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誕故事集 · 第一節 3馬萊的鬼魂

狄更斯 《聖誕故事集》
首先要說的是,馬萊死掉了。他的死是毫無疑問的。在登記冊上,他的喪葬是由牧師、辦事員、殯儀員,以及主要送葬者簽名的。那是史刻魯擠4簽的。史刻魯擠的名聲在交易所5里很響,凡是他願意插手的事情,全都沒有問題。老馬萊是像釘死的門釘一樣死了6。 注意!我並不是說,就我的知識範圍,我知道一根門釘有什麼特別的死。我自己倒可能認為棺材釘才是五金行業中釘得最死的東西。不過在這一比喻中有著我們祖先的智慧,我的褻瀆神明的雙手決不能隨便改動,否則國家就完了。因此,你一定會允許我強調地重複一遍說:馬萊是像釘死的門釘一樣死了。 史刻魯擠知道他死了嗎?他當然知道。他怎麼會不知道呢?史刻魯擠和他是合伙人,我說不上這有多少年了。史刻魯擠是他唯一的指定的遺囑執行人,是他唯一的遺產管理人,是他唯一的財產受讓人,是他唯一的剩餘遺產的繼承人,是他唯一的朋友和唯一的送葬者。可是即使這位史刻魯擠,對於這樁傷心事,也並不那麼難受得了不得,而就在舉行葬禮那天,他還是一個出色的生意人,用道道地地的生意經舉行了那次葬禮。 提到馬萊的葬禮,把我帶回到我剛才開頭的地方來。馬萊死掉了,這是毫無疑問的。這一點必須清楚的了解,否則我正要講述的故事中,就不能發生什麼奇妙的事情了。要是我們不完完全全地相信,哈姆萊特的父親是在那出戲劇開幕以前就死掉了,那麼,他在東風吹拂的夜晚,在他自己的城堡的壁壘上蹀躞7,比起隨便哪一位中年紳士在天黑之後,猝然出現在一個涼風瑟瑟的地方—譬如說聖保羅教堂8墓地—徑直去嚇唬他的兒子的脆弱的心靈,有什麼更引人注意之處了。 史刻魯擠一直沒有把老馬萊的名字塗掉,好多年以後,在貨棧的門上還是這樣寫著:「史刻魯擠和馬萊」。這家商號就稱作「史刻魯擠和馬萊」。有時候,不熟識這行生意的人稱史刻魯擠為史刻魯擠,有時候,卻又稱他為馬萊,不過他兩個名字都答應:對他說來,這完全是一回事。 哦!他可是一個要從石頭裡榨出油來的人9,這個史刻魯擠!他真是一個善於壓榨、擰絞、掠取、搜刮、抓住不放,而又貪得無厭的老惡棍哪!又硬又銳利,好像一塊打火石似的,可是鋼棒從來沒有在那上面打出慷慨的火花來。而且隱秘自守,默不作聲,孤單乖僻,好像一隻牡蠣。他內心的冷酷使他蒼老的面貌蒙上了一層嚴霜,凍壞了他的尖鼻子,凍皺了他的面頰,凍得他腳步直僵僵的,凍得他眼睛發紅,薄嘴唇發紫,凍得他用嘰嘰嘎嘎的聲音說尖酸刻薄的話。他的頭上是一層皚皚的白霜,兩撇眉毛和堅硬的下巴也是這樣。他走到哪裡,就把自己身上的低溫度帶到哪裡;在大熱天10里,他把他的事務所弄得冷冰冰;到了聖誕節這天,他也不上升一度去使那兒解凍。 外界的熱和冷影響不了史刻魯擠。沒有溫暖能夠使他溫暖起來,也沒有寒冷的天氣能夠使他覺得寒冷。沒有哪一陣風颳得像他那樣冰涼刺骨,沒有哪一場雪下得像他那樣鍥而不捨,刻意求成,也沒有哪一次傾盆大雨落得像他那樣從來不聽從懇求。惡劣的天氣不知道怎樣才能打敗他。最大的雨、雪、冰雹和雨夾雪,也只有在某一點上可以誇口說勝過他。那就是它們常常很大方地「布施」,而史刻魯擠卻從來也不干。 從來也沒有誰在街上和顏悅色地叫住他,說一聲「我親愛的史刻魯擠,你好嗎?你什麼時候來看我呀?」也沒有叫花子來求他賞一個小錢,也沒有小孩子來問他現在是幾點鐘了,在史刻魯擠的一生之中,也沒有男人或婦女曾經問過他一次到某處某處去的路怎麼走。即使瞎子們的狗都似乎認識他,一看見他來了,就把主人拖進大門,拖進院子,然後搖著尾巴,好像在說:「黑暗中的主人啊,完全看不見比生有一雙凶眼11來得好!」 可是史刻魯擠才不在乎什麼呢!這正是他所樂意的事情呢。在熙熙攘攘的人生道路上,側著身子悄悄走著,警告一切有同情心的人遠著點兒,對史刻魯擠來說就是知道內情的人所謂的「好運氣」。 從前,有一天—就在一年之中好日子裡最好的一天,即聖誕節前夜—老史刻魯擠坐在他的賬房間裡,忙碌著。那天天氣昏沉陰暗,寒冷徹骨,而且大霧瀰漫,他能夠聽見外面院子裡人們鼻息咻咻地踱來踱去,雙手拍打著前胸,雙腳在鋪道石板上跺著,好叫身上暖和。市中心的時鐘剛剛敲過三點,但是天已經很暗了。這一整天都沒有明亮過,燭光在附近一些事務所的窗戶里閃爍,好像是那可以捉摸得到的褐色霧氣里的斑斑紅暈。霧氣正從每一條縫隙和鑰匙孔里流進來,屋外的霧很濃,雖然院子再狹小也沒有,對面的房屋看去都只不過是幢幢黑影了。看著那彤雲低罩下來,把一切東西都弄得朦朦朧朧的,人們會覺得大自然近在咫尺,正在大規模地呼風喚雨。 史刻魯擠的賬房間門開著,這樣他就可以監視他的辦事員,那人待在外面那間陰暗的、像是一種木桶似的小房間裡,正在抄寫信件。史刻魯擠生著非常小的爐火,但是辦事員的爐火還要小得多,看來好像只燒了一塊煤炭。然而他不能添加燃料,因為史刻魯擠把煤箱放在自己的房間裡,這樣一來,要是這個辦事員拿著煤鏟走進來,老闆肯定要預告說,他們兩人有必要從此分手。因而,辦事員只得圍上他的白羊毛圍巾,試著靠蠟燭火取暖。但由於他不是一個想像力豐富的人,想這樣取暖可沒取成。 「聖誕節快樂,舅舅!上帝保佑你!」一個興高采烈的聲音傳來。這是史刻魯擠的外甥的聲音,他來得太快,以至這聲喊叫成了史刻魯擠得知他的到來的最初的通知。 「呸!」史刻魯擠說,「胡鬧!」 史刻魯擠的這個外甥在大霧和嚴寒中急速趕路,把自己弄得熱起來,整個兒熱氣騰騰的。他的臉又紅潤又漂亮,他的眼睛閃著光,他的呼吸中又冒著熱氣。 「聖誕節是胡鬧嗎,舅舅!」史刻魯擠的外甥說,「我確信,你並不是這個意思。」 「我就是這個意思,」史刻魯擠說,「什麼聖誕節快樂!你有什麼權利快樂?你有什麼理由快樂?你是夠窮的啦。」 「好啊,那麼,」外甥興奮地回答說,「你有什麼權利不樂意?你有什麼理由不開心?你是夠富的啦。」 史刻魯擠當時找不出更好的答話,只得又說了一聲「呸!」跟著加上一聲「胡鬧」。 「不要生氣呀,舅舅。」外甥說。 「不生氣怎麼行?」舅舅反問,「我生活在這樣一個充滿像這樣的呆子的世界上!什麼聖誕節快樂!滾他的聖誕節快樂!聖誕節對你有什麼好處,這不過是這樣的時候:你得付欠賬卻沒有錢;你發現自己長大了一歲,卻不是更能多活一個小時;你得結清各項賬目,可是整整一打的月份里的每一項都表明你無利可圖。要是我能夠照我的心意辦,」史刻魯擠憤慨地說,「每一個嘴上掛著『聖誕節快樂』到處亂跑的白痴,我一定要把他和他自己的布丁一起煮,然後拿一枝冬青刺穿他的心臟,把他埋葬12。一定要這麼辦!」 「舅舅!」外甥求情說。 「外甥!」舅舅嚴厲地回答,「你去過你的聖誕節吧,讓我過我的。」 「過聖誕節!」史刻魯擠的外甥重複他的話,「可是你不肯過呀!」 「那麼,讓我不過好啦,」史刻魯擠說,「但願它會給你許多好處!它一向給過你許多好處了吧!」 「也許,有許多事情,雖然我沒有從它們那兒得到過進款,可是我也許已經從它們那兒得到了好處,」外甥回答說,「聖誕節就是這類事情中的一種。可是我肯定,每當聖誕節期來臨的時候,我一直認為這是一個好時候。即使撇開對於它神聖的名稱和來源所引起的崇敬之心—如果任何屬於它的東西可以撇開的話—這也是一個好時候。一個仁愛、寬恕、慈善、快樂的節期。在長長一年的光陰里,據我所知,唯有這個時候男男女女似乎不約而同地把他們緊閉的心扉無拘無束地打開,並且想到比他們低微的人們,就好像那些人的確是一同向墳墓走去的旅伴,而不是在另外的行程上的另外一種生物。因此,舅舅啊,雖然聖誕節從來沒有把一小塊金子或銀子放在我的口袋裡,我還是相信它給過我好處,而且還要給我好處。所以我要說,上帝祝福它!」 待在「木桶」里的辦事員情不自禁地喝彩起來。但是馬上覺得這樣做不合適,便撥弄著火,把最後的微弱的火星永遠熄滅掉。 「你再喊一聲試試看,」史刻魯擠說,「那你就另謀高就去過你的聖誕節吧。你倒真是一個了不起的演說家,」他又轉向他的外甥,添上一句,「我不明白你怎麼不進國會。」 「不要生氣,舅舅。來吧!明天到我們家裡來吃飯。」 史刻魯擠說,他寧願看見他—不錯,他的確看見了。他把這句話完全說了出來,說寧願看見他那副死樣子,他也不去。 「那為什麼呢?」史刻魯擠的外甥嚷道,「為什麼呢?」 「你為什麼結婚?」史刻魯擠問。 「因為我戀愛。」 「因為你戀愛!」史刻魯擠吼著說,好像天底下比聖誕節快樂更荒謬可笑的事唯有這一樁,「再見!」 「別這樣,舅舅,可是你在這樁事情之前就從來沒有來看過我,為什麼卻作為現在不來的理由呢?」 「再見。」史刻魯擠說。 「我什麼也不要你的,我什麼也不求你,為什麼我們不能友好呢?」 「再見。」史刻魯擠說。 「看到你態度這樣堅決,我內心感到遺憾。我們之間從來沒有過以我作為一方的爭吵。不過我曾經作過努力要對聖誕節表示敬意,因此我要把我過聖誕的好心情維持到底。所以,祝你聖誕節快樂,舅舅!」 「再見!」史刻魯擠說。 「祝你新年快樂!」 「再見!」史刻魯擠說。 雖然如此,他的外甥還是毫無怨言地離開了那個房間,他在外邊那扇門的門口站住,向辦事員致以節日的問候。辦事員儘管身上很冷,也比史刻魯擠來得溫暖,因為他熱誠地回答了祝賀。 「竟然又有一個傢伙,」史刻魯擠聽見了他的話,咕嚕著說,「我的辦事員,一星期只掙十五個先令,還有老婆、孩子,也高談什麼聖誕節快樂。我真要隱退到白德蘭13去了。」 這個瘋子一邊讓史刻魯擠的外甥出去,一邊讓另外兩個人進來。他們是兩個魁梧肥胖的紳士,看上去和藹可親,這會兒脫下了帽子,站在史刻魯擠的事務所里。他們手中拿著簿子和紙張,對他鞠躬。 「我想,這兒是史刻魯擠和馬萊商號吧,」其中一個紳士查著名單說,「我可以榮幸地稱呼史刻魯擠先生,或者馬萊先生嗎?」 「馬萊先生死去整整七年了,」史刻魯擠回答說,「他正是在七年前的今兒個晚上死的。」 「我們毫不懷疑他的慷慨之心是由他的健在的合伙人很好地代表著。」紳士拿出他的身份證明書來,說道。 果然不錯,因為這兩個人的性格很相似。史刻魯擠一聽到那個不祥的字眼「慷慨之心」就皺眉,搖頭,把那份證明書遞迴去。 「史刻魯擠先生,值此一年之中最為歡樂的聖誕節期,」紳士拿起一支筆,說道,「比平常更為需要我們準備一點東西,去周濟貧窮困苦的人們,他們此刻正在遭受巨大的痛苦。先生,成千上萬的人缺少生活必需品,還有上十萬的人缺少生活上的安慰。」 「難道沒有監獄嗎?」史刻魯擠問。 「監獄多得很。」紳士又放下那支筆,說道。 「還有聯合貧民習藝所14呢?」史刻魯擠追問,「那些地方還開工嗎?」 「還開工。不過,」紳士回答說,「我倒是希望我能說沒有開工。」 「那麼,踏車15和《貧民法》16都在充分發揮效力吧?」史刻魯擠說。 「都忙著發揮效力,先生。」 「哦!聽到你一開頭講的話,我倒是害怕發生了什麼事情,使它們有用的工作停頓下來。」史刻魯擠說,「我很高興聽到你那樣說。」 「我們幾個人,有鑒於它們差不多沒有向群眾提供符合基督教義的身心上的愉快,」紳士回答說,「因此致力於募集一筆款項,來為貧民購買一些肉、酒和禦寒的東西。我們之所以選擇這樣一個時候,是因為和其他一切時候比較起來,現在更是窮人迫切需要,而富人尋歡作樂的時候。我該替你寫下多少?」 「別寫!」史刻魯擠回答。 「你希望匿名嗎?」 「我希望不被人打擾,」史刻魯擠說,「紳士們,既然你們問我希望什麼,這就是我的回答。我不打算在聖誕節找快樂,我也沒有錢去讓懶惰的人們快樂。我幫著支持我剛才提到的那些機構,它們要的錢夠多了;那些窮光蛋必須到那兒去。」 「許多人進不去,還有許多人死也不願去。」 「要是他們情願死,」史刻魯擠說,「那麼還是去死,也好減少過剩的人口。此外—請原諒—我不懂這一套。」 「可是你也許懂得。」紳士說。 「這不是我的事,」史刻魯擠回答,「一個人懂得他自己的事,不去干涉別人的事,就很夠了。我的事務叫我忙個不停了。再見,紳士們!」 兩個紳士清楚地看到再釘下去也沒用,便告辭了。史刻魯擠繼續手頭的工作,心裡揚揚自得,比起平時來,情緒輕鬆愉快得多。 這時,迷霧更濃了,天色更暗了,只見引路人手執熊熊燃燒的火炬跑來跑去,招攬生意,他們走在馬車前面,給馬匹帶路。一座教堂的古老的塔樓已經看不見了;塔樓里有一隻粗聲粗氣的老鍾,總是透過牆上哥德式17窗孔往下瞧,痴呆地窺視著史刻魯擠;這會兒它在雲霧裡每時每刻地敲響著,敲過之後,拖著顫抖的餘音,好像它的牙齒正在凍得冰冷的頭頂下面打著寒戰。寒冷來得更厲害了。在大街上那所法院的轉角處,一些工人正在修理煤氣管,他們在一隻火盆里生了旺盛的火。衣衫襤褸的成年男人和孩子們團團圍繞在那兒,興高采烈地烘著手,對著火焰眨眼睛。消防龍頭因為被人們遺棄在孤獨之中,它溢出來的水悶悶不樂地凝結起來,變成憤世嫉俗的冰塊。冬青的樹枝和小紅果在商店櫥窗的炙熱的燈火中畢剝作響,店鋪子的一片明亮把過路人蒼白的臉照得緋紅。家禽店和食品雜貨店的生意已經變成了一種精彩的笑話;那是場面盛大的展覽,簡直不能叫人相信論價和出售這類沒意思的原則和它有什麼關係。那位市長大人待在雄偉的市長官邸據點裡,命令他的五十名廚師和男僕,要使得聖誕節過得像市長家中應該過的樣子。即使那位小裁縫,他在上星期一還因為在街上喝醉酒和鬥毆而被市長罰款五先令,這時也在他的閣樓里攪拌著明天的布丁,他的瘦骨嶙峋的老婆則帶著嬰孩出去買牛肉了。 迷霧更濃了,天氣更冷了!冷得刺臉,切膚,切骨。如果高明的聖鄧斯坦18是用了一點這種天氣,而不是用他熟悉的武器,去鉗魔鬼的鼻子的話,那麼魔鬼確實會有充分的理由大聲吼叫。這時,一個幾乎不怎麼年輕的鼻子的所有者,他被飢餓的嚴寒咬噬著,咀嚼著,好像肉骨頭被餓狗咬噬著一樣;他彎下身子對著史刻魯擠的耳孔,奉獻一曲聖誕頌歌。可是剛唱了兩句— 上帝祝福你這位快樂的紳士! 願你無憂無慮,賞心樂事! 史刻魯擠就氣勢洶洶地抓起一把尺子,嚇得那位歌手馬上逃走,把耳孔讓給了迷霧,以及和史刻魯擠性質更相同的寒氣。 終於到了賬房間該打烊的時候。史刻魯擠不樂意地從凳子上下來,對待在「木桶」里指望下班的辦事員默認這一事實。辦事員立刻滅掉蠟燭火,戴上帽子。 「我想,你明天要用一整天吧?」史刻魯擠說。 「是的,先生,如果對您方便的話。」 「不方便,」史刻魯擠說,「也不公道。要是我因此扣掉你半個克朗19,我敢肯定,你會覺得吃虧了吧?」 辦事員苦笑著。 「然而,」史刻魯擠說,「一天不做事,我白給工錢,你卻不認為我吃虧。」 辦事員說這不過是一年一次的事情。 「每年十二月二十五日扒人家的口袋的無聊藉口而已!」史刻魯擠一面說,一面扣著大衣紐扣,直扣到下巴底下,「不過我想你是非要一整天不可的囉。後天早上可要來得更早一些!」 辦事員答應照辦,史刻魯擠便咕噥一聲,走了出去。一眨眼工夫這事務所便關了門,辦事員圍著他長長的、兩頭掛到腰下的白羊毛圍巾(因為他沒有大衣可以炫耀),他跟在一長行孩子們的後面,沿著康赫爾大街一路往下滑了二十次,用以慶祝這一聖誕節前夜,然後用最快的速度衝刺,跑到在開姆頓鎮20的家中,玩捉迷藏遊戲去了。 史刻魯擠在他經常去的陰沉沉的酒菜館裡,吃著他陰沉沉的晚飯。他看完了所有的報紙,然後欣賞一下他的銀行存摺,以消磨餘下的夜晚,就回家去睡覺了。他住在原來屬於死去的合伙人的屋子裡。那是建造在一個院子上端的一幢愁眉苦臉的房屋裡的一套陰暗的房間,那幢房屋豎在那兒真不像樣,使人不能不猜想,它一定在還是個年輕的房屋的時候,和別的房屋玩躲貓兒遊戲,跑到這裡來以後,就忘了再跑出去的路。它現在真夠老的,真夠寒磣的,除了史刻魯擠,誰也不願去住。其他的房間則都已出租為事務所。這時,院子裡暗得很,即使是知道這兒每一塊石頭的史刻魯擠,也不得不雙手摸索著前進。迷霧和寒氣瀰漫在漆黑的、破舊的房屋正門口,看來好像掌管天氣的神靈就坐在門檻上哀傷地沉思。 這會兒,那個門環實實在在沒有一點特殊的地方,只不過大得很。自從史刻魯擠住到這地方以來,他每天早晚都看到門環,這也是實實在在的事。還有一個事實:史刻魯擠很少那種叫作想像力的東西,正像倫敦城裡21的任何人一樣,甚至包括—這是一句斗膽的話—市政當局、高級市政官和同業公會會員。這一點也要讓大家記住,就是史刻魯擠自從那天下午提到他的死了七年的合伙人以後,他再也沒有想到過馬萊。好,現在請隨便哪一位,要是他能夠的話,給我解釋一下,那是怎麼發生的:史刻魯擠把鑰匙插進了門鎖以後,看到那個門環,沒有經過任何中間的變化過程,卻已經不是門環,而是馬萊的臉。 馬萊的臉。它不像院子裡其他的東西那樣是看不透的陰影,卻有一圈黯淡的光暈縈繞著,好像黑暗的地窖里一隻壞掉的龍蝦。它並不怒氣沖沖,或猙獰兇惡,而是用像馬萊經常看史刻魯擠的樣子看著他:那副鬼樣子眼鏡推到鬼樣子的額頭上。它的頭髮奇怪地飄動,好像被微風或熱氣吹著似的。那雙眼睛雖然睜得大大的,可是一眨也不眨。這副神情,加上它青灰的臉色,叫人害怕。不過這種可怕似乎是這張臉做不了主,也控制不住的,不像是它自己的表情的一部分。 正當史刻魯擠盯著這個幻影看的時候,它又變成了一個門環。 要是說他沒有嚇了一跳,或者說他的血脈里沒有感覺到從嬰兒時代起他從未感到過的一種恐怖的刺激,那是不真實的。然而他還是把剛才縮回去的手伸到鑰匙上,堅定不移地一旋,並且走進去,點亮了蠟燭。 在關上屋門之前,他的確猶豫不決地站立片刻;的確小心翼翼地先對門背後打量一番,好像他有些料到自己要心驚膽戰地看見馬萊的辮子22翹著伸進穿堂里來。然而,門背後除了釘住那隻門環的螺絲釘和螺絲帽以外,什麼也沒有。因此他嘴裡嚷著「呸,呸!」同時把門砰的一聲關上。 這聲音像打雷一樣在整幢房屋裡迴響。樓上的每間屋子,以及樓下酒商的地窖里的每一隻酒桶,都似乎各有它們自己的一陣回聲。史刻魯擠可不是會被回聲嚇住的那號人。他把門閂上,經過穿堂,走上樓梯:也還是慢慢地走,一邊走一邊修剪蠟燭芯。 你儘管不著邊際地閒扯什麼把一輛六匹馬拉的大馬車趕上一道相當陳舊的樓梯,或者穿過一道新制訂的糟糕的國會法案吧23;可是我打算說,你可以弄一輛柩車駛上那道樓梯,並且橫著上去:車前橫木朝著牆壁,車後的門朝著樓梯欄杆;你做起來毫不費事。有足夠的寬度,綽綽有餘;也許這就是為什麼史刻魯擠覺得他看見一輛機動柩車於冥冥之中在他面前往前開。外面街上五六盞煤氣燈不可能把這條過道照得很亮,因此你可想而知,單靠史刻魯擠一支殘燭,那兒是相當黑暗的。 起居室、臥室、堆房24,一如既往。沒有人躲在桌子底下,也沒有人躲在沙發底下;壁爐里生著文火;湯匙和餐盆擱得好好的;一小鍋燕麥粥(史刻魯擠在淌清鼻涕)也放在爐旁鐵架25上。沒有人躲在床底下,沒有人躲在廁所里;也沒有人躲在那件掛在牆上、形跡可疑的晨衣里。堆房依然如故。舊的火爐欄,舊的鞋子,兩隻漁筐,一個三腳臉盆架,還有一根撥火棒。 他心滿意足,便關上房門,把自己鎖在裡邊;用兩把鎖鎖在裡邊,他往常可不是這樣做的。如此採取安全措施以防不測之後,他終於解下了圍巾,穿上了晨衣和拖鞋,戴上了睡帽,在爐火前坐下來吃燕麥粥。 爐火的確非常小;在如此寒夜裡等於沒有生。他不得不挨近爐火坐著,身子彎在那上面,這樣才能從如此一小把燃料上取得一絲暖意。這個壁爐很古舊,是很久以前某個荷蘭商人造的,壁爐周圍鋪著別出心裁的荷蘭花磚,拼成《聖經》故事的圖案。有該隱和亞伯26、法老的幾個女兒27、示巴女王28、駕著羽毛褥墊般的雲朵從空中下降的小天使、亞伯拉罕29、伯沙撒30、乘著船形奶油碟起航出海的使徒們31,千姿百態,牽引著他的思想活動。然而,死了七年的馬萊的那張臉,卻像那位古代先知的法杖一樣,跑來把這一切都吞沒了32。如果每一塊光滑的磚塊本來都是空白的,而有一種力量能夠把他思想中不相連貫的意識在磚塊的表面上印成某種圖樣,那麼每一塊磚上保管都是一幅老馬萊的頭像。 「胡鬧!」史刻魯擠說,一面往房間那一頭走去。 走了幾個來回以後,才又坐下來。他把頭往後仰靠在椅背上,這時候,他的視線忽然接觸到一隻鈴鐺,一隻已經不用的鈴鐺。過去這隻鈴鐺掛在屋子裡,是為了現在已經忘掉的什麼目的和這屋子最高一層樓上的一個房間取得聯繫。他感到大吃一驚,感到一種奇怪的、不可名狀的恐怖:他瞧著那隻鈴鐺的時候,鈴鐺晃蕩起來。開頭還是盪得很輕微,簡直沒有一點聲音;可是不久就響亮地敲起來,連整幢屋子裡所有的鈴鐺都這樣敲起來。 鈴聲可能響了半分鐘,也可能一分鐘,然而恰似一小時之久。鈴鐺又像剛才響起來那樣,一同靜了下來。接著從深深的底下傳來噹啷噹啷的噪聲,好像有誰在酒商的地窖里把一根沉重的鏈條,在那些酒桶上拖過去。史刻魯擠於是想起聽人說過鬼屋裡的鬼怪是拖著鏈條的。 地窖的門被砰的一聲撞開來了,於是他聽見樓底下的聲音更響了;於是爬上樓梯來了;於是徑直朝他的房門這裡來了。 「依然是胡鬧!」史刻魯擠說,「我才不相信呢。」 可是他的臉色卻變了,這時候,毫不停留,那東西一直穿過厚重的房門,走進屋子裡來,到了他眼睛前面。它一走進屋子,那奄奄一息的火苗就躥了上來,好像在喊著說:「我認識他!馬萊的鬼魂啊!」接著就萎了下去。 還是那張臉,一模一樣。馬萊還是扎著辮子,穿著經常穿的背心、緊身衣褲和皮靴。皮靴上的流蘇像他的辮子、他的上衣的下擺和他的頭髮那樣,是翹起來的。他拖著的鏈條纏繞著他的腰部,很長,像一條尾巴盤繞在身上;構成那條鏈條的東西(因為史刻魯擠看得很仔細)是銀箱、鑰匙、掛鎖、賬簿、契據,以及沉重的鋼製錢袋。他的軀體是透明的,因此,史刻魯擠打量著他,看穿他的背心的時候,能夠看到他的上衣後面的兩顆紐扣。 史刻魯擠過去常常聽見人家說馬萊沒有內臟,然而直到現在他才相信這句話。 不對,即使現在他也不相信。雖然他把那個幻象看得透了又透,看見他正站在眼前;雖然他感覺到它的死人的冰冷的眼睛寒光颼颼;並且注意到那條從頭包到下巴的折攏來的方頭巾的質地,他先前可沒有看到這塊包布;雖然如此,他還是不相信,並且和自己的知覺作鬥爭。 「喂,怎麼啦!」史刻魯擠說,聲調像往常一樣刻薄和冷酷,「你找我幹嗎?」 「許多事!」—是馬萊的聲音,毫無疑問。 「你是誰?」 「該問我過去是誰?」 「那麼你過去是誰?」史刻魯擠提高了嗓子問,「你真愛挑字眼兒—就一個陰魂而論。」他本來打算說「從某種程度來說」33,但是為了更為確切起見,他用了那句話來代替。 「我在生前是你的合伙人雅各·馬萊。」 「你能—你能坐下來嗎?」史刻魯擠問,同時懷疑地看著他。 「我能。」 「那麼,坐吧。」 史刻魯擠所以問這個問題,是因為他不知道一位這樣透明的鬼魂到底能不能使自己在椅子上坐下來;並且因為覺得假使結果是不可能的話,那就有必要作一番尷尬的解釋。然而這位鬼魂竟然坐在壁爐旁的對面的椅子上了,好像它習以為常似的。 「你不相信我。」鬼魂判斷說。 「我不相信。」史刻魯擠說。 「除了憑你的知覺以外,你還要憑什麼才能相信我的真實性呢?」 「我不知道。」史刻魯擠說。 「你為什麼懷疑你的知覺呢?」 「因為,」史刻魯擠說,「有一點點事情就會影響我的知覺。胃裡稍微有些不舒服,我的知覺就會靠不住了。你可能就是一小口沒有消化掉的牛肉,一抹芥末醬,一小片干乳酪,或者一小片半生不熟的土豆。不管你是什麼東西吧,你是油葷的成分總比遊魂的成分多!」 史刻魯擠並沒有多少講笑話的習慣,這種時候,他心裡也實在沒有一絲一毫打趣逗樂的感覺。事實上,他是故意說得漂亮,作為一種方法來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並且鎮住自己的恐怖感;因為這位精怪的聲音已經攪得他骨髓里都惶惶不安了。 像這樣坐著,不聲不響地對那一雙直愣愣的玻璃球似的眼睛注視片刻,史刻魯擠覺得真是太糟糕了。而且,這位精怪身上產生一種地獄般陰森的氣氛,也是非常可怕的。史刻魯擠本人感覺不到這一點,然而這是很顯然的事,因為,雖然鬼魂紋絲不動地坐在那兒,它的頭髮、下擺和流蘇卻依然在飄拂,好像被爐灶上的熱氣吹著似的。 「你看得見這根牙籤嗎?」史刻魯擠說,由於剛才指出的理由,他迅速重新轉入攻勢。同時也為了把這個幻影的木然無情的凝視從自己身上移開,哪怕移開一秒鐘也好。 「我看得見。」鬼魂回答。 「你並沒有朝它看。」史刻魯擠說。 「可是我看得見,」鬼魂說,「儘管沒有朝它看。」 「好吧!」史刻魯擠回答,「只消把這個吞到肚子裡去,我這後半輩子,就會受到自己製造的一大群妖魔鬼怪的困擾。胡鬧,我跟你說吧—胡鬧!」 精怪一聽到這句話,便發出一聲可怕的喊叫,同時搖動它的鏈條,聲響是那樣陰森恐怖,直教史刻魯擠緊緊地抓住坐椅,以免暈厥倒地。然而還有教他更害怕的事情哩,只見這個幽靈解下繞在它頭上的繃帶,似乎在室內綁著太熱,它的下巴頦兒便垂到胸前來了! 史刻魯擠雙膝跪下,十指交叉地在臉前緊握著。 「天哪!」他說,「可怕的幽靈啊,你為什麼和我過不去?」 「世俗之見的人!」鬼魂回答說,「你倒是相信不相信我?」 「我相信,」史刻魯擠說,「非相信不可。不過為什麼精靈們到世上來走動,它們又為什麼來找我?」 「對於每一個人來說,」鬼魂回答,「他軀體裡的靈魂都必須出去在他的同類之間到處行走,要游遍四面八方;要是生前他的靈魂沒有走動,那麼死後就要罰他這樣做。他的靈魂註定要浪跡天下—哦,我真不幸啊!—並且要眼睜睜地瞧著那些分享不到的事物,那些事物本來可以在世上分享,而且成為幸福!」 這個精怪又發出一聲叫喊,搖動著鏈條,搓著黑影朦朧的雙手。 「你上著腳鐐手銬,」史刻魯擠顫抖著說,「告訴我,這是為什麼?」 「我帶上生前自己鍛造的鏈條,」鬼魂回答說,「我一環又一環、一碼又一碼地鍛造了它;我心甘情願地把它纏繞在身上,心甘情願地佩戴著它。這式樣難道你感到陌生嗎?」 史刻魯擠顫抖得更厲害了。 「你是否願意知道,」鬼魂追問說,「你自己身上纏繞著的那根東西有多重和多長嗎?七個聖誕節前夜的時候,它就足足有我這根這樣重、這樣長了。打那時候起,你又在那上面花了不少精力。現在它是一根極其沉重的鏈條了!」 史刻魯擠看看他周圍的地板,想要發現自己是否被五六十英尋34長的鐵索圍繞著:但是他什麼也沒有看到。 「雅各,」他哀求著說,「老雅各·馬萊,再跟我說些什麼吧。說些安慰我的話吧,雅各。」 「我沒有這種話好講,」鬼魂回答,「埃比尼澤·史刻魯擠,安慰要從另外一個世界,由另外一些使者,傳送給另外一類人們。我也不能把我想告訴你的話都告訴你。允許我說的,只剩下很少的了。我不能休息,我不能耽擱,我也不能在任何地方逗留。過去,我的靈魂從來沒有走出我們的賬房間之外—注意我的話!—生前,我的靈魂從來沒有越過我們那銀錢兌換窗口的狹窄的範圍而外出遊盪;現在,那令人厭倦的行程展示在我的面前!」 史刻魯擠有一個習慣,每當他考慮問題的時候,總要把雙手插在褲子口袋裡。這會兒他又這樣做,思索著鬼魂剛才說的話,不過沒有抬起眼睛,也還是跪著沒有站起來。 「你的行程一定很慢,雅各。」史刻魯擠指出,他帶著一種一本正經的神情,雖然也帶著謙卑和恭敬的樣子。 「慢!」鬼魂重複他的話。 「死了七年,」史刻魯擠忖度著,「又是整個時間在旅行?」 「全部時間,」鬼魂說,「沒有休息,沒有安寧。受到永無休止的悔恨的折磨。」 「你走得快嗎?」史刻魯擠問。 「駕著風的翅膀。」鬼魂回答說。 「七年之中,你大概已經走過很多地方了。」史刻魯擠說。 鬼魂聽到這句話,又發出一聲叫喊,同時把它的鏈條在這黑夜的死一般的靜寂之中弄得噹啷作響,駭人聽聞,監護人35可以有理由控告它擾亂安寧。 「哦!給拴著,綁著,上著雙重腳鐐手銬,」這個幻象說,「不懂得那些不朽的人物千百年來為這個世界所做的無休止的勞動,在其可以感覺到的好處完全發揚光大以前,就必定會消失到永恆之中。不懂得任何一個基督教的靈魂善良地工作在它的小小的範圍內,不管那是什麼範圍,都會發現它的有限的生命太短,不夠發揮它的巨大的有益的作用。不懂得一生中的機會錯過以後,就沒有餘地能夠讓後悔來彌補損失!然而我過去就是那樣!哦!就是那樣!」 「不過你過去一直是一位很好的生意人啊,雅各。」史刻魯擠結結巴巴地說,他現在開始把這句話應用到他自己身上來。 「生意!」鬼魂叫喊著,又搓起雙手來,「人類才是我的生意。公眾福利才是我的生意,慈善、憐憫、寬厚和仁愛這一切才是我的生意。我在行業中的交易在我的生意的汪洋大海中只不過是一滴水而已!」 它伸直手臂,舉起鏈條,好像這就是它的一切徒勞無益的悲傷的根源;然後又把鏈條重重地扔在地上。 「在流逝的一年的這個時候,」這個幽靈說,「我受苦最深。為什麼我從前要把眼睛朝下看著走過我的同胞們,卻從來不抬起來看看引導那幾位博士到卑微的處所去的神聖的星呢36?難道那星光不也會引導我到窮人的家裡去嗎?」 史刻魯擠聽見幽靈照這樣子往下說,感到不勝惶恐,不由得劇烈地戰慄起來。 「聽我說!」鬼魂喊道,「我的時間快要完了。」 「我聽著哪,」史刻魯擠說,「不過不要對我太嚴厲!不要說得花里胡哨的,雅各!我求求你!」 「我怎麼會用一種你看得見的形象出現在你面前,我不打算告訴你。我曾經無影無蹤地坐在你的身旁達許多許多天。」 這可不是叫人好受的花樣。史刻魯擠打著寒噤,抹去額頭上的汗珠。 「在我的贖罪苦行中,那不是一個輕鬆的部分,」鬼魂接著說,「我今天晚上到這兒來是警告你,你還有機會和希望來避免我的命運。是我設法給你帶來的機會和希望,埃比尼澤。」 「你一直是我的好朋友嘛,」史刻魯擠說,「謝謝你啦!」 「你將要被鬼纏著,」鬼魂繼續說,「被三位精靈。」 史刻魯擠拉長著臉,拉得像鬼魂剛才拉的那樣長。 「難道這就是你說的機會和希望嗎,雅各?」他用結結巴巴的聲音追問。 「是的。」 「我—我想我寧可不要!」史刻魯擠說。 「要是沒有它們來訪問,」鬼魂說,「你就不能希望避免我正在走的道路。明天鐘聲敲一點鐘的時候,你等著頭一位來訪問吧。」 「我不能讓它們一起馬上來,讓這事情就此了結吧,雅各?」 「後天夜晚同一個鐘點等著第二位。大後天夜晚十二點的最後一響停止震盪的時候,是第三位。別想再看見我;為了你自己的緣故,你要記住我們之間的這段交往!」 幽靈說完了這段話,就從桌子上拿起它的包布,像原來那樣裹著頭。史刻魯擠知道這一點,是因為聽到它的上下顎給扎在一起的時候,牙齒髮出刺耳的響聲。他鼓起勇氣再抬起眼睛來,只見他的超自然的客人直挺挺地站在他面前,把鏈條一圈圈地繞到一隻手臂上。 幽靈從他面前往後退走;它每退一步,窗子就自動升起一點,因此,等這幽靈退到窗口,窗子已經大開。幽靈招呼史刻魯擠走過去,他聽從了。走到彼此相隔不到兩步的時候,馬萊的鬼魂舉起手來,指示他不要再靠近。史刻魯擠站住了。 這與其說是服從,還不如說是因為驚訝和恐懼,因為在那隻手舉起來的時候,他聽到了天空中嘈雜的鬧聲。那是斷斷續續的哀悼和悔恨的聲音;那是無法形容的悲傷和自怨自艾的哭泣。幽靈靜聽了一會之後,也參加了這闋悲悼的輓歌,並且飄到窗外那淒涼而又黑暗的夜空之中。 史刻魯擠跟到窗口,好奇心使他不顧一切。他向外望去。 空中布滿了幻象,惶惶不安,匆匆忙忙地飄來盪去,一面走,一面呻吟。每一個幻象都像馬萊的鬼魂那樣戴著鏈條;有幾個(可能是犯了罪的官吏)被鎖在一起,沒有一個是自由的。有不少在世時是史刻魯擠本人認識的。他和一個老鬼魂相當熟悉,它穿著一件白背心,腳踝上縛著一個巨大的鐵保險箱,由於看見下邊一個門前石階上坐著一個懷抱嬰兒的女人,它無法幫助她,因而傷心地哭泣著。很明顯,它們一致的痛苦在於全都想善意地干涉人間的事務,可是已經永遠喪失了這種能力。 究竟是這些東西漸漸消逝在迷霧之中,還是迷霧吞沒了它們,他鬧不清。然而它們連同它們靈魂的聲音一起消失了;黑夜變得和他剛才回家的時候一樣。 史刻魯擠關上窗子,然後察看鬼魂打哪兒進來的門。門還是像他親手鎖上的那樣是兩把鎖鎖的,門閂也都沒有動過。他正想說一聲「胡鬧!」可是剛說了頭一個字就頓住了。由於他剛才經受的情緒激動,或者由於白天的疲勞,或者由於他瞥見了那個冥冥的世界,或者由於和那個鬼魂的乏味的談話,或者由於時間太晚,他現在十分需要休息;他便徑直走到床邊,衣服也沒有脫掉,一倒下去便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