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終旅店 · 法布爾·德格朗丁之歌
保爾·克尼思
保爾·克尼思(Paul Kenis)於一八八五年七月十一日生於鮑孝爾特(Bocholt)。學於岡城大學。文學生涯是在雜誌《新生活》(Nieuw Leven)上開始的,後加入《果樹園》(Boomgaard)雜誌撰稿。他還是一位新聞記者。
所著小說有《巴黎的一個失權》(Een ondergang te Parijs)、《西艾思·施拉麥的奇遇》(De wonderlijke avonturen van cies slameur)、《美麗的賽里才特小姐》(De kleine Mademoiselle Cerisette)、《華筵》(Fetes galantes)、《列文·德·米特拿爾的日記錄》(Uit het Dagboek van Lieven de Myttenaere)、《雲雀鏡》(De lokkende Wereld)、《新朝代的使徒》(De Apostels van het nieuwe Rijk),等等。這篇《法布爾·德格朗丁之歌》,是從短篇集《華筵》中譯出的。
他的清朗如人們在開著野薔薇花的小徑中所聽到的五旬節的鐘聲一樣的名字,現在在盧森堡監獄的寬走廊中震響著。木屐中墊著稻草,頭上戴著一頂紅便帽,白色的布帶交叉著系在胸前,一個昂里奧將軍的長袴黨的兵,用他的槍柄推開了那他剛才移開了門閂的門。
那因為久病而微微有點佝僂的法布爾的彎長的軀體,還在那由但東有力的首領所統治著的他的朋友們的集團之間站了一會兒。
在他的旁邊,我們看見了那框在披到肩頭的褐色長捲髮之間的加米易·德穆蘭的諷刺家的伶俐的臉兒,以及艾洛爾·德·賽式爾的有點消瘦的高高的身體。在再遠一點的地方,我們可以瞥見全部的但東黨:拉闊、斐里波、維德曼。
在那些走廊中,起了許多複雜的聲音:兵士們的腳步聲,兵器的擊碰聲,槍柄碰地的沉重的聲音,拉門閂的聲音,使勁地開門和關門的聲音。路上飄進了一片模糊的聲音:那從公判廳一直跟隨那些被告們到此地來的群眾的騷音。
法布爾離開了他的朋友們,和他們一個個地握手。明天,他們將在革命法庭中相見,當著那全身穿橄欖綠色的常禮服的嚴厲而鐵面無情的洛貝比爾;當著那面如處女,穿著天青色的衣服的無情使徒;當著那非得坐在圈椅上被抬到法庭中來不可的,半風癱的古東——但是他的心卻是像他的同伴們一樣地冷若冰霜。那剛直無情的檢察官富季愛丹維爾,將用他們大家的名義發言。
沉重的門在法布爾·德格朗丁後面關上了,人們又立刻把門上了閂。在走廊中,聲音減低了,人們只不時地聽見關門的聲音和門的鉸鏈的軋響聲:朋友們都已經回到他們的監房中去了。他的監房是很小的一間,牆上塗著石灰,裡面有一張床,一張椅子和一張桌子。在桌子上面的牆上,是一扇加鐵柵的小窗;在桌子上,亂攤著書籍和紙頁,一個鉛制的沉重的墨水瓶和幾杆新削過的鵝毛管筆。
這囚人躊躇了一會兒:他可要繼續他的工作嗎?他寫著辯詞的那些紙頁上,是一行行工楷的字,他曾經把那辯詞仔細地塗改過。這是沒有用處的。他知道富季愛丹維爾的決議已經定下了。人們甚至將不准他辯護,他們都已經預先被定好罪了。再則,他是害著病,他感到軟弱而疲倦,沒有勇氣去繼續這徒然的工作;然而他卻一點遺憾也沒有。
最近,自從季龍德黨失敗以來,已經有許多人先他而毫無畏縮地上了斷頭台,而他對於死也司空見慣了。他曾經活了那麼久,心中有那麼多的思想紛擾著,因此他已把死的觀念置之度外了。先是那些季龍德黨:勃里梭、讓索奈、維爾鈕,其次是西爾文·巴易、羅蘭夫人、斐里泊·平等。在幾天之前,另一些朋友們也離開了這個盧森堡監獄,因為編那有名的《筆戰報》的杜式納老爹而被人稱為杜式納老爹的艾貝爾,他的信徒凡山、洪散和穆莫羅,那傑出的「人類的雄辯家」阿納沙爾西·克洛茲,以及他的同伴民眾公社的一分子博愛主義者修麥特。
法布爾·德格朗丁在他狹窄的監房中來來往往地踱著。一點遲遲的陽光從高高的小窗間墜落下來;在外面,那青年的春天正在開著花,盧森堡公園中升起了一片發芽的碧草的香味。他在這個悶人的四壁間已捱度了多少時候了?還不到三個月。可是在這幾個星期之中,什麼事沒有發生過!在甲可班社中告發他的那些對敵艾貝爾黨人們已經倒了,他們也被關到這一個監獄中來,而且將在他以前上斷頭台。接著又輪到了他的朋友們,但東及其黨人。在幾天之前,當他臥病在床上的時候,他聽見有人叩他的牆。他認出了那是加米易·德穆蘭,德穆蘭也被關到了監獄中來,做了他的鄰人,把最近的一切事變,特別是但東及其忠友們的下場,原原本本地講給他聽。
現在公訴已經開始了:他們一起地被告發;但東有力的聲音,加米易刻毒的談吐,艾洛爾·德·賽式爾辛辣的冷嘲,甚至法布爾自己的取笑之辭,對於洛貝比爾的怨恨都一點影響也沒有。何苦去想辯護?明天或後天,總也是太晚了。紙頁是在那裡,寫滿了他的字跡。然而,每當他的目光落到了那些紙頁上的時候,他總不自禁地想把他的文字寫得更清楚簡潔一點。他把牢房中唯一的椅子放在桌子面前,然後把鵝毛管的筆插到墨水瓶中去,他沉思著。
可是,突然有一種奇特的情緒侵占了他全身,他忘記了現在,忘記了他的入獄,忘記了他的敵人們,忘記了人們告發他謀叛和瀆職。他放下了筆,用手托著腮諦聽著。在下面,從監獄的園子中,升上了一片由一個少女的清鮮而熱烈的聲音唱出來的簡單的歌聲。那憂鬱的調子,由初春溫軟的空氣所載著,盤旋著一直升到他的耳邊:
下雨了,下雨了,牧羊的姑娘,
把你的潔白的綿羊,
快趕到那邊茅屋下去,
牧羊的姑娘,我們快點去。
我聽見在樹葉上,
雨珠兒沙沙地響。
陣頭雨來了!
閃電盡在那兒照!
這是他自己的歌,是當他做默默無聞的伶人遍歷南北的時候所編的那許多戀愛歌曲中最有名的一個。他還記得當時在一張過時的琴上第一次把這個歌奏給他的年輕的妻子聽。那是在麥斯脫里特城。那江湖戲班在陽光絢爛的南方走了一遭之後,繼續地經過了阿維農、巴黎、斯特拉斯堡,而終於來到了這個荷蘭的小城。
他的妻子呢?他是一年之前在一個小城中認識她的。在那個山城中,她在一個短歌劇中演戀女的角色;那短歌劇便是法布爾編的。她愛上了這位漂亮的詩人,便在他的流浪的生活中追隨著他。
在下面,歌聲響著:
晚安,晚安,媽媽,
晚安,我的妹妹安娜!
我把這位牧羊的姑娘,
今晚帶到你們身旁。
去烘一烘乾,我的天仙,
在我們的爐火邊。
妹妹,你陪伴著她;
小羊兒們,進來吧。
在那個時候,他還是一個默默無聞的俳優,只是在演劇上略有微名而已。他只想著向那些很快地迷上了他的漂亮的婦女們求愛。在他曾經放蕩的青春之中,認識的女子是多得不可勝數!他簡直不大記得起那些金髮或黑頭的臉兒,嬌滴滴的微笑,抹粉的臉兒上的憔悴的眼睛。自從在一間客店的房中,對著一張租來的琴即興吟成下面這首歌的時候到現在為止,那些少年的輕佻的行徑已多麼遠遠地離開了他,年來歲往已不知有多少時候了:
哦,我的媽媽,我們得當心,
她的那麼美麗的羊群!
給她的那隻小羔,
多給點鋪地的稻草。
從那個時候起,他常常聽見別人唱這首歌,人人都唱著它,許多醉人的嘴兒都唱過這牧人的動人的歌。可是現在,在這個淒暗的時候,在這個艱難的時候,這首曲子在他聽來有了一種憂鬱的音調,那音調有了一種更動人的意義。往日的歌現在已怎樣了?這幾個月來的鬥爭和擾亂使他已幾乎完全忘記了它們。這位流浪的俳優已變成了一位有力的政治家:他加入了甲可班社,他是民眾公社的一分子,國民協會的會員——在那裡,他和但東一起投票決定處死國王——又是那如此可畏的「公安委員會」的會員。他曾是洛貝比爾的朋友,他和洛貝比爾一同促成季龍德黨的傾覆;他和但東和德穆蘭一起列席於軍政部;他曾委任他的兄弟帶兵去打平房代的起兵。可是在這位暴烈的共和黨心頭,總有著往時多情的詩人氣。共和年的月日的那些美麗的名稱,便是這位詩人取的:芽月、花月、收穫月,等等,差不多都像他往時所作的情詩一般地和諧:
呃!這兒是你的臥床,
睡在這裡一直到天亮。
讓我貼著你的嘴唇,
親一個甜蜜的吻。
聽著這首歌的時候,他的整個青春,往日的生活,都在他的眼前湧現出來了。他忘記了那危險的時間,忘記了那可怕的未來。他現在又變成了那單單一個姓名就散發著新春芬芳的優雅詩人法布爾·德格朗丁了。他很想見一見(就是一瞬間也好)剛使他勾起許多記憶的那個女子:那女子無疑也是一個像他一般地被關在盧森堡宮中的囚人。他可能會看見她,因為在散步的時候,在獄中相遇是不難的事;再則,那些囚犯都是很自由的,他所殘餘的一些時日,已足夠和那女子結識,允許他和她締結這最後的友誼。他剛想到這件事,便立刻推開了他所坐的椅子,跳到窗邊去,踮起了腳,從那加鐵柵的窗口向院子中望下去。那是一座砌在黑色的高牆裡面的小花園:一條鋪滿了大小不等的石子的小徑,在那一小方一小方的草地間蜿蜒著,繞著一株因為在高牆的蔭下難以發葉的菩提樹。
在幾分鐘之前唱著那首小曲子的人到底是誰啊?一個年輕的女子正在從那噴落到一個小池中的小園中央的噴泉中,用兩個水瓮取水。這並不是一個女囚徒,卻是獄卒的女兒。她的跣露的腳上套著一雙粗大的木屐;在她紅色的帽子下面,露出了一片金色的頭髮;在她短短的裙子上面,她穿著一件圓圓的短衫子,露出了潔白的脖子。
法布爾小心地注意著她的一舉一動。他認識那個少女,他曾在走廊中或院子中遇見過好幾次,可是他覺得她從來也沒有像今天那麼地可愛。他以前以為她是不值得受他的注意的,可是他今天卻覺得她是像一片新陽一樣,來替他掃開了最灰暗的煙霧。不一會兒那兩個水瓮都已經裝滿了,她又哼著那首歌走了開去,消隱在階梯的暗影中。
法布爾不斷地望著她,一直到什麼也看不見才離開了窗口。他在監房之中來來往往地踱著。那從屋頂上射過來穿窗而入的薄弱的陽光,現在也消隱了下去,讓位給那還渺茫的春天的黃昏的冷光。法布爾想利用這最後的光線:他整理了一下桌子,然後,把鵝毛管筆蘸了墨水,又選了一張漂亮的大紙頁。可是他之所以這樣遲地工作,卻並不是去做對於福季愛丹維爾辯訴狀。他的自從生病以來變成很瘦細的手,在那白色的紙上寫著有時長有時短的一行行的字,他纖細的手指躊躇地叩著桌子,好像在一架琴上捉摸一個很柔和的音韻似的。不久之後,他輕輕地唱著他的新歌,那首可能是他最後的歌。
幾分鐘之後,人們來開了他的監房,帶他去作晚間的散步。人們之所以答應他有這幾分鐘的自由,是因為他害著病。他的朋友但東、裴里波、德穆蘭等,在案子沒有弄清楚之前都必須個別地關著,他只能在明天革命法庭的被告席上看見他們。反之,他將在監獄的院子中看見艾洛爾·德·賽式爾。賽式爾是關得比別人更長久,他所受的待遇和別人不同,就是和他的朋友那把自由思想傳播到法蘭西來的美洲人多馬·巴泊也不同。
可是,他今天所想著的並不是他親密的朋友們,他的不幸中的伴侶們。他不安地跟隨著那個看守人,經過了那幾條他曾經瞥見過那少女的走廊。他稍稍遲延一點,滿心希望看見她,接著便繼續向前走。今天他的運氣不好。他陡然不住地望著那通到獄卒們的住所去的門,並沒有一個守卒手裡拿著一串鑰匙來開那沉重的鐵柵門,讓那美麗而敏捷的汲水的女子進來。經過了一番長久而徒然的等待之後,別人匆匆地來帶他到監牢里去了。
他一整夜沒有合眼:煩長而沉重的一個不眠之夜。他是沮喪而害著病,身體比幾天之前那關在他旁邊的德穆蘭發現他的時候更壞。一片模糊的微光在長廊的盡頭閃動著;在全個監獄中,一片厚密的寂靜統治著,只是偶然有一點聲息從監房裡傳出來。在附近的監房中,他聽出了那正在高聲讀《楊的夜思》的加米易的聲音,當不讀書的時候,他的鄰人便想他的老高德力黨或是想他的妻子呂西兒。法布爾認識那個少婦,他看見她在盧森堡公園中徘徊著,眼睛哭得紅紅的。然而他的心思卻只為那個美麗的唱歌的女子所動——那個在昨天打斷了他淒暗的沉思的,戴紅色的帽子和穿短衫的少女。
明天,他的機會會更多一點。在他散步的時候,他已經打聽過別的囚徒們,他已經探問過那些比較和善的獄卒們。他知道了那少女每天幾次來汲水的時間點。
他不很困難地設法提早了他出去散步的時間。現在,他坐在那單調地流著的噴泉後面的石凳上等待著。法布爾只能離開監房幾分鐘,可是在這短短的時期,他將重新變成多情的詩人,變成懂得用自己的歌使多少的婦女心醉的伶人。他重新演著塞代納的一出歌劇中的情郎的角色,他唱著倍爾危思和索離曷的歌曲。為了這個幸福的日子,他打扮得像往日一樣地漂亮,他已不像近來社會上所流行的不修邊幅了,他已差不多打扮得像以前格魯士用柔軟的女性的畫筆替他畫肖像的時候那樣:穿著一件很合身的高領的黑色上衣,一件鮮棕色的背心,仔細同時又隨便打的領結,成著優美的褶紋垂在背心上面。
當那個美麗的汲水女郎來盛滿她的水瓮的時候,她準會猜想他是一個在噴泉邊悵惜往日的王黨。因此,當法布爾向她說話的時候,她一點也不驚奇,因為囚徒求她到外面去傳遞消息是常有的事。
可是談話卻取了另外一種態度。即汲水的女郎需要比平常更多的時間去汲滿她的水瓮。人們總是喜歡聽一個漂亮的阿諛者的溫柔的話的,特別是一位詩人,一位因不幸而變成格外動人的名人。那水瓮老是空著放在那泉邊。法布爾·德格朗丁一邊微笑著對她輕聲說恭維的話,一邊好像用眼睛在荒蕪的小園中找一朵可以獻給那少女的花。不幸時節還是早春,尚沒有到開花的時候;而在那些高牆之間的園子,也長久沒有花木榮繁的時節。因此,為了沒有什麼更好的東西可以獻給她,他便拿出了他昨天所寫的那首詩來。用著他從前在舞台上把情書傳遞給黛蜜兒或翡蘭德的那種敏捷,他很快地把這首情詩偷偷地塞在那少女的手裡,不使看守人瞥見。
當然,這少女並不是什麼也不用怕的,可是法布爾的整個態度,已明白地向她表示出,這並不是關於一件秘密傳遞消息的事。為這漂亮的男子和他迷人的語言所動,她便把那張摺疊好的紙,儘可能快地藏在她的衫子下面。
她接過了那張紙之後,卻也並沒有立刻離開他。他詩意的談吐,在她耳里聽來是那麼地溫柔竟至捨不得和他告別了。這樣,一直到別人來催他走的時候才分手;再到法庭去受審判的時候已經到了。
誰說詩歌不永遠具有感動婦女的心的能力了?從那一天起,當長袴黨的兵帶他到裁判所去或帶他回監獄來的時候,每當他得到在小園中散步一小時的時候,他總遇見那個頭髮像麥子一般金黃色的,美麗的黑眼睛女郎。而當前途越來越黑暗的時候,當福季愛丹維爾,愛爾芒和伐提愛不斷地施計陷害他的時候,當訴狀越積越多,而辯護越來越沒有把握的時候,每次他在竭力辯白之後回到監獄中去,他知道在走廊中那一雙憐憫的眼睛總是在那裡,在尋找著他的目光。
可是這場戀愛只是短短的:他們以後只相遇過一次,在一個下午,在那嗚咽著的泉水邊,在看守人、貴族和王黨的注意之下。她已經比第一次和他相見的時候不羞怯一點了,她對他說她多麼地觀得那首詩的美麗。他們只在剛剛發芽的菩提樹下散步了一會兒和約定了明天相會的時間。可是在第二天的早晨——芽月十五日——人們突然把但東黨換監而從盧森堡移到法庭旁的死罪犯的大牢里去。
這便完了:那裡只有一條可走的路,便是通到革命廣場去的路;在革命廣場上,路易十五世的雕像已被毀去,雕像的座上豎起了斷頭台。可是現在已沒有一個人怕死了。當那些囚人從公代路和其他的路,被帶到塞納河邊的新住處去的時候,法布爾並不大想著那等待著他的命運,卻不斷地想著那從此難再相見的美麗的汲水女郎。
從前是盧森堡相當寬敞而很通空氣的監房,現在卻是死囚大牢的在厚厚的牆和雙重的鐵門後面的監房了。從前是囚徒們可以自由地相見縱談的小園,現在卻是那些時時刻刻使你想起失去的自由的由沉重的鐵柵欄組成的暗黑的走廊了。從前是老守門人勃諾阿的懇摯,現在卻是那些以使你格外感到幽囚的苦痛為樂的守卒的粗暴了。
案子不久定了讞,判決書已經發表了。那些同情的群眾越來越有力地反對也沒有用,但東以及他的朋友們都被判處了死刑。昂里奧將軍的兵士出場來阻止他們說話,來用鼓聲掩住了但東的洪大的聲音,來保護革命法庭,防備激怒的民眾去救他們所愛好的雄辯家。全部案子都是巧妙地安排停當的;那剛才宣布的死刑判決也是用陰險的手段安排的。
這是但東黨們最後的一夜。在幾個月之前,在這同一所監獄中高談闊論縱聲大笑度過最後的時間,並毫無憂慮地等死的是季龍德黨。現在卻輪到他們了。法布爾聰明而有興致地和他的朋友們談著話;但東高大的身材在他的團體之間站著;在他的旁邊,拉闊將軍和維德曼將軍討論著最近的事變,以及他們征服房代的暴動的戰事。只有加米易·德穆蘭想著他的愛妻,想著她這幾天在監獄的牆邊徘徊著的情景。艾洛爾·德·賽式爾卻想著那每天在獄門口等他出來的他的母親。
只有法布爾·德格朗丁覺得自己很幸福。他自己也不懂為什麼在這最後的時間一個小姑娘會那麼地使他迷醉竟至她的影子會使他所住著的黑暗的牢里充滿了快樂。就是在那他以為是最後一次的在盧森堡監獄的匆匆告別之後,他還看見過她一次。昨天下午,當那長袴黨的兵把那些剛定了死刑的人們帶回大牢里去的時候,她前來在路上候著,藏身在監獄的門口。接著,她突然跑到他身邊去(他怎樣也想不出這少女竟會有這樣的勇氣)貼住了一會兒他的身體,不被任何人看見地把一封情書塞在他的手裡——現在使他至死也還幸福的,便是這封情書。這些都是一瞬間的事:兵士們急忙來趕走那個少女,監獄的門打開了把他立刻關了進去。他很應該承認,當他這樣不意地重新遇見她的時候,他已經把那年輕的汲水女郎忘記一半了。
在最近這一個時期,他全心灌注在那他不得不繼續不斷去努力的鬥爭中。在這一個時期,他的生活是那麼地豐富,好像還要在這殘餘的短短的時日中享受一切。在他看來,這個小小的奇遇只不過是一個消遣,它一碰到那完全不同的情緒的時候便會很快地消滅;在他看來,這個女子只是被他的那麼溫柔的詩,被他美麗的容顏所吸引過來的無數彩蝶之一。可是在那少女看來,這場戀愛卻有一種另外的意義,因為她是十分地為這位視死如歸的被判處死刑的詩人的命運所感動。這個不斷地愛著他的汲水女郎的誠心,現在是深深地感動他了。好像那照著他的路的最後的光,也同樣地變成格外明亮,格外熱似的。
回到監獄中後,他的朋友們圍著他,還是談著那在他們看來必然要崩落的共和國的命運,因為現在已經沒有但東的巨人之肩在那兒支持它了。可是法布爾卻在埋頭讀那封匆匆寫就的被指印所弄髒的信。在那孤單地照著監獄的空洞的牆壁的燈的微弱而朦朧的燈光之下,他把她那送給他做最後的紀念物的一綹金色的頭髮,卷在他的手指上。這好像是在他的不幸的路上向他散發出芬芳來的一朵花。他最後一次又聽到了以前他吟詩度曲的那些無憂無慮的歲月的回音,明天他將露著一臉同樣的微笑,像當時一樣無憂無慮地看他的最後一個早晨升起來。
的確,第二天但東和他的朋友們都應該上斷頭台了。那是一個春天的明朗的早晨,在屋子的正面,年輕的太陽射著它的微微有點熱的最初的光線。在脆弱的樹枝上,粗大的芽已張開來,放成一片柔綠色。
在他所走慣的聖島諾雷路上,那輛載著定死罪的人的囚車經過了甲可班社——在那裡,幾個月之前,他們的聲音還勝利地震響過,接著又經過了那木匠杜伯里的小巧的屋子——在那裡,洛伯比爾老躲在緊閉著的窗扉後面處理國事。在各街路上,人們是比平時更稠密,更激昂;人海湧起了它的波濤,像在十月或八月十日的那些大風波的日子一樣。它好像在那群眾的波濤上面浮著的囚車四周沖盪著。如果沒有那些兵士嚴密地護著那輛囚車,那麼那天洛貝比爾的勝利便不會完全了。群眾的潮越來越急,憤激和暴怒增大起來,民眾辨認出了那在「山嶽黨」上面發著洪大的聲音並統治過全個會場的老德力社及國民協會的偉人,他們也辨認出了老高德力黨的有才氣的作者,以及那兩個最近鎮服了王黨的反叛得勝而回受群眾的迎接的將軍們。
那對於這些常常受人敬佩的偉人們的熱忱又覺醒了。正像那在每一個路角上增大起來的群眾的波濤一樣,群眾的憤怒也增大了,隨時可以發生救放那幾個囚人的事。那一隊押解囚犯的行列不斷地被攔住了去路,囚車不得不在這人潮之間開出一條路來。
那些死囚對於死一點也沒有畏懼;他們的臉兒上依然保留著在法庭上蔑視他們的對敵時的那種微笑。可是有一次當囚車停止了的時候,人們又看見但東起來向群眾演說。可是昂里奧將軍看見了,便用手發了一個號令,於是一片鼓聲又把那從前可以隨便激起或鎮服群眾的洪大的聲音掩住了。但東於是微笑著轉身向他的朋友們,繼續和他們高談闊論。
那一列人終於來到了革命廣場,在那裡,劊子手桑松先生的紅色斷頭台已高高地搭好了,兵士們在斷頭台四周圍了一個圈子,他們人數雖多,卻也幾乎抵擋不住群眾。他們不得不趕緊一點,因為他們想不到在路上會走了那麼長時間,再則,他們總怕群眾會哄鬧起來劫法場。
現在,他們都已不動聲色地走下囚車來了,他們毫不躊躇地走上了那六級梯階——在那梯階上面,桑松在等待著他們。法布爾·德格朗丁覺得自己的心輕鬆而沒有恐懼,他懇勤地向他的朋友伸出手去,扶他走上梯階,他小心地走在那沒有刨平的木板地上,免得踏著那東一攤西一攤的黏滑的紅色的血跡上。他在這最後的一天衣服穿得很整齊,他瀟灑地把手扶在那上面有一片三角形的青鋼在太陽中閃耀著的斷頭台的架子。一個短短的休息。他們互相道了永別。但東黨最後的時間到了:他們之中第一個人躺到斷頭台下的迅速的動作,刀片短促而殘忍的閃爍,一個使在場的人們都心驚肉跳的響聲。屍體立刻被移了開去,因為今天要上斷頭台的人數是很多。
法布爾只在聽到第一刀的時候戰顫了一下;他立刻轉身望著德穆蘭。當德穆蘭不斷地對他說著他的妻子呂西兒的時候,法布爾又想著那使他的這些陰慘慘的日子變成美麗了的戀愛的奇遇。
他向那密密的群眾的騷動著的頭望了一會兒,好像是在那裡找尋盧森堡監獄的那個金髮女郎似的。嘴唇上露著一片溫柔的微笑,他握著那一縷金色的捲髮,同時,他口中最後一次輕輕地唱著那個人人都知道的歌兒:
下雨了,下雨了,牧羊的女郎,
把你的潔白的綿羊……
現在是輪到他了。他和那抓住他把他綁在那還溫熱的板上的粗蠻的手掙扎了一下。一片向那美麗的汲水女郎而發的微笑,接著便是一個沉著的聲音……
當那曾經與多少女子接過吻的,仔細地抹著粉的頭,落到籃子裡之後,桑松的助手們把那屍體移開去的時候,一個當差的在那屍體的中指上,看見套著一個用一綹金黃色的頭髮做的小小的指環。他毫無仁心地把那個沒有價值的小東西拉下來,而當別人抬著屍體沒有注意他的時候,他把那個小小的指環丟在地上,於是那一綹髮絲便黏在一小攤血上。
這位瀟灑的法布爾·德格朗丁,這位作了許多情詩,並編了美麗的「共和日曆」的詩人,便是在共和國第二年芽月十七日這樣地死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