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終旅店 · 烏朗司畢該爾

梅特林克 《善終旅店》
查理·特各司德 查理·特各司德(Charles Decoster)一八二七年生於明尼處(Munich),一八七九年歿於比京。主要作品有《弗朗特爾的傳說集》(Lé gendes Flamandes,一八五八)、《巴彭松小說集》(Conter Brabancons,一八六一)及《底爾·烏朗司畢該爾與拉默·戈特柴克的傳說》(La Lé gende de Thye Uylanspiegel et de Lamme Gocdzak,一八六七)。 查理·特各司德被認為是當代比利時文學真正的先驅者。職業是某政治機關里的一個小職員,他的生活,完全貢獻給文學工作。他對於文學,對於民族文學有一種信仰。用了一個民間傳說的人物,那無賴的烏朗司畢該爾做輪廓,他將弗拉芒民族的驕傲、獨立,永遠與統治的外族反抗的精神,加以不朽的塑造。荷蘭人民反對斐力伯第二的大暴動的史跡,被他寫成一部真正的民族詩史。以下所譯的雖然只是那部大作的片段,亦足以見他的風格之一斑。 在佛蘭特的但默地方,當五月在山楂樹上開了它的花朵,烏朗司畢該爾,格拉安斯的兒子,降生了。 一個饒舌的收生婆,名叫迦太林娜的,用暖的布裹了他,注視著他的腦袋,指出一塊皮膚。 「戴著頂子呢,是吉利的星宿照臨著降生的!」她高興地說。 可是不久以後,指著孩子肩上一粒黑點,她悲切地說道: 「唉!」她哭著,「這是魔鬼手指的黑印。」 「撒旦先生!」格拉安斯接下去說,「那麼他是大清早就起床的,所以他有時間來點我的兒子?」 「他就沒有睡過,」迦太林娜說,「這兒只有相特克萊驚動的那些母雞。」 於是她出去了,將孩子交在格拉安斯手裡。 這時破曉的光線已穿過黑暗的雲層,燕子們一邊叫一邊掠過草地,太陽在嫣紅的地平線上露出耀閃的臉子。 格拉安斯開了窗,對烏朗司畢該爾說: 「戴頂的兒子,那邊太陽老爺出來了,它出來對佛蘭特的土地行敬禮。瞧著它,如果你能夠看見;將來你如果有什麼疑難,不知道該怎麼樣做才對,你請教它得了:它是光明溫暖的。你應當親切得像它的光明,你應當善良得像它的溫熱一樣。」 「格拉安斯,我的男人,」瑞得更說,「你在對聾子說教;快來吃奶,我的兒子。」 於是母親將她美麗的天然奶瓶供獻給新生的嬰孩。 在但默地方,人家叫烏朗司畢該爾的父親為Kooldraeger或燒炭人格拉安斯;格拉安斯的毛髮是黑色的,眼睛發光,皮膚的顏色正像他的貨物。他是短小、立方、強健而有快樂面孔的人。 有時,白晝結束,黃昏降臨了,他跑到某一處酒家去,在勃呂奇路上,想用Cuyte酒洗一洗他被木炭燻黑的嗓子,一路上那些站在門口吸取夜的涼爽的婦人們親切地對他叫: 「晚上好,燒炭人。」 「晚安。」格拉安斯回答。 從田野間回來的一群群的小女孩子,圍在他跟前,好像不讓他走,說:「你拿什麼來做買路錢?璀璨的緞帶,或是金鐲、絨鞋,還是布施用的錢幣呢?」 可是格拉安斯攔腰抱了一個過來,在她的頰上或脖子上吻著,看他的嘴接近她清新的皮膚的那一部分;接著他說: 「小乖乖,別的一切都去向你的愛人要求吧。」 於是她們咯咯大笑著揚長而去了。 孩子們從他粗大的嗓音,以及靴子的聲響上認出他來了。邊向他奔過去,邊說: 「晚安,燒炭人。」 「上帝給你們一切,我的小天使們,」格拉安斯說,「可是別靠近我,要不然,我叫你們全變成小黑人兒。」 那些孩子,不怕他,逞著性兒跑近他。他執住衣襟拖了一個過來,用他的黑手摸摸孩子清新的嘴臉,就這樣將他推開,因見別人全十分樂,他也笑笑。 瑞得更,格拉安斯的妻子,是一個善良的長舌婦,像旭日般強壯,像螞蟻一般勤勉。 她和格拉安斯兩人一同耕地,兩頭牛似的拖著犁。拖犁是艱苦的事,而更苦的卻是鋤地,因為他們要艱難地操作著農具的木齒去咬堅硬的土地。然而他們還是照樣干,滿心快活地,一邊哼幾支小調兒。 泥土雖然堅硬也枉然;太陽雖然用最猛的光線射在他們身上也無用。他們拖著鋤,屈膝彎腰,即使用盡最後的力而停下來,也不要緊,因為只要瑞得更向格拉安斯轉過她溫柔的臉來,格拉安斯在那臉上吻一下,他們就忘卻了大大的睏倦。 前一天晚上,有人到市政府通知,皇后娘娘,查理大帝的夫人,身懷六甲,將近臨盆,叫大家為她祈禱。 迦太林娜渾身顫抖地跑到格拉安斯家中。 「你出了什麼亂子?長舌婦人。」那男子問。 「嘿!」她斷斷續續地說,「今天晚上,魔鬼將要刈草一般出來斫人。」 「小姑娘們給活埋!她們的身上劊子手來跳舞。流了九個月血的石塊,今晚要碎了。」 「可憐下我們呀!」瑞得更呻吟著,「可憐下吧,上帝老爺;這是佛蘭特地方的不吉之兆。」 「這一切你親眼見的,還是夢中見的?」格拉安斯問。 「親眼見的。」迦太林娜說。 迦太林娜,慘白著飲泣,接下去說道: 「兩個小孩子出世,一個在西班牙,是嬰孩斐力伯,另一個在佛蘭特地方,是格拉安斯的兒子,他以後將被人喚作烏朗司畢該爾。斐力伯將來變成劊子手,蹂躪我國的兇手查理第五所生的。烏朗司畢該爾會變成會開玩笑的智者,可是他將有好的心眼兒,對於他父親格拉安斯,則將成為勇敢的助手,通曉一切當行的事,誠實和氣,謀生過活。查理大帝,斐力伯王,戎馬一生,南戰北討,暴斂橫徵,以及用其他罪惡,貽禍地方。格拉安斯每星期全做工,依照著正理與法律生活著,用笑來代替哭泣,藉以對付他的辛苦的勞作,他可以說是佛蘭特地的模範勞動家。烏朗司畢該爾,永遠年輕,他不會死的,他會在世界上到處跑,永遠不會駐足在一處,他將成為浪子,高貴的人,畫家,雕刻家……就這樣地在世界上浪遊,頌讚著那些美好的東西,對於愚劣的事物則不惜破口大罵。佛蘭特的高貴的民族,格拉安斯是你的膽;瑞得更是你的勇健的母親;烏朗司畢該爾是你的精神;一個波俏溫妙的姑娘,烏朗司畢該爾的伴侶,而且和他一樣不朽的,是你的心;一個大腹子的人,叫作蘭姆·高安特沙克,將是你的胃。於是在上則有民族的吞噬者,在下,是一些犧牲者;在上,是盜竊的黃蜂,在下,是勤勞的工蜂,而在天上,基督的創痕流著血。」 說了這些話以後,那善良的巫婆迦太林娜就入睡了。 烏朗司畢該爾,斷了乳以後,像小白楊樹一般慢慢地長大了。 自此以後格拉安斯不大去親他了,而用了一種生氣的樣子愛惜他,使他不至於太狎昵。 如果烏朗司畢該爾從外邊回來,訴說著在外與人爭鬧吃了虧,格拉安斯就打他,因他不能戰勝別人,他就這樣地被教育著。烏朗司畢該爾變成小獅子一般勇悍了。 有時格拉安斯不在家,烏朗司畢該爾向瑞得更要一個里亞a去玩兒。瑞得更生了氣,說:「你怎麼老想玩兒?給我在這兒捆乾柴。」 看她的樣子是什麼也不會給了,烏朗司畢該爾像鷹似的喊叫起來,可是瑞得更故意把木桶中洗的鐵鍋與碟子,弄得震天價響,表示她全不理睬他。烏朗司畢該爾於是哭了,而那溫愛的母親取消了強裝的嚴厲,跑到他身旁,撫慰他並且說:「給你一個特尼葉b夠麼?呵,你知道一個特尼葉值到六個里亞呢。」 因為她過於寵愛他了,只要格拉安斯不在家,烏朗司畢該爾就是家裡的君王。 這一年的五六月,是真正的花之月。從來人家沒有在佛蘭特見到過這樣芳香的山楂花,在花園裡從來沒有這麼多玫瑰、茉莉與耐冬花。每逢風從英吉利吹來,將這眾香國的芬芳向東方推送過去,每個人,尤其是在昂韋,欣欣然仰起了鼻子,說: 「你聞到從佛蘭特吹來的好風麼?」 那些勤勉的蜜蜂採取花上的蜜,釀蠟,在不足夠容納它們的蜂房裡產卵。 這是何等的勞動音樂,在蓋覆這燦爛豐饒的大地的藍天之下! 人們用蘆草、麥草、柳條、乾草等,編成蜂桶。簸箕匠、簍匠、箍桶匠,都用畢了他們的工具。至於箱匠們,早就不夠應付了。每一蜂群有三萬蜜蜂,兩千七百土蜂。蜜糕有這樣美妙,甚至但默地方的主教,向查理大帝進貢了十一塊,感謝他因他的命令使宗教裁判能夠嚴厲地執行了。吃那些蜜糕的是斐力伯吃掉的,可是他吃了下去一點益處也沒有。 流浪人、乞丐、無賴子等一切遊手好閒的不正當的人們,成天在道上懶散地跑來跑去的人,寧可被吊死而不願意做工的人,全被這好吃的蜂蜜引誘了來,他們也想有一份兒。他們每天晚上一群群地逡巡著。 格拉安斯預備許多蜂桶,以便招誘蜂群;有幾桶已經滿了,別的卻還空著,等候蜜蜂到來。格拉安斯每夜看守著這珍貴財產。當他疲倦時,他叫烏朗司畢該爾代替他。後者正滿心愿意。 呵,有一天晚上,烏朗司畢該爾因為要取暖,避在一隻空桶里,身體蜷縮著。因桶上有兩個開口,眼可以從孔中向外望。 他正快要入寐,忽聽到籬笆旁的小樹上有聲響,有兩個人說話的聲音,他當他們是賊。他從一個桶孔里望出來,看到他們兩人各有長發與長須;雖然長須是貴族的標識。 他們從這個桶邊走到那個桶邊,接著跑到他所在的桶邊,用手提了一下,兩人說: 「我們拿這個,這是最重的一桶。」 於是兩人穿上槓子,將桶抬了就走。 烏朗司畢該爾可真不高興坐這種木桶轎子。夜色清明,兩個賊人奔著路一言不發。他們走一程停一程,上下氣喘不過來,休息了一會兒,又上路了。前面的那一個憤憤地怨責著撿了這麼沉重的一桶來,後邊的那人悲苦地呻吟著。因為在這世界上有兩種無能的怯漢,有一種一見勞作就生氣的,還有一種人到不能操勞的時候就怨嘆不絕的。 烏朗司畢該爾,既然沒有什麼事可做,一隻手用力拉走在前面的賊人的長髮,另一手拉著後邊賊人的長須,以致兩人皆受不下去了,怒漢對愁漢說: 「不要再拉我的頭髮,要不然我給你一拳,讓你的腦袋一直丟進胸膛裡邊去;你從肋骨裡邊向外望,好像一個賊在牢中隔著鐵欄望外邊一樣。」 「我豈敢,老哥,」那愁漢說,「你卻拉著我的須。」 怒漢說: 「我決不會到癩皮狗毛叢里去捉跳蚤的。」 「先生,」愁漢說,「別讓蜂桶跳得那麼重;我可憐的手抓不住了。」 「乾脆讓我來叫它們分了家吧。」怒漢說。 於是他放下了木桶,脫了衣服,撲到他同伴身上去。兩人扭成一團,一個咒罵著,另一個直叫著求饒。 烏朗司畢該爾一聽拳頭雨一般地下著,就跳出桶來,將桶拖到鄰近的樹林,預備回頭來找它,這就回家去了。 在一切爭執里,陰謀的人物常常得利。 漸漸成長了,他養成了到處流浪趕市集,會節的脾氣。遇到有玩弄牧笛、風笛或三弦琴的,他出一點小錢,請別人教給他玩法。他尤其擅長於玩「洛美爾波」(Rommelpot),這是一種用一個罐頭、一個膀胱以及一枝硬的麥草做成的樂器。做法如下:他將浸濕的膀胱張在罐上,用一根線將膀胱的中央拴住在麥草端的結上,麥草另一端一直通到罐底,再將膀胱的周圍繃在罐上,繃得很緊,直到快要裂破似的。第二天,膀胱幹了,發出鼓的聲音,如果抽動麥草,它就發出比七弦琴更妙的聲音。於是烏朗司畢該爾用了他鼓脹的罐子,發著狗叫似的聲音,和一群孩子,挨門沿戶去唱聖誕歌。孩子中的一人,每逢「眾王節日」,會手執彩紙做的星星。 有時,某畫師到但默來給什麼職業團體的夥友們跪在布上,畫全體肖像,烏朗司畢該爾想要看他究竟是怎樣畫的,自薦給他研顏料,只要求一塊麵包,半升麥酒,三枚里亞,作為報酬。 他一邊研顏料,一邊考察畫師作畫的情形。遇到後者不在的時候,他試著自己來畫,可是他喜歡到處都用硃砂。他試著替格拉安斯、瑞得更、迦太林娜、妮爾畫像。格拉安斯見他的成績,預言道,他將來會掙到成把的金錢,如果他勇往地做下去的話,然後會到「司比爾華共」(SpeelWagen)上去註冊,那是一種遊行在佛蘭特,西蘭島的一種賣藝人的車子。 他又從一個泥水匠處學得雕琢木石的工夫,當此人到地方聖母寺來,替祭壇上建築一些活動座椅,使年老的祭司長,能夠安坐著而望去好似站著一樣。 這是烏朗司畢該爾,他是第一個發明在刀柄上鏤花,如今西蘭島的人們習用著的人。他將刀柄鏤成籠形。在籠裡邊,有一顆活動的骷髏,上面,一條偃臥的犬。這象徵的用意是說「忠心到死的刀」。 因此,烏朗司畢該爾漸漸證實了迦太林娜的預言,他做畫家,雕刻家,無賴子,高貴人…… 可是烏朗司畢該爾不能在任何行業上安定下來,於是格拉安斯對他說,如果這種把戲再繼續下去,他會將他逐出茅舍。 在這些天,是清新的春日,大地滿懷著愛情,瑞得更在打開著的窗邊縫紉。格拉安斯哼著幾支調,而烏朗司畢該爾正替底都司·皮布呂司·雪奴飛於司戴一頂法官的帽子。那狗舞動著腳爪仿佛想要下令捉一個人似的,實際上它要除了那頂帽子。 忽然間,烏朗司畢該爾開了窗門,在房間裡奔來奔去,跳到桌上椅上,向天花板張著手臂。瑞得更與格拉安斯見他這樣胡鬧著,無非想捉住一隻小鳥兒,一隻很小很可愛的鳥兒,被嚇得顫著翼子直叫,縮在天花板角上的一根椽子間。 烏朗司畢該爾正待捉住它,只聽到格拉安斯生氣地用力說: 「你幹什麼這樣跳來跳去?」 「想捉住它,」烏朗司畢該爾說,「將它關在籠子裡,給它一點米吃,叫它給我唱歌。」 這時鳥悲苦地叫著,在房間裡穿飛著,腦袋時常碰在窗子的玻璃上。 烏朗司畢該爾不停地跳,格拉安斯將手沉重地按在他肩上。 「捉住它,放它到籠子裡,叫它給你唱歌,可是,我也一樣,想將你關到一個鐵柵的籠子裡,我也要請你唱歌。你喜歡到處跑,以後可做不到了:當你覺得冷時,你將被放到陰暗地方;當你覺得熱的時候,被放到太陽底下去。以後,碰到一個星期日,我們出去了,忘記了給你擱食物,然後直到星期四才回來,於是我們將發現底爾已經餓死僵硬了。」c 瑞得更哭了。烏朗司畢該爾向前撲過去: 「你幹什麼?」格拉安斯問。 「我替鳥撩開窗子。」他答。 真的,那鳥兒,是一隻小金鶯,立刻就從窗口出去了,同時很快地叫了一聲,好像一支箭似的衝到空中,接著,停到一棵鄰近的蘋果樹上,用嘴甲理著翼翅,搖搖羽毛,並且生了氣,用它的鳥語向烏朗司畢該爾投擲千萬句咒罵。 格拉安斯於是向他說道: 「兒子,絕對不要奪去人或畜類的自由,自由是人間的至寶。該讓各人到太陽下去,當他感覺寒冷時,到暗涼處去,當他覺得太暖時。所以上帝將要裁判神聖的陛下,因他將佛蘭特地方的自由信仰加了鎖鏈,將尊貴的岡城放到奴隸的囚牢里。」 烏朗司畢該爾與妮爾真情相愛著。 那時候已經是四月末,各種樹木全開了花,各種植木飽脹著汁水,等待五月來到大地上。樹間有一隻孔雀,美麗到像一束花,同時使夜鶯們在林間哦吟。 烏朗司畢該爾與妮爾兩人常常在路上漫遊。妮爾依偎在烏朗司畢該爾的兩臂中,身體支撐在他的手中。烏朗司畢該爾對於這個舉動很感興趣,時常將手臂摟抱妮爾的腰,他說這樣可以抱得緊一些。而她是很欣慰的,可是她一句話也不說。 風軟軟地在大道上吹動著草原的芳香;海在遠處,低語在日光底下,懶洋洋的。烏朗司畢該爾好像一個年青的魔鬼,趾高氣揚地,而妮爾則像一個天堂上的小聖女,滿含著羞赧享受她的快樂。 她將頭靠在烏朗司畢該爾的肩上,他執住了她的雙手,一邊走,一邊吻她的額、頰,以至小巧的嘴。可是她什麼也不說。 過了一會兒,他們覺得很熱,口也渴了,在鄉下人家要了牛乳喝,可是他們並不覺得涼爽。 於是他們坐到一條溪水邊,在草地上,妮爾臉灰白著,低頭沉思,烏朗司畢該爾怯怯地注視她。 「你發愁麼?」她說。 「是。」他說。 「為什麼呢?」她說。 「我不知道,」他說,「可是這些開滿花的蘋果樹、櫻桃樹,這個仿佛充滿著電火的溫濕的空氣,這些開放在草原上的鮮紅的野菊,以及我們身邊的籬笆上的山楂花,雪似的白……這些替我解釋,為什麼我老覺得要想睡覺,要想死?而我的心跳得這樣厲害。當我聽到林中的鳥兒們活躍著,當我看到燕子回來了,於是我願意走到比太陽與月亮更遠的地方去。有時我覺得熱,有時又不覺得熱。呵!妮爾!我不願意在這個窄狹的人世了,要不然就將我全身都交給我所愛的那人。」 可是她什麼也不說,只是很舒適地微笑著注視烏朗司畢該爾。 十一月已經降臨了但默以及別處,可是冬季還延遲著。沒有一點雪,沒有一點雨,也沒有寒冷;太陽從清早照到晚,一點不慘白。小孩們滾在大路小道的塵灰里。到了晚飯以後,休息的時候,開店的、做首飾的、造車的以及做粗工的,出來站在門檻上,望望老是晴碧的天空,不落葉的樹木。鸛鶴們站在屋脊上,燕子還沒有動身。玫瑰花已經開過三次了,第四次也已經結了蓓蕾,夜是溫濕的,夜鶯們不停地歌著。 但默的居民說: 「冬季死了,我們來燒了它!」 他們做了一個巨大的假人,嘴臉像熊的樣子,用刨花做長長的鬍鬚,把苧麻做頭髮。他們給它穿起白色的衣服,在隆重的儀式中焚燒了它。 格拉安斯在憂鬱中不安著,他毫不祝福這永遠晴碧的天空,也不祝福那些不願動身的燕子。因為在但默再沒有人需要燃炭了,除非在廚房裡用,所以每人全已足夠了,不再到格拉安斯那兒去買炭了,而他卻耗盡了錢財支持著他的存貨。 因此,有時他站在自家門口,只要他鼻尖一感到吹來一陣涼爽的微酸風: 「呵!」他說,「我的麵包來了!」 可是微酸的風不肯繼續刮,天空仍然澄碧,樹木也仍然絲毫不肯落葉。格拉安斯拒絕了用半價將他冬天存貨售給守財奴格力伯司都依韋,漁業的總管。於是不久以後茅舍就缺乏麵包了。 這時候又到了四月,空氣先是溫和的,不久忽然冰凍起來了,天色像死了一樣地灰沉。烏朗司畢該爾被放逐以來很快地已過了三年,妮爾天天盼望著她的好友:「唉!」她說,「雪快要下在梨樹上,下在茉莉花上,下在一切可憐的植物上,它們對於微微的溫和有了信任而開放著。小片的雪已經開始落在道路上。在我的可憐的心上,也下著雪呢。」 「它們到哪兒去了呢?那些光明的日光,它們曾經照耀過歡樂的容顏,照耀過反映成紅色的屋頂,照耀過閃出燦爛的光華的玻璃窗。它們到哪兒去了呢?溫暖過天空、大地、鳥類與昆蟲。唉!現在,日日夜夜,我被憂愁與長遠的期待冷落著。你在哪兒呀?我的朋友烏朗司畢該爾。」 到十一月,風雪興威的月份,戴守(Taiseux,即沉默的威廉Guilaume le Taciturne,奧侖其Orange的君主)將烏朗司畢該爾提出來審問。那君主微微咬著網眼襯衫的綆端,說: 「聽好,聽明白了。」 烏朗司畢該爾回答: 「我的耳朵是牢監的門;人家很容易進去,出來可不大容易。」 戴守說: 「去吧,經過納密、佛蘭特、海奴特、南勃拉邦、昂韋、北勃拉邦、甘爾特、何韋里舍爾、北荷蘭,你到處去宣稱,倘使命運在這地上欺騙了我們神聖的基督教的主,戰鬥將繼續在海上,反對一切不公道的暴力。上帝好好歹歹保佑這件大事。到亞姆斯得爾坦,關於你的一切事項與行動,你去通報我的忠僕——保爾·倍司。這兒是三張通行證。也許在路上你會遇到幾個同伴,你一定很得意。他們是很好的,一聽到雲雀的歌聲,就用雄雞的戰角(雲雀是羅馬戰士的標誌,雄雞是高盧戰士的標誌)對答過去。這兒是五十塊金幣。你必須勇敢忠心。」 「我父親的屍灰打在我心上。」烏朗司畢該爾回答。 於是他走了。 烏朗司畢該爾一點也沒有甦醒過來,兩宵一天已經過去了,妮爾看守著她的朋友,悲痛到發燒。 第二天早上,妮爾聽到一聲鈴響,見一鄉人負著鏟子走來。在他後面,跟著一個村長,手執燭台,兩個邑吏,一個司大夫——尼斯的教士——有一個僕役替他執著遮陽傘。 他們去,他們自己說,施行甲各勃生的葬禮,這人雖一時被逼成了暴徒,可終於成為羅馬教徒而死。 不久以後他們走到哭泣著的妮爾跟前,並見到烏朗司畢該爾的身體攤在草地上,覆著衣服。妮爾下跪了。 「小姑娘,」村長說,「你在這個死人身邊幹什麼?」 她眼也不敢抬,說道: 「我在這兒替我的朋友禱告,他倒在這兒仿佛被天雷打了似的;我現在是孤獨了,我也願意死去。」 那教士於是高興到了不得: 「暴徒烏朗司畢該爾死了,」他說,「謝謝上帝!鄉人,你趕快挖一個地坑;在埋葬他之前,剝了他的衣裳。」 「不,」妮爾站起來說,「不許剝他的衣服,他在地下會受涼的。」 「挖地坑。」教士對拿鏟子的鄉人說。 「我也願意,」妮爾說,「在菜地里是沒有蟲子的,他將不腐而且仍然美麗,我的愛人。」 完全狂亂著,妮爾俯伏到烏朗司畢該爾的身上,帶了眼淚與嗚咽吻他。 村長、邑吏、鄉人,見這樣全憫憐起來了,而教士興高采烈地連聲說:「大暴徒死了,謝謝上帝!」 鄉人挖好土坑,將烏朗司畢該爾放了進去,蓋上沙土。 教士在坑邊念著死人的禱詞,眾人都跪在周圍。忽然在沙土底下起了一個很大的動作,烏朗司畢該爾出來了,打著噴嚏,用頭搖開沙土,一把扼住了教士的喉。 「暴虐的人!」他說,「你在我睡覺的時候活埋我。妮爾哪裡去了?你將她也埋了麼?你是誰?」 教士叫道: 「大暴徒復活了。上帝老爺!保佑我的魂!」 於是他像見了獵犬的小鹿似的奔逃而去。 妮爾跑到烏朗司畢該爾身邊。 「吻我,小乖乖。」他說。 他向周圍看,兩個鄉人也和教士一樣奔逃了,為跑得輕便起見,將鏟子、椅子、傘,全擲在地上;村長與邑吏,嚇得雙手掩耳,倒在草地呻吟。 烏朗司畢該爾跑到他們身邊,搖搖他們: 「是不是你們能夠埋葬烏朗司畢該爾,是因為佛蘭特的精神?佛蘭特的心?她也一樣,也許要睡覺,至於死,可不!來,妮爾。」 於是他和妮爾一同去了,一邊唱著第六首歌曲,但是誰也不知道他在何處唱最後的歌。 a Liard:最小單位之輔幣。——譯者注 b denier:錢幣名。——譯者注 c 底爾是烏朗司畢該爾的小名。——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