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安東尼受試探 · 四

福樓拜《聖安東尼受試探》

安東尼發現他面前出現了一座長方形大教堂。從教堂中射出一道五彩繽紛的太陽似的光，照亮了擁擠在大殿里、柱廊里和廂房裡的數不清的人；在廂房的木板隔間裡有祭壇、座位、小藍寶石串成的細鏈條；牆上畫有光彩奪目的一群星星。人們三五成群，到處扎堆。有些人站在小凳子上指手畫腳地發表演說；有些人雙手交叉，坐在地上祈禱；有些人在唱讚美歌，有些人在飲酒，有些人圍著一張桌子會餐；有幾個殉教士解開他們的內衣，讓人們看他們身上的傷痕；有幾個老者拄著手中的棍子，談他們旅途的經過。他們當中有日耳曼人、色雷斯人、高盧人、斯基泰人和印度人。有些人的鬍子上沾有白雪，有些人的頭髮里還掉進了鳥的羽毛，有些人的衣服穗子上還沾有荊棘，鞋上儘是黑色的塵土，皮膚被太陽曬得黝黑。穿各種衣服的人都有：有的穿紫色大氅，有的穿麻布袍，有的穿繡花長服，有的穿寬袖毛皮外套，有的戴水手帽，有的戴主教冠。他們的眼睛特別明亮。他們的樣子，有的像劊子手，有的像閹人。希拉瑞昂在他們中間走過。所有的人都向他問好。安東尼緊靠著他的肩頭仔細觀察他們。他發現其中有許多婦女。有幾個女人穿男式衣服，剃成光頭；安東尼感到害怕。希拉瑞昂她們都是基督徒，她們都說服了她們的丈夫皈依基督教。婦女們始終是信奉耶穌的，她們甚至把耶穌當偶像崇拜，例如彼拉多的妻子普洛尼娜和尼祿的妃子波貝60就是。別害怕！往前走吧！繼續不斷地又有人來。到來的人成倍地增加，分成幾堆，像影子似的走來走去，吵吵嚷嚷，還夾雜有怒吼聲、談情說愛聲、唱歌聲和咒罵聲。安東尼低聲說道：他們在幹什麼？希拉瑞昂主61說：「我還有好些事要告訴你們。」因此，他們將知道好些事情。他把安東尼推向一個有五個台階的黃金寶座；寶座周圍有九十五個門徒，他們的身上都抹了聖油，身子瘦，臉色蒼白；寶座上坐著摩尼，像天使那樣美，像雕像那樣一動也不動；他身穿一件印度長袍，頭髮辮上有紅寶石，左手拿一本畫冊，右手下邊有一個圓球。畫冊上畫的是在混亂的環境中熟睡的人。安東尼俯身觀看。這時，摩尼轉動圓球，隨著清脆的里拉琴聲說道：天國在上端，塵世在下端，塵世由兩位天使——斯普朗迪特能斯和有六個面孔的奧莫弗奧爾62——支撐。在天的最頂端是神色冷峻的上帝，下邊面對面地站著上帝之子和黑暗之王。黑暗擴展到了上帝的王國，上帝從他的本體中抽出一種美德來製造了世上的第一個人，並用五行圍繞在他周圍。但黑暗的魔鬼盜走了其中的一部分，這盜走的一部分就是靈魂。只有一個靈魂，它向四面八方到處擴散，宛若江中的水分成幾個支流。它在風中嘆息，在被切割的花崗石中吱嘎作響，在海浪中咆哮；人們摘無花果葉時，它流出奶汁似的眼淚。靈魂脫離這個世界，遷往天上有生命的星星。安東尼發笑。嘿嘿！嘿嘿！真荒唐！一個男子沒有鬍子，表情嚴肅：怎麼荒唐？安東尼正要回答，希拉瑞昂悄悄告訴他說此人就是偉大的奧利金。這時摩尼繼續說道：它們先到月球上，洗淨自己的罪孽，然後上升到太陽。安東尼慢條斯理地說道：我不明白……怎麼就沒有人站出來說一聲……他的話信不得。摩尼造物的目的，肯在釋放封閉在物質中的天國的光。天國的光每每從芬芳的氣味、濃烈的香料、燙熱的醇酒和輕如人的思想似的東西透露出來。但是，人的行動又使它滯留在物質里。兇手將投生為迅跑的鹿；宰殺牲畜的人將變成他所宰殺的那種牲畜；如果你種了一株葡萄，你將受葡萄枝的束縛。食物吸收天國的光，因此，要少吃食物！嚴守齋戒！希拉瑞昂你瞧，他們真的節制飲食了呢！摩尼天國的光，存在在肉里的多，存在在綠葉植物里的少。然而，虔誠的信徒可以憑他們的德行從植物中取出這一部分光，讓它回到它的發源地。而動物則由於一代接一代地繁衍，所以把天國的光禁錮在肉體裡了。因此，應當遠離女人！希拉瑞昂他們如此禁慾，令人佩服！摩尼或者，採取措施，不讓她們懷孕。寧可讓靈魂掉在地上也不可讓它苦待在臭皮囊里！安東尼哼！一派胡言！希拉瑞昂為什麼要把可卑的行為分成幾等幾級？教會已經把婚姻定為一件神聖的事情了！薩圖南63 穿一身敘利亞人的衣服。他傳播的是一大堆有害的事情！天父為了懲罰反叛的天使，便命令他們去創造世界。於是，基督降臨，以便讓猶太人的神（他是這些天使中的一員）…… 安東尼一位天使？他！造物主！塞爾東64 他不是曾經想謀殺摩西，欺騙他的先知，誘惑百姓，散布謊言和主張崇拜偶像嗎？馬西昂65 當然，造物主不是真正的上帝！亞歷山大的聖克雷芒物質是永恆的！巴爾德薩納66 身著巴比倫僧侶服。它是由七個行星的精華構成的。赫爾尼安派教徒67 靈魂是天使創造的！普里西利安派教徒68 世界是魔鬼創造的！安東尼猛地一下往後倒退一步。太可怕了！希拉瑞昂用手扶著他。你別著急！你誤解了他們的教義！這裡有一個人受過聖保羅的朋友德奧達斯69的教誨。你聽他講吧！在希拉瑞昂的示意下，瓦倫廷70 身穿銀色長袍，尖嗓子，尖腦殼。世界是一位神心血來潮、頭腦發熱時的作品。安東尼低著頭。是一位神心血來潮、頭腦發熱時的作品！沉默許久以後。怎麼會是這樣呢？瓦倫廷最完美的存在，最完美的始源，是一個不可知的事物；它處在深層之中，與思想在一起。它們相結合，便產生智慧，智慧的伴侶是真理。智慧和真理產生聖子和生命，而聖子和生命又產生人和教會；這樣，就有八個始源！他掰著指頭數。聖子和真理又產生另外十個始源，也就是說五對始源。人和教會又產生十二個始源，其中有聖靈和信仰、希望和慈悲、完美和大智慧索菲亞71。這三十個始源合起來構成靈界，或叫作神的普遍性。這樣一來，如同傳向遠方的回聲一樣，如同不斷揮發的香水和愈來愈西沉的落日的餘暉一樣，從始源散發出來的力量必然會愈來愈弱。索菲亞想見天父；她衝出靈界；聖子又創造了另外一對始源——基督和聖靈。這一對始源把其他的始源都聯合起來，結合成靈界之花耶穌。索菲亞逃跑時的慌張相，在空中留下了她的形跡，一種有害的物質——阿沙拉莫特。救世主憐憫它，把它從情慾中解放出來；從被解放出來的阿沙拉莫特的微笑中產生了光；它的眼淚流成河，它的憂傷產生了令人苦悶的事物。從阿沙拉莫特中走出了一個德米於爾治——世界、天空和魔鬼的創造者。他住的地方遠遠低於靈界，所以他看不見靈界，自以為是真正的神，並通過他的預言家的嘴反覆說：「除我以外，就不存在有其他的神！」他創造了人，並在人的靈魂中撒下了非世俗的種子，即教會——靈界中的另一個教會的反映。有一天，阿沙拉莫特到達了最高的境界，與救世主會合在一起；隱藏在世界中的火將消滅所有的物質，並消滅它自己；人將變成純粹的精靈，與天使相結合！奧利金這樣，魔鬼將被降服，開始由神來統治。安東尼差一點兒叫出聲來。巴西里德立刻抓住安東尼的胳臂。無止無休地散發物質的最高的存在，叫作「阿布拉克莎斯」；德高望重的救世主，叫作「考拉考」72，這就是說：他行事方方正正、規規矩矩。要懂得「考拉考」的真諦，須先懂得這幾句話的意思；為了便於記憶，已經把這幾句話鐫刻在這塊寶石上了。他邊說邊指那塊掛在他脖子上的小寶石，寶石上刻有幾行稀奇古怪的文字。懂了「考拉考」的真諦，你便會被送入人眼看不見的境界，你將高於法律，把一切都不放在你的眼裡，甚至覺得道德也不屑一顧！我們這些虔誠的信徒，應當以「考拉考」為榜樣，逃離痛苦。安東尼怎麼啦！十字架呢？厄爾克塞特派教徒73 身穿青紫色布袍，回答道：由於傳道團的到來，我們的父輩們的憂慮、卑怯、罪孽和受到的壓迫，已全都消除！你可以不承認下界的基督——人生養的耶穌，但必須敬拜另一個基督——由聖鴿孵出人身的耶穌。要尊重婚姻！聖靈是女身！希拉瑞昂消失了；安東尼被人群推推搡搡，看見卡波克拉派教徒74 和許多女人一起躺在朱紅軟墊上。在回到獨一無二的境界之前，你將歷盡艱辛，飽受磨礪。你如果想走出黑暗，從現在起，就應當立志修行！做丈夫的去對妻子說「對你的哥哥行善事」，她就會吻你。尼古拉的追隨者75 圍著一盤熱氣騰騰的菜。這是供奉偶像的肉，吃吧！只要心地純潔，背教是可以的。儘量滿足你的肉慾。放浪形骸，盡情享樂，直到把肉體消滅方休！天母普魯尼柯的醜事穢行，不一而足。馬可派教徒76 戴金戒指，滿身香氣。加入我們的行列，就能和神靈相結合！加入我們的行列，就能享受長生！他們當中有一個人指給他看掛毯後面的一個驢頭人身：魔鬼的父親薩巴奧特。這個人朝薩巴奧特吐了一口唾沫，表示憤恨。另外一個人讓他看一張很低的床，床上鋪滿了花，這個人說：神靈的婚禮即將結束。第三個人一手端著酒杯，口中念念有詞；杯里出現了血。這個人說：喂！你來看！你來看！基督的血！安東尼轉身走開。一隻桶里噴出一股水來濺了他一身。赫爾維迪派教徒77 低著頭衝過去，嘴裡嘟嘟囔囔地說：經過洗禮而獲新生的人，是十全十美的！安東尼從一堆大火旁邊走過。有幾個亞當派教徒78圍著大火取暖；他們模仿天堂的純潔，赤身裸體，全身一絲不掛；接著，他又碰見了麥薩勒派教徒79 躺在石地板上，呈半昏睡狀態，一副蠢相。喂！如果你願意，就從我們身上踩過去好了！幹活兒是一件犯罪的事情，沒有一樣活計不是壞事！在他們身後，是下賤的帕特爾納派教徒80 男人、女人和小孩亂七八糟地擠在一堆垃圾上，抬起他們滿是酒漿的醜臉。魔鬼創造的下身，屬於魔鬼。讓我們痛痛快快地喝，痛痛快快地吃，痛痛快快地淫樂！埃提烏81 犯罪是一種需要，上帝管不了！突然一個男人披一件迦太基人的披風，縱身跳到他們當中，手執皮鞭左一下右一下使勁抽打，邊打邊罵：嘿！你們這些騙子、強盜、倒賣聖物的壞蛋和魔鬼！你們都是各個教派的敗類，從地獄跑出來的害人蟲！躺在那邊的那個馬西昂，是西洛普的一名水手，因犯亂倫罪被開除了教籍；加波派克拉因干巫師這一行被逐出了本鄉；埃提烏曾經偷過他的姘頭的錢財；尼古拉讓他的老婆去賣淫；那個硬要人家稱他為菩薩而自己又說自己名叫居布里居斯的摩尼，已經被人用蘆葦尖刀活剝了皮，把他的皮鞣製後，如今還掛在特西豐82的城門上隨風搖擺哩！安東尼突然發現了特都里安83，於是便馬上跑去見他。老師！救我呀！救我呀！特都里安大聲說道：趕快打碎偶像！把聖母遮擋起來！誠心祈禱，嚴守齋戒，哭哭啼啼，禁慾苦修！別再講什麼哲學了！別再讀什麼書了！緊跟耶穌，就用不著任何其他的學問了！所有的人都躲開了。安東尼發現，在特都里安所站的地方，有一個女人坐在一張石凳上。她嗚嗚咽咽地哭，頭靠在一根柱子上，披頭散髮，身穿一件棕色長袍。這時，他們兩人緊挨在一起，遠離人群；兩人沉默，周圍特別寂靜，仿佛是在森林裡，風不吹了，葉子也不擺動。這個女人挺美，但面容憔悴，臉色像棺材裡的死人那樣蒼白。他倆互相凝視，彼此的眼中都流露出思緒萬千的樣子，過去的往事紛紛呈現在眼前。最後普里希娜開始說道：我躺在澡堂的最後一個房間裡，街上亂鬨鬨的聲音吵得我昏昏欲睡。突然，我聽見人聲嘈雜。有人在叫喊：「他是一個巫師！他是魔鬼！」一群人來到我的屋前，我家的對面就是埃斯居拉普84廟。我兩手抓住氣窗，把身子往上提到氣窗口。我看見，在廟子的柱廊里有一個人的脖子上戴一個鐵頸圈。他從爐子裡取出火炭，在自己的胸脯上燙出一道道的傷痕，口裡叫喊：「耶穌，耶穌！」人群中的人說：「不許他叫，扔石頭去打他！」但他繼續叫喊。這種事，從來沒有見過，真是激動人心。我眼前有一些像太陽似的大花朵在轉動，我耳朵里聽見空中有一架金豎琴的琴弦在發響聲。太陽西沉。我鬆開抓著氣窗的手，身子差點兒跌倒，後來，他把我領到他的家…… 安東尼你口中的他，指的是誰呀？普里希娜指的是孟塔魯斯！安東尼孟塔魯斯，他早已經死了。普里希娜你說得不對！一個聲音孟塔魯斯沒有死！安東尼轉過身去，發現這邊還有另外一個女人坐在一張石凳上。她一頭金髮，臉色更加蒼白，眼皮浮腫，好像是哭了很久似的。不等他開口問她，她就說道：瑪克希米娜85 我們從塔耳斯翻山越嶺回到這裡，在途中的一個拐彎處，看見一株無花果樹下有一個人。他老遠就向我們叫喊：「站住！」他一邊叫罵，一邊向我們衝過來。幾個奴隸也跑了過來。他哈哈大笑，嚇得馬直立起來，獵狗狂吠。他站著，滿頭大汗；風吹得他的披風噼噼啪啪地響。他指名道姓地說我們做的事情都是出自虛榮，說我們的身體都很骯髒；他捏著拳頭，指著駱駝說它們的脖子下邊掛的都是銀鈴鐺。他憤怒的樣子儘管使我膽戰心驚，但同時也使我有一種沁人心脾的快感。奴隸們走過來說：「主人，牲口都挺累了。」接著，婦女們說：「我們很害怕。」奴隸走開了，孩子們開始哭鬧：「我們肚子餓了！」他沒有回答婦女們的話，她們便一個一個地溜走了。他繼續說他的。我感到我身邊來了一個人。來人是我的丈夫，而我卻全神貫注聽另外一個人講話。我的丈夫蹣跚地在亂石中一邊走一邊問我：「你不要我了？」我回答說：「是的，你快走吧！」——我要去陪伴孟塔魯斯。安東尼去陪伴一個閹人！普里希娜啊！你覺得奇怪，心裡很反感！可是，你要知道，馬大萊86、約亞拿、馬太和蘇撒拿87都沒有和救世主同過床。靈魂的結合比肉體的結合更歡快，為了更好地保住歐士托莉，勒昂士主教把自己閹了，他把愛情看得比男子的生殖力更重要。再說，這也不能怪我，有一個精靈強要我這麼做；索塔士也未能治好我的病。他很厲害！不過，這不要緊！我是女先知中的最後一個女先知；我死之後，世界末日即將到來。瑪克希米娜他給了我很多東西。沒有哪一個女人是像我這樣愛他，也沒有哪一個女人是像我這樣被他愛過！普里希娜你胡說！是我！瑪克希米娜你說得不對，是我！她們扭打起來。在她們中間出現了一個黑人的頭。孟塔魯斯身著一件黑色披風，用兩根死人的骨頭扣得緊緊的。別打了，我的寶貝兒！我們這樣結合，雖然享受不到塵世的快樂，但可以在精神上達到至福。在天父的時期之後，是聖子的時期；我將開始第三個時期，即聖靈的時期。在天堂般的耶路撒冷光芒四射的那四十個夜晚裡，聖靈的光已來到了我在佩普查的家的上空。唉！當皮鞭抽打你們的時候，你們疼得直叫！你們疼痛的身體使我產生了激情！然而，你們想得到的愛無法實現，所以在我的懷中感到興致索然！你們的情慾是那麼的強烈，以致使你們發現了另外的天地，因此，你們現在可以用你們的眼睛看到靈魂了。安東尼做了一個吃驚的姿勢。特都里安回到孟塔魯斯身邊。毫無疑問，由於靈魂是有形體的，所以沒有形體的東西是不存在的。孟塔魯斯為了使靈魂更加靈活，我訂了許多禁慾苦修的辦法，每年封齋三次，每天晚上閉著嘴巴做祈禱，以免口中吐出的空氣玷污了思想。不結第二次婚，最好是不結婚！就是因為有了女人，所以天使才犯了罪。阿爾貢特派教徒88 身穿馬毛呢苦修衣。救世主說：「我來的目的，就是為了摧毀婦女們做的東西。」塔提安派教徒89 身穿燈芯草苦修衣。惡之樹，是她們！皮衣是我們的身子。安東尼一直向同一個方向前進，遇見了瓦勒西烏派教徒90 躺在地上，身穿長袍，下腹部上貼有紅色小片。他們給安東尼一把刀。照奧利金和我們這樣行事！懦夫，你是不是怕疼？偽君子，你是不是愛惜你的皮肉，所以不下手？正當他看他們躺在血泊中掙扎時，該隱派教徒91 用一條毒蛇結紮頭髮。他們從安東尼身邊經過時，對著他的耳朵大聲嚷道：光榮屬於該隱92！光榮屬於所多瑪93！光榮屬於猶大94！該隱造就了一批強者。所多瑪的懲罰之嚴厲，使世人感到害怕；上帝之能救世人，是藉助於猶大！是的，是靠猶大！沒有他，就沒有耶穌之死和耶穌的救世！他們消失了；接著出現了一群希爾貢塞利派教徒95 身披狼皮，頭戴荊棘圈，手執大鐵棍。打爛果子！攪渾泉水！淹死兒童！去搶那些成天享福、吃得酒足飯飽的有錢人！凡是只要有一件破衣穿、有點兒狗食吃、有一間小屋住就感到滿意的窮鬼，凡是看見別人不跟自己一樣受苦便心懷不滿的窮光蛋，一律痛揍一頓。我們是聖徒；為了加快世界末日的到來，我們就要到處去放毒，去放火，去殺人！只有以身殉教，靈魂才能得救。我們要做殉教士。我們要用鉗子揭我們的頭皮，把我們的身子放到犁下去犁；我們要跳進火坑！不行洗禮！不舉行聖事！不結婚！把世上的人全都打入地獄！這時，整個教堂里爆發出一陣怒吼聲。俄得派教徒96向魔鬼射箭；柯利瑞德派教徒97把藍色面紗扔到天花板上；阿希得派教徒98向一隻羊皮水袋匍匐敬拜；馬西昂的門徒給一個死者的身上塗油；在阿佩爾派教徒99旁邊，有一個女人為了更好地說明她的意思，讓人們看她裝在一個瓶子裡的圓麵包；另外一個女人走到桑普色派教徒100中間，把她鞋上的塵土像分發聖餐麵包似的撒給他們。在撒滿了玫瑰花的馬可派教徒的床上，有一對戀人正緊緊地擁抱。希爾貢塞利派教徒互相掐脖子；瓦勒西烏派教徒一口一口地喘大氣；巴爾德薩納在唱歌，嘉波克娜在跳舞，瑪克希米娜和普里希娜在大聲嘆息；加巴多西的那個假女先知101，兩肘支撐在一頭獅子的身上，她赤身裸體，揮舞著三把火炬，尖聲尖氣地口念那句可怕的禱詞102。廊柱像樹幹那樣左右晃動，異教徒脖子上掛的護身符現出一道道互相交叉的火光；殿堂里的星星閃閃爍爍；人頭攢動，你來我往，排山倒海似的使牆壁都擠得好像在往後倒退。然而，在嘈雜的人聲中卻傳出了一陣歌聲，還夾雜著笑聲，有人在叫喊耶穌的名字。唱歌的人是平民百姓，他們兩手擊掌打拍子。在他們當中，有阿里烏身著教會執事服。那些大言不慚地攻擊我的瘋子們說什麼他們能解釋荒謬的事物。為了徹底揭穿他們，我做了幾首短詩，念起來鏗鏘有力，可以熟記在心，在磨房裡，在酒館和海港里，到處都有人在朗誦。根本沒有那麼一回事！聖子和天父並非同樣永生，他也不和天父同質！否則，他就不會說：「天父啊，請把這隻聖餐杯拿開！——你們為什麼說我好？只有上帝好！——我去見我的上帝，去見你們的上帝！」還有許多其他的話證明他也是一個被創造之物，此外，他的這些名稱：羔羊、引路人、泉水、智慧、人子、先知、平坦的道路和基石，也表明了他是被創造者！薩伯里烏斯103 我，我認為他們兩者是完全相同的。阿里烏安提阿主教會議104的說法正好相反。安東尼何謂「聖子」？……猶賽是什麼人？瓦倫廷派教徒是悔過自新的阿沙拉莫特的丈夫！塞特派教徒105 是挪亞106的兒子閃！德阿多特派教徒107 是麥基洗德108！梅林特派教徒109 只不過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人而已！阿波利拿里派教徒110 他外表像人！他裝出一副受難的樣子。安希爾城的馬塞爾111 他是天父的顯現！卡里克斯特教皇112 天父和聖子是一個上帝的兩種形式！梅多狄烏斯113 他先進入亞當的身體，然後才到人的身體內。塞林特114 他將復活的！瓦倫廷你這樣說法不對，應當說「他的身體是天體」！保羅·德·薩莫薩特115 他是受了洗禮以後才成為神的！赫爾莫日納116 他住在太陽上！全體異教徒把安東尼圍在當中；他哭泣，兩手抱頭。一個猶太人紅鬍子，皮膚上有麻風病斑痕，走到他身邊，大聲狂笑。他的靈魂是以掃117的靈魂！他得了憂鬱症；他的母親，那個賣香水的女人，在收割小麥的一個夜晚，在一個玉米垛上與一個名叫邦特魯的羅馬兵野合。安東尼猛然一下抬起頭來，一言不發地用兩隻眼睛盯著他們，然後，徑直向他們走過去。聖師、巫師、主教和執事們，人和幽靈們，去你們的！去你們的！你們全都是騙子！異教徒們我們的殉教士比你們的殉教士受的苦楚多，我們的祈禱難得多，愛的衝動高雅得多，心醉神迷的時間卻同樣持久。安東尼沒有見到神的啟示，沒有見到證據！異教徒們手中舉起紙卷、小塊木片、皮子或布條，在空中揮舞；你推我搡地往前擠。塞林特派教徒你瞧瞧這希伯來人的《福音書》！馬西昂派教徒天主的《福音書》！馬可派教徒夏娃的《福音書》！克欲派教徒118 托馬的《福音書》！該隱派教徒猶大的《福音書》！巴西里德論靈魂顯靈的文章！摩尼《巴爾古夫的預言》119！安東尼掙扎，逃出了他們的包圍圈；他瞥見在一個陰暗的角落裡，年老的伊比奧尼派教徒120 身子乾瘦得像木乃伊似的，白眉毛，兩眼無神。他們用顫抖的聲音說道：我們認識他，我們這些人都認識這個木匠的兒子！我們與他同歲，住在同一條街。他常用泥土捏小鳥，不怕利刃割破皮；他幫他的父親幹活，幫他的母親纏染過色的毛線，繞成一個一個的毛線團。後來，他到埃及去遊歷了一番，帶回來許多稀奇古怪的東西。我們一到耶利哥，他就去找那個吃蝗蟲的人。他倆低聲交談，誰也聽不見他們談了些什麼。不過，從此以後他在加利利就出了名，出現了許多有關他的傳聞。他們顫顫巍巍地反覆說道：我們認識他，我們這些人都認識他！我們都認識他！安東尼好！講下去！講下去！他的長相怎麼樣？特都里安長得粗頭粗腦，難看極了，因為他把世上的一切罪惡、痛苦和醜惡都加在自己身上了。安東尼啊！不！不！在我的想像中，恰恰相反，他長得很俊，比一般人都美。塞撒雷的歐賽布121 在帕尼亞德一間破房子旁邊的亂草叢中倒是有他的一座石雕像，據說是一個患血漏病的女人為他立的。不過，年頭久了，臉已經爛了，雕像的銘文也因風吹雨打看不清楚了。從加波克拉派教徒中走出一個女人。馬塞莉娜122 我從前在羅馬的一座小教堂里當過執事；我曾經把聖保羅、荷馬、畢達哥拉斯和耶穌基督的銀質雕像給信徒們看過。我身上現在只有耶穌基督的像了。她微微敞開她的外衣。你看嗎？一個聲音只要我們一叫他，他就會顯現！是時候了！來吧！安東尼感到有人使勁抓住他的胳臂，把他帶走。他從一道漆黑的樓梯往上走了好多級，才來到一扇房門前。給他領路的那個人（是希拉瑞昂嗎？他不知道）對著另外一個人的耳朵低聲說道：「主快到了。」他們被領進一個房間，房間的天花板很低，房中沒有家具。首先使他吃驚的是，他對面有一根血紅色的人頭長蛹，從頭中射出一道道光芒，周圍寫著希臘文「克努菲斯」123。長蛹的下邊是一根圓柱，安放在底座的中央。在房間的其他三面內壁上，掛著許多鋥亮的鐵浮雕動物頭，有牛頭、獅頭、鷹頭、狗頭和驢頭，等等！吊在動物頭像下邊的陶瓷燈，發出閃爍的光。安東尼從一個牆洞中看見遠方海浪上映出的月光，還聽見海浪有節奏的汩汩聲和一條船的船身碰著防波堤的石頭髮出的沉重的撞擊聲。有幾個男人蹲在地上，用披風蒙住臉，不時發出悶聲悶氣的叫聲。婦女們坐在地上打瞌睡，兩手捧著頭放在膝蓋上；她們的面紗蒙得那麼嚴嚴實實，整整齊齊，以至看起來好像是順著牆根擺放的一堆破衣。在她們旁邊是一群小孩，半裸著身子，滿身的虱子，傻乎乎地望著閃閃發光的燈。他們沒有事干，好像在等待著什麼。他們低聲談他們家中的情形，互相告訴得了什麼病該吃什麼藥。迫害愈來愈嚴重，所以有些人打算天一亮就去乘船遠走他方。要欺騙不信神的人並不難。「他們這些傻瓜以為我們是崇拜克努菲斯的！」這時，有一個教友突然受了神的啟示，走到圓柱前面；那裡放著一隻籃子，裝滿了茴香和馬兜鈴，上面還有一塊麵包。其他的人各就各位，並排站成三行。受神靈啟示的教友打開一卷上面亂七八糟地滿是圓斑點的文書，開始說道：在茫茫黑暗中，聖子的光降臨，響起一聲強烈的叫喊，好像是他的光在召喚。全體教友搖晃著身子回答：求主憐憫我輩！受神靈啟示的教友人，實際上是那個卑鄙的以色列的上帝124用這些東西製造的。他邊說邊用手指著那些浮雕的動物頭像。阿斯托法約士，奧拉約斯，薩巴奧特，阿多奈，埃洛伊，伊阿奧125！他直挺挺地躺在污泥上，樣子醜惡極了，身體虛弱極了，全身沒有一處像個模樣，頭腦里也沒有思想。全體教友用悲愴的聲音祈禱：求主憐憫我輩！受神靈啟示的教友索菲亞發了同情心，從自己的靈魂中取出一小塊來給他，使他有了生氣。後來，上帝看見這個人竟變得那麼美，於是大發雷霆，把他關在天國里，不允許他接近那棵智慧樹。索菲亞又一次救助了他！她派蛇去拐彎抹角地設法使他違背那條仇恨的律法。於是，這個人吃了智慧樹的果子，明白了天國的事物。全體教友用有力的聲音祈禱：求主憐憫我輩！受神靈啟示的教友雅布達拉奧特126一氣之下便把這個人扔進了污泥里，把那條蛇和他都一起扔了！全體教友低聲祈禱：求主憐憫我輩！他們閉著嘴，不說話了。海港里的各種氣味在熱風中與燈的煙味混合在一起。燈花噼啪作響，燈光即將熄滅；一群群的蚊子在飛舞。安東尼急得喘氣，好像感到了他周圍籠罩著恐怖的氣氛，罪惡的事情即將發生。受神靈啟示的教友頓足，拍手，抬頭；在一陣鈸聲和尖笛聲中，他大著嗓門有節奏地說道：來！來！來！你快從洞中出來！你沒有腳也能跑，沒有手也能拿取東西！你像江河那樣彎彎曲曲，像太陽那樣滴溜圓，顏色黑而有金色的斑點，像繁星點點的蒼穹！像葡萄藤那樣纏繞，像腸子那樣盤成圈！你不是胎生！你吃泥土！你永遠年輕！明察秋毫！在埃皮多爾受敬拜！對人有益！你治好了托勒密王、摩西的兵和米諾斯之子格勞科斯127的病！來！來！來！你快從洞中出來！全體教友重複說：來！來！來！你快從洞中出來！然而，毫無動靜。怎麼回事？它怎麼啦？大家商議；大家出主意，想辦法。一位老者送來一筐帶泥土的草。只見筐子中有東西在往上拱。草被掀開，草上的花掉落，露出了一條大蛇的頭。它沿著那塊麵包的邊慢慢爬行，好似一個圓環圍著一個靜止的圓盤旋轉。一會兒後，它開始舒展身子，身子逐漸拉長。它的身子粗大，相當的重。為了不讓它落地，男人們把它捧在自己的胸口上，女人們把它頂在自己的頭上，孩子們把它抬在自己的胳臂上。它的尾巴從牆上的一個洞中伸出去，慢慢地一直伸進了海里。它盤成圓圈狀的身子全部展開，塞滿了整個屋子，把安東尼堵在了屋子裡。虔誠的信徒們把嘴唇放在蛇皮上；互相爭奪它口中含的那塊麵包。是你！是你！你當初是由摩西立的，後來被埃澤西阿128打碎了，最後由彌賽亞又把你修復成原來的樣子。他在洗禮的水波里吸收你，可是你一到了橄欖園就離開了他，因此他感到全身軟弱。你盤繞在十字架上，而且高過了他的頭；你把口涎流在他頭上的荊棘環上，你眼睜睜地看著他死去。——因為你不是耶穌，你，你是聖子！你是基督！安東尼嚇暈了，跌倒在他小屋前面的一堆碎木上；他手中的火把掉落，在碎木中緩緩燃燒。他身子震動了一下，使他微微睜開了眼睛。他看見了尼羅河，河水在月光下碧波粼粼，河身宛似沙漠中的巨蛇。他又產生了幻覺：他沒有離開奧菲教徒129；教徒們圍著他，叫他的名字。他們帶著行李，向海港走去。他和他們一起上船。短暫的一會兒時間轉瞬即過。後來，他發現他到了一座監獄的拱頂下。他面前的一排柵欄在藍色的牆上映出一道道黑影。在他身邊的一個陰暗處，有些人在哭泣和祈禱，旁邊有人在勸勉和鼓勵他們。外面似乎有人在吵吵嚷嚷；天空像夏日那樣美好。有人在大聲叫賣西瓜、水、冰鎮飲料和草編坐墊。不時傳來一陣陣鼓掌聲。他聽見他頭上有人在走動。突然聽見一陣轟鳴聲，聲音深沉有力，好像是水渠的水的奔流聲。他瞥見對面一個有鐵欄的單間屋子裡一頭獅子走來走去，隨後又看見一排光腿穿便鞋、身披大紅色流蘇的人。在更遠一些的地方，井然有序地坐著一圈一圈的人，從競技場的最低處，一圈比一圈大地一直坐到最高處。在最高處，有幾根桅杆支撐著用繩子扯在空中的一個青紫色布篷。一道道通向中心的階梯把這塊巨大的圓形競技場隔成一般大的許多小塊，一層一層地都坐滿了人，其中有騎士、議員、士兵和平民，也有貞潔的女子和賣淫的妓女。他們有的頭戴毛呢風帽，有的胳臂上戴著絲帶，有的穿淺褐色長袍，頭戴寶石做的枝狀飾品或五顏六色的羽毛，有的手持束棒。他們亂躦亂動，鬧鬧嚷嚷，一片混亂，好像一個泡沫翻騰的大酒桶。這一切，簡直把安東尼搞得暈頭轉向。在競技場中央的祭壇上有一個香爐，香菸冉冉升起。原來，他周圍的人都是被判處給猛獸吃的基督徒。男的身穿紅色薩土恩祭司袍，女的頭戴賽雷帶。他們的朋友們在瓜分他們的破衣服和戒指。他們說，他們進監獄來看他們的朋友，是花了許多錢的。所以，管他的！能待多久，就儘量待多久。在探監的人當中，安東尼注意到一個身穿黑色長袍的禿頭男人。看他的樣子，好像在什麼地方見過。他對難友們宣講世界本是虛無，只有上帝的選民才能得福。這時，安東尼心裡充滿了愛，巴不得有個機會把自己的生命獻給救世主，不知道眼前是否就能成為這批殉教士當中的一員。然而，在所有的人當中，只有一個滿頭長髮的弗里吉亞人舉起雙臂；除他以外，其餘的人都面帶愁容。一個老年人坐在一張凳子上哭泣，一個年輕人站在那裡低頭沉思。老年人不願捐獻；來到一條十字路拐角處的一座米涅瓦女神像前，舉目觀看他的夥伴。從他的眼神看，他的意思是說：你們應當幫助的是我呀！有些教友有時候是能夠想出辦法，保住平安的。你們當中有幾個人就弄到了偽稱他們已經向偶像奉獻過犧牲的證書。他問道：亞歷山大城的彼得主教不是已經規定好了受不了苦刑的人該怎麼辦嗎？接著，他自言自語地說道：唉！我這把年紀，這份兒罪，我可受不了！我又老又病，身體實在太虛弱了！不過，活到來年冬天，看來還是可以的！他一想起他那座小菜園，心裡就難過；他把目光轉過去看著祭壇。那個年輕人亂打亂踢，把一場祭祀阿波羅的慶典攪得大亂，而且嘴裡還嘀嘀咕咕地說：只要我一抬腿，就溜之大吉，跑到山裡去了！一位教友士兵們要來抓你的。那個年輕人嗨！我跟西普里安學；回頭再回來；下一次我的勁兒比現在還大，肯定比現在大得多！接著，他思慮起他還有好多好日子可活，還有各種各樣的歡樂也許來不及享受；最後，他轉過臉去看著祭壇。穿黑長袍的人向那個年輕人跑過去。你一派胡言！你，怎麼把你也挑來做供奉神靈的犧牲？所有的女人都盯著眼睛看你，你該明白了！有時候上帝是要顯現奇蹟的。皮奧紐斯就曾使對他行刑的劊子手感到雙手麻木，掄不動手中的刀；波利卡普的血噴滅了燒他的柴火。他轉身對那個老年人說：老伯，老伯！你真該以你一死來教導我們。你要是遲遲不死的話，也許就會犯某種錯誤，使你過去的善行全都前功盡棄。再說，上帝的能力是無限大的。說不定你的模範行為將把所有的人都感動得誠心皈依。在對面的獸欄里，幾頭獅子來回不停地快步走過來又走過去。最大的那頭獅子突然盯著安東尼吼叫，嘴裡還噴出一陣水汽。女人們偎縮在男人身邊。安慰者走過去挨個問眾人：如果有人拿燒紅的烙鐵燙你，或者，把你拿去五馬分身，給你的身上塗上蜂蜜，讓蒼蠅來叮死你，你們怎麼辦？你怎麼辦？你只好像一個在林中遭猛獸襲擊的獵人那樣送命了。安東尼寧肯被烙鐵燙死或者被五馬分身，也不願被猛獸咬死；這時，他仿佛感到了它們的牙齒和爪子，好像聽見了自己的骨頭被它們咬得嘎嘣直響。一個飼養猛獸的人走進牢房，殉道者們個個全身戰慄。只有一個人（那個弗里吉亞人）還保持冷靜，在一邊祈禱。他曾經放火燒過三座寺廟。他高舉雙臂向前走去；他張著大嘴，仰頭望著天空，樣子像一個夢遊人似的。安慰者大聲喊道：往後退！往後退！孟塔魯斯的靈魂要來抓你們的。眾人一邊往後退，一邊罵道：這個該死的孟塔魯斯派！眾人都罵他，往他身上吐唾沫，並想揍他。被激怒的獅子互相咬頸上的長毛。人們叫喊：「餵獅子！餵獅子！」殉道者們大聲哭泣，彼此緊緊地抱成一團。有人給他們一杯麻醉酒。他們依次傳遞，動作很快。在獸欄的門口，一個飼養猛獸的人在等待信號。門開了；一頭獅子走出來。它大步穿過競技場，其他的獅子跟在它身後。在獅子的後面，還有一隻熊、三隻金錢豹和幾隻雲豹。它們像草原上的羊群那樣分散在競技場上。一聲鞭響。殉道的基督徒們身子搖搖晃晃。為了早一點結束他們的生命，教友們使勁推他們。安東尼閉上眼睛。等他睜開眼睛時，只見眼前一片漆黑。一會兒後又出現了光明；安東尼發現眼前是一塊荒丘起伏的原野，好像一塊被廢棄的採石場似的。在石頭中間到處生長著小灌木；石頭上面飄浮著一些比白雲還飄動不定的白色東西。有人走來，步子很輕。長長的面紗的紗縫中透出一雙明亮的眼睛。從散發的香味和輕盈的腳步看，安東尼知道她們是貴婦人。另外還有幾個男人，但他們的地位較低，樣子顯得粗俗。其中的一個女人深深地吸了口氣，說道：啊！夜裡天氣涼爽，這墓地里的空氣多好啊！軟綿綿的床，我簡直睡夠了；白天人聲鬧嚷，天氣又那麼熱，我真受不了。她的女僕從一個帆布口袋裡取出一個火把點燃；其他的信徒也跟著點燃火把。她們把火把插在一座座墳墓上。一個女人喘著氣說道：唉！我終於到這裡來了！不過，嫁給一個偶像崇拜者，多沒有意思呀！另一個女人到監里去探視囚徒，和男教友們談話，這一切都會遭到我們的丈夫們的懷疑！甚至在胸前畫十字，我們也必須悄悄地畫；他們把我們畫十字的動作看作是在念咒語。另一個女人我和我的丈夫天天吵架；我不願意屈服於他對我的肉體的過分要求。為了報復我，他竟派人像追捕基督徒那樣跟蹤我。另一個女人你們想必還記得那個漂亮的年輕人魯西烏斯，人們對他像赫克托爾那樣，把兩個腳後跟拴在一輛戰車上，從埃士基林門一直拖到梯布爾山。他的血灑在了道路兩旁的小樹上！我收藏了他幾滴血，在這兒，你們瞧！她從懷裡取出一塊黢黑的海綿，使勁親吻；接著，撲倒在石板上高聲叫喊：啊！我的朋友！我的朋友呀！一個男人多米迪娜正好是三年前的今天死的。她是在普洛塞爾匹納林中被人用一陣石頭砸死的。她的骨頭像螢火蟲似的在草里閃閃發光；我收撿了她的骸骨，現在都埋在土裡了！他撲倒在一座墳上。啊，我的未婚妻呀！我的未婚妻呀！其餘的人遍地喊聲：我的姐姐呀！我的哥哥呀！我的女兒呀！我的媽媽呀！有些人跪在地上，手捧著臉；有些人倒在地上，伸開雙臂。他們強忍著哭泣，胸脯鼓得要炸裂似的。他們望著天空說道：上帝啊！可憐可憐她的靈魂！她在陰間飽受煎熬；請你讓她復活，讓她享受你的光明！他們兩眼盯著石板，口中喃喃說道：你要安息，不要再悲傷！我給你攜來了酒和肉！一個寡婦我按照她的口味做了幾塊饃饃，加了許多雞蛋，用了兩份麵粉！我們像從前那樣一起吃，好嗎？她放一小塊在嘴邊；突然，她開始狂笑。其餘的人也像她那樣咬一小塊，喝一口酒。他們互相講述殉道者的故事；他們愈講愈悲傷，愈頻頻奠酒。他們眼淚汪汪地你看著我，我看著你；醉醺醺地述說著許多傷心事。他們的手慢慢地互相接觸，嘴唇貼在一起，面紗微微打開；他們在墳上的那一堆酒杯當中，在火把的火光照耀下，互相結合了。天光開始發白，露水打濕了他們的衣裳。他們像彼此互不相識的人一樣，各走各的路，消失在田野中。陽光燦爛；地上的草長高了，原野變了樣。安東尼透過一片竹林看見許多柱子。它們是從同一根樹幹生長出來的枝丫；每一根枝丫又生長出另外的枝丫，插入土中。這些橫七豎八的枝丫多得數不清，要不是稀稀疏疏地有些小無花果樹和像埃及無花果樹的葉叢那樣的淺黑色葉子點綴其間的話，它們真像一個巨大的屋架。他發現樹杈上有一簇簇的黃花、紫花和鳥羽似的蕨。在最低的樹杈下面，到處露出一些非洲巨羚的角和明亮的羚羊的眼睛；樹枝上棲息著鸚鵡，有許多蝴蝶在飛舞、蜥蜴在爬行、小飛蟲在嗡嗡地飛。在這一片寂靜中，他仿佛聽見一種強大的脈搏跳動似的聲音。在樹林的進口處的一個柴堆似的東西上，有一個奇形怪狀的東西——一個赤身裸體、滿身牛糞的男人。他的身子比木乃伊還乾癟；他那木棍似的骨頭兩端的關節鼓得像疙瘩。他的兩耳上掛著許多貝殼，他的臉特別長，鷹鉤鼻。他的左臂伸向空中，僵硬得像根木樁。他在那裡待的時間是如此之長，以至鳥兒在他的頭髮里築了一個鳥巢。在他那個柴堆的四個角上有四個火把閃耀著火光。太陽正對著他的臉；他睜大眼睛注視著太陽。他沒有看安東尼；他口中說道：尼羅河邊的僧侶，你的意見如何？火焰穿過木柴的空隙，向四面八方噴射。這個恆河裸體僧繼續說道：我像犀牛那樣孤獨。我居住在我身後的那株大樹中。在一株大無花果樹的樹幹上，果然有一個和人一般大小的天然的空穴。我吃的是植物的花和果；我嚴格遵守教規，就連狗也沒有看見過我吃別的食物。人的存在根源於人體的腐化；人體的腐化起因於人的肉慾；人的肉慾來源於感官的感覺；感官的感覺來源於和他物的接觸，因此我毫不活動，不和任何事物接觸，像墓碑那樣紋絲不動。我用兩個鼻孔呼吸；我眼觀鼻，審視我靈魂中的太空，觀察我的各部分器官中的世界和我心中的月亮；我潛心思考偉大的靈魂的精髓，因為，生命的本源就是從偉大的靈魂中像火花似的源源不斷地噴射出來的。我終於獲得了一切生命之中的最高的靈魂，並從最高的靈魂中獲得一切生命，使我的靈魂進入最高的境界；我的感官早已回到我的靈魂中了。如同布穀鳥飲的是天上的雨一樣，我的智慧直接受之於上天。我之所以能認識萬物，其原因就在於此；在我的眼中，世間萬物已不復存在了。現在，對我來說，已無所謂希望，也無所謂憂慮、幸福和美德了；也沒有白天或黑夜，也沒有你和我，萬物皆空了。我嚴格地苦修苦行，使我比君王還更有權威，我只要一動惡念，就能殺死成百個王子，攆走諸般神靈，把這個世界攪個天翻地覆。他用單調的聲音說完了這番話。周圍的樹葉都蔫了，老鼠都鑽進地里了。他慢慢地低頭看燃燒的火焰，並繼續說道：我對這血肉之軀已感到厭倦，對感官的感知也感到厭倦，甚至對智慧本身也感到厭倦，因為使人思前想後的轉瞬即逝的事情消失以後，人的思想也隨之消失；同其他事物一樣，人的精神純屬虛幻。萬物有生必有死，死者又將再生；眼前消失的生命將居留在尚未成形的母體裡，並將再次來到世間辛辛苦苦地服侍其他的生命。我已無數次輪迴轉世：當過神，做過人，也變過畜生。我已不想再如此奔波，再也不願受此辛苦了！我將丟掉我的這個臭皮囊，拋棄我的血肉之軀，為此，我將得到的報償是：靜靜地安睡，無聲無息地安睡，直到滅亡。火焰上升到他的胸脯，把他包圍在火中。他的頭像鑽牆洞似的鑽出火焰；他睜大著兩隻眼睛，好像在看什麼東西。安東尼站起身來。地上的火把引燃了碎木片；火苗燒焦了他的鬍鬚。他一邊叫喊，一邊踩滅地上的火，直到最後剩下一堆灰燼。這時，他說道：希拉瑞昂到哪裡去了？他剛才還在這裡呢。我看見他了！唉！不，不可能！我搞錯了！為什麼？……我這間小屋，這些石頭和沙子，也許都不是真的。我發瘋了。要保持冷靜！我到底身在何處？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兒？唉！這個恆河裸體僧！……印度的賢者都是這樣死法的。迦南洛當著亞歷山大的面引火自焚；在奧古斯特時代也有一個人是這樣死法的。他們對人生是多麼憎恨啊！這是出於驕傲之心的驅使嗎？……不管怎麼說，這都是殉道者的勇氣的表現！……至於那些人，我現在完全相信人們對他們荒淫無恥的行為的議論是正確的。以前的情況如何呢？以前的情況我全記得！那幫異教徒……鬧鬧嚷嚷！一副色眯眯的眼睛！不過，為什麼要那樣耽於肉慾和心猿意馬呢？他們以為條條道路都可通向神靈！我，我自己也曾經一再失足，我有什麼權利責備他們呢？他們的死，也許會使我學到更多的東西。事情的變化太快了；我來不及做出反應。到現在，我的頭腦才比較清醒。我心裡很平靜。我覺得我能夠……這是什麼東西？我還以為我把火全都踩滅了呢！一股火苗在岩石之間躥來躥去；從遠處的山中突然傳來一陣斷斷續續的聲音。這是豺狗在叫，還是迷路的行人在呻吟？安東尼側耳細聽。火光逼近了。他看見一個女人在哭泣，扶著一個白鬍子的男人的肩頭走來。她穿一身破破爛爛的紫色長袍；他倆都光著頭。那個男人也穿一件紫色長衣；他手中端著一個青銅罐，罐子裡冒出一股小小的藍色火苗。安東尼感到害怕；他想知道這個女人是誰。那個男人（西蒙130）這是一個年輕女子。一個窮孩子，我無論走到哪裡，都把她帶在我身邊。他高舉銅罐。安東尼透過搖曳的火光觀看那個女人。她臉上有咬傷的痕跡，手臂上有被打傷的傷痕；她的頭髮披散在她的破長袍上，她的眼睛好像對火光沒有感覺似的。西蒙有時候，她就是這樣呆呆的樣子，好久都不說一句話，也不吃東西，然後，突然清醒，口中說出一些奇妙的事情。安東尼真的嗎？西蒙愛洛婭131！愛洛婭！愛洛婭！你有什麼話要說就說吧！她轉動眼珠，好像是剛從睡夢中醒來似的；她用手指輕輕揉她的兩道眉毛，用悲傷的聲音說道：海倫（愛洛婭）我記得有一個遙遠的地方，那裡一片碧綠。只有一棵樹。安東尼戰慄。在這棵樹的每一根大丫枝的上方都有一對精靈。精靈周圍的樹枝互相交叉，像人身上的脈絡似的。他們注視著那永恆的生命從深入土中的根直到高出於太陽之上的樹梢不停地循環。我，我在第二根樹枝上，我的容光照亮了夏日的夜晚。安東尼以手扶額。啊！啊！我明白了！是頭腦！西蒙用一根指頭捂著嘴：噓！…… 海倫風鼓船帆，船身乘風破浪。他對我說：「即使我搞亂了我的國家，失去了我的王國，那有什麼關係！你終將屬於我，到我這裡來，和我在一起吧！」他宮中的臥室是多麼舒適啊！他躺在象牙床上，撫摩我的頭髮，情意綿綿地唱著歌。在日落時分，我看見兩座軍營和點燃的信號燈。尤里西斯站在營帳外邊，全副武裝的阿基琉斯駕著戰車沿著海岸疾馳。安東尼她完全瘋了！為什麼呢？…… 西蒙噓！……噓！海倫他們給我全身抹上香脂，把我賣給下等人，供他們玩樂。有天晚上，我站在那裡拉四弦琴，讓希臘水手跳舞。雨瓢潑似的落在酒館的屋頂上，盛滿熱酒的杯子在冒煙。門沒有打開便走進一個男人來。西蒙那個男人就是我！我又找到了你！安東尼，你看，她就是那個人們稱之為希格132、愛洛婭、巴爾貝洛133、普魯尼柯134的女人！統治世界的神靈都嫉妒她，因此把她附在一個女人的身上。她曾經一度是特洛伊人的海倫（詩人斯特西科爾一想起她就咒罵她）。她曾經一度是被幾個國王姦污過的貴婦人盧克萊修。她就是那個剃掉參孫頭髮的大利拉。她就是那個委身於公山羊的以色列女子。她喜歡通姦，崇拜偶像；她愛撒謊，愛干蠢事。她到處賣淫，在十字街頭賣唱。她和誰都可以親嘴。在提爾，這個敘利亞女人曾當過竊賊的情婦。她和他們通宵飲酒作樂；她在滿是虱子的炕床上窩藏過殺人犯。安東尼嗨！這和我有什麼關係！…… 西蒙憤怒地說道：我告訴你，我替她贖了身，使她恢復了昔日煥發的容光，使她變得那樣美，以至卡尤斯·愷撒·卡里古拉135竟愛上了她，因為他就是想和月宮仙子睡覺！安東尼是嗎？…… 西蒙她就是月宮仙子！教皇克雷芒不是在聖諭中說過她被關在一座碉樓里嗎？有三百個人去把那座碉樓圍了起來；他們看見，在碉樓的每一個槍眼都同時出現了月亮，儘管世界上的月亮不是有好幾個，也不是有好幾個愛洛婭！安東尼是的……我想起來了…… 他陷入夢幻似的沉思。西蒙她像為人類而死的基督那樣清白，她為婦女們的利益而獻身。亞當的違犯禁條，顯示了耶和華的無能，因此，必須廢除與事物的秩序相違背的舊律法。我在以法蓮和以薩迦宣講變革的道理；我沿著比左爾河，經過烏勒湖對岸，到了馬日多谷，再翻山越嶺，到波士特拉和大馬士革去宣講！那些滿身酒氣和滿身污泥或血跡的人都來找我；我同希臘人稱作米涅瓦的聖靈一起擦去他們身上的污穢！她就是那個米涅瓦！她就是聖靈！我是朱庇特、阿波羅、基督、帕拉克勒和上帝的巨大威力化身成人的西蒙！安東尼噢！是你！……真的是你嗎？不過，你幹了些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我全清楚！你出生在薩馬里附近的吉托伊。你的第一個老師多西特烏斯把你趕出了師門。你恨聖保羅，因為他使你的一個小妾改信了他教。你被聖彼得打敗了，你又氣又恨，就把你那個裝滿了變戲法用的東西的袋子扔進波濤洶湧的大海里！西蒙你想要這些東西嗎？安東尼兩隻眼睛盯著他，心中暗暗自語：「為什麼不要？」西蒙繼續說道：凡是了解大自然的力量和神靈的本質的人，都能行奇蹟。一切賢者都巴不得有此能力；這個願望吞噬著你的心。這一點，你必須承認！當著羅馬人的面，我在競技場中飛升得高到他們的眼睛看不見我了。尼祿下令砍我的頭，可是，砍落到地上的不是我的頭，而是一隻母羊的頭。最後，他們把我活埋了，可是到第三天我又復活了。你瞧我現在好好的，這就證明我說的話不假！他把手伸給安東尼聞。雙手一股死屍味兒。安東尼往後倒退一步。我能使用青銅鑄的蛇爬行，讓花崗石雕的像發出笑聲，使狗說人言。我將在你面前擺一大堆黃金；我將擁立各國君王，讓各國人民都敬愛我！我能在雲端和波濤上行走，我能穿山前行，我能變化成年輕人、老年人、老虎或螻蟻；我能變成你的樣子，也能使你變成我的樣子，我能讓天空打雷。你聽見了嗎？天空一陣雷鳴和閃電。這是至高無上的神的聲音！「因為永恆之神——你的上帝——是一團火」，世上的一切創造物都是從這堆火中噴發出來的。你即將受到火的洗禮；這第二次洗禮，將由耶穌宣告，在一個暴風雨的日子，從打開的窗戶施在使徒身上。他用手慢慢搖動火把，好像是要把火焰噴在安東尼身上似的。慈悲之母啊，是你發現了秘密，讓我們能在這第八間屋子裡安息…… 安東尼大聲說：唉！如果我有聖水就好了！火焰熄滅，一片濃煙。愛洛婭和西蒙消失得無影無蹤了。空中充滿了臭不可聞的、混混濁濁的寒霧。安東尼伸開雙臂，像一個瞎子似的說道：我這是在什麼地方呀？……我怕掉進深淵。十字架離我太遠了……唉！天多麼黑呀！天多麼黑呀！一陣風把濃霧吹開了一道縫，於是，他看見兩個穿白長袍的男子。第一個男子身材高大，相貌和善，舉止穩重。他滿頭金髮，像基督的頭髮那樣從中分開，整整齊齊地披在兩肩。他把他手中的小棍扔出去；他的同伴趕緊像東方人那樣恭恭敬敬地接著。這個接棍的人身材矮小、肥胖，塌鼻子，脖子粗短，一頭捲髮，樣子很憨厚。兩人都光頭赤腳，滿身塵土，好像是經過長途旅行似的。安東尼疾聲問道：你們想幹什麼？快說！走開！達米斯 ——即那個矮個子。喂，喂！……好隱修士！你問我想幹什麼嗎？我不知道！你問我的主人好了。他坐下；那個高個子依然站著。沉默。安東尼又問道：你們是從哪裡來的？…… 達米斯唉！來自遠方；從很遠的地方來的！安東尼到哪兒去？達米斯指著高個子說：他想到哪裡就到哪裡去。安東尼他是什麼人？達米斯你自己看吧！安東尼旁白：好像是個聖人！如果我敢…… 濃煙散去，天空晴朗，月光明亮。達米斯你在想什麼？為什麼不說話了呢？安東尼我在想……嗨！什麼也沒有想。達米斯向阿波羅尼烏斯136走去，躬著身子圍著他轉了幾圈，頭也不抬。老師！這是一位加利利地方的隱修士；他想了解智慧的來源。阿波羅尼烏斯叫他走過來吧！安東尼猶豫。達米斯過來吧！阿波羅尼烏斯以洪亮的聲音說道：過來！你想知道我是誰，想知道我在幹什麼和想什麼，是嗎，孩子？安東尼 ……如果這些事情有助於我的靈魂得救。阿波羅尼烏斯放心吧，我這就告訴你！達米斯低聲對安東尼說：行啦！看來他一眼就看出你很喜歡哲學！我，我也要趁此機會學點兒東西！阿波羅尼烏斯我首先要告訴你的，是我為了得到這門學問所走過的漫長的道路；如果你發現我這一生中有什麼壞行為，你盡可打斷我的話，不讓我說下去，因為做過壞事的人的話會引誘人去干他干過的壞事。達米斯對安東尼說：多麼好的人呀！嗯？安東尼不錯，我覺得他真是好人。阿波羅尼烏斯在我出生的那個夜晚，我母親說她覺得自己是在一個湖邊採集鮮花。空中忽然出現一道閃光，她夢見她是在天鵝的歌聲中把我誕生在這個世界上的。我在年滿十五歲以前，我母親一天三次讓我到阿斯巴德泉去洗浴；如果是背信棄義的人，一進入這個泉，泉水就會使他全身水腫。我母親還用乳香草的葉子擦我的身子，為的是使我立身貞淑。一天晚上，一位巴爾米國的公主來找我，把她所知道的幾處墳墓中的財寶都告訴了我。黛安娜廟中有一個女奴在絕望中用宰殺犧牲的刀自刎了；西利西亞的總督，在他無願可許時，就在我家的大門口叫嚷，說是要殺死我；可是，反倒是他自己三天之後被羅馬人殺了。達米斯用肘碰了一下安東尼，並對他說：嗯？我早就告訴過你了！這是多麼好的人呀！阿波羅尼烏斯我把畢達哥拉斯派的秘密嚴格保守了四年之久。無論吃多麼大的苦，我都一聲不吭；我一走進劇場，人們就像躲避幽靈那樣遠遠地離開我。達米斯你，你會這樣做嗎？阿波羅尼烏斯我受考驗的日子一結束，我就去教育那些丟失了傳統的教士。安東尼什麼傳統？達米斯別打岔！讓他繼續說下去！阿波羅尼烏斯我和恆河的隱修哲人聊過天，和沙德的星相學家、巴比倫的魔術師、高盧的德洛伊教祭司和黑人的司鐸都閒聊過！我曾攀登過十四座奧林匹斯山峰，探測過斯迪的湖泊的水深，測量過大沙漠的面積！達米斯他說的這些，都是真的！我，我都親眼見到！阿波羅尼烏斯我首先到希爾卡尼海137，在海上轉了一圈，然後經過巴哈奧馬特人居住的地方（布色法爾138就埋在這個地方）直奔尼尼威。在城門口，有一個人走到我身邊。達米斯那個人就是我！就是我！我的好老師！我當時一下子就喜歡上了你！你比一個姑娘還溫柔，比一個神還美！阿波羅尼烏斯沒有聽見達米斯的話。他想跟我一起走，為我當翻譯。達米斯你對我說你通曉各國語言，能猜測各種人物的心思。於是，我吻了一下你的大衣的下擺，便跟在你的身後走了。阿波羅尼烏斯過了特西豐，我們便踏上了巴比倫的土地。達米斯總督看見一個臉色如此蒼白的人便大叫一聲。安東尼旁白：這意味著…… 阿波羅尼烏斯在一間頂上鑲嵌著星星的圓形大廳里，國王站在一張銀色寶座旁邊接見我；大廳的穹頂上，用人眼看不見的線吊著四隻翅膀展開的大金鳥。安東尼沉思：世上有這樣的東西嗎？達米斯這個巴比倫，真是一座大城池！人們都很富有！他們的房屋都粉刷成藍色，家家都是青銅大門，有一道石梯通到河邊。用他手中的棍子在地上描畫。這樣的房屋，你見過嗎？此外，廟宇、廣場、浴池和引水渠，比比皆是！宮殿的屋頂用的是紅銅！那裡邊呀，你要是能親眼看看就好了！阿波羅尼烏斯正北方的城牆上有一座塔，塔上有塔，三層、四層、五層，五層上面還有三層呢！第八層是一座禮拜堂，裡面放有一張床。除了教士為北魯斯神139挑選的女人以外，誰也不許進去。巴比倫的國王卻讓我住在那裡。達米斯至於我，誰也不理睬我！因此，我只好一個人去街上轉悠。我去調查研究當地的風俗習慣，參觀他們的手工作坊，研究他們向農田灌溉用的大機器。不過，不和老師在一起，我心裡總是悶悶不樂的。阿波羅尼烏斯後來，我們走出巴比倫，在月光下突然看到了一個女幽靈。達米斯嗬！她穿著一雙鐵鞋亂蹦亂跳，像一頭驢似的嗥叫，在山崖上迅跑。我的師父大聲罵她，她就跑了。安東尼旁白：他們以後又怎麼樣了呢？阿波羅尼烏斯在有五千座城堡的都城塔克西拉140，恆河國王弗拉奧特斯，讓他的由五千個身高五庫德的黑人組成的衛隊迎接我們；而且在王宮的花園裡還讓我們觀看了那頭飼養在綠錦營帳中的大象；王后們還在大象的身上噴灑了香水呢。這頭象是波魯斯141的；亞歷山大死後，它就逃跑了。達米斯後來在一座森林裡又找到了它。安東尼他們說個沒有完，像是喝醉了酒似的。阿波羅尼烏斯弗拉奧特斯邀我們和他同桌進餐。達米斯多麼奇特的國家呀！貴族老爺們一邊喝酒一邊尋開心：朝一個跳舞的孩子的腳邊射箭。這，我可不贊成…… 阿波羅尼烏斯在我即將告辭的時候，國王送我一把陽傘，並對我說：「我在印度河邊給你準備了一群白駱駝；當你不再需用它們的時候，對著它們的耳朵輕輕說一聲，它們就會回到我這裡來的。」我們在夜裡借竹林中的螢火蟲的微光沿著河岸前進。一個奴隸一路上吹著口哨驅趕毒蛇；我們的駱駝在樹林下得低著身子走，就像經過一些低矮的房門似的。有一天，一個手執金神杖的黑孩子領我們到了賢人院，院長伊阿爾恰斯對我講述了我的祖先，評論了我的種種思想、行為和一生的行事。他前生就是那條印度河；他告訴我說，在塞索士特里斯王時代，我還在尼羅河上撐過船咧。達米斯對我呢，他什麼話也沒有說，因此，我生前是幹什麼的我一點兒也不知道。安東尼他們的樣子模模糊糊，像陰影似的。阿波羅尼烏斯我們在海邊碰上了一群喝飽了奶的西洛塞法爾142，它們剛從塔普洛巴尼島143遠征歸來。溫暖的海浪把一串串金色的珍珠涌到我們面前。琥珀在我們腳下被踩得咯啦咯啦地響。有許多鯨魚的骨骼在海邊的岩穴中變成了一堆白骨。最後，陸地竟變得比一隻鞋還窄；於是，我們向太陽灑了幾滴海水之後，便向右轉往回走。我們在歸途中，經過了阿諾馬特人居住的地區，也經過了岡加里德人的國家144，經過了科馬里亞岬角、薩卡利特人、阿德拉姆人和霍梅利人居住的地方。隨後，翻過卡薩尼亞山，過紅海和托帕佐島，從俾格米王國145進入衣索比亞。安東尼旁白：地球真大呀！達米斯我們回家時發現，我們過去認識的人都死了。安東尼低下了頭。沉默。阿波羅尼烏斯繼續說道：於是，人們開始談論我。那時，瘟疫在以弗所流行；我讓人用石頭打死了一個年老的乞丐。達米斯於是，瘟疫的流行便停止了！安東尼什麼！他能驅趕瘟疫？阿波羅尼烏斯在克尼德城146，我治好了那個迷戀維納斯的人的相思病。達米斯有這回事。那個人是瘋子，他甚至還說什麼要娶維納斯為妻。愛一個女人，這是可以的；但愛一座雕像，那就荒唐了！老師把手放在那個人的心上，他的愛情之火馬上就熄滅了。安東尼什麼！他能驅魔？阿波羅尼烏斯在塔蘭托，有人把一個已經死了的女孩子抬到柴火堆上。達米斯老師摸摸她的嘴唇，她立刻坐起來呼喚她的媽媽。安東尼什麼！他能使死人復活？阿波羅尼烏斯我曾預言韋士帕西安將掌大權。安東尼什麼！他能預測未來？達米斯在哥林多，曾經…… 阿波羅尼烏斯在巴伊亞溫泉，和他同桌進餐時…… 安東尼對不起，你們這兩位外鄉人，時間已經不早了！達米斯有一個名叫麥尼普的年輕人。安東尼別說了！別說了！快給我走開！阿波羅尼烏斯進來一條狗，嘴裡叼著一隻被斬斷的手。達米斯一天夜裡，他在一個小鎮上遇見一個女人。安東尼你們沒有聽見我的話嗎？你們快走吧！阿波羅尼烏斯那條狗圍著幾張床亂轉。安東尼夠了！阿波羅尼烏斯有人想趕走它。達米斯麥尼普只好到她家裡去；他們相愛了。阿波羅尼烏斯它用尾巴扑打地上鋪的花磚，把那隻斷手放在弗拉維烏斯的膝上。達米斯在早晨做功課的時候，麥尼普的臉色很蒼白。安東尼跳起來：還要說呀！唉！讓他們繼續說吧！既然沒有…… 達米斯老師對他說：「啊，漂亮的年輕人，你愛一條蛇，那條蛇也愛你！什麼時候舉行婚禮？」我們後來都去參加了婚禮。安東尼我真不該聽這些話！達米斯客廳里的僕人忙來忙去，所有的門都同時打開了，可是既沒有聽見人的腳步聲，也沒有聽見開門聲。老師站在麥尼普身邊。那位新娘一見到哲學家們就生氣。就在這時，黃金的杯子和盤子、斟酒的小童、廚師和僕人全消失了；屋頂飛了，牆也塌了，只有阿波羅尼烏斯一個人站在那裡，在他腳旁邊有一個女人在哭泣。其實，這個女人乃是吸血鬼，她之所以向漂亮的年輕人獻媚，是為了吃他們的肉；在這種鬼怪看來，世上再也沒有什麼東西比情人的血更好吃的了。阿波羅尼烏斯如果你想知道這門法術的話…… 安東尼我不想知道！阿波羅尼烏斯在我們到達羅馬城門口的那個晚上。147 安東尼啊！太好了，給我講一講歷代教皇居住的這座城的情形！阿波羅尼烏斯一個醉漢來和我們搭訕，並柔聲柔氣地給我們唱歌。他唱的是尼祿的祝婚歌；誰要是不好好地聽，他就有權處死誰。他背上背了一個盒子，盒子裡有一根從皇帝的齊塔爾琴上取下來的琴弦。我聳了一下肩膀，他就往我們臉上扔污泥。於是，我解下我的腰帶，把它交到他的手裡。達米斯你這樣做，不對！阿波羅尼烏斯當天夜裡，皇帝派人把我叫到他的宮裡。我看見他左肘支在一張瑪瑙桌子上，正在和斯波魯斯玩骨牌。他轉過身來，皺了一下他的金黃色眉毛，問我：「你為什麼不怕我？」我回答說：「因為上帝讓你令人見到就害怕，而讓我卻見到什麼也不怕。」安東尼旁白：凡是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都讓我害怕。沉默。達米斯尖著嗓子說：而且，全亞洲的人都會告訴你…… 安東尼猛然一聲：我人不舒服了！讓我安靜吧！達米斯你聽著。他在以弗所看見遠在羅馬的多米迪安148被人暗殺了。安東尼大聲笑道：這可能嗎？達米斯當然。羅馬曆十月十四日，他大白天在劇場裡突然高聲叫喊：「愷撒149遇刺了！」過了一會兒，他又補充說：「他滿地打滾；啊！他拚命掙扎！他站立起來，試圖逃跑；可是門被關上了，唉！這一下完了！他一命嗚呼了！」真的，正如你所知道的，迪都斯·弗拉維烏斯·多米迪安烏斯150是在這一天被人暗殺的。安東尼沒有魔鬼來救……那當然…… 阿波羅尼烏斯這個多米迪安，還想殺死我呢！我讓達米斯逃走，我一個人待在監獄裡。達米斯應當承認，這要有大無畏的精神才行哩！阿波羅尼烏斯大約在五點鐘，士兵們把我帶到法庭。我準備了一篇演說稿，我把演說稿藏在我的大衣的衣兜里。達米斯我們這些人，當時在普佐爾河邊上！我們以為你死了；我們都哭了。大約在六點鐘，你突然出現，並對我們說：「我來啦！」安東尼旁白：就像他！達米斯高聲說：一點兒不錯！安東尼哼！不對！你瞎說，是不是？你撒謊！阿波羅尼烏斯他從天上降下來，而我，我卻上升到天上；我之所以能上升到萬物的始原那麼高，全靠我的德行！達米斯他的家鄉提亞那城還為他修建了一座廟，配備了許多教士！阿波羅尼烏斯走到安東尼身邊，對著他的耳朵說道：這是因為我認識所有的神靈，熟悉一切禮拜的儀式、經文和神諭！我曾經深入阿波羅之子特羅弗奧尼烏斯151的洞去聽取神諭！我曾為希拉古的婦女們製作她們帶到高山上去吃的糕點！我還經受了米特拉152的八十次考驗！我曾把薩巴西烏斯的那條蛇緊緊地抱在我的胸口上！我接受了卡比爾眾神靈153贈予我的披肩！我用康帕尼亞灣的海水給希比麗154洗浴，還在薩莫塞哈斯155的岩洞裡待了三個月！達米斯傻笑。哈！哈！哈哈！還看出「善良女神」的秘密！阿波羅尼烏斯現在，我們又再次去朝聖！我們往北走，向天鵝和積雪的地方前進。在白茫茫的原野上，瞎眼的伊波波德人156亂踩亂踏海外草157。達米斯好了！天已黎明。雄雞已經報曉，馬兒已經嘶叫，帆船也已經準備好了。安東尼雄雞還沒有報曉！我聽見蟋蟀還在沙地里叫，看見明月依然高懸在天空。阿波羅尼烏斯我們往南去，越高山，渡大海，到香花之國去尋求愛情發生的根源。你將聞到那可使意志薄弱的人喪命的沒藥的香氣，可以在汝洛尼亞島上的玫瑰油湖中洗澡。你還可看到，每隔一個世紀，那沉睡在報春花上的蜥蜴在它額頭上的紅寶石熟落到地上的時候，它就睜眼醒過來。還有，天上的星星像眼睛那樣閃爍，瀑布的聲音美得像里拉琴，鮮花散發出令人陶醉的芬芳。在這樣的環境裡，你將感到心曠神怡，精神振奮，煥發容光。達米斯老師！到時候了！快起風了，燕子都醒了，香桃樹的葉子已被風颳走了！阿波羅尼烏斯好吧！跟我們一起走！安東尼不！我，我不走！阿波羅尼烏斯你要不要我告訴你能使人起死回生的巴里草生長在什麼地方？達米斯倒不如問他要能幫助人尋找銀礦、鐵礦和青銅礦的硬寶石呢！安東尼哎喲！我身子不舒服！我難受得很呀！達米斯你將聽懂所有一切生物的聲音，無論是虎嘯狼嗥，還是斑鳩、布穀的咕咕叫，你都能聽懂！阿波羅尼烏斯我將使你能騎上獨角獸、蛟龍、馬頭人身獸和海豚！安東尼哭泣。啊呀！啊呀！啊呀！阿波羅尼烏斯你還可看到住在洞穴中的妖魔、在樹林中說人言的鬼怪和翻江倒海與騰雲駕霧的精靈。達米斯束緊你的腰帶！系上你的鞋扣！阿波羅尼烏斯我將向你講解神靈之所以有各種形狀的原因，並告訴你為什麼阿波羅是站著的、朱庇特是坐著的；為什麼維納斯在哥林多是黑色的，在雅典是方的，而在帕弗斯則是圓錐形的158。安東尼兩手合掌。但願他們快走開！快走吧！阿波羅尼烏斯我能夠當著你的面扯下諸神的甲冑；我們闖入神殿，讓你強姦神殿的女祭司！安東尼主啊，快來救我！撲到十字架上。阿波羅尼烏斯你還有什麼要求？還有什麼夢想？你只要一動腦子…… 安東尼耶穌啊，耶穌，快來幫助我！阿波羅尼烏斯耶穌嘛，我讓他出現在你面前，好嗎？安東尼什麼？讓誰出現？阿波羅尼烏斯讓他出現！不是別人！他將扔掉他的荊冠，和我們面對面地談話！達米斯低聲：說你希望和他談話！快說呀！安東尼在十字架前默念神諭。達米斯圍著他轉，並做出故意討好的樣子。好了，我的隱修士，親愛的安東尼！你是聖潔的人，有名望的人！無論怎麼稱讚也不為過的人！別害怕；剛才的話，只不過是從東方人那裡學來的一種誇張的說法而已。這一點也不妨礙…… 阿波羅尼烏斯別管他了，達米斯！他像一個沒有腦筋的人似的，竟相信事物的真實性。他對神靈的恐懼，妨礙了他對神靈的理解；他貶低了他的上帝，竟把上帝看成一個嫉妒成性的國王！你，我的孩子，別離開我！他往後倒退到懸崖邊，並越過懸崖，懸在空中。在各種有形的事物之外，在遠離大地和天空之處有一個充滿聖言的思維的世界！我們一躍就可到另一個空間；你將在它無限的廣袤中領會到「永恆」「絕對」和「存在」的真諦！——走吧！把你的手伸過來！立刻出發！他倆肩並肩地慢慢升到空中。安東尼抱著十字架，看著他們上升。他們在空中消失得無影無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