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本來簡單 · PART 04

其實這也是生活 養成好習慣 充滿良好習慣的生活,才是合於自然的生活 人的天性大致是差不多的,但是在習慣方面卻各有不同。習慣是慢慢養成的,在幼小的時候最容易養成,一旦養成之後,要想改變過來卻還不很容易。 例如說:清晨早起是一個好習慣,這也要從小時候養成,很多人從小就貪睡懶覺,一遇假日便要睡到日上三竿還高臥不起,平時也是不肯早起,往往蓬頭垢面地就往學校跑,結果還是遲到,這樣的人長大了之後也常是不知振作,多半不能有什麼成就。祖逖聞雞起舞,那才是志士奮勵的榜樣。 我們中國人最重禮,因為禮是行為的規範。禮要從家庭里做起。姑舉一例:為子弟者「出必告,返必面」,這一點點對長輩的起碼的禮,我們是否已經每日做到了呢?我看見有些個孩子早晨起來對父母視若無睹,晚上回到家來如入無人之境,遇到長輩常常橫眉冷目,不屑搭訕。這樣的跋扈乖戾之氣如果不早早地糾正過來,將來長大到社會服務,必將處處引起摩擦不受歡迎。我們不僅對長輩要恭敬有禮,對任何人都應該維持相當的禮貌。 大聲講話,擾及他人的寧靜,是一種不好的習慣。我們試自檢討一番,在別人讀書工作的時候是否有過喧譁的行為?我們要隨時隨地為別人著想,維持公共的秩序,顧慮他人的利益,不可放縱自己,在公共場所人多的地方,要知道依次排隊,不可爭先恐後地去亂擠。 時間即是生命。我們的生命是一分一秒地在消耗著,我們平常不大覺得,細想起來實在值得警惕。我們每天有許多的零碎時間於不知不覺中浪費掉了。我們若能養成一種利用閒暇的習慣,一遇空閒,無論其為多麼短暫,都利用之做一點有益身心之事,則積少成多終必有成。常聽人講起「消遣」二字,最是要不得,好像是時間太多無法打發的樣子,其實人生短促極了,哪裡會有多餘的時間待人「消遣」?陸放翁有句云:「待飯未來還讀書。」我知道有人就經常利用這「待飯未來」的時間讀了不少的大書。古人所謂「三上之功」,枕上、馬上、廁上,雖不足為訓,其用意是在勸人不要浪費光陰。 吃苦耐勞是我們這個民族的標誌。古聖先賢總是教訓我們要能過得儉樸的生活,所謂「一簞食,一瓢飲」,就是形容生活狀態之極端地刻苦,所謂「嚼得菜根」,就是表示一個有志的人之能耐得清寒。惡衣惡食,不足為恥,豐衣足食,不足為榮,這在個人之修養上是應有的認識。羅馬帝國盛時的一位皇帝,馬克•奧勒留(Marcus Aurelius),他從小就摒絕一切享受,從來不參觀那當時風靡全國的賽車、比武之類的娛樂,終其身成為一位嚴肅的苦修派的哲學家,而且也建立了不朽的事功。這是很值得令人欽佩的。我們中國是一個窮的國家,所以我們更應該體念艱難,棄絕一切奢侈,尤其是從外國來的奢侈。宜從小就養成儉樸的習慣,更要知道物力維艱,竹頭木屑,皆宜愛惜。 以上數端不過是偶然拈來,好的習慣千頭萬緒,「勿以善小而不為」。習慣養成之後,便毫無勉強,臨事心平氣和,順理成章。充滿良好習慣的生活,才是合於「自然」的生活。 飯前祈禱 我要為那些為大家供應食物的人祈福 讀過查爾斯•蘭姆那篇《飯前祈禱》小品文的人,一定會有許多感觸。六十年前我在美國科羅拉多泉念書的時候,和聞一多在瓦薩赤街一個美國人家各賃一間房屋。房東太太密契爾夫人是典型的美國主婦,肥胖、笑容滿面、一團和氣,大約有六十歲,但是很硬朗,整天操作家務,主要的是主中饋,好像身上永遠繫著一條圍裙,頭戴一頂荷葉邊的紗帽。房東先生是報館排字工人,晝伏夜出,我在聖誕節才得和他首次晤面。他們有三個女兒,大女兒陶樂賽已進大學,二女兒葛楚德念高中,小女兒卡賽尚在小學,他們一家五口加上我們兩個房客,七個嘴巴都要由密契爾夫人負責餵飽,而且一日三餐,一頓也少不得。房東先生因為作息時間和我們不同,永不在飯桌上和我們同時出現。每頓飯由三個女孩擺桌上菜,房東太太在廚房掌勺,看看大家都已就位,她就急忙由廚房溜出來,抓下那頂紗帽,坐在主婦位上,低下頭做飯前祈禱。 我起初對這種祈禱不大習慣。心想我每月付你四五十元房租,包括膳食在內,我每月公費八十元,多半付給你了,吃飯的時候還要做什麼祈禱?感恩麼?感誰的恩?感上帝賜麵包的恩麼?誰說麵包是他所賜?……後來我想想,入鄉隨俗,好在那祈禱很短,嘟嘟囔囔地說幾句話,也聽不清楚說什麼。有時候好像是背誦那滾瓜爛熟的「主禱文」,但是其中只有一句與吃有關:「賜給我們每天所需的麵包。」如果這「每天」是指今天,則今天的吃食已經擺在桌上了,還祈禱什麼?如果「每天」是指明天,則吃了這頓想那頓,未免想得遠了些。若是表示感恩,則其中又沒有感激的話語。尤其是,這飯前祈禱沒有多少宗教氣息,好像具文。我偷眼看去,房東太太閉著眼低著頭,口中念念有詞,大女兒陶樂賽也還能聚精會神,卡賽則常扮鬼臉逗葛楚德,葛楚德用肘撞卡賽。我和一多面面相覷,不知所措。 蘭姆說得不錯。珍饈羅列案上,令人流涎三尺,食慾大振,只想一番饕餮,全無宗教情緒,此時最不宜祈禱。倒是維持生存的簡單食物,得來不易,於慶幸之餘不由得要感謝上蒼。我另有一種想法,尤其是在密契爾夫人家吃飯的那一陣子,我們的胃習慣於大碗飯、大碗面,對於那輕描淡寫的西餐只能感到六七分飽。家常便飯沒有又厚又大的煎牛排。早餐是以半個橫剖的橘柑或葡萄柚開始,用茶匙挖食其果肉,再不就是薄薄一片西瓜,然後是一面焦的煎蛋一枚。外國人吃煎蛋不像我們吸溜一聲一口吞下那個嫩蛋黃,而是用刀叉在盤裡切,切得蛋黃亂流,又不好用舌去舔。兩片烤麵包,抹一點牛油。一杯咖啡灌下去,完了。午飯是簡易便餐,兩片冷麵包,一點點肉菜之類。晚飯比較豐盛,可能有一盂熱湯,然後不是愛爾蘭燉肉,就是肉末炒番薯泥,再加上一道點心如西米布丁之類,咖啡管夠。倒不是菜色不好,密契爾夫人的手藝不弱,只是數量不多,不夠果腹。星期日午飯有烤雞一隻,當場切割,每人分得一兩片,大匙大匙的番薯泥澆上雞油醬汁。晚飯就只有雞骨架剝下來的碎肉燴成稠糊糊的醬,放在一片烤麵包上,名曰雞派。其他一概全免。若是到了感恩節或是聖誕節,則卡賽出出進進地報喜:「今天有火雞大餐!」所謂火雞,肉粗味淡,火雞肚子裡面塞的一坨一坨黏糊糊的也不知是什麼東西。一多和我時常踱到街上補充一個漢堡肉餅或熱狗之類。在這種情形下,飯前祈禱對於我沒有什麼太大的意義,就是飯後祈禱恐也不免帶有怨聲,而不可能完全是謝主的恩典。 我小時候,母親告訴我,碗裡不可留剩飯粒,飯粒也不可落在桌上地上,否則將來會娶麻臉媳婦。這個威嚇很能生效,真怕將來床頭人是麻子。稍長,父親教我們讀李紳《憫農》詩:「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因此更不敢糟蹋糧食。對於農民老早地就起了感激之意。養豬養雞的、捕魚捕蝦的,也同樣地為我服務,我憑什麼白白地受人供養?吃得越好,越惶恐,如果我在舉箸之前要做祈禱,我要為那些胼手胝足為大家生產食糧、供應食物的人祈福。 如今我每逢有美味的飲食可以享受的時候,首先令我懷想的是我的雙親。我父親對於飲膳非常注意,尤嗜冷飲,酸梅湯要冰鎮得透心涼,山里紅湯微帶冰碴兒,酸棗湯、櫻桃水等都要冰得入口打哆嗦。可惜我沒來得及置備電冰箱,先君就棄養了。我母親愛吃火腿、香蕈、蚶子、蟶乾、筍尖、山核桃之類的所謂南貨,我好後悔沒有盡力供養。美食當前,輒興風木之思,也許這些感受可以代替所謂飯前祈禱了吧? 房東與房客 房東與房客,關係永遠是緊張的 狗見了貓,貓見了耗子,全沒有好氣,總不免怒目相視,齜牙咧嘴,一場格鬥了事。上天生物就是這樣,生生相剋,總得斗。房東與房客,或房客與房東,其間的關係也是同樣地不祥。在房東眼裡,房客很少有好東西;在房客眼裡,房東根本就沒有一個好東西。利害衝突,彼此很難維持人與人之間應有的常態。 房東的哲學往往是這樣的:「來看房的那個人,看樣子就面生可疑。我的房子能隨便租給人?租給他開白面房子怎麼辦?將來非找個妥保不可。你看他那個神兒!房子的間架矮哩,院子窄哩,地點偏哩,房租貴哩,貶得一文不值,好像是誰請他來住似的!你不合適不會不住?我說得清清楚楚,你沒有家眷我可不租,他說他有。我問他是幹什麼的,他死不張嘴,再不就是吞吞吐吐,八成不是好人。可是後來我還是租給他了。他往裡一搬,哎呀,怎那麼多人口,也不知究竟是幾家子。癟嘴的老太太有好幾位,孩子一大串,兔兒爺似的一個比一個高。住了沒有幾個月,房子糟蹋得不成樣子,雪白的牆角上他堆煤,披麻綠油的影壁上畫了粉筆的飛機與烏龜,磚縫裡的草長了一人多高,溝眼也堵死了,水龍頭也歪了,地板上的油漆也磨光了,天花板也燻黑了,玻璃窗也用高麗紙給補了,門環子也掉了……唉,簡直是遭劫!房租到期還要拖欠,早一天取固然不成,過幾天取也常要碰釘子,『過兩天再來吧』『下月一起付罷』『太太不在家』『先付半個月的罷』『我們還沒有發薪哪,發了薪給你送去』……好,房租取不到,還得白跑道,腿杆兒都跑細了。他不給租錢,還挺橫,你去取租的時候,他就叫你蹲在門口兒,『砰』的一聲把大門關上了,好像是你欠他的錢!也有到時候把房租送上門來的,這主兒更難纏,說不定他早做了二房東,他怕我去調查。租人家的房子住人的,有幾個是有良心的?……」 房客的哲學又是一套:「這房東的房子多得很,『吃瓦片兒的』,任事不做,靠房錢吃飯。這房子一點兒也不合局,我要是有錢絕不租這樣的房子。我是湊合著住。一進門就是三份兒,一房一茶一打掃。比閻王還凶。沒法子,給你。還要打鋪保?我人地生疏,哪裡找保去?難道我還能把你的房子吃掉不成?你問我家裡人口多不多,你管得著麼?難道房東還帶查戶口?『不准轉租』,我自己還不夠住的呢!可是我要把南房騰空轉租,你也管不了,反正我不欠你的房租。『不准拖欠』,噫,我要是有錢我絕不拖欠。這個月我遲領了幾天薪,房東就三天兩頭地找上門來,好像是有幾年沒付房錢似的,攪得我一家不安。誰沒有個手頭兒發窘?何苦!房錢錯了一天也不行,急如星火,可是那天下雨房漏了,打了八次電話,他也不派人來修,把我的被褥都濕髒了,陰溝堵住了,院裡積了一汪子水,也不來修。門環掉了,都是我自己找人修的。他還覥著臉催房錢!無恥!我住了這樣久,沒糟蹋你一間房子,牆、柱子都好好的,沒摘過你一扇門一扇窗子,還要怎樣?這樣的房客你哪裡找去?……」 房東房客如此之不相容,租賃的關係不是很容易決裂的嗎?啊不。比離婚還難。房東雖然不好,房子還是要住的;房客雖然不好,房子不能不由他住。主客之間永遠是緊張的,誰也不把誰當作君子看。 這還是承平時代的情形。在通貨膨脹的時代,雙方的無名火都提高了好幾十丈,提起了對方的時候恐怕牙都要發癢。 房東的哲學要追加這樣一部分:「你這幾個房錢夠幹什麼的?你以後不必給房錢了,每個月給我幾個燒餅好了。一開口就是『老房客』,老房客就該白住房?你也打聽打聽現在的市價,頂費要幾條幾條的,房租要一袋一袋的,我的房租不到市價的十分之一,人不可沒有良心。你嫌貴,你別處租租試試看。你說年頭不好,你沒有錢,你可以住小房呀!誰叫你住這麼大的一所?沒有錢,就該找三間房忍著去,你還要場面?你要是一個錢都沒有,就該白住房麼?我一家子指著房錢吃飯哪!您也不是我的兒子,我為什麼讓你白住?……」 房客方面也追加理由如下:「我這麼多年沒欠過租,我們的友誼要緊。房錢不是沒有漲過,我自動地還給你漲過一次呢,要說是市價一間一袋的話,那不合法,那是高抬物價,市儈作風,說到哪裡也是你沒理。人不可不知足。你要漲到多少才叫夠?我的薪水也並沒有跟著物價漲。才幾個月的工夫,又囉唆著要漲房租,虧你說得出口!你是房東,資產階級,你不知沒房住的苦,何必在窮人身上打算盤?不用廢話了,等我的薪水下次調整,也給你加一點兒,多少總得加你一點兒,這個月還是這麼多,你愛拿不拿!你不拿,我放在提存處去,不是我欠租……」 鬧到這個地步,關係該斷絕了罷?啊不。房客賭氣搬家?不,這個氣賭不得,賭財不賭氣。房東攆房客搬家?更不行,攆人搬家是最傷天害理的事,誰也不同情,而且事實上也攆不動,房客像是生了根一般。打官司麼?房東心裡明白:請律師遞狀,開庭,試行和解,開庭辯論,宣判,二審,三審,執行,這一套程序不要兩年也得一年半,不合算。沒法子,慪吧。房東和房客就這樣地在慪著。 搬家 每次搬家必定割捨許多平素不肯拋棄的東西 人譏笑我,說我大概是吃了耗子藥,否則怎麼會五年之內搬了三次家。搬家是辛苦事。除非是真的家徒四壁,任誰都會蓄積一些棄之可惜留之無用的東西,到了搬家的時候才最感覺到累贅。小時候師長就諄諄告誡不可暴殄天物,常引陶侃竹頭木屑的故事為例,所以長大了之後很難改除收藏廢物的習慣,日積月累,滿坑滿谷全是東西。其中一部分還怪不得我,都是朋友們的寵錫嘉貺,有些還真是近似「白象」,也不管蝸居逼仄到什麼地步,一頭接著一頭的「白象」接踵而來,常常是在拜領之後就進了儲藏室或是束之高閣。到了搬家的時候,陳穀子爛芝麻一齊出倉,還是哪一樣都捨不得丟。沒辦法,照搬。我認識一個人,他也是有這個愛惜物資的老毛病,當年他到外國讀書,訂購牛奶每天一瓶,喝完牛奶之後覺得那瓶子實在可愛,洗乾淨之後通明透剔,捨不得丟進垃圾桶,就放在屋角,久而久之成了一大堆,地板有壓壞之虞,無法處理,最後花一筆錢才請人為之清除。我倒不至於這樣地痴,可是毛病也不少。別的不提,單說朋友們的來信,我照例往一隻抽屜里一丟,並非庋藏,可是一抽屜一抽屜的塞得結結實實,難道搬家時也帶了走?要想審閱一遍去蕪存菁,那工程也很浩大,無已,硬著頭皮選出少數的存留,剩下的大部分的朵雲華箋最好是付之丙丁,然而那要構成空氣污染也於心不忍,只好棄之,好在內中並無機密。我還聽說有一位先生,每天看完報紙必定摺疊整齊,一天一沓,一月一捆,久之堆積到充棟的地步,一日行經其下,報紙堆突然倒坍,老先生壓在底下受傷竟至不治。我每次搬家必定割捨許多平素不肯拋棄的東西,可嘆的是舊的才去新的又來。 搬一次家要動員好多人力。我小時在北平有過兩次搬家的經驗。大敞車、排子車、人力車,外加十個八個「窩脖兒的」,忙活十天半個月才暫告段落。所謂「窩脖兒的」,也許有人還沒聽說過,凡是精緻的家具,如全堂的紫檀、大理石心的硬木桌椅,以至於玻璃罩的大座鐘和穿衣鏡等,都禁不得磕碰,不能用車運送,就是雕花的櫃櫥之類也不能上車。於是要僱請「窩脖兒的」來任艱巨。顧名思義,他的運輸工具主要的就是他的脖頸。他把頭低下來,用一塊麻包之類的東西墊在他的脖頸上,再加上一塊夾板,幾百斤重的東西架在他的脖子上,他伸出兩手扶著,就健步如飛地上路了。我曾察看他的脖子,與眾不同,有一大塊青紫的肉墳起如駝峰,是這一行業的標記。後來有所謂搬家公司,這一行就沒落了。可是據我的經驗,所謂搬家公司雖然揚言服務周到,打個電話就來,可是事到臨頭,三五個粗壯大漢七手八腳地像拆除大隊似的把東西塞滿大卡車、小發財,一聲吆喝,風馳電掣而去,這時候我便不由得想起從前的「窩脖兒的」那一行業。搬一次家,家具缺胳膊短腿是保不齊的,至若碰癟幾個坑、擦掉幾塊漆,那是題中應有之義,可以算作是一種折舊。如果搬家也可以用貨櫃制度該有多好,即使有人要在你忙亂之際順手牽羊,也將無所施其技。 搬一次家如生一場病,好久好久才能蘇息過來,又好久好久才能習慣下來。這一切都沒有什麼可怨的,只要有個地方可以棲遲也就罷了。我從小到大,居住的地方越搬越小,從前有個三進五進外加幾個跨院,如今則以坪計。喜樂先生給我畫過一幅「故居圖」,是極高明的一幅界畫,於俯瞰透視之中繪出平昔宴居之趣,懸在壁上不時地撩起我的故國之思,而那舊式的庭院也是值得懷念的。如今我的家越搬越高,搬到了十幾層之上,在這一點上倒是名副其實的喬遷。 俗話說:「千金買房,萬金買鄰。」旨哉言也。孟母三遷,還不是為了鄰居不大理想?假使孟母生於今日,卜居一大城市之中,恐怕非一日一遷不可。孟母三遷,首先是因為其舍近墓,後來遷居市旁,其地又為賈人炫賣之所,最後徙居學宮之旁,才決定安居下去。「昔孟母,擇鄰處」,主要是為了孩子,怕孩子受環境影響,似尚不曾考慮環境的安寧、衛生等條件,如今擇鄰而處,真是萬難。我如今的住處,左也是學宮,右也是學宮,幾曾見有「設俎豆揖讓進退之事」?時常是嚨聒之聲盈耳,再不就是操場上的擴音喇叭瘋狂地叫喊。賈人炫賣更是常事,如果樓下沒有修理汽車的小肆之夜以繼日地敲敲打打就算是萬幸了。我住的地方位於台北盆地之中,四面是山,應該是有「山花如水淨,山鳥與雲閒」(王荊公詩)的景致,但是不,遠山常為霧罩,眼前看到的全是鱗次櫛比的鴿子籠。而且千不該萬不該我買了一具望遠鏡,等到天朗氣清之日向遠山望去,哇!全是累累的墳墓。我想起洛陽北門外有北邙山,「北邙山頭少閒土,儘是洛陽人舊墓」(王建詩),城外多少土饅頭,城內多少饅頭餡,亘古如斯,倒也不是什麼值得特別感慨的事。 不過我住的地方是傍著一條交通孔道,早早晚晚車如流水,轟轟隆隆,其中最令人心驚的莫過於喪車。張籍詩:「洛陽北門北邙道,喪車轔轔入秋草。」我所聽到的聲音不只是轔轔,於轔轔之外還有鑼、鼓、喇叭、嗩吶,以及不知名的敲打吹腔的樂器,有不成節奏的節奏和不成腔調的腔調。不過有一回我聽出了所奏的是《蘇武牧羊》。這種樂隊車常不止一輛,場面大的可能有十輛八輛,南管北管、洋鼓洋號各顯其能。這種大出喪、小出喪,若遇黃道吉日,一天可能有幾十檔子由我樓下經過。有人來賀新居問我,住在這樣的地方聽這種聲音,是不是不大吉利。我說,這有什麼不吉利。想起王荊公一首五古《兩山間》,其中有這樣幾句: 我欲拋山去,山仍勸我還。 祗應身後冢,亦是眼中山。 且復依山住,歸鞍末可攀。 圓桌與筷子 團聚吃飯,圓桌為宜,筷子是我們的一大發明 我聽人說起一個笑話,一個中國人向外國人誇說中國的偉大,圓餐桌的直徑可以大到幾乎一丈開外。外國人說:「那麼你們的筷子有多長呢?」「六七尺長。」「那樣長的筷子,如何能夾起菜來送到自己嘴裡呢?」「我們最重禮讓,是用筷子夾菜給坐在對面的人吃。」 大圓桌我是看見過的,不是加蓋上去的圓桌面,是訂製的大型圓餐桌,周遭至少可以坐二十四個人,寬寬綽綽的一點也不擠,絕無「菜碗常需頭上過,酒壺頻向耳邊灑」的現象。桌面上有個大轉盤(英語名為「懶蘇珊」),轉盤有自動旋轉的裝置,主人按鈕就會不疾不徐地轉。轉盤上每菜兩大盤,客人不需等待旋轉一周即可伸手取食。這樣大的圓桌有一個缺點,除了左右鄰座之外,彼此相隔甚遠,不便攀談,但是這缺點也許正是優點,不必沒話找話,大可埋頭猛吃,作食不語狀。 我們的傳統餐桌本是方的,所謂八仙桌,往日喜慶宴都是用方桌,通常一席六個座位,有時下手添個長凳打橫,只有在特殊情形下才加上一個圓桌面。炕上餐桌也是方的。方桌折角打開變成圓桌(英語所謂「信封桌」),好像是比較晚近的事了。 許多人團聚在一起吃飯,尤其是講究吃的東西要燙嘴熱,當然以圓桌為宜。把食物放在桌中央,由中央到圓周的半徑是一樣長,各人伸箸取食,有如輻輳於轂。因為圓桌可能嫌大,現在幾乎凡是圓桌必有轉盤,可惱的是直眉瞪眼的餐廳侍者多半是把菜盤往轉盤中央一丟,並不放在轉盤的邊緣上,然後掉頭而去,轉盤等於虛設。 西方也不是沒有圓桌。亞瑟王的圓桌騎士是赫赫有名的,那圓桌據說當初可以容一百五十名騎士就座,真不懂那樣大的圓桌能放在什麼地方,也許是里三層外三層圍繞著吧?近代外交壇坫之上常有所謂圓桌會議,也許是微帶橢圓之形,其用意在於賓主座位不分上下。這都不能和我們中國的圓桌相提並論,我們的圓桌是普遍應用的,家庭聚餐時,祖孫三代團團坐,有說有笑,融融泄泄;友朋宴飲時,敬酒、划拳、打通關都方便。吃火鍋,更非圓桌不可。 筷子是我們的一大發明。原始人吃東西用手抓,比不會用手抓的禽獸已經進步很多,而兩根筷子則等於是手指的伸展,比猿猴使用樹枝撥東西又進一步。筷子運用起來可以靈活無比,能夾、能戳、能撮、能挑、能扒、能掰、能剝,凡是手指能做的動作,筷子都能。沒人知道筷子是何時何人發明的。如果《史記》所載不虛,「紂為象箸,而箕子唏」,紂王使用象牙筷子而箕子忍氣吞聲地嘆氣,象牙筷子的歷史可說是很久遠了。箸原是策,竹子做的筷子;又作莢,木頭做的筷子。象牙筷子並沒有什麼好,怕燙,容易變色。假象牙筷子顏色不對,沒有紋理,更容易變色,而且在吃香酥鴨的時候,拉扯用力稍猛就會咔嚓一聲斷為兩截。倒是竹筷子最好,湘妃竹固然好,普通竹也不錯,髹油漆固然好,本色尤佳。做祖父母的往往喜歡使用銀箸,通常是短短細細的,怕分量過重,這隻為了表示其地位之尊崇。金箸我尚未見過,恐怕未必中用。箸之長短不等,湖南的筷子特長,盤子也特大,但是沒有長到烤肉的筷子那樣。 西方人學習用筷子那副笨相可笑,可是我們幼時開始用筷子的時候,又何嘗不是像狗熊耍扁擔?稍長,我們使筷子的伎倆都精了——都太精了。相傳少林絕技之一是舉箸能夾住迎面飛來的彈丸,據說是先從用筷子捕捉蒼蠅練成的一種功夫。一般人當然沒有這種本領,可是在餐桌之上我們也常有機會看到某些人使用筷子的一些招數。一盤菜上桌,有人揮動筷子如舞長矛,如野火燒天橫掃全境,有人膽大心細徹底翻騰如撥草尋蛇,更有人在湯菜碗裡揀起一塊肉,掂掂之後又放下了,再揀一塊再掂掂再放下,最後才選得比較中意的一塊,夾起來送進血盆大口之後,還要把筷子橫在嘴裡吮一下,於是有人在心裡嘀咕:這樣做豈不是把你的口水都污染了食物,豈不是讓大家都於無意中吃了你的口水? 其實口水未必髒。我們自己吃東西都是伴著口水吃下去的,不吃東西的時候也常咽口水的。不過那是自己的口水,不嫌髒。別人的口水也未必髒。我不相信誰在熱戀中沒有大口大口咽過難分彼此的一些口水。怕的是口水中帶有病菌,傳染給別人和被人傳染給自己都不大好。毛病不是出在筷子,是出在我們的吃的方式上。 六十多年前,我的學校里來了一位教英語的老師,我只記得他姓鍾,外號人稱「鍾善人」,他在學校及附近鄉村里狂熱地提倡兩件事,一是植樹,一是進餐時每人用兩副筷子,一副用於取食,一副用於夾食入口。植樹容易,一年只有一度,兩副筷子則窒礙難行。誰有那樣的耐心,每餐兩副筷子此起彼落地交換使用?如今許多人家,以及若干餐館,筷子仍是人各一雙,但是菜盤湯碗各附一個公用的大匙,這個辦法比較簡便,解決了互吃口水的問題。東洋御料理老早就使用木質短小的筷子,用畢即丟棄。人家能,為什麼我們不能?我願象牙筷子、烏木筷子以及種種珍奇貴重的筷子都保存起來,將來作為古董賞玩。 廚房 誰說男人可以不入廚房 從前有教養的人家子弟,永遠不走進下房或是廚房,下房是僕人起居之地,廚房是庖人治理膳饈之所,湫隘卑污,故不宜廁身其間。廚房多半是在什麼小跨院裡,或是什麼不顯眼的角落(旮旯兒),而且常常是鄰近溷廁。孟子有「君子遠庖廚」之說,也是基於「眼不見為淨」的道理。在沒有屠宰場的時候,殺牛宰羊均須在廚中舉行,否則遠庖廚做甚?儘管席上的重珍兼味美不勝收,而那調和鼎鼐的廚房卻是齷齪髒亂,見不得人。試想,煎炒烹炸,油煙彌漾而無法宣洩,煙熏火燎,煤渣炭屬經常地月累日積,再加上老鼠橫行,蚊蠅亂舞,螞蟻蟑螂之無孔不入,廚房焉得不髒?當然廚房也有乾淨的,想郇公廚香味錯雜,一定不會令人望而卻步,不過我們的傳統廚房多少年來留下的形象,大家心裡有數。 埃及廢王法魯克,當年在位時,曾經遊歷美國,看到美國的物質文明,光怪陸離,目不暇給,對於美國家庭的廚房之種種設備,尤其歡喜讚嘆。臨歸去時,他便訂購了最豪華的廚房設備全套,運回國去。他的眼光是很可佩服的,他選購的確是美國文化精萃的一部分。雖然那一套設備運回去之後,曾否利用,是否適用,因為沒有情報追蹤,我們不得而知,但是我們知道埃王陛下一頓早點要吃二十個油煎荷包蛋,想來御膳的規模必不在小,美國式家庭廚房的設備是否能勝負荷,就很難說。 美式廚房是以主婦為中心而設計的。所占空間不大,剛好容主持中饋的人站在中間有迴旋的餘地。爐灶用電,不冒煙,無氣味,下面的空箱放置大大小小煮鍋和平底煎鍋,俯拾即是。抬頭有電烤箱或是微波烤箱,烤雞烤鴨烤盆菜,烘糕烘點烘麵包,自動控制,不虞燒焦。左手有沿牆一般長的料理台,上下都是儲櫃抽屜,用以收藏盤碗餐具,牆上有電插頭,供電鍋、烤麵包器、絞肉機、打蛋器之類使用。台面不怕刀切不怕燙。右邊是電冰箱,一個不夠可以有兩個。轉過身來是洗滌槽,洗菜洗鍋洗碗,渣渣末末的東西(除了金屬之外)全都順著冷熱水往下沖,開動電鈕就可以聽見呼嚕呼嚕的響,底下一具絞碎機(disposal)發動了,把一槽的渣滓棄物絞成了碎泥衝進下水道里,下水道因此無阻塞之虞。左手有個洗碗機,沖乾淨了的碟碗插列其間,裝上肥皂粉,關上機門開動電鈕,盤碗便自動洗淨而且吹乾。在廚做飯的人真是有左右逢源進退自如之感。 美式廚房也非盡善盡美。至少寓居美國而堅持不忘唐餐的人就覺得不大方便。唐餐講究炒菜,這個「炒」字是美國人所不能領略的。炒菜要用鍋,尖底的鐵鍋(英文為wok,大概是粵語譯音),西式平底鍋只宜烙餅煎蛋,要想吃蔥爆牛肉片、榨菜炒肉絲什麼的,非尖底鍋不辦,否則翻翻攪攪掂掂那幾下子無從施展。而尖底鍋放在平平的爐灶上,搖搖晃晃,又非有類似「支鍋碗」的東西不可,炒菜有時需要旺油大火,不如此炒出來的東西不嫩。過去有些中國餐館大師傅,嫌火不夠大,不惜舀起大勺豬油往灶口裡倒,使得火苗驟旺,電灶火力較差,中國人用電灶容易把電盤燒壞,也就是因為燒得太旺太久之故。火大油旺,則油煙必多。灶上的抽菸機所發作用有限,一頓飯做下來,滿屋子是油煙,寢室客廳都不能免。還有外國式的廚房不備蒸籠,所謂雙層鍋,具體而微,可以蒸一碗蛋羹而已。若想做小籠包,非從國內購運柳木製的蒸籠不可,一層屜不夠要兩三層,擺在電灶上格格不入。鋁製的蒸鍋,有乾淨相,但是不對勁。 人在國外而頓頓唐餐,則其廚房必定走樣。我有一位朋友,高尚士也,旅居美國多年,賢伉儷均善烹調,熱愛我們的固有文化,蒸、炒、烹、煎,無一不佳。我曾叨擾郇廚,坐在客廳里,但見廚房門楣之上懸一木牌寫著兩行文字,初以為是什麼格言之類,趨前視之,則是一句英文,曰:「我們保留把我們自己的廚房弄得亂七八糟的權利。」當然這是給洋人看的。我推門而入,所謂亂七八糟是謙辭,只是東西多些,大小鐵鍋蒸籠,油缽醋瓶,各式各樣的作料器皿,紛然雜陳,隨時待用。做中國菜就不能不有做中國菜的架勢。現代化的中國廚房應該是怎個樣子,尚有待專家設計。 我國自古以來,主中饋的是女人,雖然解牛的庖丁一定是男人。《易•家人》:「無攸遂,在中饋,貞吉。」疏曰:「婦人之道,巽順為常,無所必遂,其所職主在於家中饋食供祭而已。」所以新婦三日便要入廚洗手做羹湯,多半是在那黑黝黝又髒又亂的廚房裡打轉一直到老。我知道一位纏足的婦人,在灶台前面一站就是幾個鐘頭,數十年如一日,到了老年兩足幾告報廢,寸步難移。誰說的男子可以不入廚房?假如他有時間、有體力、有健康的觀念,應該沒有阻止他進入廚房的理由。有一次我在廚房擀餃子皮,繫著圍裙,滿手的麵粉,一頭大汗,這時候有客來訪,看見我的這副樣子大為吃驚,他說:「我是從來不進廚房的,那是女人去的地方。」我聽了報以微笑。不過他說的話不是沒有事實根據,絕大多數的女人是被禁錮在廚房裡,而男人不與焉。今天之某些職業婦女常得意忘形地諷主持中饋的人為「在廚房上班」。其實在廚房上班亦非可恥之事,我們的母親祖母曾祖母有幾個不在廚房上班?在婦女運動如火如荼的美國,婦女依然不能完全從廚房裡「解放」出來。記得某處婦女遊行,有人高舉木牌,上面寫著「停止燒飯,餓死那些老鼠!」老鼠餓不死的,真餓急了他會乖乖地自己去燒飯。 窗外 是雅是俗,是鬧是靜,只好隨緣 窗子就是一個畫框,只是中間加些欞子,從窗子望出去,就可以看見一幅圖畫。那幅圖畫是妍是媸,是雅是俗,是鬧是靜,那就只好隨緣。我今寄居海外,棲身於「白屋」樓上一角,臨窗設幾,作息於是,沉思於是,只有在抬頭見窗的時候看到一幅幅的西洋景。現在寫出窗外所見,大概是近似北平天橋之大金牙的拉大篇吧? 「白屋」是地地道道的一座刷了白顏色油漆的房屋,既沒有白茅覆蓋,也沒有外露木材,說起來好像是韓詩外傳里所謂的「窮巷白屋」,其實只是一座方方正正的見稜見角的美國初期形式的建築物。我拉開窗簾,首先看見的是一塊好大好大的天。天為蓋,地為輿,誰沒有看見過天?但是,不,以前住在人煙稠密天下第一的都市裡,我看見的天僅是小小的一塊,像是坐井觀天,迎面是樓,左面是樓,右面是樓,後面還是樓,樓上不是水塔,就是天線,再不然就是五色繽紛的曬洗衣裳。井底蛙所見的天只有那麼一點點。「白屋」地勢荒僻,眼前沒有遮攔,尤其是東邊隔街是一個小學操場,綠草如茵,偶然有些孩子在那裡蹦蹦跳跳;北邊是一大塊空地,長滿了荒草,前些天還綻出一片星星點點的黃花,這些天都枯黃了,枯草里有幾株參天的大樹,有樅有楓,都直挺挺地穩穩地矗立著;南邊隔街有兩家鄰居;西邊也有一家。有一天午後,小雨方住,驀然看見天空一道彩虹,是一百八十度完完整整的清清楚楚的一條彩帶,所謂虹飲江皋,大概就是這個樣子。虹銷雨霽的景致,不知看過多少次,卻沒看過這樣規模壯闊的虹。窗外太空曠了,有時候零雨潸潸,竟不見雨腳,不聞雨聲,只見有人撐著傘,坡路上的水流成了渠。 路上的汽車往來如梭,而行人絕少。清晨有兩個頭髮斑白的老者繞著操場跑步,跑得氣咻咻的,不跑完幾個圈不止,其中有一個還有一條大黑狗做伴。黑狗除了運動健身之外,當然不會輕易放過一根電線杆子而不留下一點記號,更不會不選一塊芳草鮮美的地方施上一點肥料。天氣晴和的時候常有十八九歲的大姑娘穿著斜紋布藍工褲,光著腳在路邊走,白皙的兩隻腳光光溜溜的,腳底板踩得髒兮兮,路上萬一有個圖釘或玻璃碴兒之類的東西,不知如何是好。日本的武者小路實篤曾經說起:「傳有久米仙人者,因逃情,入山苦修成道。一日騰雲遊經某地,見一浣紗女,足脛甚白,目眩神馳,凡念頓生,飄忽之間已自雲頭跌下。」(見周夢蝶詩《失題》附記)我不會從窗頭跌下,因為我沒有目眩神馳。我只是想:裸足走路也算是年輕一代之反傳統反文明的表現之一,以後恐怕還許有人要手腳著地爬著走,或索性倒豎蜻蜓用兩隻手走路,豈不更為徹底更為前進?至於長發大鬍子的男子現在已經到處皆是,甚至我們中國人也有沾染這種習氣的(包括一些學生與餐館侍者),習俗移人,以至於此! 星期四早晨清除垃圾,也算是一景。這地方清除垃圾的工作不由官辦,而是民營。各家的垃圾儲藏在幾個鉛鐵桶里,上面有蓋,到了這一天則自動送到門前待取。垃圾車來,並沒有八音琴樂,也沒有叱吒吆喝之聲,只聞稀里嘩啦的鐵桶響。車上一共兩個人,一律是彪形黑大漢,一個人搬鐵桶往車裡摜,另一個司機也不閒著,車一停他也下來幫著搬,而且兩個人都用跑步,一點兒也不從容。垃圾摜進車裡,機關開動,立即壓絞成為碎渣,要想從垃圾里揀出什麼瓶瓶罐罐的分門別類地放在竹籃里掛在車廂上,殆無可能。每家月納清潔費二元七角錢,包商叫苦,要求各家把鐵桶送到路邊,節省一些勞力,否則要加價一元。 公共汽車的一個招呼站就在我的窗外。車裡沒有車掌,當然也就沒有晚娘面孔。所有開門,關門,收錢,掣給轉站票,全由司機一人兼理。幸虧坐車的人不多,司機還有閒情逸緻和乘客說聲早安。二十分鐘左右過一班車,當然是虧本生意,但是貼本也要維持。每一班車都是疏疏落落的三五個客人,淒淒清清慘慘。許多乘客是老年人,目視昏花,手腳失靈,耳聽聾聵,反應遲緩,公共汽車是他們唯一的交通工具。也有按時上班的年輕人搭乘,大概是怕城裡沒處停放汽車。有一位工人模樣的候車人,經常準時在我窗下出現,從容打開食盒,取出熱水瓶,喝一杯咖啡,然後登車而去。 我沒有看見過一隻過街鼠,更沒看見過老鼠肝腦塗地地陳屍街心。狸貓多得很,幾乎個個是肥頭胖腦的,毛也澤潤。貓有貓食,成瓶成罐地在超級市場的貨架上擺著。貓刷子,貓衣服,貓項鍊,貓清潔劑,百貨店裡都有。我幾乎每天看見黑貓白貓在北邊荒草地里時而追逐,時而親昵,時而打滾。最有趣的是松鼠,弓著身子一竄一竄地到處亂跑,一聽到車響,倉促地爬上樅枝。窗下放著一盤鳥食、黍米之類,麻雀群來果腹,紅襟鳥則望望然去之,它茹葷,它要吃死的蛞蝓活的蚯蚓。 窗外所見的約略如是。王粲登樓,一則曰:「雖信美而非吾土兮,曾何足以少留!」再則曰:「昔尼父之在陳兮,有歸歟之嘆音。鍾儀幽而楚奏兮,莊舄顯而越吟。人情同於懷土兮,豈窮達而異心!」臨楮悽愴,吾懷吾土。 市容 市容裡面有生活 在我居住的巷口外大街上,在朝陽的那一面,通常總是麇聚著一堆攤販,全是販賣食物的小攤,其中種類甚多,據我所記得的有——豆汁兒、餛飩、燒餅、油條、切糕、炸糕、麵茶、杏仁茶、老豆腐、豬頭肉、餡餅、燙麵餃、豆腐腦、貼餅子、鍋盔等。有斜支著四方形的布傘的,有擱著條凳的,有停著推把車的,有放著挑子的,形形色色,雜然並陳。熱鍋里冒著一陣陣的熱氣。圍著就食的有背書包戴口罩的小學生,有佩戴徽章縮頭縮腦的小公務員,有穿短棉襖的工人,有披藍號碼背心的車夫,亂鬨鬨的一團。我每天早晨從這裡經過,心裡總充滿了一種喜悅。我覺得這裡面有生活。 我願意看人吃東西,尤其這樣多的人在這樣的露天食堂里擠著吃東西。我們中國人素來就是「民以食為天」。見面打問訊時也是「您吃了麼」掛在口邊。吃東西是一天中最大的一件事。誰吃飽了,誰便是解決了這一天的基本問題。所以我見了這樣一大堆人圍著攤販吃東西,縮著脖子吃點熱東西,我就覺得打心裡高興。小販有氣力來擺攤子,有東西可賣,有人來吃,而且吃完了付得起錢,這都是好事。我相信這一群人都能於吃完東西之後好好地活著——至少這一半天。我願意看一個吃飽了的人的面孔,不管他吃的是什麼。當然,這些小吃攤上的東西也許是太少了一些維生素,太多了一些灰塵黴菌,我承認。立在馬路邊捧著碗,坐在板凳上舉著餅,那樣子不大雅觀,沒有餐檯上放塊白布然後花瓶里插一束花來得體面,這我也承認。但是我們於看完馬路邊上倒斃的餓殍之後,再看看這生氣勃勃的市景,我們便不由得不滿意了。 但是,有一天,我又從這裡經過,所有的攤販全沒有了。靜悄悄的,沒有什麼人,牆邊上還遺留著幾堆熱爐火的磚頭。他們都到哪裡去了呢?我好生納悶。那些小販到什麼地方去做生意了呢?那些就食的顧主們到哪裡去解決他們的問題呢? 有人告訴我,為了整頓「市容」,這些攤販被取締了。又有人更確切地告訴我,因為聽說某某人要駕臨這個城市,所以一夜之間,把這些有礙觀瞻的東西都驅逐淨盡了。市容二字,是我早已遺忘了的,經這一提醒,我才恍然。現在大街上確是整潔多了,「整潔為強身之本」。我想來到這市上巡禮的那個人,於風馳電掣地在街上兜通圈子之後,一定要盛讚市政大有進步。沒見一個人在街邊蹲著喝豆汁,大概是全都在家裡喝牛奶了。整潔的市街,像是新刮過的臉,看著就舒服。把襤褸破碎的東西都趕走,掖藏起來,至少別在大街上擺著,然後大人先生們才不至於噁心,然後他們才得感覺到與天下之人同樂的那種意味。把攤販趕走,並不是把他們送到集中營里去的意思,只是從大街兩旁趕走,他們本是遊牧的性質,此地不准擺,他們還可以尋到另外僻靜些的所在。大街上看不見攤販,就行,「眼不見為淨」。 可是沒有幾天的工夫,那些攤販又慢慢地一個個溜回來了,馬路邊上又興隆起來了。負責整頓市容的老爺們搖搖頭,嘆口氣。 市容乃中外觀瞻所系,好傢夥,這問題還牽涉著外國人!有些來觀光的旅行者,確是古怪,帶著照相機到處亂跑,並不遵照旅行指南所規劃的路線走。我們有得是可以誇耀的景物,金鰲玉蛛、天壇、三大殿、陵園、兆豐公園,但是他們也許是看膩了,他們采做攝影對象的偏是撿煤核兒的垃圾山、稻草棚子。我們也有得是現代化的裝備、美齡號機、流線型的小汽車,但是他們視若無睹,他們感興趣的是騾車、駱駝隊、三輪和洋車。這些尷尬的照相常常在外國的雜誌上登出來,有些人心裡老大不高興,認為這是「有辱國體」。本來是,看戲要到前台去看,誰叫你跑到後台去?所謂市容,大概是僅指前台而言。前台總要打掃乾淨,所以市容不可不整頓一下。後台則一時顧不了。 華萊士到重慶的時候,他到附近的一個鄉村小市去遊歷,我恰好住在那市上。一位朋友住在臨街的一間房裡,他養著一群鴨子,都是花毛的,好美,白天就在馬路上散逛,在水坑裡游泳,到晚上收進屋裡去。華萊士要來,驚動了地方人士,便有官人出動,「這是誰的一群鴨子?你的?好,收起來,放在馬路上不像樣子。」「我沒有地方收,我只有一間屋子。並且,這是鄉下,本來可以放鴨子的。」「你老好不明白,平常放放鴨子也沒有關係,今天不是華萊士要來麼,上面有令,也就是今天下午這麼一會兒,你等汽車過去之後,再把鴨子放出來好了。」這話說得委婉盡情,我的朋友屈服了,為了市容起見,委屈鴨子在屋裡悶了半天。洋人觀光,殃及禽獸! 裴斐教授列北平,據他自己說,第一樁事便是跑到太和殿,呆呆地在那裡站半個鐘頭,他說:「這就是北平的文化,看了這個之後還有什麼可看的呢?」他第二個要去的地方是他從前曾住過六七年的南小街子。他說:「我大失所望,親切的南小街子沒有了,變成柏油路了,和我廝熟的那個燒餅鋪也沒有了,那地方改建了一所洋樓,那和善的夥計哪裡去了?」他言下不勝感嘆。 像裴斐這樣的人太少,他懂得什麼才是市容。他愛前台,他也愛後台。 沙發 沙發是很令人舒適的 沙發是洋玩意兒,就字源講,應該是從阿拉伯興起來的,原來的意義,是指那種帶靠墊與扶手的長椅而言。沒見過沙發的人,可以到任何家具店玻璃窗前去看看,裡面大概總蹲著幾套胖墩墩的矮矮的挺威武的沙發。 沙發是很令人舒適的,坐上去就好像是掉進一堆棉花里,又好像是偎在一個胖子的懷抱里,他把你摟得緊緊的,柔若無骨。你坐上去之後,不由得把身體往後一仰,肚子一挺,兩腿一蹺,兩隻胳臂在兩旁一搭,如果旁邊再配上一個矮矮的小茶几,上面擺著煙、菸灰碟、報章雜誌、蓋碗茶,我想任何人都不會再想站起來。因此,沙發幾乎成了一個中上階層家庭里所不可少的一種設備。如果少了它,主人和客人就好像沒有地方可以安置似的。一套沙發,三大件,怎麼擺都成,一字長蛇也可以,像個衙門似的八字開著也可以,孤零零地矗在屋子中央也可以,無往不利。有這麼三大件就把一間屋子給撐起來了,主人的身份也予以確定。 但是這種洋玩意兒,究竟與我們的國情有些不甚相合。我們中國人講究站有站相,坐有坐相,睡有睡相。所謂「立如松,坐如鐘,臥如弓」。坐在那裡需要像一口鐘,上小下大,四平八穩,沒個晃、沒個倒。這種姿勢才顯得官樣而且正派。這種坐相就與椅子的構造頗有關係。一把紫檀太師椅,滿鑲螺鈿,大理石心,方正高大,無論誰坐上去也只好挺著腰板,正襟危坐,他不能像坐沙發似的那么半靠半醒的一副懶散相。沙發沒有不矮的,再加上半靠半睡的姿勢,全然不合我們的固有道德。 我們是講禮貌的民族。向人拱手作揖,或是鞠躬握手,都必須站立著才成。假如你本來半靠半睡在一張沙發上,忽然有人過來要和你握手,你怎麼辦?趕快站起來便是。但是你站得起來嗎?你深深地窩在沙發里,兩隻胳膊如果沒練過雙槓,腰杆兒上如果沒有一點硬功夫,你休想能一躍而起。必須兩手力按扶手,脊椎一挺,脖梗子一使勁,然後才能「哼哧」一聲立起身來。如果這樣地連續動作幾回,誰也受不了。倒不如硬木太師椅,坐著和站著本來就差不多,一伸腿就立起來了。 一個窮親戚或是一個屬員來見你,他坐沙發的姿勢特別,他不坐進去,他只跨一個沿。他的全身重量只由沙發裡面的靠邊上的半個彈簧來支持著,彈簧壓得咯吱咯吱地直響,他也不管,他的臀部只有很小的一塊和沙發發生接觸。你當然不好意思對他說:「請你坐進去。」你只能做一個榜樣給他看,大模大樣地向後一靠。但是更糟,你越大模大樣,他越局局縮縮,他越發坐得溜邊溜沿。你心裡好難過,一方面怕沙發被他坐壞,一方面還怕他跌下去! 但是這種坐沙發的姿勢也無可厚非。有時候頗有其必要,我曾見過一群官在一間大客廳單圍坐一圈,每人占據一個沙發,靜悄悄地在等候一位大官的來臨。我細心觀察,他們每個人都沒有坐穩當,全是用右半邊臀部斜壓著一點點沙發的邊緣,好像隨時都可以挺身而起的樣子。果然,房門喀啦一聲響,大家以為一定是那官兒來了,於是轟地一下子全體肅立,身段好靈活,手腳好麻利,沒有一個是四腳朝天地在沙發上掙扎。可惜這回進來的不是那官兒,是茶房托著漆盤送茶。大家各返原防,一次二次地演習,終於在覲見的儀式中沒有一個落後的。假如用正規的姿態去坐沙發,我相信一定有人在沙發上撲騰不起來,會急死! 和高於自己的人對坐,須要全身筋肉緊張,然後才顯得自己像是一塊有用的材料,才能討人歡喜。如果想全身弛懈地癱在沙發上,你只好回家當老爺子去。 坐沙發的姿勢固然人各不同,但與沙發本身無關,沙發本身原是為給人舒適的。所以最善於使用沙發者莫過於孩子。孩子天真無邪,看見沙發軟乎乎的,便在上面跳蹦起來,使那彈簧盡最大的功效,他可以橫躺豎躺倒躺,甚至翻個筋斗,擋上兩把木椅還可權充一隻小床,假如沙發不想傳代,是應該這麼使用。 我到人家去,十有八九都遇見有沙發可坐。但是很難得能享受沙發的舒適。我最怕的是那種上了年紀的沙發,年久失修,坑窪不平,彈簧的圈兒清清楚楚地在布底下露著,老氣橫秋地擺在那裡,主人一巡兒地請你上座,你只好就座,坐上去就好像上刀山一般,稍一轉動,鏗然作響。有時候簡直坐不住,要溜下來,或是溜在一邊。只好退一步想,比坐針氈總好一些。也許是我的運氣不佳,時常在冬天遇見皮沙發,冰涼的,在夏天又遇見絨沙發,發汗。有時候沙發上帶白布套,又往往稀鬆,好像是沒有系帶的襪子似的,隨時往下松。我還欣賞過一種不修邊幅的沙發,挨著腦殼的那一部分蹭光大亮的,起碼有半分厚的油泥,扶手的地方也是光可鑑人,可以磨剃刀。像這種種的沙發,放在屋裡,只能留著做一種刑具用,實在談不上舒適。 戒菸 戒菸的第一步是不買煙,第二步才是不吸菸 戒菸的念頭,起過好幾次。第一次想戒菸,是在西曆一千九百二十三年十一月三十日下午五點多鐘,那時候衣袋裡只剩兩隻角子,一塊麵包要一角三分,實際上我只有七分錢的盈餘。要買整盒的香菸,無論什麼牌子的,都很為難。當時我便下了一個絕大的決心,在我的寢室里行宣誓禮,拿出煙盒裡最後一支香菸,折為兩段,誓曰:「電燈在上,地板在下,我如再開煙禁,有如此煙!」 當晚口裡便覺得油膩膩地難過,翻來覆去地睡不著覺。第二天清早起來,摸摸衣袋,還是那兩隻角子,不見多也不見少。我便打開衣櫥,把我的幾套破衣裳爛褲子搗翻出來,每一個口袋裡伸手摸一次,探囊取物,居然湊集起來,摸出了兩塊多錢。可見我平常積蓄有素,此刻便可措置裕如。這兩塊多錢怎樣用呢?除了吃一頓飽飯以外,我還買了一盒三角錢十支的「沙樂美」(「沙樂美」是一種麝香熏過的香菸名)。我便算是把煙禁開了。開禁的理由是:「昨晚之戒菸,是因受經濟的壓迫,不是本願,當然可以原諒。」於是乎第一次戒菸失敗。 一年過去了。屋角堆著的空煙盒子,堆到了三四尺高。一天清早,忽然發願清理,統計之下,這一堆煙盒代表我已吸的煙約有一百三四十元之譜。未免心裡有點感慨,想起往常用錢,真好像是一塊錢一塊錢地掛在肋骨上似的,輕易不肯忍痛摘用。如今吸菸就費如許金錢,真對不起將來的子孫。於是又下決心,實行戒菸,每月積下十元,作為儲蓄。這戒菸的時期延長到半個多月。有一天,坐火車,車裡面除了幾位女太太幾個小孩子一隻小巴兒狗以外,幾乎個個人抽菸,由雪茄以至關東,煙氣沖天。這時候,我若不吸菸,可有什麼旁的辦法?凡事有經有權,我於是乎從權,開禁吸菸。我又於是乎一吸而不可復禁,飯後若不吸菸,喉嚨里就好像有一隻小手亂抓似的。沒法子,第二次戒菸又失敗了。 男大當娶,女大當嫁,我僥倖已經到了「大」的時期,並且也居然娶了。閨房之內,約法二章,一不吸菸二不飲酒。閫令森嚴,無從反抗。於是我又決計戒菸。但是怎樣對朋友說呢?這是一個問題。 「老梁,你還吸菸否?」 我說:「戒菸了。」 「為什麼又戒了?」 我說:「這兩天喉嚨痛。」 過幾天我到朋友家去,桌上香菸火柴都是現成的,我便順手吸一支。久之,朋友都看出我在外面吸菸,在家就戒菸,議論紛紛。紙里包不住火,我索性宣布了。我當眾聲明,我現在已然娶了太太,因為要維持應享的娶後的利益起見,決計戒菸,但是為保持我娶前的既得權起見,決計不立刻完全戒菸。枕上會議,議決:實行戒菸,但分兩個步驟,第一步是從不買煙入手,第二步才是不吸菸。我如今已經娶了三年,還在第一期戒菸狀態之中。若有人把煙送上門來,我當然卻之不恭,受之卻也無愧。若叫我自己出錢買煙,則戒菸條例俱在,礙難實行。所以現在我家裡,為款待來賓起見,謹備火柴,紙菸則由來賓自備了。我這一次戒菸,第一步總算成功了。但是吸菸的朋友們,鑒於我目前的成功和往昔的失敗,都希望我快開煙禁! 教育你的父母 子女也負有教育父母的義務 「養不教,父之過」,現在時代不同了,父母年紀大了,子女也負有教育父母的義務。話說起來好像有一點刺耳,而事實往往確是這樣。 「吃到老,學到老」,前半句人人皆優為之,後半句卻不易做到。人到七老八十,面如凍梨,痴呆黃者,步履維艱,還教他學什麼?只合含飴弄孫(如果他被准許做這樣的事),或只坐在公園木椅上曬太陽。這時候做子女的就要因材施教,教他的父母不可自暴自棄,應該「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鐘」「人生七十才開始」。西諺有云:「沒有狗老得不能學新把戲。」豈可人不如狗?並且可以很容易地舉出許多榜樣,例如: 一、摩西老祖母一百歲時還在畫。 二、羅素九十四歲時還在奔走世界和平。 三、蕭伯納九十二歲還在編戲。 四、史懷澤八十九歲還在非洲行醫。 五、歌德寫完他的《浮士德》時是八十三歲。 旁敲側擊,教他見賢思齊,爭上游,不可以自甘老朽,飽食終日。遊手好閒,耗吃等死,就是沒出息。年輕人沒出息,猶有指望,指望他有朝一日悛悔自新。上了年紀的人沒出息,還有什麼指望?二輩子! 孩子已經長大成人,甚至已經生男育女,在父母眼中他還是孩子。所以老萊子彩衣娛親,仆地作兒啼,算是孝行。那時候他已經行年七十,他的父母該是九十以上的人了。這種孝行如今不可能發生。如今的孩子,翅膀一硬,就要遠走高飛,此後男婚女嫁,小兩口子自成一個獨立的單位,五世同堂乃成為一種幻想,或竟是夢魘。現代子女應該早早提醒父母,老境如何打發,宜早為之計,告訴他們如何儲蓄以為養老之資,如何鍛煉身體以免百病叢生。最重要的是要他們心裡有所準備,需要自求多福。頤養天年,與兒女無涉。俗語說:「一個人可以養活十個兒子,十個兒子養不活一個爸爸。」那就是因為兒子本身也要養活兒子,自顧不暇,既要承上,又要啟下,忙不過來。十個兒子互相推諉,爸爸就沒人管了。 代溝之說,有相當的道理。不過這條溝如何溝通,只好潛移默化,子女對父母未便耳提面命。上一代的人有許多怪習慣,例如,父母對於用錢的方式,就常不為子女所了解。年輕人心裡常嘀咕,你要那麼多錢幹什麼?一個錢也帶不了棺材裡去!一個錢看得像斗大,一串串地穿在肋骨上,就是捨不得摘下來。眼瞧著錢財越積越多,而生活水準不見提高。嘀咕沒有用,要事實上逐步提示新的生活模式。看他的一把座椅缺了一隻腳,墊著一塊磚,勉強湊合,你便不妨給他買一張轉椅躺椅之類,看他肯不肯坐。看他的衣服捉襟見肘,污漬斑斑,你便不妨給他買一件松松大大的夾克,看他肯不肯穿。這當然不免要破費幾文,然而這是個案研究的教學法,教具是免不了的。終極目的是要父母懂得如何過現代的生活,要讓他知道消費未必就是浪費。 勤儉起家的人無不愛惜物資。一顆飯粒都不可剩在碗裡,更不可以落在地上。一張紙,一根繩,都不能委棄,以至家家都有一屋子的破銅爛鐵。陶侃竹頭木屑的故事一直傳為美談,須知陶侃至少有儲存那些竹頭木屑的地方。如今三房兩廳的逼仄的局面,如何容得下那一大堆的東西?所以做子女的在家裡要不時地負起清除家裡陳年垃圾的責任。要教導父母,莫要心疼,舊的不去,新的不來。 我們一般中國人沒有立遺囑的習慣,儘管死後子女打得頭破血出,或是把一張楠木桌鋸成兩半以便平分,或是纏訟經年丟人現眼,就是不肯早一點安排清楚。其原因在於諱言死。人活著的時候稱死為「不諱」或「不可諱」,那意思就是說能諱時則諱,直到翹了辮子才不再諱。逼父母立遺囑,這當然使不得。勸父母立遺囑,也很難啟齒。究竟如何使父母早立遺囑,就要相機行事,乘父母心情開朗的時候,婉轉進言,善為說辭,以不傷感情為主。等到父母病革,快到易簀的時候才請他口授遺言,似乎是太晚了一些。 教育的方法多端,言教不如身教。父母設非低能,大抵也會知道模仿。在公共場所,如果年輕人都知道不可喧譁,他們的父母大概也會不大聲說話。如果年輕人都知道魚貫排隊,他們的父母也會不再攘臂搶先。如果年輕人不牽著狗在人行道上遺屎,他們的父母也許不好意思到處吐痰。種種無言之教,影響很大,父母教育兒女,兒女也教育父母,有些事情是需要解釋的,例如,中年發福不是好現象,要防止血壓高,要注意膽固醇等。 有些父母在行為上犯有錯誤,甚至惡性重大不堪造就,為人子者也負有教育的責任。子曰:「事父母幾諫,見志不從,又敬不違,勞而不怨。」這就是說,父母有錯,要委婉勸告,不可不管;他不聽,也不可放棄不管,更不可怨恨。當然,更不可以體罰。看父母那副孱弱的樣子,不足以當尊拳。 談話的藝術 人與人相處,本來易生摩擦,談話時也要保持距離 一個人在談話中可以採取三種不同的方式,一是獨白,一是靜聽,一是互話。 談話不是演說,更不是訓話,所以一個人不可以霸占所有的時間,不可以長篇大論地絮聒不休,旁若無人。有些人大概是口部筋肉特別發達,一開口便不能自休,絕不容許別人插嘴,話如連珠,音容並茂。他講一件事能從盤古開天闢地講起,慢慢地進入本題,亦能枝節橫生,終於忘記本題是什麼。這樣霸道的談話者,如果他言談之中確有內容,所謂「吐佳言如鋸木屑,霏霏不絕」,亦不難覓取聽眾。在英國文人中,約翰遜博士是一個著名的例子。在咖啡店裡,他一開口,老鼠都不敢叫。那個結結巴巴的高爾斯密一插嘴便觸霉頭。Sir Oracle在說話,誰敢出聲?約翰遜之所以被稱為當時文藝界的獨裁者,良有以也。學問、風趣不及約翰遜者,必定是比較地語言無味,如果喋喋不已,如何令人耐得。 有人也許是以為嘴只管吃飯而不做別用,對人乃鉗口結舌,一言不發。這樣的人也是談話中所不可或缺的,因為談話,和演戲一樣,是需要聽眾的,這樣的人正是理想的聽眾。歐洲中古時代的一個嚴肅的教派Carthusianmonks以不說話為苦修精進的法門之一,整年地不說一句話,實在不易。那究竟是方外人,另當別論,我們平常人中卻也有人真能寡言。他效法金人之三緘其口,他的背上應有銘曰:「今之慎言人也。」你對他講話,他洗耳恭聽,你問他一句話,他能用最經濟的詞句把你打發掉。如果你恰好也是「毋多言,多言多敗」的信仰者,相對不交一言,那便只好共聽壁上掛鍾之滴答滴答了。鍾會之與嵇康,則由打鐵的叮噹聲來破除兩人間之岑寂。這樣的人現代也有,相對無言,莫逆於心,吧嗒吧嗒地抽完一包香菸,興盡而散。無論如何,老於世故的人總是勸人多聽少說,以耳代口,凡是不大開口的人總是令人莫測高深;口邊若無遮攔,則容易令人一眼望到底。 談話,和作文一樣,有主題,有腹稿,有層次,有頭尾,不可語無倫次。寫文章肯用心的人就不太多,談話而知道剪裁的就更少了。寫文章講究開門見山,起筆最要緊,要來得挺拔而突兀,或是非常爽朗,總之要引人入勝,不同凡響。談話亦然。開口便談天氣好壞,當然亦不失為一種寒暄之道,究竟缺乏風趣。常見有客來訪,賓主落座,客人徐徐開言:「您沒有出門啊?」主人除了重申「我沒有出門」這一事實之外沒有法子再作其他的答話。談公事、講生意,只求其明白清楚,沒有什麼可說的。一般的談話往往是屬於「無題」「偶成」之類,沒有固定的題材,信手拈來,自有情致。情人們喁喁私語,總是有說不完的話題,談到無可再談,則「此時無聲勝有聲」了。老朋友們剪燭西窗,班荊道故,上下古今無不可談,其間並無定則,只要對方不打哈欠。禪師們在談吐間好逞機鋒,不落跡象,那又是一種境界,不是我們凡夫俗子所能企望得到的。善談和健談不同,健談者能使四座生春,但多少有點霸道,善談者儘管舌燦蓮花,但總還要給別人留些說話的機會。 話的內容總不能不牽涉到人,而所謂人,則不是別人便是自己。談論別人則東家長西家短全成了上好的資料,專門隱惡揚善則內容枯燥聽來乏味,揭人隱私則又有傷口德,這其間頗費斟酌。英文gossip一詞原意是「教父母」,尤指教母,引申而為任何中年以上之婦女,再引申而為閒談,再引申而為飛短流長,而為長舌婦,可見這種毛病由來有自,「造謠學校」之緣起亦在於是,而且是中外皆然。不過現在時代進步,這種現象已與年紀無關。談話而專談自己當然不會傷人,並且缺德之事經自己宣揚之後往往變成為值得誇耀之事。不過這又顯得「我執」太深,而且最關心自己的事的人,往往只是自己。英文的「我」字,是大寫字母的「I」,有人已嫌其誇張,如果談起話來每句話都用「我」字開頭,不更顯得自我本位了麼? 在技巧上,談話也有些個禁忌。「話到口邊留半句」,只是勸人慎言,卻有人認真施行,真箇地只說半句,其餘半句要由你去揣摩,好像文法習題中的造句,半句話要由你去填充。有時候是光說前半句,要你猜後半句;有時候是光說後半句,要你想前半句。一段談話中若是破碎的句子太多,在聽的方面不加整理是難以理解的。費時費事,莫此為甚。我看在談話時最好還是注意文法,多用完整的句子為宜。另一極端是,唯恐聽者印象不深,每一句話重複一遍,這辦法對於聽者的忍耐力實在要求過奢。談話的腔調與嗓音因人而異,有的如破鑼,有的如公雞,有的行腔使氣有板有眼,有的迴腸盪氣如怨如訴,有的於每一句尾加上一串咯咯的笑,有的於說完一段話之後像鯨魚一般噴一口大氣,這一切都無關宏旨,要緊的是說話的聲音之大小需要一點控制。一開口便血脈賁張,聲震屋瓦,不久便要力竭聲嘶,氣急敗壞,似可不必。另有一些人的談話別有公式,把每句中的名詞與動詞一律用低音,甚至變成耳語,令聽者頗為吃力。有些人唾腺特別發達,三言兩句之後嘴角上便積有兩攤如奶油狀的泡沫,於發出重唇音的時候便不免星沫四濺,真像是痰唾珠璣。人與人相處,本來易生摩擦,談話時也要保持距離,以策安全。 罵人的藝術 罵人是一種高深的學問 古今中外沒有一個不罵人的人。罵人就是有道德觀念的意思,因為在罵人的時候,至少在罵人者自己總覺得那人有該罵的地方。何者該罵,何者不該罵,這個抉擇的標準,是極道德的。所以根本不罵人,大可不必。罵人是一種發泄感情的方法,尤其是那一種怨怒的感情。想罵人的時候而不罵,時常在身體上弄出毛病,所以想罵人時,罵罵何妨。 但是,罵人是一種高深的學問,不是人人都可以隨便試的。有因為罵人挨嘴巴的,有因為罵人吃官司的,有因為罵人反被人罵的,這都是不會罵人的緣故。今以研究所得,公諸同好,或可為罵人時之一助乎? 知己知彼 罵人是和動手打架一樣的,你如其敢打人一拳,你先要自己忖度下,你吃得起別人的一拳否。這叫作知己知彼。罵人也是一樣。譬如你罵他是「屈死」,你先要反省,自己和「屈死」有無分別。你罵別人荒唐,你自己想想曾否吃喝嫖賭。否則別人回敬你一二句,你就受不了。所以別人有著某種短處,而足下也正有同病,那麼你在罵他的時候只得割愛。 無罵不如己者 要罵人須要挑比你大一點的人物,比你漂亮一點的或者比你壞得萬倍而比你得勢的人物。總之,你要罵人,那人無論在好的一方面或壞的一方面都要能勝過你,你才不吃虧的。你罵大人物,就怕他不理你,他一回罵,你就算罵著了。在壞的一方面勝過你的,你罵他就如教訓一般,他即便回罵,一般人仍不會理會他的。假如你罵一個無關痛癢的人,你越罵他他越得意,時常可以把一個無名小卒罵出名了,你看冤與不冤? 適可而止 罵大人物罵到他回罵的時候,便不可再罵,再罵則一般人對你必無同情,以為你是無理取鬧;罵小人物罵到他不能回罵的時候,便不可再罵,再罵下去則一般人對你也必無同情,以為你是欺負弱者。 旁敲側擊 他偷東西,你罵他是賊;他搶東西,你罵他是盜,這是笨伯。罵人必須先明虛實掩映之法,須要烘托旁襯,旁敲側擊,於要緊處只一語便得,所謂殺人於咽喉處著刀。越要罵他你越要原諒他,即便說些恭維話亦不為過,這樣的罵法才能顯得你所罵的句句是真實確鑿,讓旁人看起來也可見得你的度量。 態度鎮靜 罵人最忌浮躁。一語不合,面紅筋跳,暴躁如雷,此灌夫罵座,潑婦罵街之術,不足以罵人。善罵者必須態度鎮靜,行若無事。普通一般罵人,誰的聲音高便算誰占理,誰來得勢猛便算誰罵贏,唯真善罵人者,乃能避其銳而擊其懈。你等他罵得疲倦的時候,你只消輕輕地回敬他一句,讓他再狂吼一陣。在他暴躁不堪的時候,你不妨對他冷笑幾聲,包管你不費力氣,把他氣得死去活來,罵得他針針見血。 出言典雅 罵人要罵得微妙含蓄,你罵他一句要使他不甚覺得是罵,等到想過一遍才慢慢覺悟這句話不是好話,讓他笑著的面孔由白而紅,由紅而紫,由紫而灰,這才是罵人的上乘。欲達到此種目的,深刻之用詞故不可少,而典雅之言詞尤為重要。言詞典雅則可使聽者不至刺耳。如要罵人罵得典雅,則首先要在罵時萬萬別提起女人身上的某一部分,萬萬不要涉及生理學範圍。罵人一罵到生理學範圍以內,底下再有什麼話都不好說了。譬如你罵某甲,千萬別提起他的令堂令妹。因為那樣一來,便無是非可言,並且你自己也不免有令堂令妹,他若回敬起來,豈非勢均力敵,半斤八兩?再者罵人的時候,最好不要加以種種難堪的名詞,稱呼起來總要客氣,即使他是極卑鄙的小人,你也不妨稱他先生,越客氣,越罵得有力量。罵的時節最好引用他自己的詞句,這不但可以使他難堪,還可以減輕他對你罵的力量。俗話少用,因為俗話一覽無遺,不若典雅古文曲折含蓄。 以退為進 兩人對罵,而自己亦有理屈之處,則處於開罵伊始,特宜注意,最好是毅然將自己理屈之處完全承認下來,即使道歉認錯均不妨事。先把自己理屈之處輕輕遮掩過去,然後你再重整旗鼓,招招逼人,方可無後顧之憂。即使自己沒有理屈的地方,也絕不可自行誇張,務必要謙遜不遑,把自己的位置降到一個不可再降的位置,然後罵起人來,自有一種公正光明的態度。否則你罵他一兩句,他便以你個人的事反唇相譏,一場對罵,會變成兩人私下口角,是非曲直,無從判斷。所以罵人者自己要低聲下氣,此所謂以退為進。 預設埋伏 你把這句話罵過去,你便要想想看,他將用什麼話罵回來。有眼光的罵人者,便處處留神,或是先將他要罵你的話替他說出來,或是預先安設埋伏,令他罵回來的話失去效力。他罵你的話,你替他說出來,這便等於繳了他的械一般。預設埋伏,便是在要攻擊你的地方,你先輕輕地安下話根,然後他罵過來就等於槍彈打在沙包上,不能中傷。 小題大做 如對方有該罵之處,而題目身小,不值一罵,或你所知不多,不足一罵,那時節你便可用小題大做的方法,來擴大題目。先用誠懇而懷疑的態度引申對方的意思,由不緊要之點引到大題目上去,處處用嚴謹的邏輯逼他說出無邏輯的話來,或是逼他說出合於邏輯但不合乎理的話來,然後你再大舉罵他,罵到體無完膚為止,而原來惹動你的小題目,輕輕一提便了。 遠交近攻 一個時候,只能罵一個人,或一種人,或一派人。絕不宜多樹敵。所以罵人的時候,萬勿連累旁人,即使必須牽涉多人,你也要表示好意,否則回罵之聲紛至沓來,使你無從應付。 罵人的藝術,一時所能想起來的有上面十條,信手拈來,並無條理。我做此文的用意,是助人罵人。同時也是想把罵人的技術揭破一點,供愛罵人者參考。挨罵的人看看,罵人的心理原來是這樣的,也算是揭破一張黑幕給你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