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爺 · 第九章

夏目漱石 《少爺》
我說: 「老實說,我一直想拿回來,不過總覺得怪怪的,所以一直沒拿回來。最近到學校,每看到這一分五厘錢,心裡都覺得很痛苦,真討厭。」 他對我說:「你這個人,真不服輸。」 我也對他說:「你這個人也很倔強。」 接著兩人一問一答起來: 「你究竟是哪裡人?」 「我是江戶人哪。」 「嗯,江戶人,怪不得那麽不服輸,我是會津。」 「原來是會津人啊,怪不得那麽倔強。今晚的餞行會你要不要去參加。」 「當然會去,你呢?」 「餞別會很好玩喔,你來參加就知道,我想好好喝一杯。」 「你要喝就去喝,我吃過飯就馬上回去,喝酒的傢伙是傻瓜。」 「你這種人馬上就會找人打架的,不錯,這樣才會顯出江戶人的輕浮。」 「隨便你怎麽說,反正,去參加餞別會以前,你到我那兒一趟,我有話告訴你。」 豪豬如約來到我住的地方。 每次看到「南瓜」,都覺得他很可憐,好不容易到了為他舉行餞別宴的今天,更覺得他可憐,如果可能的話,真想代他出調。今天的餞別會上,我原想好好起來為他演講一番,使餞別會更形隆重,可惜,我的江戶口音實在不適合,於是想請豪豬好好整一整赤衣狂。 我先由瑪多娜談起,這些豪豬當然比我清楚,也提到那晚野芹川堤防的事,我說那傢伙簡直是混蛋,豪豬抗議說:「你罵什麽人都罵混蛋,今天在學校你也罵我混蛋,如果我是混蛋,那赤衣狂就不是混蛋,因為我不跟他同夥。」,我只好說赤衣征是沒骨氣的呆子,豪豬說:「也許是吧。」終於贊同這樣的稱呼。 豪豬看來身強力壯,但是這些罵人的話他是比我少多了,大概會津人都這樣吧。 最後我提起赤衣狂要為我加薪,還要重用我這回事,豪豬只用鼻子「哼哼」幾聲,接著說: 「那他要把我免職嘍。」 我問: 「他要免你的職,你就讓他免嗎?」 他說: 「誰讓他免啊?若要免我的職,連他一起免。 他窮威風地說。我問他如何連赤衣狂一起免職,他說還沒想到這點。看來豪豬也是個有勇無謀的人。我告訴他拒絕赤衣狂加薪的事,他非常高興,直誇我不愧是江戶人,了不起。 我問豪豬,既然「南瓜」那麽不願一意去,何不留下他。他告訴我當「南瓜」通知他時,那事情已經決定,無法變更了。豪豬也曾到校長那兒兩趟,到赤衣狂那裡一次,去交涉這件事,但還是沒有結果。都是古賀太好說話了,才會弄得這麽不可收拾。當初,若赤衣狂提起這事時,古賀斷然拒絕,或推說考慮看看那就好了。可是赤衣狂太會說話,古賀被逼得當場答應這件事,後來,即使他母親去哭訴也沒有用—— 豪豬遺憾地說。 我說:「這完全是赤衣狂想排擠『南瓜』而掠奪瑪多娜的技倆。」 豪豬說:「可不是嗎?那傢伙表面溫順,背地裡卻專做壞事,若有人怪罪,他總是預先找好脫罪方法。對付這種人只有用拳頭,此外,沒別的法子。」他說著,捲起袖子,出示多肌的手臂,我順便請教: 「看你手臂這麽壯,是不是會柔道呢?」 這時他在上臂使力現出青肌,我用手揉一揉看,就像澡堂里的浮石,我讚美他說: 「看你這麼強的臂力,五、六個赤衣狂都會被你打倒。」 他說:「當然啦。」於是,把手臂一曲一伸,結實的臂肌就在皮下滾動,看了真教人舒服。豪豬用兩條紙繩纏繞在一起,綁在臂肌處,將手用力彎曲,紙繩就斷了。我說,不過是紙做的繩子而已,我來弄也會斷的。他說: 「會嗎?會就做做看。」 我怕萬一弄不斷會出洋相,就沒試了。半開玩笑地對豪豬說: 「怎麼樣?今晚餞別會上喝了很多酒後,對付赤衣征和小丑怎麽樣呢?」 「哦!對付,」豪豬想了一下,說: 「今晚還是算了吧!」 我問:「為什麽?」 他說:「今晚那麽做的話,古賀大可憐。要打他們就要在他們做壞事時,當場揍他們一頓,否則會變成我們亂打人。」他經過考慮後這麽補充道。看來,他想的比我周到。 「那麽你就起來致詞,大大稱讚古賀一番。因為我這江戶口音演講不夠份量,而且我又有個毛病,在公開場合說話會反胃,痰會升上喉嚨說不出話來。還是讓你來演講。」 豪豬說:「真是怪毛病,你在人多的地方說不出話很傷腦筋吧?」 「還好啦。」 說著說著,時間差不多到了,豪豬與我趕到會場去。會場在花晨亭,是一流的料理店,但是我沒去過,據說這是由以前諸侯的宅邸改修而成,看起來結構的確很莊嚴。把以前諸侯的宅邸變成餐廳,這種情況就像把以前打仗用的甲冑披肩,重新縫成小棉襖一樣。———————— 兩人到場時,大家都幾乎到齊了,在這間五十疊榻榻米大的房間裡,分聚成兩三重。這五十疊榻榻米大房裡的壁龕很寬,以前我在山城屋那十五疊大的榻榻米房,跟本不能與之相比。遠看大約有四公尺,右邊擺著一個有紅色花樣的陶瓶,瓶中插著很大的松枝。插松枝代表什麽我不懂,只知道它幾個月也不會凋謝,能比較省錢也不錯。我問博物老師,那個瀨戶物陶器是哪裡出產的。博物老師說,那不是瀨戶物,是伊萬里。我說:「伊萬里也是瀨戶物吧!」博物老師聽了哈哈大笑。後來,我聽人說瀨戶燒出來的陶器叫瀨戶物,因為我是江戶人,還以為陶器就是瀨戶物。壁龕掛一幅很大的捲軸,上面寫了二十八個和我的臉一樣大小的字,這些字寫得實在難看,所以,我問漢文老師,為什麽那麽大大方方地寫那麽難看的字呢?他告訴我說,那是一位叫海屋的大書法家寫的。管他是海屋還是誰,到現在我還是覺得那些字真的奇醜無比。 不久,記錄川村請大家入坐,我就找個有柱子可靠的位置坐下。穿著日式正式和服的狸貓坐在那幅海屋的捲軸前面,赤衣狂也穿著正式和服坐在狸貓左邊,「南瓜」因為是今天的主客,就穿著和服坐在里貓的右側,我因為穿的是西裝,若正襟危坐的話會顯得十分拘束,所以就盤坐著。在我隔壁的體育老師,穿著黑色的褲子,規規矩矩地坐著,不愧是體育老師,修養真好。 菜端上來,酒壺也拿來了,幹事起立致詞,校長和赤衣狂也陸續起來說話,三人像是串通過似的,都說「南瓜」是個一良師益友,此次調職,不僅校方覺得遺憾,個人也覺得惋惜,但他因為個人因素,很希望調職,大家也無可奈何……等等,他們說謊開著餞別會,一點都不覺得臉紅。尤其是赤衣狂,他夸「南瓜」誇得最厲害,甚至於說失去「南瓜」這樣的朋友,是他一生最大的不幸,說得像真的一樣,尤其他那慣有的、甚至比平常更和藹的語調無論是誰,第一次聽他這麽說,一定會被騙。瑪多娜大概也是這麽上當的吧。赤衣狂在致詞時,坐在對面的豪豬向我使眼色,我也以食指作鬼臉回應。 等不及赤衣狂坐下,豪豬就站了起來,我看到這情況,一時高興,便鼓掌歡迎。這時,狸貓和所有的人都看著我,真糟。豪豬說: 「剛才校長和教務主任都對古賀的調職深感遺憾,我正好跟他們相反,但願古賀早點離開本地。延岡那地方雖然偏遠,物質生活上也許有些不便,但是,據說該處民風淳樸,師生之間有著神代樸直的風氣。我相信那裡沒有人會故意說些言不由衷的諂媚之詞,也沒有以溫和的外貌來陷害君子的摩登傢伙。所以,像古賀這樣忠厚老實的人,一定會深受歡迎的。我為古賀此次調職而慶祝。最後,盼望古賀能在延岡任職時,在當地找到真正「君子好求」的淑女,早日成家,使那位不貞不潔、像男人一樣的女人,慚愧得無地自容」。 他說完,猛咳兩聲坐下去。我真想鼓掌叫好,但怕引人住目而打消念頭。 豪豬坐下後,「南瓜」站起來,由他的坐位到最末端那個位子,一一客氣地招呼致謝,說自己因個人的關係要到九州去,有勞大家如此盛大地歡送,真過意不去,也感激不盡——感謝校長、教務主任和諸位老師的錢別致詞,將來一定謹遵各位所囑,雖然即將遠行他處,但請各位一如以往,多多照顧。 他這樣一一點頭致謝。 「南瓜」真是個好好先生,好到無以復加的程度,對那麽瞧不起他的校長和教務主任如此恭敬稱謝,如果只是形式上招呼一下而已倒還不怎麼樣,可是他說話的樣子、表情都是發自內心的誠懇態度。按理說,被這種聖人誠心的道謝,會覺得慚愧臉紅才是,但是,狸貓和赤衣狂只是認真聽著而已,沒什麽特別表倩。 致詞完畢,到處發出「吃吃」的喝湯聲,我也跟著喝了一點湯,但是味道不好。小菜是魚漿條,但色澤很黑,像沒做好的魚丸。生魚片太厚,像生啃鮪魚塊一般,但是坐在我隔壁那些人都津津有味地吃著,他們大概沒吃過江戶的好料理吧! 後來,大家開始喝起溫過的酒,氣氛變得十分熱鬧。小丑恭恭敬敬地到校長那兒敬酒,看來好不可惡。「南瓜」逐一向在坐每位敬酒,像是全體同仁都要敬過一次似地,實在辛苦。最後來到我面前,和服裙褲線條十分平整,正襟危坐地準備向我敬酒,我身穿西裝,也畢恭畢敬地回敬,並對他說,我才來沒多久他就要遠調,非常遺憾。問他何時啟程,我想送他到海邊,他說我那麽忙,不用麻煩了。不管他怎麽說,我都決定那天請假去送行。 一小時後,場面開始有些混亂了,有些人口齒不清地叫著:「喝一杯吧!我叫你喝,你怎麽……」。我覺得沒趣,便退到洗手間,在玄關下欣賞古典式的庭園時,豪豬走過來,他問我: 「怎麽樣,剛才的演講精采吧!」滿臉得意洋洋地說。 我告訴他: 「我很贊成,但是,有一點我不喜歡。」 他問:「哪一點不喜歡。」 我說:「你說延岡沒有那些以溫和的外貌來陷害君子的摩登傢伙……不是嗎?」 「嗯。」 「只提『摩登的傢伙』是不夠的。」 「那要怎麽說呢?」 「你可以說你這個『摩登的傢伙』、『蓋仙』、『騙子』、『偽君子』、『江湖商人』、『畜生』、『打小報告的小人』、『說話像狗吠的傢伙』……等等。」 「我無法說得那麽流暢,你很會說話嘛,懂的字彙比我多還說不會說話。」 「哪裡,這是專為吵架而準備的字眼,平常說話就不行了。」 「是嗎?可是你明明說得相當流利,再說說看。」 「好啊,說幾遍都可以。你這個『摩登的傢伙』、『蓋仙』、『騙子』……」 正罵得過癮時,兩個人由陽台那邊,「砰!砰!砰!」地跑過來。 「你們兩個好差勁——居然跑掉——我絕不讓你們開溜,喝吧——『騙子』?——真好玩,『騙子』——,喝吧。」他倆一面嘀咕,一面將我和豪豬拉過去。原來他倆是要上洗手間的,喝醉了看到我和豪豬,就忘了上廁所,硬拉我們回去。醉漢大都會製造一些事端,而把原來該做的事忘得一乾二淨的吧。 「喂,各位,現在我把『騙子』拉來了,叫他們喝兩杯吧,把『騙子』灌醉吧,喂,別逃喔。」 說著,把毫不想溜的我押向牆壁。我環顧席上,大家的盤裡差不多都沒菜了,有些人把自己的份都吃得精光,遠徵到離自己坐位十公尺遠的地方去。校長不知何時回去了。 這時,三、四個藝妓走進來,問:「是這裡嗎?」我雖然有些吃驚,然因被押在牆上動彈不得,只能舉目凝望。這時,一直靠著壁龕的柱子,炫耀似地叼著琥珀菸斗的赤大征突然站起來走出去。其中一位藝妓與赤衣狂擦身而過時,笑著和赤衣狂招呼著,那一位比較年輕漂亮,遠遠聽不清她說什麽,好像是晚安或什麽的,赤衣狂徉裝沒聽見,就匆匆出門,也許是想隨著校長之後離去吧! 藝妓進來後,房間的氣氛頓時熱鬧起來,大家幾乎同聲歡呼她們似地,一屋子鬧哄哄。有些傢伙玩起幾個遊戲,聲音大得像練習瞬間抽刀殺敵的刀法一樣,有人吆喝猜拳,哈哈地熱衷於揮舞雙手的情形,不亞於達達劇團表演的傀儡戲。角落裡有人說:「喂,給我倒酒。」然然搖了搖酒壺,改口說:「來酒吧!我要酒。」這聲音吵鬧不堪。只有「南瓜」獨自低頭沉思,心想,這個餞別會,不真正是為慰留自己而舉行,乃是為喝酒而開的,與其讓自己獨自在這個會上無所事事閒地在一旁,倒不如舉行這種形式的餞別會。 不久,大家都以粗重的嗓子唱起歌來,一位藝妓拿著三弦琴到我面前來,要我唱一首,我說我不唱,你唱吧。她就打鑼擊鼓地唱著「迷途的三太郎」,「碰碰碰」,「碰碰碰」地敲著。如果這樣就能找到人的話,我也可以如法炮製。她唱完大嘆:「好辛苦!好辛苦!」既然唱得那麽辛苦,就唱些輕鬆的歌不就得了。 這時,小丑不知何時坐到我旁邊來了,以說書人的口氣說:「阿鈴,你才見到你想見的人,他卻馬上回去了,好可惜。」,那個藝妓繃著臉說:「我不知道。」小丑毫不在乎地以那令人噁心的聲音,在三弦琴伴奏下,唱著:「偶然相遇……」,那個藝妓以手掌拍小丑的大腿說:「算了吧!」小丑很開心地笑了。這藝妓就是剛才向赤衣狂打招呼的傢伙。藝妓拍拍就樂得那個樣子,這小丑也真是個傻蛋。小丑告訴阿鈴說他要跳「紀伊國」,請她用三弦琴伴奏。小丑這小子還想跳舞呢! 那一端,只見漢文老師那老頭子歪著缺牙的嘴,唱著「傳兵衛」——「怎麽可以那麽說,你我的關係是……」唱到這兒,停下來問藝妓:「接下去呢?」,這老頭記性實在太差。有一個人告訴博物老師說:「最近有人作了一首歌,我唱給你聽,你仔細聽梳著花月卷頭(譯者按:髮型之一種),頭上扎著白緞帶,騎腳踏車,拉小提琴,日裡流利地唱著洋經濱英文『Iamgladtoseeyou.』——」,博物老師點頭稱道:「嗯,夾著英文,好玩,好玩。」 豪豬大喊「藝妓,藝妓」,原來是想跳劍舞,要藝妓為他彈三弦琴伴奏。因為他說話態度大粗魯,藝妓訝然默不作答,豪豬逕自拿著拐杖走到中央,唱著「踏破千山萬岳煙雲……」,獨自演起拿手好戲。這時,小丑已經唱完「紀伊國」,跳過一支江湖藝人跳的舞,也表演了棚架上的不倒翁而脫光衣服,只穿著類似丁字形的短褲,掖下抱著棕櫚做的掃帚,大唱「中日談判破裂……」,一面唱著一面在屋裡四處走動,像瘋了一樣。 我始終覺得那滿臉痛苦、靜坐一旁、衣冠端整的「南瓜」十分可憐,不禁想到,雖然這是為他舉行的餞別會,也沒有必要穿得端端整整,耐心地坐在這兒看著別人穿著內褲作樂,於是,我走過去勸他說:「古賀,我們回去吧!」。南瓜說:「今天的餞別會是為我舉行的,如果我先回去的話,對大家失禮,你要回去的話,請先回去好了。」一點都沒想離開的樣子。我說:「那有什麽關係,餞別會要有餞別會的樣子,像這情況,簡直就是瘋人會嘛。」我說著,力勸他回去,正想走出房門時,小丑拿著掃帚舞到這邊來,說:「哇,主人怎麼可以先回去呢?」一面叫著:「中日談判,不准回去——」他拿起掃帚擋住,不讓我們通過。我從剛才就忍氣到現在——如果是中日談判的話,你就是中國——我想到這裡,一個拳頭揮過去,打在小丑的頭上,小丑嚇楞了兩、三秒,突然叫道:「哇!你好可惡,怎麽可以打我,你竟敢打我吉川,現在真正要『中日談判』了。」他莫名其妙地嚷著時,豪豬看到這兒出事,馬上停止劍鋒.由後面跑過來,看到這情況,立刻伸手抓著小丑的脖子,拉開他。 「中日……好痛喔,好痛喔!」小丑掙扎著說:「實在太粗魯了。」他正掙扎時,往旁一推就倒下去了。後來我就不知道變成怎樣了。在路上和「南瓜」分手,回來已經十一點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