保護住。」
夜裡,父親說起來。他說得很平靜,聲音不高。他說的事情只能用平靜的口氣來說,如果痛哭、流眼淚,是說不下去的。
在鋪了報紙的箱子上,放著兒子帶來的點心,還有一瓶酒。老人家在說,兒子坐在旁邊,聽著。
父親說起飢餓,說起鄉親們的死,說起餓瘋了的老婦人,說起小孩子,說孩子們的身體變得比三弦琴、比小雞都輕。說村子裡日日夜夜都能聽到飢餓的哭叫聲,村子裡許多人家的門窗都釘死了。
他對兒子說,那年冬天他們坐著破漏的貨車在路上走了五十天,一些死去的人在車上跟活人一起待了很多天。他說了說流浪者怎樣長途跋涉,女人還要抱著孩子。媽媽也這樣跋涉過,在酷暑中走路的時候曾經昏過去。說了說他們在冬天怎樣被帶到這裡,既沒有草棚,又沒有土屋,他們又是怎樣重新過起日子,怎樣生篝火,拿樹枝落葉當床鋪,在鍋里熔化雪水,怎樣掩埋死者……
「這都是史達林的主意呀。」父親說。他的話里沒有憤怒,也沒有惱恨的意味。老實人談到強大的、無法改變的命運時,都是這樣。
葉爾紹夫探親回來之後,寫了一份申請書給卡里寧,要求格外開恩饒恕他無罪的父親,要求准許老人家上兒子這兒來。可是申請書還沒有到莫斯科,葉爾紹夫就被上級叫了去,因為有信來告發他去烏拉爾的事。
葉爾紹夫被軍隊開除了。他來到建築工地,打算掙些錢,再去看父親。可是不久就從烏拉爾來了一封信,報告父親的死訊。
戰爭開始後的第二天,預備役中尉葉爾紹夫便應召進了軍隊。
在羅斯拉夫利戰役中,他接替犧牲的團長,把潰散的人召集起來抗擊德軍,打退渡河的敵人,保證了統帥部後備重炮部隊的撤退。
壓在他肩上的擔子越重,他的肩膀越是強壯有力。他原來也沒想到自己會是一個強者。原來,馴順與他的天性格格不入。壓迫越強,越兇狠,他的鬥志越強烈。
有時他問自己:為什麼他這樣痛恨弗拉索夫分子?弗拉索夫分子的號召書所寫的事,正是他的父親所說的。他知道這都是真實的。但是他知道,這些真實的東西到了德國人和弗拉索夫分子嘴裡就成了誣衊。
他覺得道理很清楚,他和德國人鬥爭,就是為蘇聯的自由生活而鬥爭,戰勝希特勒,也就是戰勝導致他的父母、姐妹早死的死亡營壘。
葉爾紹夫百感交集——在這兒,履歷表失去作用,他成了強者,別人都聽他的。在這兒,高級頭銜、勳章、特種部隊、第一科、人事處、鑑定委員會、區委的電話、政治處副處長的意見,全沒有意義了。
莫斯托夫斯科伊有一天對他說:
「這是海涅早就說過的:『脫去自己的衣服,我們都是光光的身子……』但是,一個人脫去禮服,露出虛弱、可憐的身子,另外一些人卻被窄小的衣服束縛著,等他們把衣服脫去,才能看到,原來真正的力量在這兒!」
葉爾紹夫所幻想的,已成為今天要做的事情,於是他進一步考慮:該讓誰知道,讓誰參加。他憑著自己所了解的一些人的長處和短處,逐一思索、掂量。
誰可以進入地下工作指揮部?在他的腦子裡出現了五個名字。有些生活上的小缺點,性格上的小怪癖,一切都從新的角度出現在他的腦海里,微不足道的事如今也重要起來。
古濟有將軍頭銜的威望,但是他優柔寡斷,膽小怕事,看樣子文化水平也不高,如果有聰明能幹的副手和參謀長,他才行。他指望指揮員們服侍他,供養他,而且認為這種服侍是理所當然的,不必感謝。他想念自己的廚師似乎比想念老婆孩子的時候多。他常常談起打獵,又是野鴨,又是野鵝,回憶在高加索軍中打獵的情形,打野豬,打山羊。看來他很愛喝酒,也很愛吹牛。常常談起年的一些戰役,周圍的人都是不對的,左鄰的將軍不正確,右鄰的將軍也不正確,古濟將軍永遠正確。他從來不會責怪最高軍事領導的失誤。為人處事圓滑,精細,像一個很世故的小吏。總而言之,如果依照葉爾紹夫的意見,他連一個團也不會交給古濟將軍指揮,更別說一個軍了。
旅政委奧西波夫很聰明。有時他忽然會用嘲笑的口吻說在異國的領土上作戰要儘量少流血,流露出很悲觀的神氣。可是過一個小時之後,他又十分堅決地批評起抱著懷疑態度的人,說教起來。然而到第二天,他又會翕動著鼻孔,說:
「真的,同志們,咱們飛得太高,太遠,太快啦,這樣是不切實際。」
他說起戰爭頭幾個月的失敗,說得很有道理,但並不感到痛心,就像一名棋手說起一局敗棋。他和人說話很隨便,毫不拘束,但他的坦率是假裝的,不是真正的同志間的坦率。他真正感興趣的是跟柯季科夫談話。
這位旅政委為什麼對柯季科夫感興趣?
奧西波夫經驗豐富。善於了解人。這種經驗非常有用,地下工作指揮部少了奧西波夫不行。不過他的經驗不光可以成事,也可以礙事。有時奧西波夫說起一些著名軍事人物的可笑軼事,直呼他們的名字,如:謝苗·布瓊尼、安德柳什卡·葉廖緬科。有一天,他對葉爾紹夫說:「圖哈切夫斯基、葉爾羅夫、布柳赫爾犯的錯誤,跟你我一樣。」
可是基里洛夫對葉爾紹夫說,在一九三七年奧西波夫擔任軍事學院副院長時,毫不留情地揭發過幾十個人,宣布他們是人民的敵人。他很怕生病,常常摸摸自己的頭,把舌頭伸出來,側著眼睛看看,有沒有舌苔。看樣子,他倒是不怕死。
茲拉托克雷列茨上校是一個鬱鬱寡歡的老實人,是戰鬥部隊的團長。他認為,最高領導在一九四一年的撤退方面犯了錯誤。大家都能感覺出他在戰鬥中的指揮能力和作戰能力。他的身體十分強壯,聲音也剛強有力,這樣的聲音才能喝止逃跑,發動進攻。他很喜歡罵娘。
他不喜歡解釋,喜歡乾脆利落地下命令。很講義氣。可以把飯盒裡的菜湯倒給士兵。不過他太粗暴。人們常常能感覺出他的厲害。在工作中都要聽他的,他大喝一聲,誰也不敢不聽。誰也別想糊弄他,他決不馬虎。可以和他共事。但是他太粗暴了!
基里洛夫倒是個聰明人,但是思想上有些馬馬虎虎。什麼問題他都能看得出來,可是對一切都懶得去問,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他對一切很淡漠,對人沒什麼熱心,但是原諒人的缺點和卑劣。他不怕死,有時候還很想死呢。
他說起撤退,說得似乎比誰都有道理。他不是黨員,有一次他說:
「我不相信共產黨會讓人變好。在歷史上還沒有這樣的事。」
他似乎對一切都十分淡漠,但是夜裡有時在床上哭,對葉爾紹夫的問話很久沒有回答,後來低聲說:
「俄羅斯我是很愛的。」
他是一個很容易打交道的人,很隨和。有一天他說:
「啊,我多麼想聽聽音樂呀。」
昨天他帶著傻笑的神氣說:
「葉爾紹夫,您聽著,我來念一首小詩。」
葉爾紹夫不喜歡這首詩,但他卻記住了這首詩,這首詩也不管好歹鑽進了他的腦子:
好同志,在要死的時候,
你不要向人呼救。
最好趁你的血還冒熱氣,
讓我在這血上暖暖手。
別像小孩子,別怕,別悲愴,
你只是被打死,不是受傷。
最好把氈靴脫給我,我還要去打仗。
這詩是不是他自己寫的呢?不行,不行,基里洛夫不能進指揮部。他怎麼能帶動別人呀,他自己也未必能行。
還是莫斯托夫斯科伊!他學識淵博,意志堅強。據說,在審訊中他始終剛強不屈。不過,說也奇怪,沒有一個人是葉爾紹夫挑不出毛病的。前幾天他就責備過莫斯托夫斯科伊:
「莫斯托夫斯科伊同志,您幹嗎要跟那些騙子磨嘴皮,比如,跟那個綠眼睛的伊康尼科夫,跟那個逃亡的獨眼睛壞蛋,有什麼好說的?」
莫斯托夫斯科伊笑了笑,說:
「您以為我的立場動搖了嗎?以為我會成為教徒或者『孟什維克嗎』?」
「誰知道呢,」葉爾紹夫說,「是臭東西,最好別去碰。這個伊康尼科夫一直待在咱們的集中營里。一旦德國人把他傳去審訊,他就會出賣自己,出賣您,出賣跟他接近的人……」
得出的結論是這樣:對於做地下工作,沒有理想的人。他需要衡量一個人的長處和弱點。這並不難。但只有根據一個人的本質,才能判斷這個人是否合適。本質是無法衡量的,只能推測和感觸。於是他就從莫斯托夫斯科伊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