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安東尼受試探 · 五

安東尼 緩步行走: 這個人哪,比整個地獄還可怕! 尼布甲尼撒也沒有把我搞得如此暈頭轉向。示巴女王也沒有使我這麼著迷。 他評說諸神的那些話,使人不能不產生想認識諸位神靈的心。 我記得,在戴奧克里先時代,在埃列芳提納島上,我曾經一次同時見到過成百的神。皇帝把一大片土地讓給遊牧人,條件是他們必須遵守劃定的疆界;這項條約是以「看不見的權威」的名義簽訂的。因為,每個國家的神,其他國家的人民都未曾見過。 野蠻人引來了他們供奉的神。他們占據了沿河一帶的沙丘。人們看見,他們把他們的偶像像抱癱瘓的兒童似的抱在懷裡;有時候,他們撐著一根棕櫚樹幹在瀑布之間穿行。他們打老遠就向人們展示他們脖子上掛的護身符和胸脯上刺的花紋;與希臘人、亞洲人和羅馬人的宗教信仰相比,他們的這些做法也不算過分荒唐! 我住在赫里奧波里斯廟的時候,經常去觀看牆上畫的東西:有用爪子抓著權杖的禿鷲、彈里拉琴的鱷魚、蛇身人面男人和匍匐在生殖神前面的牛頭女人。他們的超自然的形狀,使我感到好像是到了另外的世界。我很想知道他們安詳的眼睛到底在看些什麼。 要使物質具有這麼大的感染力,就必須使它包含一個神靈。神的靈魂是附在他的形象上的…… 外貌美的,能夠引誘人。而其他……相貌猥瑣難看的,讓人怎麼能相信他們呢?…… 他看見好些樹葉、石頭、貝殼、樹枝、似獸非獸的東西和患水腫病的矮子,在地上一掠而過;他們就是神。他哈哈大笑。 他身後也有人在笑;希拉瑞昂出現在他面前——身穿隱修士服裝,比以前高大得多,簡直是個巨人。 安東尼 看見了他,但並不吃驚。 崇拜這些東西,真是傻子! 希拉瑞昂 啊,是的,傻透了! 這時,在他們面前像遊行的隊伍似的走來一群偶像,各個國家和各個時代的偶像都有:有木頭雕的、金屬鑄造的、花崗石刻的、羽毛扎的、獸皮縫製的。 最老的偶像(洪荒時代以前的偶像)消失在馬鬃似的懸吊著的海藻下邊。有些偶像的身子太長,下部太小,走起路來關節咯吱咯吱響,腰也豎不起來。有些偶像的肚臍眼裡流出了沙子。 安東尼和希拉瑞昂看得很開心。兩人都捧腹大笑。 接著又走來了一些山羊狀的偶像。他們的羅圈腿走起路來一瘸一拐的;眯縫眼,嘴裡啞聲啞氣地叫:「叭!叭!叭!」 當人形偶像走來的時候,安東尼勃然大怒。他用拳頭打他們,用腳踢他們,他撲到他們身上去。 偶像的樣子一下子變得很可怕:頭上長出高高的羽翎,眼睛鼓得像圓球,手上長利爪,下巴變成了鯊魚下巴。 有人在石頭祭壇上殺人來奉獻這些神;還把一些人扔進酒桶里搗碎,或者用大車壓死,或者把他們釘死在樹上,有一位神滿身紅鐵色,頭上長一對牛角,大口大口地生吃小孩。 安東尼 太可怕了! 希拉瑞昂 所有的人都主張使用酷刑。你那位上帝甚至要…… 安東尼 哭著說: 唉!別說了,住嘴! 岩石周圍變成了一個山谷,一群牛在山谷的淺草地上吃草。 牧牛人注視著天上的雲,並尖聲向空中亂叫亂嚷,好像是在下命令似的。 希拉瑞昂 他多麼需要雨水啊,所以,他想用唱歌的辦法迫使天上的神普降甘霖。 安東尼 笑著說: 這真是一個狂妄的小人! 希拉瑞昂 你為什麼念起驅魔的咒語來了? 山谷變成了一個海,海中全是牛奶,靜靜的,一眼望不到邊。 海中漂浮著一個由一條多頭蛇的蛇身盤成的長形搖籃;蛇的幾個頭一起垂下,蔭蔽著一個睡在它身上的神。 這個神很年輕,沒有鬍鬚,比一個姑娘還美。他身上披著半透明的薄紗;他三重冠上的珍珠像月亮那樣發出柔和的光。一串星星在他胸前盤繞了幾個圓圈。他一隻手枕在頭下,另一隻手向外平伸。他在休息,好像在想什麼,而且想入了迷。 一個女人蹲在他的腳邊,等著他醒來。 希拉瑞昂 這是婆羅門159的原始的二重性。上帝是不用任何形式表現他自己的。 在神的肚臍上長出一朵蓮花;在花萼里出現了一個三面神。 安東尼 你瞧,這純屬捏造! 希拉瑞昂 聖父、聖子和聖靈,其實是一個人! 三個頭分開了;出現了三個高大的神。 第一個神面帶粉紅色,使勁啃自己的大腳趾尖。 第二個神面藍色,搖晃著四隻胳臂。 第三個神面綠色,脖子上掛一根用人的顱蓋骨串成的項鍊。 在他們面前接著出現了三個女神:一個身上裹著一張網,另一個手捧一個酒杯,第三個搖動著一張弓。 這三個男神和三個女神,個個都一變十,十變百。從他們的肩頭上長出胳臂,從胳臂又長出手,手裡拿著旗子、斧子、盾牌、劍、陽傘和小鼓。他們的頭噴出清泉,鼻孔里長出青草。 他們有的騎在鳥背上,有的坐在轎子裡晃來晃去,有的端坐在金椅子上,有的站在象牙神龕里;他們或沉思,或漫遊,或指手畫腳,或飲酒,或聞香花。女的在跳舞,巨人在追逐妖魔;隱修士們在岩洞門口沉思。誰也分不清哪些是眼珠,哪些是星星;也分不清哪些是雲彩,哪些是旗幡。孔雀在金粉的溪邊暢飲。旗幡上的彩繡和豹子的花斑混雜不清;一道道霞光在藍色的天空中與飛馳的箭互相交叉。人們提著香爐晃動。 這一切好似一面高高的檐壁,壁基立在岩石上,一直往上升到天空。 安東尼 眼花繚亂。 這麼多神靈!他們想幹什麼? 希拉瑞昂 那個用象鼻子搔肚皮的,是太陽神——智慧的啟迪神。 那個六個頭上頂著塔、十四隻手中拿著標槍的,是軍中王子——是縱火神。 那個騎在一條鱷魚背上的老頭兒,要到河邊去給死人洗滌靈魂;他們的靈魂將受到這個執掌地獄的爛牙黑女人的折磨。 太陽神坐著一輛由四匹紅毛馬拉的車子(車夫是一個失去雙腿的人)在蔚藍色的天空中遨遊;月神坐一乘三隻羚羊拉的馱轎陪伴著他。 波德160女神跪在一隻鸚鵡的背上,用她豐滿的乳房餵她的兒子阿穆爾161。現在,她向遠處走去,快快活活地跳到草地上。你看呀!你看呀!她戴上耀眼的頭巾,在麥浪上、在波濤上迅跑,升到空中,飄到四方。 在這些神之間,端坐著風神、星神、十二個月的月神、三十天的天日神;還有成千上萬個其他的神!他們的面貌多種多樣,而且變化無窮。有一條魚變成了烏龜,它一會兒又長了一個野豬頭,一會兒又變成了侏儒。 安東尼 為什麼要這樣呢? 希拉瑞昂 為的是恢復平衡,與腐敗作鬥爭。生命是要枯竭的,形體是要損壞的,因此,他們只有在變化中才能前進。 突然出現 一個赤身裸體的男人 盤腿坐在沙地上。 他身後懸著一輪顫動的光環。他那映出藍色反光的小黑髮卷,對稱地圍繞在他凸起的頭頂上。他的胳臂特別長,垂直地放在兩側,手掌撐開,平放在兩條大腿上。他的兩個腳掌心像兩個太陽;他待在那裡,紋絲不動。他面對著安東尼和希拉瑞昂;周圍的神坐在一級一級的岩石上,像競技場階梯座位上坐的觀眾一樣。 他微張雙唇,用深沉的聲音說道: 我是大施捨神,我普救眾生,我向信神的人闡述清規,也向不信神的講解禁律。 為了拯救世人,我降生人間。我從天上臨行之際,諸神都流下了眼淚。 我首先要尋找一個合適的女人:一個出身將門的女子,國王的后妃,心地善良,容貌特別美麗;她的臍要深,身體要結實得像鑽石。在月圓之時,無須男人的受精,我就投入她的腹中。 我從她的右脅出世;我降生之時,眾星都停止運行。 希拉瑞昂 口中念念有詞: 「他們看見那星停止,就大歡喜!」 安東尼更加留心觀看。 佛162 馬上接茬兒: 一位百歲老僧從喜馬拉雅深山中趕來看我。 希拉瑞昂 「有一個名叫西面163的人,在未死以前將看到基督!」 佛 有人叫我去上學,其實,我知道的東西比各位教師還多。 希拉瑞昂 「……在教師中間,凡聽過他講話的,都對他的聰明感到驚奇。」 安東尼示意希拉瑞昂閉嘴。 佛 我繼續不斷地在園中沉思。所有的樹影都移動了;只有我頭頂上面的那棵樹的樹影靜止不動。 在文章的寫作、原子的探索、大象的馴養、蠟工的製作和天文、詩歌及拳擊方面,誰都不如我;無論何種技藝,我都勝過他人! 我按照人們的風俗,娶了一個妻子;從此,我深居簡出,成天待在我的王宮裡;我滿身珠光寶氣,還噴上了香水,並有三萬三千個專門驅趕蚊蠅的女人給我打扇,在鐘聲齊鳴時,我站在樓台上看我的臣民。 然而,我眼見世人多災多難,便拋棄了我享樂的生活。我逃離了王宮。 我身穿從墓地里撿來的破衣,一路之上討乞為生。我遇上了一位學問高深的隱修士,便心甘情願當他的奴隸,為他看門,給他洗腳。 我的七情六慾全都消失了;對一切歡樂和憂慮之事,我都無動於衷。 後來,我集中心思,思考更深奧的問題;我發現了事物的實質和形體的虛幻。 我一眼便看穿了婆羅門僧侶的玄虛。他們個個都貪得無厭,但表面上卻刻苦修行,一本正經,在身上抹牛糞,睡在荊棘上,說什麼人死了才能到極樂世界! 希拉瑞昂 「法利賽人,偽君子,粉飾的墳墓,毒蛇!」 佛 我,我也做過一些令人驚異的事:我一天只吃一粒米,而且,那時的米,顆粒沒有現在的大。我的毛髮脫落,全身變成了黑色;我的眼睛深陷在眼眶裡,宛如在井底看到的星星。 在整整六年里,我一動不動地讓蒼蠅叮,讓獅子和蛇咬,讓大太陽曬,讓大海浪沖打,讓雪淹,讓雷劈,讓風霜吹打:我忍受這一切,連用手擋都沒有擋過一下。 過往的行人都以為我死了;他們站得遠遠的,往我的身上扔泥土。 我只差沒有受到魔鬼的試探了。 我呼喚魔鬼。 可是,來的卻是魔鬼的一群男孩子:他們的樣子很醜陋,滿身鱗甲,散發出死屍那樣的氣味;他們不停地像狼那樣嗥叫,像蛇那樣噝噝作響,像牛那樣哞哞叫,而且還摔打死人的甲冑和骸骨。有幾個小魔鬼從鼻孔里噴出火焰,有的故意用他們的翅膀擋出一片陰影,有的身上掛著一條用斷手串成的念珠,有的喝他們手掌心中捧著的毒蛇的毒液。他們的頭,有的像豬,有的像犀牛,有的像蛤蟆,奇形怪狀,看了令人厭惡,令人害怕。 安東尼 旁白: 從前,我也經受過這種情形! 佛 接著,魔鬼又讓他的女孩子來了:她們個個長得都很美,搽脂抹粉,腰系金帶,牙齒像茉莉花那樣白,大腿像大象的鼻子那麼圓。有幾個女孩子伸開雙臂打呵欠,故意讓人看她們的肘窩;有的擠眉弄眼,有的咯咯直笑,有的微解衣衫。她們之中,有紅顏童貞女,也有傲氣十足的貴婦人;還有幾個是皇后,身後邊跟著一大幫奴僕和一大堆行李。 安東尼 旁白: 啊!他是不是也一樣的呢? 佛 在戰勝魔鬼以後,我有十二年唯一無二地只吃氣味芳香的東西。由於我獲得了五德、五才、十力和十八物,並深入探索了眼睛看不見的世界的四大界,智慧就屬於我了!我成佛了! 所有的神都躬身施禮;多首神的幾個頭都同時一起低下。 他把他的長手伸向空中,繼續說道: 為了解救眾生,我成千上萬次犧牲我自己!我把絲袍、床、車子、房子和成堆的黃金與鑽石給予了窮人。我把我的胳臂給予獨臂人,把腿給予瘸子,把眼珠給予盲人;我去頂替待斬首的人,讓劊子手砍我的腦袋。在我當國王時,我把我的土地分給別人去治理;在我當婆羅門時,我從不輕視任何人;在我當隱修士的時候,我良言開導那個想殺死我的賊人;在我變成猛虎的時候,我寧願自己餓死,也不傷殘人畜。 在最後一次轉生之後,我除了到處宣講佛門清規以外,便不做其他的事情了。現在功德已經圓滿!所有一切的人、動物、諸般神靈、竹子、海洋、山巒、恆河的沙和億萬兆個星星都將消亡,然後重獲新生;未來,將有一道火光熠熠生輝地照耀在被毀滅的世界的廢墟上! 這時,諸神感到一陣眩暈。他們搖搖晃晃地倒在地上抽搐,吐出他們的命根。他們的神冠碎了,旗幡飛走了。他們扯掉他們象徵神靈的標誌,並割掉他們的生殖器官,把用來飲長生不老酒的杯子從肩頭上拋出去,到處亂扔,並用毒蛇互相勒脖子,最後化作一道輕煙消失得無影無蹤。當一切都過去時…… 希拉瑞昂 慢慢說道: 你剛才都看到了,千千萬萬人所信奉的神竟是如此! 安東尼坐在地上,雙手捂著臉。希拉瑞昂站在他的旁邊,背對十字架,注視著安東尼。 過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 接著,出現了一個人頭魚身的怪物。他在空中筆直地往前行進,用尾巴拍打沙子。他這副老頭兒臉和短胳臂樣子,逗得安東尼大笑。 奧安勒164 用如泣如訴的聲音說道: 你應當尊重我!我是和萬物的始原同時誕生的。 我居住在無一定形狀的世界上;在那裡混濁不清的空氣中,在陰暗的深水中,沉睡著許多兩性畸形的動物。很難分清它們的哪些東西是指,哪些東西是鰭,哪些東西是翅膀;它們無頭的眼睛,像軟體動物似的在人面牛和狗腳蛇之間擺動。 奧莫洛卡蜷曲成一個圓圈,臥在這些動物上邊,展現出一個女人的身體。貝律把它切成兩半,用一半來製造大地,另一半製造天空;這兩個相似的世界彼此便永相遙望。 作為混沌初開的第一個有知有識者,我走出深淵,使世上的物質堅硬,成為一定的形狀。我教會人類捕魚、播種、寫字和了解各位神靈的故事。 從此以後,我就生活在洪水之後形成的池塘里;但是,池塘周圍的沙漠愈來愈擴大,風把沙子刮到池塘里,太陽也吸池塘里的水,因此,我最後便死在一攤稀泥上,兩眼透過灘上的水凝視天上的星星。現在,我要回到那裡去。 他往前一跳,便消失在尼羅河中。 希拉瑞昂 這是迦勒底人遠古的神! 安東尼 用嘲笑的口氣問道: 巴比倫的那些神又是什麼樣子呢? 希拉瑞昂 你仔細瞧吧! 巴比倫的神立刻出現在一座方塔的平台上,方塔下邊還有六座塔;它們的塔身愈往上便愈縮小,共同形成一座大金字塔。塔邊有一大片黑黑的東西——顯然是巴比倫城——伸展在平地上。空氣寒冷,天空呈暗藍色,眾星在閃爍。 平台中央豎立著一根白石柱。身穿麻布袍的教士圍著石柱轉來轉去,不停地走動,以至看起來好像是一個轉動不停的圓圈;他們抬頭觀看天上的星星。 希拉瑞昂 指著其中的幾顆星對安東尼說: 主要的星有三十顆。其中,十五顆面對地球的上界,另外十五顆面對地球的下界。按照固定的時間間隔,一顆星從上界躍到下界,而另一顆星則從下界躍到上界。 在七個行星中,有兩個行善於人,有兩個為惡於人;另外三個,時而行善,時而為惡;世上的情況如何,完全取決於這七個永恆的火光似的星。人們根據它們的位置和活動,可以預測未來。你現在正站在地球上最受人尊敬的地方。因為畢達哥拉斯和佐洛亞士特165曾相會於此。為了更好地了解神靈,人類觀察天空,到現在已經觀察了一萬兩千年了。 安東尼 天上的星星不是神。 希拉瑞昂 是的!他們都說是的。世上的萬事萬物接連在我們周圍不斷發生,可是天空卻一成不變,永遠如此! 安東尼 看來,有一個主宰者在執掌這一切。 希拉瑞昂 指著石柱說: 這一位,名叫貝律,是原始的光,即太陽,男性!那一位——貝律正在對她授精的那一位,躺在他身下! 安東尼突然看見一座花園,園中燈火通明。 他夾在人群中間,正走在一條兩旁種有柏樹的大道上。左右兩邊都有小路,通向石榴林中有蘆葦遮擋的小屋。 男人們大部分都頭戴尖帽,身穿孔雀羽毛似的繡花袍。還有穿熊皮的北方人、披棕色大毛氅的遊牧人和臉色蒼白、耳戴一串小環的恆河人。各種地位和各種民族的人都混雜在一起了:水手和石匠與頭戴紅寶石三重冠、手執精雕圓頭手杖的王子摩肩接踵地擠在一起同行。所有的人行路時都張著大鼻孔出氣,集中心思想一門心事。 他們時不時地散開,給一輛有篷的牛車或一頭毛驢讓路;毛驢背上馱著一個戴面紗的女人,也往小屋的方向走去。 安東尼感到害怕,想轉身往回走。然而有一種難以解釋的好奇心促使他依然繼續往前走。 在柏樹蔭下,一排排的女人蹲在鹿皮上,每個女人頭上都有用細繩編結的發帽。有些女人穿扮得挺漂亮,高聲招呼在她們面前經過的男人。有些害羞的女人用膀子遮著臉,在她們身後有一個老婆子(看來是她們的母親)在給她們打氣。有些女人頭上頂個黑披肩,但全身赤裸,一絲不掛,從遠處看去好像是用肉做的雕像似的。只要有一個男人把錢扔到她們的膝上,她們便站立起來。 樹蔭下傳來接吻聲。有時候又傳來一陣尖叫聲。 希拉瑞昂 她們都是為女神賣淫的巴比倫姑娘。 安東尼 為哪個女神? 希拉瑞昂 瞧,為這個! 他讓安東尼往大道的盡頭看。在燈光照亮的岩洞口,有一塊女人性器官狀的石頭。 安東尼 可恥呀!在神前擺放一個性器官,真是大不敬呀! 希拉瑞昂 你真以為她是一個活人! 安東尼又回到黑暗中。 他瞥見空中有一個光環放在許多平伸的翅膀上。 光環像一條松松的腰帶,圍繞著一個矮小的男人;他頭戴頭巾,手中拿著一個花冠,他的下半身隱藏在像裙子那樣展開的大羽毛下邊。 他是 奧爾姆茲166 波斯人的神。 他飛來飛去地叫喊道: 我害怕呀!我隱隱約約看見了他那副醜惡的臉。 阿里曼167,我曾制伏了你!你如今又開始干惡事了! 你首先與我作對,後來又害死了人首牛身的凱約莫爾168的長子,再後來,又勾引了人間第一對恩愛夫妻梅西亞和梅西亞娜。你在人們的心中散布黑暗,還把你的隊伍開到天上。 我從前也有我自己的軍隊——住在星星上的人;我坐在我的寶座上俯覽一層層井然排列的群星。 我的兒子米特拉住在一個無法進入的地方。他在那裡接收人的靈魂,然後又把它們通通放出去,而且,他每天早晨起床後,都要向世人散發他的財富。 天上的光輝得到地球的反照。這顆火一般的星在群山上閃閃發光——另一顆星(星上的生物都是我創造的)的樣子也是這樣。為了保證這顆星不受污染,人們不焚燒死人。鳥兒用它們的喙把死去的人叼到天上。 我曾經改良過畜牧和農耕的方法,並教導人們如何製作供奉神靈的木器和酒杯,還告訴人們在失眠之時應當默誦哪些經文。我的教士們不停地祈禱,虔誠地敬拜上帝的永恆。他們用清水沐浴,把麵包放在祭壇上,大聲懺悔自己的罪過。 為了把自己的力量傳送給人們,奧瑪169讓人們喝他身上的液汁。 當天上的神靈與魔鬼交戰的時候,伊朗的子孫們170,便去驅趕各種毒蛇。那位受滿朝的臣子跪拜的國王,乃是我的化身,他頭上戴的是我的王冠。他的花園滿園芬芳,好似一座天堂;他墓中的牆上畫的是他殺死一個魔鬼的情形——象徵著善必消滅惡。 時間是無窮無盡的,所以我總有一天能徹底打敗阿里曼。 然而,我們兩者之間的時間間隔已經消失;黑夜降臨了!阿姆恰斯潘,伊澤德,費努爾171,你們快來救我呀!米特拉,救命呀!快把劍拔出來,考西雅克172!你既然是普救世人,你就該保護我呀!怎麼啦?……誰也不來了! 唉!我死定了!阿里曼,你現在是萬物之主了! 希拉瑞昂躲在安東尼身後,高興得差點兒叫出聲來;奧爾姆茲跳入黑暗的深淵。 這時,出現了 以弗所的大黛安娜173 面黑,眼睛亮得像琺瑯似的,兩隻胳臂的上半部貼著身子,下半部分開,撐開雙手。 有幾隻雄獅趴在她的肩上;在她的胸脯上交織地排列著許多水果、鮮花和星星;它們的下邊排列著三排乳房。她從腹部到腳這半截身子都裹在一個緊緊的套子裡,有一些公牛、鹿、蟋蟀和蜜蜂從套子裡伸出半段身子。人們借著一個放在她腦後的圓如滿月的銀盤的白光,可以隱隱約約地看見她的面孔。 我的廟宇在哪裡? 我的女婢到哪裡去了? 我怎麼辦……我,我本是不朽之身,如今也衰敗了! 她身上的花凋謝了,熟透的水果都掉落在地上。雄獅和公牛的脖子都往下耷拉;筋疲力盡的鹿直流口涎;蜜蜂嗡嗡幾聲,掉在地上死了。 她擠她的乳房,擠了這個又擠另一個。乳房全乾乾的,一點兒乳汁也沒有了!她拚命使勁一撐,她身上的套子裂開了。她像抓衣襟似的抓著套子,把動物和花扔進套子裡,然後便回到黑暗中去了。 遠處有人在低聲細語,也有人在大出怨言,有獅吼,有鹿鳴,也有牛叫。一陣陣煙霧使夜色更加深沉。這時,從天上掉下了熱雨點。 安東尼 多麼美好啊,這芳香的棕櫚、微微顫動的綠葉和清澈的泉水,是多麼美啊!我真想趴在地上,讓我的心感受到大地,使我的生命沐浴在它永恆的青春里! 他聽見一陣響板聲和鐃鈸聲,接著,看見在一群鄉下人當中,有幾個身穿白長袍腰系紅綢帶的男人牽來一頭鞍轡華麗的驢;驢尾巴上扎有飾帶,蹄子上還塗了油彩。 驢背上有一個蓋著黃布罩的盒子在兩個籃子中間晃來晃去;一隻籃子裡裝著人們供奉神靈的祭品:雞蛋、葡萄、梨、奶酪、家禽和錢幣,另一隻籃子裡裝滿了玫瑰花,牽驢的人一邊走,一邊把玫瑰花瓣摘下來往前撒。 他們都戴著耳環,身披大氅,頭髮編成辮子,臉上還搽了脂粉。他們的頭上有一個用橄欖枝做的發圈;在額頭處,發圈上別有一個人像章。他們的腰帶上插有匕首,手中揮舞著烏木柄的鞭子,柄上有三條飾以小骨頭的絲穗。 走在隊伍最後邊的人把一棵像燭台那樣筆直的大松樹放在地上。松樹的樹端在燃燒,最下邊的枝丫下有一隻小羊。 驢停下來了。有一個人揭開盒子上的黃布罩,露出下邊的一塊黑氈。接著,一個身穿白袍的人敲著響板跳舞,另一個人跪在盒子前邊敲鼓。這時, 隊伍中年紀最大的那個人 開始說道: 這就是善良的女神,伊達山的神,敘利亞的「偉大的母親」!誠實的人們,走過來吧! 她讓人人都得到歡樂,她給人們治病,散發財物,讓戀人都心滿意足。 無論天好天壞,我們都要讓她到田野轉悠。 我們經常是風餐露宿,吃不上一頓好飯。在樹林中常常遇到強盜,野獸從山洞中跑出來襲擊我們,陡峭的山路泥濘難行。你們來看她!都來看她! 他們揭開毛氈,現出一個嵌有寶石的盒子。 她的身子儘管比雪松還高,但能翱翔在藍色的天空。她能達到的範圍比風能達到的範圍還寬廣。她通過老虎的鼻孔呼吸;她的聲音震得火山隆隆作響,她的憤怒將化成暴風雨,她白白的臉色把月亮映成了雪白。她使五穀豐登,使樹木長得粗壯,使男人長出鬍鬚。大家都應當向她奉獻點兒東西;誰吝嗇,她就厭惡誰! 盒子微微打開,人們看到,在一面藍色小旗下邊有一個小小的希比麗。她滿身的珠光寶氣,頭戴塔形冠,坐在一輛由兩頭雄獅拉著的車子上,雄獅的前爪舉起。 大家一擁而上去觀看。 大高拉174 繼續說道: 她喜歡揚琴的琴聲、人的頓腳聲和狼嗥聲;她喜歡回音繚繞的山巒和幽深的峽谷;她喜歡看扁桃樹的花、紅色的石榴和綠色的無花果及迴旋的舞蹈;她還愛聽渾厚的笛聲,愛舔甜的漿液、鹹的眼淚和血!這一切,我們都奉獻給你!都奉獻給你,群山的母親! 他們用自己的鞭子抽打自己,鞭子打在他們的胸脯上啪啪地響;鼓皮快要震破了。他們拿起自己的刀,在胳臂上劃出一道道口子。 她悲傷,我們也要跟著她悲傷!為了讓她高興,我們就要受點兒苦!這樣,大家的罪孽才能得到寬恕。血能洗刷一切;要像撒花瓣那樣把血一滴一滴地灑掉!她要求我們奉獻另外一種血——純潔的血! 大高拉把刀舉在小羊的頭上。 安東尼 驚叫: 不許殺小羊羔! 一股鮮紅色的血噴射出來。 大高拉把血灑在眾人身上;所有的人(包括安東尼和希拉瑞昂)都靜靜看著那隻被殺的羔羊流盡最後一滴血。 在教士們中間出現了一個女人,和關在那個小盒子中的樣子一模一樣。 她站在那裡,兩眼注視著一個頭戴弗吉尼帽的年輕人。 他穿一條緊身長褲,褲子上有一些很整齊的菱形口子,口子上扎著五顏六色的結子。他肘靠樹枝,手裡拿著一隻笛子,一副懶洋洋的樣子。 希比麗 用雙臂抱著他的身子。 為了與你相會,我跑遍了天涯海角;我看見到處的鄉村都在鬧饑荒。你欺騙了我!那沒有關係,我很愛你呀!快暖暖我的身子!讓我們結合在一起吧! 阿提斯175 春天已一去不復返了,啊,永生的母親!儘管我愛你,但我不可能深入你那最珍貴的身軀。我很想穿上一件你那樣的花色袍子。我巴不得也有你那樣豐滿的乳房,有你那樣的長髮和孕育生靈的大肚腹。我怎麼不生成你這個樣子呀!我要是一個女人,那該多好啊!不,根本不可能!快走吧!我真不願有我這男性的特徵! 他用一塊鋒利的石頭割下自己的生殖器,把割下的生殖器高高舉起,一個勁兒地狂奔。 教士們照著神的樣子干,信徒們又照著教士的樣子干。男人和女人互相換穿衣服,擁抱在一起。這亂成一團的血肉之軀漸漸向遠方離去,但他們的聲音依然能聽見,而且愈來愈喧囂刺耳,好像在葬禮上聽到的聲音一樣。 一座掛著紅色帷幔的大靈柩台上有一張烏木床,床的周圍有許多燭台和銀絲編的籃子,籃子裡有碧綠的萵苣、錦葵和茴香。台階從上到下都坐滿了婦女,著清一色的黑衣服,腰帶解開,赤腳,個個面帶憂容地手裡拿著一大束鮮花。 在地上,台子的四角都放著大理石缽,缽里的沒藥正緩緩地冒著輕煙。 人們看見床上有一具男屍。他的大腿在流血。他的一隻胳臂下垂;一條狗邊叫邊舔他的手指。 燭台擺得太密,所以看不清他的面孔;安東尼很擔心,生怕認出是某個相識的人。 女人們的啜泣聲停止了;靜一會兒以後, 所有的女人 像唱讚歌似的齊聲說道: 美哉!美哉!他真美啊!睡夠了,快抬起頭來!站起來! 來聞我們的香花!為了讓你高興,我們從你的花園中摘來了這些水仙和銀蓮。你快醒過來吧,你讓我們多害怕呀! 你說話呀!你需要什麼東西?想喝酒嗎?想到我們的床上去睡嗎?你想不想吃小鳥形的蜜糖麵包? 我們去摟著他的腰,吻他的胸脯!喂!喂!你感覺到了我們戴著戒指的手指在你身上撫摩嗎?你感覺到了我們的嘴唇在親吻你的嘴唇嗎?你感覺到了我們的頭髮在你的腿上摩挲嗎?昏厥的神呀,你對我們的話竟無動於衷! 她們大喊大叫,用指甲抓破自己的臉,過了一會兒又默不作聲;這時候,只聽見一隻狗在狂吠不已。 哎呀!哎呀!黑黑的血在他雪白的肉上流淌!大家看,他的兩腿蜷起來了,兩肋下陷了。他臉上的花潤濕了紅色帷幔。他死了!哭吧!我們好傷心呀! 她們一個接一個地依次走到燭台那裡,把她們的長髮剪下來放在燭台中間,從遠處看起來好像一條條黑色和金色的蛇似的。靈柩台緩緩下沉,一直下沉到一個岩洞處——一個幽暗的墳墓,墳墓的後端有一個半開著的洞穴。 這時 一個女人 撲到男屍身上。 她的長髮沒有剪,從頭上一直拖到了腳跟。她流的眼淚是那麼多,可見她傷心的程度超過別人,超過常人,無限悲傷。 安東尼想起了耶穌的母親。 她說: 你從東方噴薄而出,把我被露水凍得發抖的身子抱在你的懷裡,啊,太陽!鴿子在你周圍的藍天中飛翔;我們的親吻在葉叢中激起陣陣微風。我委身於你,盡情享受你對我的愛,享受兩情歡娛的樂趣。 唉!唉!你為什麼要去翻山越嶺? 在秋分那天被一頭野豬所傷! 你死了;山泉哭泣,樹木躬身,冬風在無葉的荊棘叢中嘶鳴。 既然黑暗包圍了你,我的眼睛就該閉上了。現在,你居住在世界的另一端,到了我的情敵的身邊,她比我更強壯有力。 啊,波斯芳,天下的美都集於你一身,你一去就不要再回來! 當她說這番話的時候,她的同伴們把死屍抬進墳墓。可是,他依然留在她們手中。原來是一個蠟做的屍體。 安東尼大大地鬆了一口氣。 一切都消失了,小屋、岩石和十字架又重新出現。 突然,他發現尼羅河的對岸有一個女人站在沙漠中間。 她右手握住一條蓋在頭上的黑紗巾的下端,用它來擋住她的臉,她的左臂抱住一個正在吃奶的小孩子。她身旁有一隻大猴子蹲在沙地上。 她仰起頭來對著天空。距離雖遠,安東尼依然能聽見她的聲音。 伊西絲176 萬物的始祖賴特啊!永恆的主宰阿蒙啊,創業主普達啊,普達的侍從多泰啊,阿門提的眾神靈啊,洛姆的三大尊者啊,藍天中的鷹啊,廟宇旁邊的獅身人面像啊,站在牛角中間的白䴉啊,眾行星、眾星座啊,各個河岸啊,簌簌吹拂的風啊,閃爍的光啊,請你們告訴我,奧西里斯177在哪裡? 我到每一條江河和每一個湖泊去尋找他,甚至還遠到腓尼基的比布洛去尋找過。阿魯比斯178豎起耳朵在我的周圍蹦跳,把它的嘴伸進羅望子樹叢中去搜尋。謝謝你,好心的西洛塞法爾,謝謝了! 她輕輕在猴子的頭上拍打了兩三下。 醜惡的紅髮鬼泰豐殺害了他,把他砍成了好幾塊!我們找到了他的肢體。可是我沒有找到那個使我懷孕的東西! 她哀聲尖叫。 安東尼 勃然大怒,扔石頭去打她,罵她。 不知羞恥的東西!滾開,快滾開! 希拉瑞昂 你要尊敬她!你的祖先把她奉若神明呢!你在搖籃里還戴過她的護身符哩。 伊西絲 從前,夏天來臨後,洪水把骯髒的牲畜驅趕到沙漠。堤壩缺口了,小船被沖得互相碰撞;乾涸的土地飽飲河中的水。你這個牛角神卻匍匐在我的胸脯上,人們都聽到那頭老不死的母牛哞哞叫! 播種、收割、打場和摘葡萄,順著季節的交替,一個接一個地有條不紊地進行。夜裡的天空十分明淨,碩大的星星閃閃發光。白晝沐浴在永恆不變的光輝里。人們看到太陽和月亮宛如一對皇家的夫妻那樣出現在天際的兩邊。 我們是孿生的國王和王后,我們兩個都高居在最美好的世界上;我們在永恆的娘胎里就結成為夫妻。他手執豺頭權杖,我手執蓮花頭權杖。我們合掌而立——即使帝國覆亡了,我們的姿勢也不變。 埃及展現在我們的腳下;它顯得很莊嚴和雄偉;長長的,好似宙宇里的走廊;右邊有方尖碑,左邊有金字塔,中間有迷宮;到處是寬闊的道路、多得像森林似的石柱和沉重的門柱;大門頂上都有一個飾有雙翅的地球。 它境內的動物散布在各個牧場上;在神秘的埃及文字里隨處可見這些動物的形狀和顏色。埃及劃分成十二個地區,好似一年劃分成十二個月,每一個月和每一天都各自有各自的神靈。這樣劃分法,反映了天上永恆不變的秩序,讓人死後不會失去他本來的面貌,而且全身浸飽香水,變成不朽之身,在一個靜靜的埃及沉睡三千年。 這靜靜的埃及,比埃及的範圍還大;它伸展在地下。 從這幾道階梯下去,就可走到在那裡展現好人快樂、惡人受苦的大廳;在肉眼看不見的第三重天上發生的一切,在大廳里都可看到。順著牆根擺放的朱漆棺材裡的死者,在等待他們出現在大廳的時候的到來;免除了奔波勞累之苦的靈魂,將繼續沉睡,直到另一個生命開始時才甦醒過來。 奧西里斯有時候回來看我。他的亡靈與我結合而誕育了哈波克拉特179。 她端詳孩子。 真像他!孩子的眼睛和他的眼睛一模一樣,頭髮也一絲不差,編成羊角形!你將再次做你過去做過的事。我們將像蓮花那樣重新開花。我依然是偉大的伊西絲!還沒有誰來揭過我的面紗!我生育的是太陽! 春天的太陽呀,烏雲遮擋了你的臉!泰豐吐出的氣摧毀了金字塔。我剛才看見獅身人面像也逃跑了。它跑得像豺狗那麼快。 我要去尋找我的教士。我的教士們都身披麻布氅,背著大豎琴,手中還拿著一個飾有銀鉤的神秘的船形器皿。湖上再也不舉行慶典了!我的三角洲上也沒有燈光照明了!菲萊島也沒有一杯杯的牛奶了!阿匹斯180,它已經很久沒有重新出現了。 埃及呀!埃及!你那些千年不動的神的肩頭上都積存了一層白白的鳥糞;沙漠的風颳走了死人的骨灰!亡魂的守護神阿魯比斯,你不要離開我呀! 西洛塞法爾消失了。 她搖晃她的孩子。 你怎麼啦?……你的手冰涼,頭也耷拉下來了! 哈波克拉特剛剛死了。 於是,她對著空中尖聲大叫。她的叫聲是那麼撕心裂肺的悽慘,以致安東尼也跟著她大叫一聲,並伸出雙臂去抱她。 她消失得無影無蹤。他低下頭,滿面羞慚。 他剛才所看到的這一切,在他的心中亂作一團,使他感到好似走迷了路,又好似喝醉了酒。他一股怨氣;然而一種說不清的憐憫心又使他的心腸軟下來了。他開始放聲大哭。 希拉瑞昂 誰使你傷心了? 安東尼 思索了好一陣後說道: 我在替那些被這類假神弄得迷失了方向的人擔心! 希拉瑞昂 你沒有發現他們……有時候……也像真神嗎? 安東尼 這是魔鬼用來誘惑善男信女的一種伎倆。他用搞亂思想的辦法攻擊強者,用肉體勾引的辦法攻擊意志薄弱的人。 希拉瑞昂 好色的行為無論多麼痴迷,但只要知錯就改,就可以彌補過失,消除罪尤。而瘋狂的肉體的愛,必將加速肉體的毀滅——肉體是脆弱的,瘋狂的肉體的愛不可能久長。 安東尼 要是我碰上這種事,我不能容忍!我一見到那些殺戮成性和男女亂倫的畜生似的神,就噁心! 希拉瑞昂 你想必還記得,《聖經》中講的有些事情之所以令你生氣,是因為你不理解它們。同樣,以罪惡的形式出現的那些神,很可能還包含著真理呢。 再往下看。你轉過身去! 安東尼 不!不!很危險,看不得呀! 希拉瑞昂 你剛才還說你想了解他們嘛。怎麼在假象面前你的信心就動搖起來了呢?你怕什麼? 安東尼對面的岩石變成了一座山。 一道雲彩攔腰把山分成兩半;上半段山上又出現了另外一座大山,滿山碧綠,到處是山谷;在山頂的一座桂樹林中有一座銅牆金瓦象牙柱的宮殿。 朱庇特坐在殿庭中央的寶座上。他身軀魁偉,赤裸著上身,一隻手托著勝利女神像,另一隻手握著閃電;他的兩腿中間有一隻鷹;鷹昂起它的頭。 朱諾181站在他身邊,轉動著一雙大眼睛;從她頭上的後冕中垂下一道面紗,像一縷輕煙似的隨風飄動。 米涅瓦站在他身後的一個台座上,身子倚著她手中的長矛。她胸前掛一塊女蛇妖的皮;一件皺褶勻稱的無袖麻布長衣一直拖到她的腳趾。她那深藍色的眼睛在帽檐下閃閃發光,聚精會神地注視著遠方。 在宮廷的右邊是年老的海神尼普頓。他騎著一條海豚;海豚用鰭拍打的那一大片藍色的波紋,好像是藍天,又好像是藍色的海水:遠處的海水與藍天相連,海天一色,混淆難分了。 左邊是冥王神普路同。他面色兇惡,披一件深黑色大氅;頭戴鑽石冠,手持一根烏木權杖,站在斯提克斯182中心的一個小島上。這條陰河的水流入懸崖下邊有一個大黑洞的深淵裡;黑洞的形狀難以形容。 身披青銅鎧甲的戰神馬爾斯面帶怒容,使勁揮舞著手中的大盾牌和劍。 大力神赫丘利站在稍下的地方,拄著他手中的狼牙棒,定睛瞧著戰神。 阿波羅神采奕奕,右手長伸,駕著四匹白馬奔馳,賽萊絲183手執鐮刀,坐著牛車向他走去。 巴克斯184坐著一輛由幾隻猞猁拉的很低矮的車子,懶洋洋地跟在賽萊絲後邊。他身子肥胖,無須,額上有幾串葡萄飾;他手中捧著雙耳大酒杯,酒從杯中漫出來。西萊納185騎著一頭毛驢,搖搖晃晃地跟在他身邊;長一雙長尖耳朵的潘186使勁吹排簫;幾個米瑪洛勒伊德187敲著鼓;幾個梅納德188撒著鮮花;披頭散髮的女巴坎特189來回扭頭向後看。 黛安娜一隻手撩起衣裙和一群仙女從林中走出來。 在一個洞穴的深處,烏爾岡190在卡比爾人當中打造鐵器;在這裡或那裡,有幾個年老的河神靠在綠茵茵的石頭上,把他們罐子中的水倒出來;許多繆斯191站在山谷中詠詩。 掌管時辰的神手拉著手,個子一般高。墨丘利192斜靠在一條彩虹上,手裡拿著權杖,腳生雙翼,頭戴寬邊淺圓帽。 天空的雲彩輕柔如羽毛,它們在空中盤旋時,落下了一朵朵玫瑰花。在雲彩中的神梯上端,愛神維納斯在照鏡子;她的眼皮有點兒浮腫,眼珠沒精打采地左顧右盼。 她的金色長髮披散在雙肩上;她的乳房小,身材苗條,臀部凸出,好似豎琴的琴鼓。她兩腿圓圓的,膝蓋周圍有小窩,兩隻腳小小的。離她唇邊不遠,有一隻蝴蝶在飛舞。她身材的美妙,使她周圍的空氣形成了一個熠熠生輝的光暈。奧林匹斯山處處沐浴在鮮紅的曙光里;這鮮紅的曙光逐漸地遍布藍色的蒼穹。 安東尼 啊!我感到心曠神怡。一種難以形容的快樂一直沁入了我的靈魂!這是多麼美啊!這是多麼美啊! 希拉瑞昂 他們從雲端到下界來消弭刀兵之災;人們可以在路上遇見他們,也可以把他們請到家中,這樣的親密相處,可以神化人生。 人生的最高目的在於生活得自由和美好。寬袍大袖的衣服可以使人的姿態顯得雍容。演說家的嗓子經過海濤聲的磨鍊之後,說起話來,餘音繚繞,響徹石廊。小伙子在身上抹了油,便可在烈日下赤身格鬥。最虔誠的行為是展示純潔的形體。 這些人愛他們的妻子,並敬老憐貧。在赫丘利廟後面有一個供奉慈悲神的祭壇。 人們宰殺祭祀的牲畜時,要在手指上纏著鮮花。死者的朽骨已不復存在,剩下的只是一點兒骨灰。靈魂已進入無邊無際的太空,到神靈那裡去了! 俯身對著安東尼的耳朵說: 他們如今還活著!君士坦丁皇帝崇拜阿波羅。你可以在薩莫塞哈斯的神秘的敬拜儀式上看到三位一體的真容,在伊西絲那裡看到施洗禮的情形,在米特拉那裡看到贖罪的經過,在巴克斯的慶典上看到一個神所折磨的人。普諾塞爾皮娜就是聖母!……阿里斯德就是耶穌! 安東尼 兩眼下視;隔了一會兒,他突然念誦起耶路撒冷信條來了;因為他要回憶信條的內容,所以每念完一句便長出一口氣: 我只信奉一位上帝,即天父——只信奉一個主,即耶穌基督——上帝的長子——他化為肉身,化為人——他被釘在十字架上——被埋葬——後來又升天——他還要再來人間裁判活人與死人——他的國不會滅亡——我只敬拜一位聖靈——只行一種悔罪的洗禮——只皈依神聖的天主教——我相信肉身可以復活——我相信永生! 十字架立刻變高了;它高入雲霄,在眾神的天頂投下一道影子。 眾神臉色蒼白。奧林匹斯山也動搖了。 安東尼發現山腳下有好些被鏈子鎖住的身軀高大的人:他們有的一半身子隱沒在岩洞裡,有的肩頭上扛著石頭。他們是泰坦193,是巨人,是赫卡東希爾194和希克洛普195。 一個人的說話聲 儘管不甚清楚,但令人生畏:像波濤的轟鳴,又像暴風驟雨下的樹林中的唰唰聲,也像懸崖峭壁間的呼呼的風聲。 我們,我們早就知道這些了!這些神早該完蛋了。烏拉魯斯196被薩土恩197打成了殘廢,而朱庇特又把薩土恩打成了殘廢。朱庇特本人也將被消滅的。每個人都會輪到自己被消滅的時候;這是命中注定了的! 他們逐漸逐漸地隱入山中,最後消失得無影無蹤。 與此同時,宮殿的金瓦都飛起來了。 朱庇特 走下寶座。閃電在他腳邊冒煙,好像一塊即將熄滅的木炭似的。那隻鷹伸長脖子,用嘴去撿它掉下的羽毛。 現在,我不再是萬物的主宰了,不再是至善至大的神,不再是大氏族和希臘人的神了,不再是諸王的祖先,不再是天上的阿伽門農198了! 神鷹啊,是哪一陣夜神的風把你吹到我這裡來的?或者,你是特地從馬爾斯的戰場上飛來,把最後一位皇帝的靈魂帶給我? 我再也不想見到人的靈魂了!讓大地去保存它們吧,讓它們永遠留在塵世好了。人們現在已經養成了奴隸的習氣,忘記了受到的羞辱,忘記了祖先和自己的誓言。大眾的愚昧、個人的平庸和各個民族的醜惡比比皆是,隨處都可見到! 他喘氣喘得幾乎把肋骨都折斷,還使勁搓雙手。淚流滿面的埃白給他端來一個酒杯。他一把就接過了杯子。 不!不!不論在什麼地方,只要還有一個人的頭腦里有憎恨混亂和崇尚法治的觀念,朱庇特的精神就會永遠長存! 杯子是空的。 他慢慢把杯子倒放在一根指頭上。 一滴酒也沒有!當奧林匹斯山上的神沒有食物吃的時候,不朽的神靈也就快完了! 酒杯從他手中滑落;他靠在一根圓柱上,感到自己快死了。 朱諾 用不著如此多情!鷹、公牛、天鵝、金色的雨、雲和火焰;什麼形態的事物你都變過;你到處濫用你的智慧,你和誰都可以同床共枕!這一次離異已無可挽回,我們對世界的統治,我們的存在,已煙消雲散了! 她升入空中,遠遠離去。 米涅瓦 手中的長矛沒有了;棲息在檐壁雕花里的烏鴉現在在她周圍飛來飛去,啄她的頭盔。 讓我看一看我那些船是否已經在白浪滔天的大海上乘風破浪地回到了我那三個港灣;讓我了解一下鄉村裡的人為什麼都紛紛棄家而去,看一看雅典的姑娘們現在在做些什麼事情。 在百牛大祭月199,我的人民在官員和教士的率領下傾城出動,紛紛到我這裡來。他們身後還跟著一長隊一長隊的童貞女;她們身穿白袍、外罩金色坎肩,她們有的手捧酒杯,有的提著籃子或者拿著陽傘,隨後是三百頭祭神用的牛,還有揮舞著綠色樹枝的老年人,身穿臃腫的甲冑的士兵和口唱讚歌的小伙子,此外,還有吹笛子的、拉琴的、吟詩的和跳舞的,最後是一隻用車子載運的三層槳戰船,在它的桅杆上掛著我那個由吃了一年特殊飲食的童貞女繡制的大風帆;它經過各條大街、各個廣場和寺廟前,在一列唱著聖歌的人的簇擁下,一步一步登上衛城的山崗,穿過衛城的山門,進入巴特隆神殿。 我,我這個心靈手巧的女人突然感到一陣心煩意亂!怎麼辦,怎麼辦,沒有辦法了!我顫抖得比一個普通的女人還厲害。 她瞥見她身後出現了一片廢墟,她大叫一聲,額上挨了一擊,仰身倒在地上。 赫丘利 扔掉他的獅皮,使勁站穩腳,弓著背,咬著嘴唇,拚命支撐正在崩塌的奧林匹斯山。 我曾經戰勝過賽爾柯普人,打敗了亞馬孫200,並制服了桑托赫201。我殺死過許多國王,並撅斷了大河神阿塞羅烏斯頭上的角。我曾力劈群山,並把幾個海洋並聯在一起。受奴役的國家,我把它們一個個都解放了;人煙稀少的地方,我使那裡的人口逐漸稠密起來了。我曾跑遍了高盧的各個地方,並曾穿越過渴死人的大沙漠。我曾保衛過眾位神靈,並擺脫了女王翁法兒的羈縻。但是,奧林匹斯山實在太重了,我的胳臂已酸軟無力。我快要死了! 他被山上落下的亂石砸死了。 普路同 這要怪你自己,小安菲特里翁!你為什麼到我的王國里來了? 那隻吃提提俄斯臟腑的禿鷲又抬起頭來了。坦塔羅斯202的嘴唇濕了,伊克西翁203的輪子停止轉動了。 凱瑞204伸出她們指甲長長的手去抓人;絕望的弗利205使勁擰她們頭髮上的蛇形飾物;你用一條鏈子鎖住的塞爾拜赫206喘著粗氣,三張嘴流著口涎。 你把門半開著,別人也進來了。人間的陽光射進了塔塔赫207! 他沉入黑暗中。 尼普頓 我這支三叉戟再也掀不起暴風雨了,令人害怕的妖魔也全都在水底腐爛了。 用一雙白嫩的腳在濁浪滔天的海上迅跑的安菲特麗特208,出現在天邊海天交會處的身穿綠衣的海上仙女,留住過往船隻聽她們講故事的滿身鱗片的希赫娜209,在介殼裡直喘氣的老特里頓210,他們全都死了!海上的歡樂已一去不復返了! 我也不會活得太久了!願廣闊的海洋覆蓋著我的身! 他消失在碧藍的海水裡。 黛安娜 身著黑衣,站在一群已變成狼的狗當中。 大森林蔥蘢獨立的景色和林中的野獸味與沼澤氣,使我感到陶醉。我保護的孕婦們生的都是死嬰。月亮一聽見妖婆的咒語就嚇得發抖。而我卻巴不得被一陣風暴刮到無邊無際的空間。我想喝毒藥,昏昏沉沉地在夢幻中死去!…… 從她身邊經過的一片烏雲把她帶走了。 馬爾斯 光頭,滿身是血。 我開始是孤身作戰。我辱罵一支軍隊,我向他們挑釁;我對各國人民的苦難無動於衷,只圖殺個痛快。 後來,我有了夥伴。他們在笛聲中,排成整齊的隊伍,邁著整齊的步伐前進。他們戴著飾有長長的羽翎的頭盔,盾牌護胸,手持長槍。作戰時,他們衝鋒陷陣,像雄鷹那樣高聲喊叫。他們打起仗來,像吃筵席那樣快活。一支三百人的隊伍,敢和整個亞洲對陣。 不久,那些野蠻人,他們又殺回來了!他們的人數成千上萬,多得數不清!他們在人數、器械和計謀上都勝過了我,所以,我最好是以一個勇者的姿態死了算了! 他自殺了。 烏爾岡 用一塊海綿擦他身上的汗。 世界變冷了。應當把泉中的水燒熱,給火山加溫,把在地下滾滾流著鐵水的河燒得滾燙!使勁打鐵呀!掄圓了胳臂打呀!使出全身的力氣打呀! 卡比爾人的胳臂被鐵錘打傷了,眼睛被火星迸瞎了;他們摸索著一步一步地向前走,最後消失在黑暗中。 賽萊絲 站在一輛輪軸上有翼的車子上。 停!停下! 有充分的理由把外邦人、不信神的人、伊壁鳩魯的門徒和基督教徒通通攆走!籃子的秘密211已被揭穿,聖殿已遭褻瀆,一切全完了! 她走下一個陡坡;她絕望了,她大聲喊叫,用力揪自己的頭髮。 啊!一派謊言!達伊娜212並沒有到我這裡來!鐘聲催我到死人那裡去。又一個塔塔赫!一去就不可能再回來了,可怕呀! 她墜入深淵。 巴克斯 狂笑。 執政官的夫人給我當老婆213!這有什麼關係!法律本身就是糊裡糊塗的。快對我唱新歌並奉獻各種各樣的東西吧! 那一團吞食我母親的火,如今在我的血管里燃燒。願它再燒得更厲害一點兒,即使把我燒死,我也願意! 男的和女的,全都有用。我把我交給你們了,女巴坎特!我把我交給你們了,男巴坎特!葡萄藤終歸要纏繞在樹幹上的!你們鬧呀,跳呀,扭呀!把老虎和奴隸都放出來!用鋒利的牙齒吃肉! 這時,出現了潘、西萊納、女巴坎特、米瑪洛勒伊德和梅納德;人們看見有許多條蛇跟著他們一起出現;他們手執火炬,臉上戴著黑色假面具;他們互相投擲鮮花。他們發現了一個木雕的男性生殖器,便去吻它;他們搖著鈴鐺,敲著酒神權杖,用貝殼互相扔打,大口大口地吃葡萄,掐死一隻公山羊,最後把巴克斯也撕成幾塊。 阿波羅 用靴子抽打他的馬;馬頭上的白毛隨風飄動。 我把怪石嶙峋的德洛島拋在我身後,現在,它看起來是那樣的寂靜,好像島上的一切都死了似的。我要儘量在德爾菲城的靈氣還未完全散去之前趕到那裡。有許多騾子在吃城中的那棵月桂樹的葉子。誤入歧途的庇蒂214不會回來了。 只要我更加集中心思,我就可以寫出美妙的詩句和不朽的傑作;世上的一切物質都將被我的齊特拉琴的琴聲喚醒! 他撥弄琴弦。琴弦斷裂,斷弦打了一下他的臉。他把琴扔掉,憤怒地抽打他那四匹馬。 不!有形的東西到此就足夠了!要往遠處去!到最高處!去探索純抽象的觀念! 然而,他的馬往後倒退,兩蹄直立,把車子掀翻,摔個粉碎;他被車轅的碎木片和亂糟糟的韁繩纏住,一頭栽進了深淵。 天黑了。 維納斯 凍得發紫,直打哆嗦。 我用我的腰帶作厄勒尼亞215的地平線。 它的田野映照著我的臉蛋兒的玫瑰色;它的江河的河岸是按照我的嘴唇的樣子形成的;它那些比我的白鴿還白的山,在雕刻師的手下顫動不已。人們發現,我的精神至今還影響著它的各種慶典的安排、頭上的帽飾的搭配、哲學家的談論和共和國的基本大法的訂立。我太寵愛男人了!正是這種對男人的愛,敗壞了我的名聲! 她仰著身子放聲大哭。 人世太可憎。我心裡老憋氣! 啊,墨丘利,你這位里拉琴的發明者和人的心靈的嚮導,帶我走吧! 她把一根指頭放在嘴唇上,然後縱身一躍,像一條長長的拋物線似的掉進了深淵。 什麼也看不見了。周圍一片漆黑。 這時,只見從希拉瑞昂的眼珠里射出兩道像火紅的箭似的光芒。 安東尼 這時,他發現希拉瑞昂的身子很高。 高了好幾倍;你講話的時候,我覺得你的身子長高了;這不是幻覺。怎麼回事兒?快告訴我……你的個頭這麼高,真叫我害怕! 聽到一陣腳步聲,而且聲音愈來愈近。 是誰? 希拉瑞昂 用手一指。 你瞧! 在一道淡淡的月光下,安東尼看見岩頂上走來一大長隊人;他們一個接一個地從懸崖上掉入深淵。 開頭是薩莫特哈士的三位大尊神:阿克西諾、阿克西奧克諾和阿克西奧克爾薩。他們捆在一起,戴著紅面具,舉起雙手墜下去。 埃士居拉普神情憂鬱地走來,薩莫斯和特列孚赫焦急不安問他的話,他連看都不看他們一眼。埃立德城的索西波里斯把他那蟒蛇似的身子盤成一個圓圈滾進深淵。多斯普勒昏頭昏腦地直往下跳。布里托馬蒂斯嚇得大聲喊叫,緊緊地抓住她編織的網子。幾個桑托赫飛也似的跑來,一窩蜂似的衝進黑洞。 跟在他們後面的是一群可憐的一瘸一拐的沼地仙女、滿身塵土的草原仙女和被樵夫的斧子砍傷的林中仙女,她們的身上還流著血,口中還在呻吟。 傑律德、斯特里吉和昂普斯這一大幫地獄的女魔把她們的鐵鉤子、火把和蝰蛇堆成一個金字塔;在金字塔頂端的一塊禿鷲皮上,宛如食肉蠅似的全身淡藍色的歐麗龍在咬食她自己的胳臂。 接著,一陣旋風,把嗜血成性的奧爾西婭、奧爾科默城的希姆妮、帕特雷城居民供奉的拉芙麗婭、埃伊納島的阿菲婭、特哈士城的本狄斯和長一雙鳥腿的斯坦法莉婭,通通捲走了。特里奧帕斯的三個眼珠沒有了,只剩下三個眼窩。厄里克諾尼烏斯兩腿無力,像一個失去雙腿的殘廢人似的用雙手爬行。 希拉瑞昂 看見他們一個個落到這般下場,受這般苦,真是痛快!現在,跟我一起到那塊石頭上去,你可以在那裡像賽爾賽斯國王檢閱軍隊那樣看一看那幫神靈。 在那邊很遠的地方,在一團濃霧中間,你是否看見了那位扔下手中血淋淋的劍的黃須巨神?他就是身在兩顆行星——阿爾坦帕薩(金星)和奧爾希洛賽(月亮)——之間的斯基泰人查勒莫克西。 再遠一點兒,隱沒在雲霧中的,是西默人敬拜的眾神靈;他們在圖勒島以北的地方,也受人崇拜。 他們的大殿很溫暖;借著拱頂反射的劍光,他們用象牙製作的角形杯子飲蜜糖酒。他們用魔鬼打造的銅菜盤吃鯨魚肝,聽被俘的巫師演奏寶石豎琴。 他們厭倦了!他們感到身上發冷了!大雪使他們身上的熊皮變沉重了,他們的腳丫子從他們的破鞋洞裡露出來了。 他們為草原哭泣,因為他們從前在戰鬥之時曾到它的草坡上歇過氣;他們為長長的戰船哭泣,因為戰船的船首曾為他們擊破了層層冰山;他們為他們的冰鞋哭泣,因為他們曾經穿著它們,手裡托著與他們的步伐同步運轉的蒼穹走遍了南北兩極。 一陣寒風向他們襲來。 安東尼低下眼睛朝另一個方向看去。 他瞥見在一塊紅土的窪地上冒出了一片黑影:一堆稀奇古怪的人;他們的下巴頦和手上都戴著護套;他們互相扔彈子打鬧;你從我頭上跳過去,我又從你頭上跳過去;又做鬼臉,又瘋狂地亂蹦亂跳。 希拉瑞昂 他們是來自伊特魯里亞的神;這種神稱為「以薩爾」,數目多得數不清。 這一位名叫塔熱斯,占卜術就是他發明的。他現在在試圖用一隻手把天多分成幾小塊;你再看他的另一隻手,他在使勁按大地。讓他進地里去吧! 諾西婭在觀看那面她釘上釘子以記年數的牆。牆上的釘子釘滿之日,就是所有一切最後完結之時。 卡斯圖爾和普魯圖克好似途遇暴風雨的遊客,哆哆嗦嗦地同躲在一件大氅下邊。 安東尼 閉上眼睛。 夠了!夠了! 這時,空中傳來一陣劇烈的翅膀扇動聲,卡皮托爾216的全體勝利女神從空中飛過,她們用手掩著臉,掛在手臂上的戰利品紛紛掉在地上。 黃昏神雅魯斯騎著一隻黑公山羊逃跑;他的兩個面孔,一個已經腐爛,另一個已經睏乏得睡著了。 掌管陰暗的天空的神蘇馬魯斯,儘管他的頭已經掉了,但他依然把一塊車輪形的陳蛋糕緊緊地摟在胸前。 維士達,在一個坍塌的穹頂下正在想辦法點燃他那盞已經熄滅了的燈。 貝洛娜,劃破自己的雙頰,但卻沒有流出血來為她的信徒洗滌罪惡。 安東尼 行了!行了!我已經看煩了! 希拉瑞昂 從前,他們讓人看起來蠻有趣的! 他指著花揪樹叢中一個赤身裸體的女人讓安東尼看;她像畜生那樣趴著讓一個黑男人和她交配,她每隻手上還拿著一個火把。 她是阿里奇亞城的女神,那個黑男人是魔鬼維爾比烏斯。她的司鐸,那位山林王,大概是個殺手;因此,逃亡的奴隸、盜墓賊、薩拉里亞大路上攔路搶劫的匪徒、蘇布里修斯橋上的跛子和蘇布爾貧民窟里的歹徒,都對他佩服得五體投地! 不過,馬可·安東尼時代的貴婦們卻更喜歡利比蒂娜217。 現在,他又讓安東尼看那個站在柏樹下的玫瑰叢中的女人——她身披薄紗。她在微笑,在她周圍放著許多鋤頭、擔架、黑幔和各種喪葬用具。她的鑽石在蜘蛛網下閃閃發光,讓人老遠就可看見。那些狀如骷髏的拉爾伏把他們的骨頭展現在樹枝中間;幽靈列穆爾展開他們的蝙蝠翼。 立在田邊的地界神特爾穆被連根拔起,斜歪著身子,滿身的污穢。 躺在壟溝中間的維爾土姆納的巨大的屍體,正在被幾隻紅毛狗吞食。 土地神薩托爾、薩哈托爾、維瓦克托爾、柯林娜、瓦農娜及霍士提里呂斯,全都哭哭啼啼地走了;他們身披帶風帽的窄身外套,有的扛著钁頭,有的拿著叉子,有的手提柳條筐,有的手執長矛。 希拉瑞昂 他們的靈魂使莊園到處是一片富庶的景象,建起了鴿棚、脂山鼠和蝸牛養殖場、加防護網的家禽飼養場及用松脂薰香的溫暖的馬廄。 他們保護所有的窮苦人:戴著腳鐐在薩賓的亂石路上拖著沉重的步子走的,吹著喇叭看管豬的,爬上榆樹摘榆錢的,在羊腸小道上趕馱運肥料的驢的,神對他們都時時呵護。累得氣喘吁吁的農夫,求神賜給他們更多的犁田的力氣;站在椴樹蔭下的葫蘆架旁邊的放牛娃輪番吹著蘆笛頌揚神靈。 安東尼嘆氣。 在一間房屋正中央的高台上出現了一張象牙床,床的四周有一些手拿油松火把的人。 他們是掌管婚姻的神。他們在等待新娘子的到來! 待一會兒多米都卡就會把她領來,維爾果將給她寬衣解帶,蘇比果將把她扶上床,普瑞瑪將分開她的雙臂,對著她的耳朵說一些令她心甜的話。 可是,她不來了!於是,他們把其他的神:女護士神諾娜和狄西瑪、三個尼克希接生神、兩個乳娘神(艾杜卡和波蒂娜)以及那個一手拿著一把為嬰兒驅趕噩夢的山楂花另一隻手搖著搖籃的卡爾娜,都通通打發走了。 往後,奧希帕果會來使孩子腿上的筋骨強健的,巴爾巴杜斯會來使他長鬍須的,斯迪繆拉將使他產生性慾,伏魯皮婭將讓他初嘗雲雨,法布里魯斯將教他如何說話,魯默拉將教他如何計數,卡門娜將教他唱歌,孔蘇士將教他凡事三思,要動腦筋思考。 現在,房間裡空空的,只床邊坐著百歲老嫗魯尼婭,嘴裡咕嚕咕嚕地哼著哀嘆老頭兒逝世的輓歌。 然而,她剛唱不久,她的歌聲便被一陣尖銳的鬧嚷聲壓倒了。這時,出現了幾個 拉爾218門戶神 蹲在中庭的盡裡邊,身著狗皮,腰圍鮮花,雙手握拳放在臉頰上,扯開嗓子放聲大哭。 每餐都要奉獻我們的食品,如今為什麼不奉獻了呢?女僕們為什麼不來侍候我們了呢?家中的主婦為什麼不對我們微笑了呢?在院子的瓷磚地上玩小骨頭珠子的孩子們為什麼不高興了呢?我們還等著他們長大以後給我們胸前掛上皇帝頒發的黃金詔書或羊皮詔書呢。 從前,打了勝仗之後的夜晚歸來,這房中的主人都要噙著喜悅的淚花來看我們,那是多麼幸福啊!他對大家講述戰鬥的經過,剎那間,這小小的屋子比宮廷還神氣,簡直跟廟宇一樣莊嚴。 從前,家中的飯菜是何等豐盛啊,尤其是亡靈節第二天吃的那頓飯,簡直是豐盛極了!在悼念死者的時候,一切紛爭不和之事都平息了;大家互相擁抱,為過去的光榮與未來的希望頻頻舉杯。 可是如今,供奉在我們身後邊的彩蠟製作的祖宗像,漸漸地都長了霉。新一代的人們一遇上不順心的事兒就拿我們出氣,打碎我們的下巴,讓老鼠把我們的木頭身子咬個稀巴爛。 這時,數不清的門神、灶神、地窖神和浴室神四散奔逃:有的像大螞蟻那樣快步跑,有的索性像蝴蝶那樣飛。 克雷皮杜斯219 只讓人聽到他的聲音。 我也一樣,從前是受人尊敬的。人們對我敬酒。我也是一個神呀! 雅典人把我看作是一個能使人發財致富的神,而虔誠的羅馬人卻舉起拳頭說要揍我;那個戒食蠶豆的埃及教宗,一聽見我的聲音就發抖,一聞見我的氣味就臉色刷白。 他們不刮鬍須喝酸酒,難怪酒順著他們的鬍鬚流;不論是橡栗、豌豆、生蔥頭,還是用牧羊人發哈喇味的奶油燒的羊肉,他們一見就誰也不顧誰,只顧自己放開肚皮吃個夠。固體的食物難消化,弄得肚子咕咕叫。太陽地里的陽光好,他們就到地里去一邊曬太陽,一邊慢慢把肚子裡的東西屙掉。 我這樣過日子,沒有出過醜聞;我和其他的生活需要一樣,和那個使處女苦不堪言的梅娜220一樣,和那個專負保護青筋脹起的乳房之責的溫柔的魯米娜221一樣,沒有什麼見不得人的地方。我很快活,我讓人發笑。因為有了我,賓客們才放開肚皮吃,讓身體上的每個毛孔都感到痛快。 我也有過值得驕傲的日子。善良的阿里斯托芬222曾經把我搬上過舞台,克勞狄烏斯·德魯蘇斯皇帝223還請我和他一起吃過飯。我還在貴族們的大禮服里大搖大擺地來回走過哩!金便盆像揚琴那樣在我下邊迴響;在主人吃了一肚子的海鱔、塊菰和餡餅,接著一陣噼噼啪啪地拉個痛快之後,關心天下大事的人們知道愷撒吃過晚飯了! 可是如今,我被限制在老百姓當中活動,因此,才使某些人一聽到我的名字,就大驚小怪起來! 克雷皮杜斯唉聲嘆氣地遠遠走開。 接著一聲雷鳴。 一個人的聲音 我是眾軍之神,是天主,是上帝! 我曾經在山崗上把雅各的帳篷打開了,在沙漠中給我那些逃亡的人民提供食物。 是我把所多瑪城燒掉的!是我把大地沉沒在洪水中的!是我把法老淹死的;我把那些王子王孫、戰車和車夫通通都扔進了水裡。 我是嫉妒心很強的神,我憎恨其他的神。我把邪惡的人都碎屍萬段,把驕傲的人都打翻在地。我像一頭在玉米地里解脫了韁繩的單峰駱駝一樣,四處亂跑,要把見到的東西破壞得一乾二淨。 我選擇心地質樸的人去解救以色列。我讓那些長有火焰翅膀的天使在荊棘叢中告訴他們如何行動。 我讓膽大的女人用甘松茅、樟樹枝和沒藥薰香身子,穿著透明的袍子和高跟鞋去斬殺那些帶兵的統帥。我讓過往的風把那些先知通通颳走。 我已把我制定的律法刻在石板上。它像一座城堡那樣把我的人民限制在它規定的範圍里。他們是我的人民;我是他們的上帝!土地是我的,人是我的,他們的思想、他們製作的東西、他們的勞動工具和他們的子孫後代,全都屬於我。 我把我的聖約櫃224放在一座三重聖殿里,前邊掛著紅帷幕,還放著許多點燃的蠟燭,一大群提著香爐搖晃的人和那位身穿青紫色長袍、胸前戴著對稱排列的寶石的大祭司,都恭恭敬敬侍奉我。 糟了!糟了!放聖約櫃的地方225被打開了,帷幕被撕破了,祭品的香氣被風吹散了。豺狼在墓地里嗥叫;我的殿堂被摧毀了,我的人民東奔西散了! 人們用祭司衣服上的絲絛把祭司們都通通勒死了。婦女們被擄走。銀制祭器被熔化了! 聲音逐漸遠去: 我是眾軍之神,是天主,是上帝! 這時,一片寂靜,夜色深沉。 安東尼 全都走了。 有一個人接茬 我還留在這兒呢! 希拉瑞昂出現在他面前;但樣子變了,變得跟大天使一樣漂亮,滿面紅光,而且,個子變得那麼高,以至 安東尼 只好仰起頭來看他。 你是誰? 希拉瑞昂 我的王國的幅員同宇宙一般大;我的欲望也大得沒有止境。我的目標永遠是:解放思想,品評世人;我對誰都無恨、無懼、無憐憫心、無戀眷心;我也不信上帝。人們給我起個名字叫「科學」。 安東尼 往後猛退一步。 你最好是叫作……魔鬼! 希拉瑞昂 兩隻眼睛盯著他問: 你想見魔鬼嗎? 安東尼 也一個勁兒地對著希拉瑞昂的眼睛瞧;他立刻產生了想見魔鬼的好奇心。可是,他愈來愈害怕,而想見魔鬼的心又大得不得了。 萬一我真的見到了他……我能見魔鬼嗎?…… 氣得全身抽搐。 既然我恨他,我就永遠不想見他。——對! 出現了一隻牛蹄形的魔鬼腳。 安東尼後悔不已。 魔鬼一把把他抓過來搭在犄角上,把他擄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