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終旅店 · 紅石竹花

梅特林克 《善終旅店》
於爾拜·克安司 於爾拜·克安司(Hubert Krains)一八六二年生於比利時里日(Liège)省之華爾弗(Walfle)城,寫實主義者。嚴謹、淡朴是他的作風,有時過於辛辣,描寫的對象常是鄉民與小資產階級。主要作品有《狂人故事》(一八九五)、《鄉村戀愛》(一九〇四)、《黑麵包》、《彗》(一九〇七)、《地方素描》(一九一二)等長短篇小說。 晚上七點鐘的列車剛開走。站長和他的雇員各自伏在案前工作,分占寫字間的兩角。現在誰都瞧不清楚了,下午雷雨以後,天色一直暗淡下去。 一會兒,站長將幾張紙塞入信封,寫了地址,隨手把封套擲到雇員的案上: 「你把這個在下一班車寄出。」 這句話,脫頭脫腦地說出,使雇員發生一個輕微的震驚。不答話也不抬頭,他伸長左手將信封移近了點。這時站長從口袋裡拿出一面小鏡子:當窗站著,他用手掌理頭髮,又捻起八字須的兩角,得意地賞玩著他紅潤的方臉,一個粗壯的脖子樹立在寬大的肩上。 在他的文具旁邊,有幾枝花浸在一杯水裡。站長拔了一枝白玫瑰;接著,好玩地將白玫瑰插在原處,另取了一枝紅石竹花。於是他合上寫字檯,戴上金邊的制帽,離開了辦公室。 這時雇員抬起了頭。看到站長手中執著的紅石竹花,一個辛酸的微笑出現在他唇邊。他擱了筆,轉頭向右手的窗。站長出現在車站的角上,迅速地穿過大路,走入一所小屋,屋中已張燈,映出玻璃窗上排成半圓形的字影。 雇員叉著手,血湧上了他的面頰。他一邊咬髭鬚一邊沉思,接著用手做一姿勢,仿佛想趕開什麼麻煩的事物,就重新將眼睛注視到寫字檯上。因昏冥已下降,他明了燈。一道光線,從金屬的燈罩邊流下來,照在他間著銀絲的黑髮上,他弓形的背上,以及灰白而寬闊的手上。 此刻他樣子像在寧靜地工作。可是,當他的筆平靜地追隨著一行號碼時,他的手指時時去抹臉上淌下來的汗珠。忽然間他用腳頓地板。他造下了一個錯誤。他頭直向後仰,張了口,吸一大口空氣。接著仍想安心做事。他輕輕地數:五和六……十一……和九……二十……和八……二十八……以為這樣可以避免一切新的分心。最後,他索性擲了筆站起來叫道: 「今天又有鬼!」 他跑到窗口,望著車站,在潮濕發閃的鋼軌車路以外,展開著陰沉的田野,眼所能見的只是幾堆麥草。風在刮。這空洞的景象使他討厭,他轉到另一窗前。孤獨的小咖啡店,和它的樹木,庭園子,襯托在迷濛的背景下。一條弱光穿過窗帷,沿著路映出蠟燭似的反射,周遭一切靜定,只有風搖樹顛,並且在電線上呻吟著。此外你可以聽見雨後地上積水流滲的細聲,雇員盡注視那閉著門的屋子。有時候他聽出一陣含糊的對話,可是捉不住一個清楚的字。他所能知道的,就是談話是很快活,有好幾個男子在一塊,一個女子的聲音也夾在裡邊。「剛才從車上下來的幾個買賣人也在那邊。」他想,當他的頸窩起了個寒戰時,他顛起腳尖,更貼近窗。一陣大笑忽然從談話中噴發出來,像一塊石頭似的打在他心上。他又坐下,擦擦眼睛,掀掀鼻子。想重新執筆,可又立刻放下,兩手緊握著腦袋,含糊說: 「上帝!什麼生活!」 第一千次,他自己問,什麼可詛咒的手,將本是城裡人的他推到這可怕的陷阱中而註定了終生。他回想到以前他用助員資格到回維埃車站去的那一天。在屋子裡穿來穿去穿了半天,結果走進一間黑到像地窖似的小寫字間,那裡有一個白髮的人,容貌嚴峻,在白皙寬弛的面部,聳著一隻紅鼻。這人一手執一管毛筆,一手拿一張號牌。他從眼鏡上邊注視著他: 「你叫作?」 「亞綏納·甲該。」 「唔!……你願意進我們的同人會麼?」 「對了……」 老人聳了聳肩。接著詢問這少年人的年齡、家庭以及他所學過的功課。隨後他將手中的東西放下,抹了一撮鼻煙,凝了神以後,開始向甲該解釋將來的工作。從他斷斷續續而充滿驚嘆語的陳說中,對方明白仿佛有那麼一瓶糨糊,幾張號牌,須過稱的商品,許多簿籍,用號碼編排,在那上邊他得「陸陸續續」或「每天夜晚」記下一些東西。 甲該開始工作。老人時常從他肩後披著白髮的頭看他。如果滿意於這學習者的工作時,他就一聲不響退去了;否則,他會輕輕地說道:「不是這樣的,少年。」他就取下常插在耳邊的鉛筆,坐到甲該的位上,動手工作起來。站起後,他倒退幾步,嘆賞自己的工作說:「該這樣才對……你瞧!」於是從背心兜里摸出鼻煙,抹了一撮;接著,向窗子走去,他眺望欄杆外邊列車的調動。 六個月過去了。一天早上,甲該到車站時,手執一張紙片,交給同事。後者即刻認出是調遷命令。他擦了眼鏡,高聲念出甲該新任所在的地名:「何胡耳。」他再說一遍「何胡耳」,手按著額,走近一張懸在牆上的老舊地圖。他的無名指移動在塵積、硬化的地圖上,發出咯咯的聲音,像按在金屬片上,結果停住在與佛拉芒交界的埃司倍角上。 「呃!呃……」 老人轉過身來,掀起了眼鏡;一邊注視甲該,一邊重複說: 「呃!呃……」 「什麼?」年輕的問。 「你到那邊去不會開心的。」 「為什麼?」 「你瞧著吧……」 夜晚,因喝一杯「分別酒」,兩人一同在天鵝咖啡店裡,老人讚賞了那莊嚴的櫃檯,彩繪的牆,以及閃耀在煤氣燈底下的玻璃與金屬之後,對他同事說: 「在何胡耳,你再瞧不見這樣的咖啡店了。」 「你在那兒不會開心的。」 「為什麼呢?」甲該又問。 老人搖頭。 「沒有社交……壞到不堪的啤酒。」 「古怪的主意,」沉默了一刻他又說,「你怎麼會打算到機關里埋葬自己。」 他飲了一口: 「你知道,我,要是我是自由的話……」 「你將幹什麼?」甲該問。 「我所願意做的,朋友,如果有教育……」 「可是這個,」他嘆了口氣接下去說,「我不該遇到那大安東納的女兒……」 他沒有解釋明白。但甲該知道所謂「大安東納的女兒」這人物在他生命中一定演過重要而沒有結果的角色。 他們碰了最後一次的杯,喝乾了,起身走。天色暗淡,路上寂靜、淒清。街燈的玻璃罩子,咯咯地在風中響。在咖啡店門口,兩人執住了手。他們曾經共同經過了生命的一頁;現在,這一頁勢必要翻過去了。在不知不覺之中,習慣已使他們發生一種牽連,故離別使他們難過。 「再見!」老人突然說,邊放開年輕人的手,為避免感情的紛亂起見。 「再見。」甲該說。 他們各自轉了背。年輕人正待拐過路角,他的老同事向他喊道: 「好運道,那邊!」 甲該離開回維埃是在多雨的十一月某日。當他經過了里埃其,他仔細辨認他所不熟悉的風景。他得了一個不快意的印象。他轉到各邊看,只見一片平地,淡黃色,仿佛是一種黏土,被千萬足跡踏平了。已經到處看不到收割的糧食,只有數不清的甜蘿蔔葉堆,正在霉爛;頹禿的樹木,樹幹被雨水淋黑了;暗淡的小村,擠集在教堂的鐘塔底下;孤立的製糖工廠:高聳的煙囪冒著煙。有幾輛大車,在路旁搖搖擺擺,像旅行商隊的後衛,向遠處仁慈天涯尋去路。到處有烏鴉飛著,有時停在泥土上休息,用它們的黑嘴啄地,有時笨重地飛到別處去繼續它們的搜括。地平線被灰色的霧掩被著,上邊連接著低沉灰色的天。 這年輕人沉沉地遐想著,在野景的淒涼中喪了氣。他夢到童年時代,夢到家庭,夢到過去的生活。他重新看見絡兒,是他鄰居的小女孩子,他快啟程時她來找他。用了何等深情的手握著他,輕輕說:「你不會忘記我的吧?」他沒有忘記她,可是他尤其沒有忘記嘉娜……那天他可沒有見到她,這一個……她迴避了他。他嘆道: 「我也許從此見不著她了……」 何胡耳車站,駐於離村集五分鐘路程的地方。光禿的牆、赤色的屋頂、鐵柵的長窗、找不著半枝花的窄狹的花園,皆增加甲該的淒涼之感,地方的岑寂,本已在他身上發展了同樣的感覺。那時候的站長倒是個老實人。他很有義氣地接待他,給他許多有用的指導。尤其勸他在市集中心找一所公寓下宿。不幸那時所有的房間全給收稅人員占完了,因正逢製糖的季節。故甲該不得不接受了寡婦彭凡的招待,她與她女兒開一家小咖啡店,在火車站對面。 星期日,他到村中週遊了一會兒。他覺地方很可厭,正像別人預先告知他的一樣。此後他不再去了。吃完晚餐,他一個人留在吃飯的小室中。有一晚彭凡太太給他拿日報來。他心不在焉地看了一遍;接著他記起他的零碎東西還沒有整理出來,隨即上樓去開了箱子。箱子裡,有幾本古典的書籍,兩本得獎來的書,一支笛子,一沓曲譜。他拿了笛子,走近窗邊,吹了幾聲。笛聲消失在強勁的秋風裡。他翻閱曲譜,所說的幾乎全是情愛。 這令他想起嘉娜。他仿佛見到她的輕柔身段和活潑的面容,含笑的嘴,棕色的眼珠,發著嫵媚的光。從號啕的風中,他仿佛覺得她那可思慕的喘息,吹到了他唇邊。在這興奮之下,他給她了一封熱情的長信,一直寫到半夜。 此後他盡候著回音來到。一星期過去了,接著又是一星期:信息全無。 「你在何胡耳仿佛很不樂意。」有一晚,彭凡太太的女兒吉曼娜對他說。 「真的,」他說,「我在這兒不大樂意。」 彭凡太太聳了聳肩:「到處可以尋歡作樂的。」 又是一星期過去了,一封信也沒有來。年輕人斷望了。偶爾吹弄笛子,他的雙眼充滿了眼淚。黃昏時,不知道如何是好,他常常將鼻尖貼在窗上,看看園中光禿的樹木,跳舞在枯死花草之上,灰色的雲搖擺在愁慘的天空,岑寂的曠野,被一陣陣的雨打著。這晚,無聊之感咬他的心,使他不能忍受,逼他走到樓下的小咖啡店裡。 他在那兒遇見何胡耳地方的測量師,糖廠的會計,以及林園警察。他們想玩紙牌,正三缺一。那警員,一位圓身材的人物,紅臉灰須,映在燈光下,一見甲該高興到不住地揮臂: 「你瞧,他終於來了……呃!……我正在這兒跟彭凡太太說……可不是麼,彭凡太太,我跟你說過幾百次了……我們永遠見不著甲該先生了麼?……他怕著我們麼?……想來他不願意認我們?……可是我們又不是豺狼!」 打完了紙牌,彭凡太太把她的房客請到廚房裡。只見桌上有三隻小玻璃杯,和一個小瓮。她解釋道,每晚臨睡,她必須喝一點亞舍爾酒。這是從她先父遺留下來的老規矩:「這樣可以支持胃府,而使人入睡。」 「祝康健!」 她說完了,用左手按在頷下,遮住臃腫的乳峰,仰頭一飲,喝完了酒。 一個月之後,甲該已適應了他的新環境。晚上,咖啡座沒有顧客,甲該就和那位女人留在廚房裡。那邊有一爐好火,一瓶啤酒,桌上是不會缺少核桃或甘栗的。有時候吉曼娜唱小調,甲該用笛子合她。為節省女房東們的工作起見,他和她們一塊吃飯。當那姑娘有毛線需纏繞時,他自薦擔任執線團。 春天,路上行人們見到他在園裡高卷了小衫袖子,執斧砍樹。 夏天,晚餐以後,有時和吉曼娜以及她的母親到車站附近去散散步。就在這些散步中,有一次,他開始挽住了姑娘的手臂。被夜的美麗引誘著,他們不覺走得遠了。地上只有柔和的星光,天是清澈的,星星數不清。陣陣和煦的北風,在空氣散播了麥穗香;時時有鵪鶉熱情的鳴聲可以聽到。大家走到曠野中間時,彭凡太太留在遠處摘野罌粟花,於是兩個青年人在路旁草地上坐下。 「多麼美麗的夜晚!」甲該說。 「是呀,這是一個美麗的夜晚。」吉曼娜嘆息說。 他們望望星星,聽聽鵪鶉的歌,看到遠處的彭凡太太,在麥田邊俯著身走,用心找尋花朵。甲該,被環境的孤寂與夜的陰暗壯了膽,將手輕輕地滑到少女的腰際,並且將她揪到自己身旁。沉默了一傾之後,他的靈魂溶化了,他的心直跳著,他輕輕說: 「我愛你,吉曼娜……」 正待在她眼色里找尋答語時,他覺得有兩片熱唇按到他嘴上來了…… 就是這樣他變成了那女子的丈夫,她高興的笑聲這時搖震在車站對面的小咖啡店裡。 一邊回想著過去的事情,甲該從寫字檯里拿出一個扁扁的小瓶,隨手將瓶頸放入口中。燒酒好像香膏似的滑進了他的咽喉,這時聽到有足聲在月台的沙上響。他迅疾地藏了瓶子,重新伏在文牘上。 兩個人進了辦公室。前面那一個高大強壯,臉上多須,目光堅定,腳套短筒皮靴。另一個蜷屈得像樹根,他沒有須的黃臉,斜擱在右臂上,這使他不能不斜眼看人;一截殘破的菸斗,顫顫地勾在嘴角。兩人皆穿藍布銅扣工衣。 這兩人是站上做工的。他們占領了辦公室的中間,正對著一個翻砂火爐,火爐爪形的腳,擱在一塊大黑石板上。接著他們叉了手,眼光註定在助手弓起的背部。 「唵!」大個兒說。 沉默了一會兒以後,小個兒的那個也叫起了,好像前者的回聲: 「唵!」 「站長上哪兒去了?」第一個人問。 「呸!」那同伴回答道,「你願意他跑到哪兒去呢?問問甲該先生……」 兩人遂即高聲大笑。 「他好玩兒,我們的站長。」大個兒取巧地說。 雇員沒有動彈。可是執筆的手不住地顫,太陽穴疾跳著,細密的汗珠從他的面頰上流下來。那兩人的話,每一句落在他心坎上,像一粒胡椒落在新傷痕上似的。 兩人見甲該毫不回嘴,就出了辦公室。走到月台上,他們略一停腳,互相照會了一眼,於是冷笑著走遠了。 甲該打開他的寫字檯,重又喝了一口酒。又跑到窗前老地方去。 夜已整個下降了。無邊的岑寂包圍了車站。空氣溫暖。潮濕的草,蒸發出一種好聞的香味,升到空中。蟋蟀的呻吟和蛙鳴互相應和著。突然一陣風從遠處號嘯著到來,掠過車站屋頂,撼動樹木,而消滅在低微的呻吟中了。接著,重新開始深遠的沉寂,間著蟋蟀的哦吟與蛙的聒噪。 在咖啡店中,已毫無聲息。買賣人們全上路了。仿佛有一件神秘的事,藏在這所黑暗房屋,和發著微光的朦朧的窗中。握緊了拳,咬緊了牙齒,甲該用獷獰的眼光注視著對面。這不可穿透的隱秘,比剛才快意的笑,更使他神昏意亂。他嘆了一口氣,腳跟頓地板,用力喊道: 「懦蟲!!!」 這兩個字在沉靜的空氣中顯得非常響,他自己都害起怕來了。他轉了身。應該誰也沒有聽到吧。想避免重新發生這種事情,他坐到室中最黝黑的一角。兩手蒙著頭,他記得有一天,在同樣的興奮之下,他一氣跑上家中的閣樓,在樑上打了一枚大釘子進去…… 「那倒是我,懦蟲!」他說。他站起來走到買票的窗洞口,因有人在打門。 最末一班車快來到。候車室里有一旅客踱著方步。他輕柔的腳步,從一端拖到彼端,停頓一會兒,接著又走。忽然另一種步聲,輕快的步聲,沿著牆過來。重又俯在工作上的甲該,認識這是站長的足聲。他的臂頭顫了一下,臉上產生一層紅暈。當站長跨進來時,他迎頭看了他一眼。另一個漫不在意地打他身邊走過,到桌上找了支鉛筆,遂又出去了。 來車的喧擾聲開始聽到。旅客們出了候車室,排立到月台上。兩盞大燈在它們的玻璃框中照耀。 斜眼睛的工人站在鐵軌邊,靠一堆行李。兩隻手插在青色的袴袋裡,腰部斜著,他神氣像哲學家似的吸著他的菸斗。實際上,他在那兒觀察踱來踱去的站長。站長的鎮靜使他驚奇:「在那邊,他也許正尋了快樂;可是一到車站上,他是一個真正的領袖,認真的辦事員,全力治事。」何等的冷靜!何等有自制力!他想,他是一個強有力者,一個快活的人,堅定地站在他的生活上,有保護他的飯碗的能力,遇有必要時,像狗一樣。火車過去了後,站長與甲該,又單獨留在屋子裡了。他們各自伏在寫字檯上,沒有瞧見兩個臉,一個是毛森森的,另一個消瘦像刀片,一聲不響地立在窗外。那是兩個工人,他們在動身離站之前,來做最後一次的窺探。 約一刻鐘後,站長轉身向雇員: 「還沒有完麼?」 「再過五分鐘。」 站長燃起一截雪茄,打開日報。一隻燈蛾闖到室中來,繞著燈飛。村中教堂打了六聲鍾。 助手最後將簿籍拿給站長。後者正開始在他的日報上打盹,遂沒精打采地接過本子來看,雪茄執在一手,筆執在另一手。他在幾處該畫押的地方畫了押,見到幾處塗改的地方聳了聳肩,接著他打著呵欠推開了簿籍。 甲該匆匆地關上了格櫥與寫字檯。他臉上已經沒有一絲怒痕,可是臉色十分睏倦悽慘。熄燈的時候,他見到燈蛾已經焚了身。仰天躺著,腳爪向上,它竭力想站起來,可是無效,四周散滿了它翅膀上的灰色細粉。他一見想索性將它弄死,可是這小生物如此奮勇地與死掙扎,使他生憐。他將它翻過身來,當昆蟲拐著腳在灰盤邊拖動時,他熄了燈,出辦公室,用卑微的聲音輕輕說,仿佛對於剛才大模大樣的氣派乞恕: 「晚安,站長先生。」 那一個乾燥地回道: 「晚安。」 一股清氣流蕩在夜影里。蟋蟀們現在只是斷斷續續地唱,已不如剛才的熱烈,而青蛙們卻不喘氣地聒噪著。咖啡店的窗子閉著,這所小小的屋子仿佛在睡覺,稍遠的村子也一樣,人家可以看它長長的側影。天上,雲片好像一塊破碎的黑布。在空隙中人家看見幾顆星星。星星十分清,十分明,你可以說剛才的雷雨給它洗了澡。 甲該很舒適地吸著夜的甘美的空氣。他獨自在路上,黑暗中,倒覺很自在。再沒什麼惡意的眼色加到他身上來。再沒有人在那兒揶揄他,窺測他的心事,阻止他腦殼中的秘密思想的展開!他的憂鬱和剛才的憤怒一樣,也平息下去了,在心裡存留下的,只是一種受傷的靈魂的含糊的惆悵,覺得充滿了心愿與無能為力之感。北風的吹拂使他覺得舒適。蟋蟀與青蛙在他耳邊叫,仿佛是可親近的聲音。當他把鎖匙放進自家門鎖中時,重複轉身地縱覽了空間一眼。雲朵愈來愈破碎,露出無數星星。他用讚嘆的神情眺望。他出神的眼睛仿佛說:「星星,美麗的星星,你們是滾在無際的空間,我也一樣,我了解你們……是,我了解你們……我是一個人……一個能感覺的人……一個痛苦的人……星星,美麗的星星……」 他的眼睛模糊了,咽喉哽住了,什麼也看不見了;遂即低頭開了門。 他穿過沒有張燈的咖啡座,走到廚房裡。他的女人坐在桌邊候著他,紅石竹花照耀在她的衣襟上。 一見這花,甲該面色灰白了,可是他不出一聲,尊嚴地對著他的晚餐坐下。 一邊吃,一邊他偷偷地看吉曼娜。她穿一件葵色的上衣,非常貼切她胸部的線條。她粉紅的耳廓,一半讓金黃色的鬢角遮蓋了,旁邊還有一個玳瑁嵌金的梳子。她長長的睫毛蔭蔽著她的眼睛。她現在已經是微微發一點胖的女人,皮膚上的光潤細毛與色澤,正像成熟的桃子。在這時候,她發紅的臉,有一種享福的神氣。而嘴唇上則掛著莫名其妙的微笑。 甲該竭力想平靜地吃飯,可是他的眼睛老是停留在招展在他眼前的紅色花朵上。他的臉愈來愈灰白了,心中被一股熱氣抑住著。他喝了好幾杯啤酒想平息心裡燒著的火。他向周圍注視了一遍窗戶嚴扃著,死一般的靜寂宰治在屋子裡。陰暗的天花板底下,高高懸著彭凡太太的鉛筆畫像,她穿星期日的新衣,兩隻粗壯的手交叉在氣球似的肚子上。自從這幅畫像的主人安息在墓園裡,十年以來,家中的事情起了多少變化……甲該拿出手帕,擦擦臉,閉上眼睛。當他重新張開眼睛來時,一切都在他的眼珠子前面跳舞。紅石竹花栩栩跳動著,好像是活的。他只見花漸漸放大,像一大花束,後又收小,接著重複放大,像一大火輪。巨大花瓣,拂拭他,牽引他,逼迫沉浸到它的刺戟的香氣中。他咬緊了牙齒,蹙足了眉頭,同時他的手按到餐刀的柄上,尖利的刀鋒,好像月亮的寒光似的照耀在燈下。 花不斷地開合著。每當它張開來時,他看見有一些血紅而跳動的東西在中間,好像一顆心。他耳邊有一個聲音低低說:「就是這兒……這兒……該進攻的地方!」他手執緊了刀,縮到桌邊,漸漸移到他胸際。那聲音仍在耳邊叫:「打過去……以後……管它呢……」他將肘底離開腰身,拳向內彎,要想作勢撲過去,忽然間,他的手臂鬆散了…… 因緊閉的小室中熱度不斷增加,吉曼娜解開了她胸前的紐扣。當甲該拿刀向她瞄準時,他的眼睛忽然迷失於她的白頸項上了,白頸項的光艷,奪了石竹花的絨樣的閃光。 此刻他眼中只見這個裸露的頸項了,它瑩潔到像百合花,堅實到像大理石製成的,挺立著,好似一隻鴿子的頸項。他的心從深底里起了擾亂,一個欲望,粗暴、含糊、溫和,好像剛才遠處的星星所引起的一樣,從他的胸部上升,直到腦部,好像一股香氣。無形中,心的跳躍共振到擱在桌上的雙手。「上帝!她是多麼美!」他想。他的心、手顫動得更利害了。「這是我的妻!」他驕傲地想,「我的妻……」這思想使他低了頭,可是他立刻又仰起來了。充滿著欲望的眼睛,重新註定白皙的喉圍上。重新他想:「這是我的妻!」他伸了手,想喊:「你多美呀,吉曼娜!」卻見她拿下衣襟上的紅石竹花,放在臉邊嗅著。 甲該用一個機械的姿勢推開菜碟。同時他的眼睛又落在刀上。可是不……不……他不能這樣做……他太愛她了…… 他兩手緊抱著頭,仿佛他想擠破頭,接著他突然立起來,走到廚房的一角上。在一隻裝亂七八糟的東西的大筐里找了一紮繩子。他挑了一根最粗最結實的,遂即擱在口袋裡,跑到閣樓上去。他在黑暗中伸臂摸了五六步,又在袴上劃亮了一根火柴,擎到頭以上,想找到他以前打在樑上的釘子…… 在樓下,吉曼娜收拾了桌子,她用輕的步子在屋子裡來迴轉。做完了事,她跑進咖啡座,用手將窗簾托起。所有的雲片全已消散,月亮已經上升。在烏木般的高空,月亮在眾星之間橫過,好似一柄鍍銀的鐮刀。一道金黃色的光線照耀在平原上,四下里已沒有一點聲音。吉曼娜迅疾地在這平靜清澈的野景上掠了一眼,接著她的眼睛搜探著屋子附近一帶。片刻之後,一個黑影出現在道上。女人於是放手讓窗帷落下,跑近門邊,輕輕地開了門。 從門外,一個男子的聲音問道: 「他睡了嗎?」 「他睡了。」吉曼娜回答。 男子用腳尖走近來,對面有一隻手伸過來引導他,他跨過門檻,進了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