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埃諾克號歷險記 · 第十二章 擱淺

近晚上五點鐘時刮起來的海風(「瑞普頓」號還曾經想憑藉風勢行船)沒能持久。風勢漸漸變弱,直到完全平息下來,海水的翻騰攪動也退變成海面的輕波微瀾。四十八小時前一直籠罩著這片太平洋海域的濃霧重又蔓延開來。 「聖—埃諾克」號想出動小船下海時碰上了礁石。難道「瑞普頓」號失事也是出於相同的原因嗎……?是英國船不及「聖—埃諾克」號運氣,觸礁之後沉了船嗎……?不過,不管怎樣,「聖—埃諾克」號雖然沒有沉船,卻也還是擱了淺。由於隨時都有淹沒的危險,所以就不可能派小船援助英國船員了。 布卡爾先生及其船員先是茫然錯愕。 觸礁的原因何在……?晚上近五點時颳起的海風對「聖—埃諾克」號的影響並不大……船尾撞上了這塊礁石,會不會是在一股暗流的作用下,不知不覺地發生的呢……?這裡面有些情況很難解釋,況且現在也還不是時候。 前面已經說過,震動比較輕微。可是船尾撞了兩下之後,雖然沒有脫舵,卻有一股海浪衝上了甲板。幸好,桅杆巍然不動,支索和橫桁也還撐得住。 船底沒有撞漏,看來不會像「瑞普頓」號一樣沉沒。甚至只差幾寸,水就可能達到吃水線從而脫身出海了!……只是碰撞卻導致系鯨纜繩繃斷,海水沖走了鯨魚的殘軀。 已經無暇顧念損失了百十來桶的鯨油。「聖—埃諾克」號觸礁擱了淺,得擺脫困境才是。 事出以後,奧立維師傅小心避免和讓—瑪麗·卡比杜林講話。如若不然,箍桶匠肯定會不失時機地對他說: 「怎麼樣……結局才剛剛開始呢!」布卡爾先生則與大副在艉樓上商談著。 「這麼說,這片太平洋海域有淺灘了……?」厄爾托先生說。 「我只是想……」布卡爾先生朗聲說,「可以肯定的是,在地圖上千島群島與阿留申群島之間並沒有標註任何淺灘。」確實,連最新的地圖上,在120°到160°子午線與50°緯線相交的洋域上也沒標示有淺灘和暗礁。事實上,六十個小時以來,大霧迷漫,布卡爾船長無法測出海船的緯度位置。不過,根據最後一次觀測, 海船距離阿留申群島大概有兩千海里。從測量當天10月19日算起,風或者洋流都不可能使「聖—埃諾克」號駛出這段距離。 可又只有在阿留申群島邊緣才可能發生觸礁的。 布卡爾船長下到高級船員休息室,打開地圖攤在桌上,仔細研讀起來,他粗略估計出三天之內走過的行程,再用羅經測定海船的位置。看來,甚至即使將航行路線順勢延長兩千海里直到阿留申群島,也不會撞到一處暗礁的…… 「可是,」菲約爾醫生分析,「難道不可能是這些地圖繪製成以後,這一帶的地殼又抬升了嗎……?」「海底抬升……?」布卡爾先生說,他似乎並不排除這種假設。 由於別無其他假設,就姑且接受這一假設,是不是有些欠妥當呢……?可難道海底就不可能在深成力的作用下突然上升,漸漸隆起,升至海面嗎……?在仍有火山噴發的地區,尚不乏這類地殼運動現象的例子吧……?實際上,這片海域不是正處在一座火山島附近嗎……?兩個半月以前路經這裡時,難道沒有望見北面烏尼馬克島的蕎查爾旦瓦的熊熊烈煙嗎……?儘管在某種程度上,這一解釋尚說得過去,可就像大家很快就會知道的那樣,多數船員會反對這個說法。 不管原因何在,畢竟「聖—埃諾克」號擱淺確屬事實。奧立維師傅前後檢查了一番,發現龍骨之下水深才不過四五尺。 布卡爾先生考慮先檢查一下貨艙。讓—瑪麗·卡比杜林和木匠菲呂確認海水沒有滲入甲板,可以肯定,觸礁之後沒有發生漏水現象。 總之,要等到第二天才能確定太平洋這處暗礁的性狀,也許在壞天氣到來之前,大家還可以把「聖—埃諾克」號拖曳出來呢……?長夜漫漫。高級船員沒回各自的船艙,水手們也沒回艙位。得準備隨機應變。龍骨時而在暗礁上搖來擺去……它難道不會在洋流的作用下脫離這片石床嗎……?難道船身就不能滑向傾側的方向,重新吃水到位嗎……?出於謹慎,布卡爾船長吊小船下海,裝上儘可能多的補給,以備不測。 焉知會不會需要人跳上小船,登上最近的陸地呢……?大概會是阿留申群島吧?除非發生了極其不可思議的情況,海船偏離了航道……另外,此時海船並無傾覆的危險,如若鯨魚仍然懸掛在船側就不然了。 在「聖—埃諾克」號擺脫困境的可能中,布卡爾先生不排除漲潮的情況。 在整個太平洋上,海潮往往很弱,船長並非不知。可誰知道幾寸的潮水就不能把沉船浮起來呢……?更何況海船擱淺並不深,只是船尾搭上了礁石。 十一點時分,開始感覺得到海水漲潮了,凌晨兩點時會達到滿潮。船長及高級船員們仔細觀注著海潮的漲勢,洋流發出的汨汨聲在如此靜寂的夜晚聲聲在耳。 只可惜到了平潮時也沒有任何變化發生。也許「聖—埃諾克」號輕晃了幾下,也許龍骨沿海脊微微地滑了一滑……十月里的這個日子,二分潮已過,朔望月將至,沉船浮起的希望越來越緲茫。 現在,潮水陣陣消退,豈不是令人擔心情況會發生惡化嗎……?潮水退去以後, 船身豈不是要傾斜得更厲害嗎?海船豈不是有在淺水傾覆的危險嗎……?一直到了早上四點半鐘時,才消除了這個憂慮。布卡爾先生讓人準備了撐極和頂桅橫桁以防萬一,卻沒有派上用場。 近七點時分,一道光亮照紅了東方的霧靄。太陽露出了海平線,卻沒能驅散迷霧,索具沾了水汽,濕漉漉的。 艉樓上的高級船員也好,艏樓上的水手也好,都一邊等著小船巡繞一周歸來,一邊從海船傾側的方向縱目遠眺,竭力想望穿迷霧看出個所以然來。 每個人都急於想知道的是暗礁的性狀如何。它是不是面積很大……?是不是形成了唯一一處的淺水區……?淺水區的岩石是否露出海面?甚至連望出舷牆幾米開外都不可能,也聽不見洋流拍擊齊水的岩石的聲響。 所以,大霧散去之前已是無計可施了,也許會像前幾天一樣,待日到中天時霧氣便會消散開去。如果條件允許的話,布卡爾先生到時會用六分儀和秒表測定海船的位置。 必須對貨艙進行全面徹底的檢查。卡比杜林師傅和木匠菲呂搬開後艙的一些木桶,再一次確認海船確實沒有漏水。觸礁時船脅骨和船底包板都沒有損壞。可是搬動貨桶時,箍桶匠卻想到了可能應該把木桶不管是空是滿統統吊上甲板,扔進海里,以減輕海船的負擔……?一上午過去了,天空照舊是霧藹迷濛。布卡爾先生和大副在「聖—埃諾克」號周圍半鏈處做了一番勘察,卻對暗礁的性狀仍然一無所知。 首先,必須確定海船是否臨近陸地,以便不得已捨棄大船時,小船可以靠陸。 事實上,在這片海域,不論是遇上一塊陸地,還是一座群島,布卡爾船長都不能接受它的可能性,菲約爾問他這個問題時,他答說: 「不,菲約爾先生,不,」他語氣肯定地回答說:「幾天前,我做過一次精確的觀測,我對你說,……我剛剛又驗算了一遍,結果準確無誤,我們應該是地處千島群島邊端至少兩千海里遠處。」「那麼,我仍然堅持我的解釋,……」菲約爾醫生接著說:「可能海底地殼發生抬升運動,『聖—埃諾克』號撞上了隆起處……」 「很有可能,」布卡爾先生說道,「我不信路線錯誤或是發生偏航會讓我們往北走了這麼遠。」可嘆仍不見有起風的跡象。如果起風,會撥開迷霧,變得日朗天清,並且如果風從西面吹來的話,船員就可以掛帆上桅,或許能讓「聖—埃諾克」號掙脫嶙峋的海脊…… 「等等……等等,朋友們!……」布卡爾先生感覺到水手們愈發煩躁而焦慮。 於是一遍一遍地反覆說。」希望下午時大霧會散開,我們就能搞清處境,但願能安全脫險!」可是當水手和見習水手們再看讓—瑪麗·卡比杜林時,只見他搖著亂髮叢生的大腦袋,表示並不同意這個樂觀的看法,水手們心裡沒了底。 在此期間,為了防止東面湧來的潮水推動海船更深地陷進暗礁,布卡爾先生與大副取得一致意見決定在船尾拋一隻錨。 奧立維師傅和兩名水手裝備一隻獨木舟,準備在二副阿羅特的帶領下小心操作。 小船離開大船,「聖—埃諾克」號朝小船放下錨纜。 遵照布卡爾船長的命令,二副行至距大船五十餘尺處時就讓人探測水深。令他甚為吃驚的是,纜繩放了二十餘尋,仍未觸底。 在這一側測了幾處地方,都是同樣的結果,鉛塊一處也沒能觸到海底。 在這樣的情況下,拋錨是無濟於事的,因為無法咬錨。不過倒可以就此得出結論,至少這一面的礁石石壁很陡峭。 小船返回後,二副阿羅特向船長如實作了匯報。 布卡爾先生大為震驚。在他看來,暗礁兩側應該有緩坡,因為海船擱淺時幾乎沒有震動,仿佛是沿著微傾的海脊滑過去一樣。 於是,必須測試「聖—埃諾克」號船周的水深,以便儘可能地確定礁石的面積和深度。布卡爾船長帶大副、水手長和兩名水手上了小船,並且備了一根長達兩百尋的鉛垂線。 二副阿羅特做過的探測又重來了一遍,大家不得不承認繩端沒有到底,所以必須放棄在船後拋錨使錨機拖曳海船的計劃。 「船長,」厄爾托先生說,「最好是在船水下體只幾尺遠的地方測出水深……」 「我也這樣想。」布卡爾先生回答。 奧立維師傅把長篙掛在靜索架上,撥轉小船,在距船體五六尺的範圍內繞行。每隔三米,大副就放線測深。沒有一處,甚至連船體五百尋近處都未能觸及海脊。 可見,這片礁石面積十分狹窄,海面之下僅有一二杜瓦茲見方。也就是說,「聖—埃諾克」號觸到了這片海域中一座不名海底火山錐的錐頂。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卻不見任何退霧的跡象。於是,布卡爾先生打算在滿潮時試著用小船拖曳海船。從後面拉曳,或許能使海船脫淺回到海上。 操作進展十分順利。六條獨木舟的水手們齊心協力奮力划槳。海船是不是稍稍退後了……?只退後了一尺。這是全部的收穫了,船員們徹底放棄了希望。 可小船沒能辦到的,假使海風也不幫忙的話,天氣變壞時「聖—埃諾克」號又該如何呢……?也許會在這片淺水裡傾覆,很快就只剩下一堆殘缺不全的廢骸…… 一年裡到了這個時節,太平洋的這片海域裡鋪天蓋地的暴風驟雨還會遠嗎……?為了能脫淺還有一招可試。布卡爾先生經過深思熟慮,又和高級船員以及師傅們商議過,可以拿定主意,不過還得拖上幾個小時,因為似乎不必擔心天氣有變。所謂的辦法是投貨入海以減輕船載。卸去八九百桶油,海船或許能浮起來以在滿潮時脫淺……大家耐心等待著,算計著這一天,大霧會與前一天一樣在午後散去。 布卡爾先生沒有立即執行犧牲存貨的計劃,原因之一即在於此。確實,不管海船能否脫淺,在大霧之中又怎能確定航向呢……?雖然探測表明礁石周圍海水根深,可難道可以就此認定沒有別的暗礁會使「聖—埃諾克」號再度遇險觸礁了嗎……? 「瑞普頓」號難道沒在一海里之內觸礁,甚至馬上可憐兮兮地沉沒了嗎……?每個人都想到了這一點,話題重又回到了英國捕鯨船上。難道不該想想是不是會有幾名水手劫後餘生嗎……?他們的獨木舟難道不會試圖找到「聖—埃諾克」號嗎……所以布卡爾先生及眾船員一直在側耳細聽…… 沒有一聲喊叫,也許「瑞普頓」號無一人幸免於難…… 三個小時過去了。海水開始退潮,看來海船自行脫淺依然無望。況且漲潮與退潮之間的水位相差又很小。如果不是朔望時節,這片礁石絕不會露出水面的。厄爾托先生甚至注意到相對於船殼上的水濕痕跡;水位並沒有明顯地下降,而且探測海船周圍淺水水深時,長矛觸到嶙峋的石面,一直是五尺的深度。 形勢如此。結果又會如何……?「聖—埃諾克」號會重返航線繼續航行嗎……?在暴風雨將它摧毀之前,水手們豈不是要迫不得已棄船而去嗎……?船上共有三十五人,帶上幾天的補給尚可在小船上容身……可是最近的海岸有多遠……?是否要穿越幾百海里的行程呢……?布卡爾先生決定捨棄存貨。或許海船卸去百十餘噸的重物後,吃水到位,船員們就可以曳船脫淺了!……一拿定主意,水手們就行動起來,嘴裡少不了要詛咒這壞天氣讓他們損失了這次出海的收穫。 奧立維師傅給水手們鼓勁加油。藉助兩艙蓋上安置的復滑車,先把木桶吊上甲板然後扔進海里。一些貨桶立刻沉了底。另一些則在礁石上撞裂開來,漏空之後浮在水面上。「聖—埃諾克」號轉眼間就包圍在一層油脂中間,仿佛是它注油入海以平息暴風怒浪。海面從未如此平靜過。甚至水面亦或淺水區周圍連一絲輕微的激浪都沒有,不過厄爾托先生已經發現有一道洋流從東北方向流過來。 眼看就要漲潮了。可是,減輕船載,要待海水滿潮時才會奏效,因而還有三個小時的時間可供支配,所以卸貨可以及時完工。總而言之,時間緊迫,「聖—埃諾克」號要麼得一直呆到第二天夜裡,要麼最好是能夠在第二天白天離開礁石,而從艙里搬出八百桶油,且不說要消耗體力,同時也需要時間。 五點鐘左右,一半兒的活兒已經完工。潮水漲了三四尺高,「聖—埃諾克」號船體減輕,本該有所反應,可看起來卻似乎紋絲未動…… 「真是見鬼了!……咱們的船好像給釘在這裡了!……」奧立維師傅說。 「你可拔不下來它!……」讓—瑪麗·卡比杜林嘟嚷著。 「你說什麼……老夥計……?」「我什麼都沒說!……」箍桶匠一邊說著一邊把一隻空桶扔進海里。 另一方面,大家對霧散抱有的希望也沒有成為現實。濃霧籠罩下,夜色會更濃重。如若「聖—埃諾克」號要到下次漲潮才能脫淺的話,那麼布卡爾船長要走出這片危險的海域恐怕得頗費一番周折了。 六點鐘剛過,海上已經暮色蒼茫了,這時濛濛黑的西面傳來一陣呼喊聲。 艏樓上的奧立維師傅迎著布卡爾先生走過去來到艉樓腳下。 「船長……您聽……您聽……」他說道,「瞧……那邊……好像是……」「是……有人在叫!……」二副科克貝爾加上一問。船員中間一陣騷動。 「安靜!」布卡爾先生命令道。大家側耳細聽。 果然,呼喊聲從遠處傳到海船。顯然是朝著「聖—埃諾克」號來的。 在布卡爾船長的示意之下,眾人一陣大嚷大叫,應道: 「喂!……喂!……在這兒呢……」是不是附近陸地或島嶼上的土著人乘著小船來了……?可「瑞普頓」號的倖存者不是更有可能嗎……?他們的獨木舟難道就不可能從前一夜起一直在大霧裡尋找法國捕鯨船嗎……?這一假設更有可能,事實也確為如此。 幾分鐘以後,在呼喚聲和鳴槍聲的指引下,兩條小船尋聲靠了過來。 原來是「瑞普頓」號的獨木舟載著二十三個人,凱寧船長也在其中。 這些可憐的人,已經精疲力竭,餓得昏倒在地,不省人事,因為事情發生得突然,他們來不及帶糧食上船。遊蕩了二十四個小時,小船上的人又飢又渴,所以漸漸不支……布卡爾船長以一貫的禮遇接待了「瑞普頓」號的生還者,雖然他對他們先前所做所為並不滿意。在詢問凱寧船長遇難始末之前,在向他解釋「聖—埃諾克」號目前處境之前,布卡爾先生下令先給新乘客拿來食物和水。 接著凱寧船長被引至高級船員休息室,水手們則下列艙位里去。 凱寧船長損失了十三名水手,是在「瑞普頓」號沉船時淹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