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存,並不是苟活:魯迅傳 · 附錄三:作為著述家的許壽裳

陳平原 一、文學家還是著述家 作為教育家的許壽裳(1883—1948),已經日漸隱入歷史深處;而作為章太炎弟子、魯迅摯友的許壽裳,則仍然被廣大讀者所記憶。這自然是「立言」的結果——只要你稍微涉獵章太炎或魯迅研究,就很難迴避許先生所撰《章炳麟》(1945)、《魯迅的思想與生活》(1947)、《亡友魯迅印象記》(1947)、《我所認識的魯迅》(1952)等。在這個意義上,說「許壽裳先生也是一位有成就的文學家」,或者稱「許壽裳也是我國有影響的人物傳記專家、作家」,也無不可。 不過,一般人所理解的「文學家」,大都是才情橫溢、文採風流,與許先生的誠摯、篤實、平淡、自然,相去甚遠。更何況,許先生不以馳騁想像見長,所撰多為「實錄」性質的傳記或回憶錄。因此,稱其為「著述家」,或許更穩妥些。那樣的話,我們可以轉化視角,在學術史上,而不是在文學史上討論許先生的貢獻。 去年逝世的魯迅研究專家林辰先生,對許著《亡友魯迅印象記》等讚不絕口,稱其「是有關魯迅的重要文獻,而文筆醇樸,親切動人,其本身也富有文學價值」;而近年活躍於學界及文壇的孫郁,對此也深有同感:「我讀許氏的著作,深感其溫和敦厚之氣,內中有著質樸、純正的風韻。許壽裳國學根底深,又通西學,故對魯迅的感知,視界開闊,不拘於凡俗。雖然缺少哲人的目光,對魯迅精神深廣之處探頤有限,但對其人品、文風、境界的把握,獨到深厚,非外人可及。」對於這些表彰許著的文字,我心有戚戚焉;只是談到單靠這幾本好書,能否「使許先生廁身於現代中國文學家之林而毫不遜色」,我始終有些猶豫。 說白了,我對於許壽裳先生的文學才華,其實是頗有懷疑的。與魯迅、許壽裳交往甚多的孫伏園,曾用小說筆法,講述許先生從事文學創作的逸事: 在東京求學時代,魯迅先生兄弟與許先生同居一處,許先生於學術研究之餘,亦頗有志於創作。一夕,他對魯迅先生說,今晚一定要創作了。魯迅先生見他親自到西洋料理店去買了點心來,而且親自準備咖啡,魯迅先生兄弟相約不要去擾亂他。等到夜深入靜,魯迅先生將要睡覺的時候,偷偷地去窺探他的創作已經有了多少。出人意料,魯迅先生說,「西洋點心只吃了一塊,咖啡已經冷了,季黼靠在桌上睡著了,而稿紙還是空白的。」 既然是逸事,難保沒有「藝術加工」的成分。不過,如果了解當初許壽裳曾與周氏兄弟等相約,籌辦《新生》雜誌,這故事或許還有些影子。我甚至還懷疑,這故事的講述者,很可能就是魯迅,因其幽默中包含著善意,不傷人,但很能見性情。 本不以文學見長的許壽裳先生,受尊師章太炎的教誨、摯友魯迅的感染,再加上那代人普遍良好的古文修養,一旦著述,頗見神采。換句話說,許先生回憶魯迅等書之所以可讀、可傳,「工夫在詩外」。因此,我主張暫時擱置其「文學技巧」或「修辭手法」的探討,也無須汲汲於將其抬進本就相當擁擠的「文學殿堂」。 二、從《紀念先師章太炎先生》到《章炳麟》 讀過《亡友魯迅印象記》的,大概都會記得該書第七節「從章先生學」。此文以及魯迅的《關於太炎先生二三事》、周作人的《知堂回想錄·民報社聽講》、任鴻雋的《記章太炎先生》、劉文典的《回憶章太炎先生》等,都涉及令人神往的章太炎東京講學。其中,許壽裳的「追憶」,是「始作俑者」。《亡友魯迅印象記》明明遲至1947年方才出版,為何將其置於魯迅的《關於太炎先生二三事》之前?那是因為,「從章先生學」一節的輪廓,其實早就見於十年前的《紀念先師章太炎先生》。 熟悉魯迅著述及史跡的朋友,大概都知道,魯迅撰於1936年10月的《關於太炎先生二三事》,與許壽裳撰於1936年8月的《紀念先師章太炎先生》,關係極為密切。一強調「先師章先生是革命大家,同時是國學大師」,一稱「我以為先生的業績,留在革命史上的,實在比在學術史上還要大」,二者互相發明,配合默契。細讀文本,你還會發現,魯迅的引錄《獄中贈鄒容》、《獄中聞沈禹希見殺》二詩,摘錄章太炎在東京留學生歡迎會上的演說辭(「第一是用宗教發起信心,增進國民的道德;第二是用國粹激動種性,增進愛國的熱腸」),以及專門提及章先生為八人小班講授《說文解字》等,都是依據許壽裳文章提供的資料。 敘述角度頗有差異,文章境界也顯高低,但魯文基於許文的提示,這點毫無疑義。撰寫《關於太炎先生二三事》這篇名文前半個月,魯迅曾給許壽裳去信,其中有曰: 得《青苗》,見兄所為文,甚以為佳,所末敢苟同者,惟在欲以佛法救中國耳。 從中更得讀太炎先生獄中詩,卅年前事,如在眼前。因思王靜安沒後,尚有人印其手跡,今太炎先生諸詩及「速死」等,實為貴重文獻,似應乘收藏者多在北平之便,匯印成冊,以示天下,以遺將來。 章太炎的獄中詩,許壽裳編《浙江潮》時曾予以刊出,「原紙至今藏在行篋,彌可珍惜」;至於章太炎在東京留學生歡迎會的演說,許文竟抄錄了整整四頁,原因是: 此演說錄,洋洋灑灑,長六千言,是一篇最警辟有價值之救國文字,全文曾登《民報》第六號。而《太炎文錄》中未見收入,故特地多抄如上。 許壽裳的這些追憶,顯然很讓魯迅動容,也因此勾起了不少陳年往事。對比魯迅之抱怨浙江所刻《章氏叢書》,「先前的見於期刊的鬥爭的文章,竟多被刊落」,以及稱「先生手定的《章氏叢書》內,卻都不收錄這些攻戰的文章」,「其實是吃虧,上當的」,與許文的上述表達,可謂若合符節。 至於魯迅明確表示不敢苟同的「欲以佛法救中國」,指的是許壽裳文章中的這麼一段話: 現在中國雖稱民國,而外侮益亟,民氣益衰,一般國民之怯懦浮華,猥賤詐偽,視清末或且加甚,自非一面提倡佛教,「以勇猛無畏治怯懦心,以頭陀淨行治浮華心,以惟我獨尊治猥賤心,以力戒誑語治詐偽心」(先師《答夢庵書》中語,見《民報》第二十一號),一面尊重歷史,整理國故,其不善者改良之,善者頂禮膜拜之,以養成民族的自信心,前路茫茫,何能有濟? 對於魯迅的批評,許壽裳是口服心服的。日後所撰《章炳麟》一書,雖設專節談論章太炎「經子及佛學上的貢獻」,卻不再發揮「佛法救國」的空想了。 其實,這段「公案」,許壽裳本人在《亡友魯迅印象記》第十三節「看佛經」中,已經公開挑明。除了全文引錄魯迅去世前二十四天寫的這封長信,許壽裳還對同是讀佛經的太炎先生師徒,下了這麼個斷語:「先生和魯迅師弟二人,對於佛教的思想,歸結是不同的:先生主張以佛法救中國,魯迅則以戰鬥精神的新文藝救中國。」 三、兼及「革命元勛」與「國學大師」 從善如流的許壽裳先生,顯然很看重魯迅的這封回信,日後撰寫《章炳麟》,不只不再妄談佛法救國,更重要的是,一再強調章太炎的革命家身份,希望其不被「國學大師」所遮蔽。而在我看來,許的這一堅持,與其對魯迅的尊崇與信任大有關係。 1944年9月,國民黨中央宣傳部副部長潘公展來信,邀請許壽裳為其主編的叢書《中國歷代名賢故事集》撰寫《章炳麟》一書。雖「山居無書參考,頗費躊躇」,許還是當仁不讓,開始四處尋覓資料。好不容易借到1936年《制言》雜誌的章太炎先生紀念專號,上面既有許的《紀念先師章太炎先生》,也有諸多師友的懷念文章,《章炳麟》的撰寫,這才得以順利展開。半年後,全書殺青,在寄稿的同時,許壽裳給潘公展去信(1945年3月31日),鄭重聲明: 章先生為革命元勛,同時為國學大師,世人僅注意後一點,不足以明真相,拙稿雙方並重,而文字力求簡要,刪而又刪,成此字數。 同年11月,應邀為《教育全書》撰一萬五千言的「章炳麟傳略」,交稿時,許壽裳同樣奉上一「附帶聲明」: 章先生為國學大師,著述精深獨到,三百年來無第二人,貢獻於學術上及教育上者甚大。又為革命元勛,惜世人多不明了。今拙稿於此雙方兼顧,而文字力求簡要,刪而又刪,故不超過所限字數。 如此叮囑再三,可見許先生對此兼及「學問」與「革命」的論述策略,是何等重視。 主編《中國歷代名賢故事集》叢書的,是國民黨中央宣傳部副部長潘公展,將章太炎置於第三輯「學術先進」,很大程度是全書體例使然。潘公展為這套叢書所撰「編纂旨趣」,稱:「我認為建國文化是建築在兩大基礎上:第一是發揚固有的優良文化,從根救起;第二是吸收最新的科學工藝,迎頭趕上。這套故事集就是第一個基礎上的許多基石之一。」至於選擇「基石」的標準,不外傳統的立德、立功、立言。與此相適應,也就有了第一輯「民族偉人」、第二輯「歷代賢豪」、第三輯「學術先進」的區分。 這套書的作者陣容相當可觀,要不當時已成名家,要不日後大有發展。1946年南京版《章炳麟》後面,附有該叢書的總目,值得選摘(括號裡面是該傳的作者):第一輯「民族偉人」共九種,包括黃帝(錢穆)、孔子(黎東方)、秦始皇(顧頡剛)、漢武帝(繆鳳林)、唐太宗(羅香林)、明太祖(吳晗)、孫總理(鄒魯)等;第二輯「歷代賢豪」共十五種,包括勾踐(衛聚賢)、諸葛亮(祝秀俠)、武則天(藍文徵)、岳飛(鄧廣銘)、文天祥(王夢鷗)、鄭成功(鄭德坤)、洪秀全(羅爾綱)、林則徐(魏應祺)等;第三輯「學術先進」共十五種,包括老子(張默生)、墨子(羅根澤)、屈原(游國恩)、司馬遷(汪辟疆)、韓愈(李長之)、玄奘(蘇淵雷)、徐光啟(方豪)、顧炎武(譚其驤)、曾國藩(蕭一山)、梁啓超(吳其昌)、章炳麟(許壽裳)等。細察叢書的整體框架,置章太炎於「學術先進」,定位其實相當準確。況且,對於許著的兼及「革命元勛」與「國學大師」,主編並無異議。 以弟子身份為尊師作傳,好處是見聞真確,態度虔誠,且掌握很多第一手資料;可也面臨很難迴避的陷阱,那就是「為尊者諱」,拚命拔高,言過其實。比如,稱「章先生學術之大,也是前無古人」,這樣的說法,便很難讓人信服。好在接下來的具體評說,還是很有見地的: 獨有先生出類拔萃,雖則他的入手工夫也是在小學,然而以樸學立根基,以玄學致廣大,批判文化,獨具慧眼,凡古今政俗的消息,社會文野的情狀,中印聖哲的義諦,東西學人的所說,莫不察其利病,識其流變,觀其會通,窮其指歸。「千載之秘,睹於一曙。」這種絕詣,在清代三百年學術史中沒有第二人,所以稱之曰國學大師。 熟悉章太炎著述的讀者,很容易發現,這些品鑑,大都是借用或化用章氏本人的自述。這正是此書的最大特點:熟讀《章氏叢書》,大量摘引原文。如此「以章說章」,對於學術評傳來說,未嘗不是一種好辦法。其實,這種寫作,大有來頭,追摹的是黃宗羲、全祖望的《明儒學案》、《宋元學案》等。 梁啓超《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提及清代的譜牒學,稱自撰年譜價值最高,其次便屬「友生及子弟門人為其父兄師友所撰年譜」,「因時近地切,見聞最真也」。而「可以觀一時代思想」的「學者之譜」,要想寫好,並不容易。 是故欲為一名人作一佳譜,必對於其人著作之全部(專就學者或文學家言,別方面則又有別當注意之資料),貫穴鉤稽,盡得其精神與其脈絡。不寧惟是,凡與其人有關係之人之著作中直接語及其人者,悉當留意。不寧惟是,其時之朝政及社會狀況,無一可以忽視。 以我的觀察,許壽裳之為尊師作傳,所憑藉的學術資源,並非胡適等人所提倡的西式的「傳記文學」,而是清人的「學案」以及梁啓超所評述的「學者之譜」。 《章炳麟》一書,最見功力的,無疑是「革命元勛的章先生」和「國學大師的章先生」兩章。可第一章「最近三百年來中國政治和學術的鳥瞰」,這大帽子的功能,一如梁啓超所說的:「其時之朝政及社會狀況,無一可以忽視」;至於第四章「先生晚年的志行」,涉及章太炎晚年的日常生活、學術興趣以及政治立場,是全書的補充,也是必要的強調。全書的結構很特別,始終將政治史與學術史的思路扭結在一起,不即不離。落實到具體事件,便是不完全遵從時間順序,隨時「按下」與「提起」。比如,第二章講述章太炎《民報》時期的工作,故意按下最為精彩的為魯迅等講學不表,留給了第三章,以便突出其「革命不忘講學」(第十四節的題目,真的就叫「革命不忘講學」)。而在第四章設「對於全面抗日的遺志」專節,既符合全面抗戰這一著述背景,同時再次凸顯全書宗旨:章太炎不僅僅是「國學大師」。考慮到叢書第三輯的命名——「學術先進」,這樣的提醒十分必要。 四、傳記文學與師友情誼 在追憶許壽裳先生時,孫伏園說了這麼一段話:「章太炎先生的早期弟子們,既不忘師說,也不泥師說,日有進境而成為純科學態度的學者的,許壽裳先生便是其中的一人。」籠統地說許先生學業有成,那沒問題;可要說章太炎的弟子中「不泥師說」且「日有進境」者,許先生其實算不上。《太炎先生自定年譜》宣統二年(1910年)則,提及其亡命日本時之「提獎光復,未嘗廢學」,稱: 弟子成就者,蘄(州)黃侃季剛、歸安錢夏季中、海鹽朱希祖逖先。季剛、季中皆明小學,季剛尤善音韻文辭。逖先博覽,能知條理。其他修士甚眾,不備書也。 太炎先生一貫特立獨行,評論時事以及品鑑人物,不太受流俗影響。在「自定年譜」中,不提聲名顯赫的周氏兄弟以及許壽裳,有政治立場歧異的緣故,但更重要的是,從專業角度考量,這三位「文化名流」都不能算是其「得意門生」。魯迅說,「先生的音容笑貌,還在目前,而所講的《說文解字》,卻一句也不記得了」,並非只是自我調侃。章太炎對於周氏兄弟以及許壽裳的影響,主要在思想與人格,而不是具體的文字學知識。魯迅撰有《門外文談》,也有編《中國字體變遷史》的計劃,但並非以此名家;許壽裳去世前一年為台灣大學中國文學系二年級學生講授「文字學」,課餘編著《文字學概要》講稿,可也說不上光大師門。 作為學者的許壽裳,雖有若干教育學文章,以及《怎樣學習國語和國文》、《歷代考試制度述要》等著作傳世,但都說不上十分精彩。真正讓讀者難以忘懷的,還是《章炳麟》、《亡友魯迅印象記》等傳記作品。好友臺靜農在《追思》一文中,提及許先生謙沖慈祥、臨事不苟的個性,以及弘通致用的學術風格,下面這段話尤其值得注意: 先生一生與章太炎、蔡孑民、魯迅先生關係最深,這三位先生都是創造現代中國文化的大師,以先生長於傳記的文筆,不幸僅寫出章先生一傳,蔡先生傳尚未及下筆,魯迅先生的止成印象記一書,而一代文獻所寄的前輩,竟在深夜夢中死於柴刀之下,事變之來,真不知從何說起。 稱許壽裳乃「一代文獻所寄」,表彰其「長於傳記的文筆」,我以為是知人論世。實際上,日後學者之褒揚許先生文章「樸實淡雅,具有一種自然之美」、「言簡意賅,毫無渲染」、「他的敘述既客觀,又有生活氣息和感情色彩」等」,指的也都是這幾種傳記作品。 說到「傳記」寫作,自然不能忽略許先生曾在大學開設「傳記文學」課程。據許世瑛編《先君許壽裳年譜》,我們知道,1940年就任華西大學文學院英庚款國學講座,許先生開設的課程是《傳記研究》和《中國小說史》;同年5月2日撰有《談傳記文學》一文,只是未詳出處。可以說,在生命的最後十年,許壽裳的學術工作,主要圍繞傳記的研究與寫作。至於具體成果,除了廣為人知的章太炎、魯迅的傳記,還包括《〈宋平子先生評傳〉序》、《宋師平子先生留別求是書院諸生的八首詩》、《蔡孑民先生的生活》、《俞曲園先生的思想》和《李慈銘〈秋夢〉樂府本事考》等。單從表面上看,文體五花八門,有序,有考,有回憶,也有評述,但大的思路相當一致,那就是借對於鄉里先賢或師友的生平及著述的考辨,展開人物研究。廣義地說,這些都可以稱作「傳記寫作」。 讀袁珂的《悼憶許壽裳師》,我們大致能領會到,許壽裳先生的「傳記文學」課程,不是很成功。只有兩個學生,可「許師卻絲毫不苟,每上課前一定要在圖書館裡鉤稽群籍,作充分的準備」;有一回只剩下袁珂一人,面對如此難堪局面,「許師卻從容一如平時,乾脆不去寫黑板了,而把他寫好的講義,放在我的課桌上,親身站在我面前,認真講課直到下課鈴聲叮噹叮噹地響起來」。這些描述,固然顯示許先生教學的認真,以及處變不驚的紳士風度,可另一方面,也讓我們體味到其內心的寂寞。許先生認真編寫的「傳記文學」講義,未見行世;但這一不太成功的「研究」,對其寫作卻很有意義。 要說許先生的傳記寫作,相對於其學術準備,我更看重的是「師友情誼」。孫郁表揚過《亡友魯迅印象記》的文采與氣象,後面還有一句:「魯迅有這樣的知己,可謂幸事。」這是從著作方面立論;反過來,正因為有了魯迅這樣的知己,方才成就許壽裳的文章。文章的好壞,固然依賴於個人才情,但與描寫對象不無關係。全祖望《梨洲先生〈思舊錄〉序》,劈頭就是: 予嘗謂文章之事,不特藉山川之助,亦賴一時人物以玉成之。 這話大有講究。生活在一個大轉折的時代,從小見識各種非同尋常的人物,眼界很高,其追懷朋好,雜糅見聞,這樣的文章自是有別於小橋流水、小家碧玉。在《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中,梁啓超特別讚揚全祖望「最會描寫學者面目」,比如說黃梨洲、顧亭林,劉獻廷、錢謙益、毛奇齡等,都是三言兩語,就能寫活一個人。所謂全氏「能以比較簡短的文章,包舉他們學術和人格的全部,其識力與技術,真不同尋常」,固然在理;但還必須考慮到,這些當世第一流人物,本身行事特異,性格鮮明,確有可寫處。換句話說,不管是黃宗羲的《思舊錄》,還是全祖望諸多慷慨壯烈的碑傳,確實是「亦賴一時人物以玉成之」。 同樣道理,許壽裳的傳記作品之所以可讀、可傳,與其得天獨厚的師友交誼大有關係。據許世瑋《父親許壽裳生活雜憶》稱: 在他被殺害前不久,他與我在院子裡閒聊,當談及他的著作時,他忽然說:「我有魯迅、蔡元培先生這樣兩個知己,一生總算沒有白過。」說這話時態度非常莊重,我聽了不由得一愣。是啊,有這麼位中國現代文化史上的偉人為知己是光榮的,也值得自豪! 這雖是家屬幾十年後的追憶,但大致可信。對於許壽裳來說,「值得自豪」的,不僅僅是蔡元培、魯迅這兩位知己,還有宋恕、章炳麟這兩位尊師。據《魯迅研究資料》第14輯,許壽裳殘留的自傳手稿,恰好談的是「餘年十九在杭州讀書,最得益的老師是宋平子先生」,以及留學東京時,「曾於每星期日到太炎先生寓所聽講小學」。 許壽裳對這二師二友,實在是佩服得五體投地。1937年,應夏丏尊之邀,許為《中學生》雜誌撰稿,批評何健的「明令讀經案」,稱:「我對於嗜好的讀書。願意貢獻一點小小的意見:(一)少讀中國書,多讀外國書;(二)少捧國粹,多捧『人粹』。」接下來的論述,引證魯迅的《青年必讀書》和《十四年的「讀經」》、宋平子的《國粹論》、章太炎的《廣論語駢枝》,以及蔡元培關於公民道德的一段話。在同一篇文章中,「四大護法」全部出場,正所謂念茲在茲。能服善,肯表彰師友,而且語調不卑不亢,此乃許壽裳為人為文的最大特色。 在《懷亡友魯迅》一文中,許壽裳稱,自1902年秋至1927年夏,這二十五年中,「晨夕相見者近二十年,相知之深有如兄弟」。這並非高自標榜,許廣平也曾描述魯迅與許壽裳的「兄弟怡怡之情」: 他們談話的範圍也很廣泛,從新書介紹到古籍研討,從歐美名著以及東洋近作,無不包羅。而彼此人事的接觸,見聞的交換,可歌可泣,可喜可怒,都無不(?)遮瞞,儘量傾吐。這樣的友誼,從來沒有改變的,真算得是耐久的朋友,在魯迅先生的交遊中,如此長久相處的,恐怕只有許先生一位了。 所謂「師友情誼」,與學問大小沒有關係。就像今人之談論陳寅恪與吳宓、錢鍾書與鄭朝宗,如果非要挑剔雙方學問上是否旗鼓相當,未免過於勢利了些。許壽裳的思想不及魯迅深刻、文章也不如魯迅華美,但二人之間生死不渝的情誼,值得我們永遠懷念。再說,魯迅孤寂的心靈,其實是需要親人以及朋友的安慰與支持的。 表彰尊師的「大傳」,與追懷好友的「回憶錄」,不用說,後者更容易放得開。同樣樸實真摯、情深意切,《亡友魯迅印象記》的揮灑自如,與《章炳麟》的體例謹嚴,各有千秋。更重要的是,二書同樣包含大量第一手資料。許廣平為《亡友魯迅印象記》所撰《讀後記》,幾乎可以原封不動地移贈《章炳麟》: 回憶是不輕的沉痛。幸而許先生能在沉痛中淘淨出一些真材實料,為我輩後生小子所不知不見,值得珍貴,而也給熱心研究這一時代一個文化巨人的一點真相。就是吉光片羽罷,也彌足珍視的了。除了許先生,我們還能找到第二個人肯如此寫出嗎? 不是肯不肯,而是能不能。沒有幾十年的交誼以及足夠的崇敬之心,還有大致與之相副的筆墨,是寫不出《亡友魯迅印象記》以及《章炳麟》這樣的好書的。 五、盪開去的筆墨 撰寫傳記時,不管是專書還是單篇,許壽裳總喜歡盪開去,引入一些個人交誼以及生活瑣事。這樣一來,文章不刻板,更能讓讀者感受到歷史人物的音容笑貌。清初黃宗羲在《論文管見》中稱,善於經營文章者,除了「三史八家」,深厚的學識,還必須添上「竹頭木屑」以及「常談委事」。否則,文章潔是潔了,但沒有生氣。對「傳記文學」有過專門研究的許先生,肯定懂得這個訣竅。 輪到我來談論許先生及其著述,同樣希望將筆墨盪開去。像許多現代文學研究者一樣,我之關注許壽裳,最初確實是由於魯迅以及章太炎的緣故。許著之由「資料庫」變成「研究對象」,很大程度緣於兩次有趣的遊歷。十年前,在東京大學訪學時,我曾對照舊地圖,從魯迅及許壽裳等居住的「伍舍」,步行到章太炎講學的民報社舊址。經歷過1923年關東大地震,以及「二戰」末期美軍的大轟炸,民報社遺址云云,自是蕩然無存。穿行於車水馬龍之間,遙想八九十年前的往事,只能說是一種「心靈的遊歷」。但冥冥之中,感覺上離章太炎、周氏兄弟、許壽裳等又走近了一步。 前年秋冬,我有幸在台灣大學中國文學系客座講學一學期。上任的第二天,系主任送了一冊剛剛印製完成的《國立台灣大學中國文學系系史稿(1929—2001)》,其中的「沿革」部分稱:1945年台灣光復,國民政府接收這所創辦於1929年的「台北帝國大學」,改名「國立台灣大學」,並將原文政學部分解為文學院與法學院;文學院下設中文、歷史、哲學三系,台大中國文學繫於是得以正式成立: 唯當時百廢待興,乃由北大中文系教授、台灣省國語推行委員會主任委員魏建功先生代為邀聘教員,參與規畫(劃)。三十六至三十七年中由許壽裳、喬大壯二先生相繼擔任系主任,二先生旋相繼去世。三十七年八月,臺靜農先生出任系主任,其後主持系務長達二十年,對本系之穩定與發展貢獻甚巨。 細讀「年表」及「傳記」,發現許多有趣的細節:比如,1948年2月許壽裳被害,一個月後,原本任教於台師大的許世瑛被台大中國文學系聘為兼任副教授(13頁),1952年8月改聘為兼任教授(17頁),1972年7月方才離職(45頁)。對於現代文學研究者來說,這位小許先生,可是大名鼎鼎,耳熟能詳:五歲時魯迅為其開蒙、上清華大學中國文學系時魯迅為其開列書目。又比如,台大中國文學系早年諸多名教授,大部分是北京大學的畢業生,如毛子水、董作賓、洪炎秋、戴君仁、臺靜農等,再加上畢業於燕京大學的鄭騫和畢業於清華大學的董同穌,難怪我到此講學,有「賓至如歸」的感覺。 我的辦公室在文學院二樓,正對著為紀念傅斯年校長(又一位北大校友!)而建的「傅鍾」,每回在走廊里漫步,想像著許壽裳、毛子水、臺靜農等我熟悉並景仰的先輩,也曾在這裡徜徉、攀談、嬉笑,有一種充實且幸福的感覺。或許,這就是人們常說的「歷史文化氛圍」。記得周作人說過,「我們於生活日用必需的東西以外,必須還有一點無用的遊戲與享樂,生活才覺得有意思」。看花、聽雨、聞香、喝不求解渴的茶,還有,追求生活在歷史文化氛圍中,這些「無用的裝點」,確實像周作人所說的,「愈精練愈好」。 真沒想到,回北大一年後,我再次遭遇許壽裳先生。不過,這回是在書本上。拜讀過許先生的諸多著述,最想推介的,還屬《章炳麟》。那是因為,許先生所撰魯迅各書,包括1947年10月上海峨眉出版社初刊、1953年起由人民文學出版社重排的《亡友魯迅印象記》,以及1947年6月台灣文化協進會初刊的《魯迅的思想與生活》、1952年人民文學出版社重編的《我所認識的魯迅》等,廣為研究者閱讀與徵引;需要專家「導讀」的,是相對落寞的《章炳麟》。 說《章炳麟》「落寞」,也只是相對而言。1986年,湖南人民出版社刊行林辰編《許壽裳文錄》,其中的《國學大師的章太炎先生》一文,實即《章炳麟》第三章;1987年,重慶出版社推出重排的《章炳麟》。這兩種書,各印了千餘冊,依據的都是「字跡模糊之處甚多」的土紙本(重慶勝利出版社,1945)。2003年,上海百家出版社刊行倪墨炎、陳九英編《許壽裳文集》上下卷,其中《章炳麟》一書用的是1946年南京勝利出版公司的本子。上海版收羅頗廣,除幾部專門著作外,更旁及集外文、詩集、書信以及紀念文錄(據《編輯說明》,此舉得益於許先生家鄉先後出版的《許壽裳紀念集》、《許壽裳詩集》、《許壽裳書信選集》等),給研究者提供了很大的方便。 即便如此,對於普通的讀者來說,一冊輕便且校勘精良的《章炳麟》,還是十分必要的。 2004年2月13日於京西圓明園新居 (原刊《魯迅研究月刊》2004年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