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鄉巨變 · 四十九、歡慶

周立波 《山鄉巨變》
聽到兒子叫,李月輝想回去扯架。將要轉身時,外頭來了一個人。李月輝定睛一看,是中心鄉黨委書記朱明同志親自趕來了。他只得上前招呼。 「老李,有件事特意來找你。到哪裡談談?」朱明開門見山問,「上你家裡去?」 「不,我家裡亂,到常青社去。」 「也好,找老劉也參加談談。」 他們到了常青社,找到劉雨生,三個人在後房裡碰頭。朱明才落座,就開口說: 「今年頭季大豐收,縣委指示:要熱鬧一下,繼續鼓幹勁,反鬆氣思想。我們這一片的幾個鄉聯合起來,開個威威武武的慶祝會,你們看,怎麼樣?」 「好呀。」李月輝相當愛熱鬧,也看清了這對鼓幹勁是有作用的。 「老劉你看呢?」朱明看見劉雨生沒有做聲,特意問他。 「只怕誤工多了,於莊稼不利。」劉雨生沉思一會說,「晚稻要進行田間管理,還有秋種和冬播,我們的勞力還缺一大截,如今又要大家去耽擱一天。」 「勞力不足是各鄉各社普遍的現象,」朱明接口說,「不過不爭這一天,而且,在這個會上,正好鼓起大家的幹勁,勞力的緊迫,作興還會解決一部分。我看會還是開。地點在哪裡合適?」 「自然是你們那裡。」李月輝肯定。 「你們鄉要抽幾個人去參加籌備。」 「你要好多?」李月輝問。 「五六個就行。」 「婦女可以吧?」 「那最好了,幹這些事,半邊天比我們行些,也要幾個男子漢去干粗活,搭彩牌戲台。」 「時間呢?」李月輝問。 「我看快一點,三天以後吧。」 把地點、日期和工作人員商量停當以後,朱明走了。這裡劉雨生動手挑人。他派了盛淑君、陳雪春和陳孟春,當天奔赴中心鄉。社裡也動員了一批男女連日連夜趕做實物標本、報喜牌、旗子和彩花。 為了慶祝,買布、紙和銃藥,要一筆錢,錢的出法,社管會討論了一下,有人主張臨時募捐,有人提出動用公益金。 「社才成立,沒有什麼公益金。」劉雨生說。 「頭季豐收了,反正是要積累公益金的,先叫社裡墊了,以後再在公益金項上扣還。」 「你反正是,羊毛出在羊身上,都是社裡的,也是社員的,怎麼出都行。」謝慶元說。 「社裡可沒得現金,只好去賣掉點穀子,或是雜糧。」劉雨生說,「明天就要派人上街去賣糧,看哪幾個人去?」 大家推了亭面胡和陳先晉。 第二天一早,亭面胡和陳先晉一人挑一擔紅薯上街去換錢。陳先晉挑到河口,就脫了手,先回家了。亭面胡過了河,挑到街上,半天才賣光。他把所得的價款四元小小心心收在荷包里,挑起一擔空籮筐,慢慢吞吞在街上走著。他的眼睛不免溜著兩邊的店鋪。他覺得口乾,想吃口茶。走了一段路,沒看見茶館,只得走進一家飯鋪子,放下擔子,要一碗麵湯。他喝了半碗,止住渴了;忽然間,鼻子作怪,聞到一股他十分熟悉的醉人的香味。他舉眼看見鄰桌有個鬍子正端起一隻小紅花酒杯,那股使人不能忍耐的香味是從那杯里來的。 「傢伙!」亭面胡低低地罵了一聲,不曉得是罵哪個;跑堂的模糊聽見,以為是叫他。這位手裡拿一塊抹布、系了一條變得油黑了的白圍巾的年輕的堂倌走了過來,笑嘻嘻問道: 「是叫我嗎,客家?你要么子?」 「打一壺酒來。」亭面胡當機立斷。 「要什麼酒?」堂倌習慣地用抹布揩揩桌子,一個跑步取了一隻杯子來,用手擦擦杯子的邊邊。 「有些么子酒?」亭面胡顯出行家的派頭。 「漢汾,青梅,花雕,大曲,老鏡面,還有果子酒跟葡萄酒。」 「來老鏡面吧。」亭面胡吩咐。 「打好多呢?」 「先來四兩。」亭面胡心想,錢是公家的,要節省些,少要一點吧。 「要什麼咽酒?」 「來點便宜的,一碟油炸黃豆,一碟熏舌子。」 亭面胡一邊喝酒,一邊思索:酒錢支了社裡的,以後歸還,或是扣工分。想到這裡,他理直氣壯,又添了四兩。臨走結賬,連酒帶菜,用了八角錢。 稍許帶一點醉意,亭面胡回到村里,往會計室交賬。 「爸爸你怎麼只有三塊二呀?」面胡的兒子盛學文點完錢票問。 「我支了八角。」亭面胡爽快地說。 「怎麼能支?這筆錢已經派好用場了。」 「八角錢有么子稀奇,扣我的工分不行嗎?」 「不行,專款專用,這筆賣紅薯的錢,支書社長囑咐又囑咐,不能扯散,你倒要來違犯了。我問你,你拿去做么子用了?」盛學文鐵面無私地盤問,看著爸爸起皺的臉上的微紅,他其實已經猜著了。 「你這個混賬東西,盤老子的底了?要在前清,不送忤逆,你學了法!」亭面胡努起眼睛生氣了。 「我不管你的什麼前清後清的,請把八角錢歸足,我好上賬,要不,我們一同去見見社長。公私不分,社裡還有王法了?」 「你瞎說八道,什麼王法不王法?」 「走,見社長去。」 「見又怎麼樣,把我吃了?」 父子兩個吵得不可開交的時節,菊滿來了。他一看見這形勢,慌忙跑回去報信。他媽扶著他趕來,問明原委,就連勸帶拉把老倌拖走。這時候,來看熱鬧的已經不少。盛媽分開眾人,扶住老倌子,走到門邊,又回頭對盛學文說: 「你記下賬吧,我等下補來。」 盛媽賣了一隻生蛋的黃雞婆,填補了老倌子虧欠社裡的八角,還剩一元多,她又打了幾兩酒回家,切了點烘臘,進貢給面胡。 「你何解要跟文伢子吵囉?人家看了也不像。」盛媽坐在他對面,趁著他的酒興,和婉地規勸。 「混賬東西子,」亭面胡端起酒杯,余怒沒息,「一世不要進我門。」 第二天,社裡另外派了一個人跟著陳先晉去賣紅薯。 鄉上、社裡都忙著慶典。中心鄉的堂屋裡,盛淑君和陳雪春,隨同別的鄉、社派來的姑娘們用五顏六色的花紙紮了好多的彩花,有的像牡丹,有的像芍藥,也有一些像菊花。姑娘們一邊扎花,一邊唱歌,把愉快的歌音都編進了花里。 男子們在中心鄉政府門前的禾場上,用曬簟、板子搭了一個威威武武的戲台。各鄉的業餘劇團正聯合起來,各挑上等的演員無晝無夜地排演新戲和舊劇。 破案以後,盛清明心情格外鬆快,他收拾了五支三眼銃,用土硝做了好多的銃藥,準備在大會上使用。 開會那天,天氣頂好。太陽還沒有露臉,各個山村的鑼鼓響動了。通往中心鄉會場的大路和山路,先先後後出現了大小不一的各種顏色的旗子。旗子後面,一群群男女,都穿起新衣,戴著斗笠,往廣場擁去。 太陽出來了。會場上人山人海。人叢里展露著旗子,囍牌,橫幅的標語,紙紮的標本,此外還有兩條龍和兩隻獅子。 朱明、李月輝、劉雨生和各社社長都坐在台子的中央一排椅子上。盛清明站在台口,指揮民兵維持會場的秩序。九時正,李月輝起身宣布慶祝大會開始了,在滿場的鑼鼓聲里,台後起了三聲震耳的巨響。纏在台前竹篙上的一掛萬子頭,噼噼啪啪響了一刻鐘,接著又是三聲三眼銃。硝煙瀰漫著天空。 朱明講話了。沒有擴音器,他用鉛皮做的土喇叭,套在嘴邊,一句一句地叫喚,不久,喉嚨嘶啞了。他首先談起了合作化成就,說是整個中心鄉只有幾戶人家沒有入社了;接著提到集體生產的力量,建社以後,頭炮打響了,今年夏季得了一個特大的豐收;他又報告說,今年的口糧標準是大口小口,牽扯起來,每人五百六十斤原糧。 朱明的講話,前邊聽到的人都深感興趣,用心在聽。但是後邊一些聽不清的人只好坐在草地上談講或打牌。小孩子們正在觀察龍燈和獅子,有的在摔跤。 朱明的講話結束以後,好幾個人相繼發言。第三項議程是朱明授獎。劉雨生代表常青社接受了中心鄉黨委一面紅綢黃穗的錦旗,旗面繡著「生產先鋒」四個字。授旗完畢,鑼鼓大作,鞭炮齊鳴。盛清明在台上跟朱明講了兩句悄悄話,就走下台去,帶兩個民兵,把龔子元夫婦押上台來。對他們的出現,台下的群眾起了各種不同的反響,有的驚奇,有的快意,還有些人驚奇而又十分的快意;也有少數人,如秋絲瓜,手腳未免有一點失措,眼睛不知看著哪裡好,喉嚨里陡然發癢,老想咳嗽,又咳不出來。他側耳聽著旁邊的人發出的各種不同的議論: 「好傢夥,裝個窮樣子,原來是這一路貨啊。」 「女的也是呢。」 亭面胡插嘴: 「我早曉得,夫妻兩個都不是東西。」 「那你為什麼總往他家裡跑?」一個後生子問他。 「你曉得個屁。」亭面胡回答,又聽著台上。 台上,盛清明已經把人犯的罪行宣布完畢,陳孟春正在領導人們呼口號。 「堅決鎮壓反革命!」 「肅清一切暗藏的反革命分子!」 「坦白從寬,抗拒從嚴!」 一時間,會上的氣氛由嚴肅轉到了憤慨。謝慶元要衝上去打,被民兵拖住。他站在台下緊前邊,指著龔子元罵道: 「你媽的巴子,砍傷水牯,害得老子家裡背冤枉,我一傢伙送你見閻王!」 罵完又要跳上去,被人拖住了。 台下喚打的聲音越來越多,人們往前擠。朱明怕造成混亂,站起身來說: 「同志們,社員們,你們的憤慨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但請不要自己來動手,政法機關會按照法律,接受大家的要求,處置他的,我們信託他們吧。」朱明說到這裡,迴轉頭去,對押解的人說: 「把他們帶下!」 大會繼續進行著。挨邊中午,太陽如火,人們汗直流,李月輝和朱明商量一下,取消了自由演說,宣布散會。鑼鼓聲起,人們要走時,李月輝舉起喇叭筒,大聲喚道: 「大家不要走,還有個通知。今天夜裡,各個社都有晚會,請大家看戲。」 當夜,微涼的南風收去了一天的炎熱,樹上有蟬噪,田裡有蛙鳴。常青社的地坪里,擠滿歡樂的男女。臨時搭起的舞台的當中吊一盞汽燈。盛淑君在一出花鼓戲裡扮演一位勸父入社的姑娘。 亭面胡含著菸袋,跟李支書、李槐卿、陳先晉和謝慶元坐在靠近舞台右角的兩條長凳上。鑼鼓聲里,面胡打了一小陣瞌睡。大家都曉得,他有一個關門瞌的毛病。一覺醒來,他揉了揉眼睛,看看台上,這時盛淑君正邊舞邊唱。 「她唱得真好,活像個姑娘。」亭面胡說。大家笑了。「你們笑什麼?我講錯了嗎?」他問李槐卿。 「她本來是個姑娘嘛。」李槐卿笑道。 「所以我說,姑娘還是要請姑娘扮。男扮女裝,女扮男裝都不行。」 「那也要看哪個扮,聽說梅蘭芳扮姑娘就像姑娘。」李槐卿說。 盛淑君的小戲圓功了。胭脂水粉還沒擦乾淨,跑下台來了。她蹲在李支書身邊,笑笑嘻嘻問: 「支書你看我們的戲如何?」 「不錯,拿得出手了。幾時到城裡去演演。」李支書笑笑提議。 「我們不敢去。」盛淑君說。 「這不像你淑妹子的口氣。怎麼不敢去?」李月輝問。 「人家天天演,扮得那樣好,行頭也齊整。」 「你太自卑了。街上劇團自有他們的長處,我們也有我們的。老話說得好:『鄉里姑子鄉里樣』,要演鄉村裡的泥腳杆子,我看還是我們演得本色些。你看。」 大家又抬頭看戲。台上正在演個新編戲:《大鬧春耕》。戲裡,社員們飯也不回家去吃,社裡派一個婆婆子送了飯來,大家接了飯,蹲在地上,端著碗,拿起筷子,裝作扒飯的樣子。站在台邊的李小輝大聲揭露: 「沒有吃。」 另外一個孩子緊跟著補充: 「碗是空的,沒有一粒飯,菜也沒有。」 「你看,我們的觀眾好認真!」李月輝笑道,「一點點也不能馬虎。我慢慢設法,給你們搞幾套行頭,你們好好地演幾個戲,將來拿到株洲去,給工人看看。」 「你為什麼不提給大春看看呀?」謝慶元笑著插嘴,眼睛看看盛淑君。 「自然也包括大春。」李月輝說,「聽到淑妹子去了,他還要請呀?自己就來了。」 「你們都不是好人,不跟你們坐在一起了,我走。」盛淑君真的站起,準備上台去。 「不要走,妹子,我有一句要緊的話告訴你。」李月輝把她拉住。 「那你就說吧。」 「你先講清楚,巴不巴結我?」 盛淑君轉身走了。過了一陣,她又來了,一手提把開水壺,一手拿幾個茶碗,給亭面胡、陳先晉、李槐卿,甚至謝慶元,都敬一碗茶以後,她說: 「依我脾氣,不給李支書篩茶。他一把嘴巴子討厭死了。」 但實際上,她還是端一碗茶敬給李月輝。 「你們半邊天,只有一把嘴巴子。你曉得我有什麼要緊話?」 「我不猜,聽你漚在肚子裡。」盛淑君說。 「我不講,看你今天夜裡睡得著。」 這時候,台上又換一出新戲了。陳孟春扮個落後的社員,垂頭喪氣,手裡拿枝水莽藤尖子,才走出台,還沒有唱,擠在前邊的孩子們齊聲喚道: 「陳孟春。」 「不是,是謝慶元。」一個大點的孩子糾正道。 陳孟春拿著水莽藤,一邊走,一邊自言自語道: 「我要拿了這枝傢伙回家去,叫我裡頭的看了,曉得我尋了短路,嚇她一跳,也嚇大家一下子。」 台下的人笑了。李月輝忍住沒笑,偷眼看看謝慶元,只見他的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把頭低下了。李月輝心想:黨內已經批判他,給予了警告處分,本人確實也有些改正,好了的瘡疤不必再搔了。想到這裡,他裝作不介意似的問亭面胡道: 「劉雨生到哪裡去了?」 「不曉得,沒有留神他。」亭面胡回答。 「好像聽到說,他看的是今天的日子。」陳先晉是轉彎抹角,從他婆婆口裡聽到的。 「辦喜事去了?這還了得,悄悄弄弄,瞞了我們?」亭面胡說。 「走,我們鬧新娘房去。」李月輝站起身來。 「現在就去,要罰他請客。一定要叫他請桌酒席。」亭面胡對酒有興趣。 「先晉鬍子,李槐老,老謝,我們都去鬧他一下子。」李月輝邀約大家,一邊點燃小方燈,「你們這些妹子們!去不去聽壁腳呀?」 一群愛鬧的,包括幾位姑娘,幾個後生子,還有亭面胡、陳先晉、李槐卿和謝慶元跟著李月輝離開戲場,往劉家走去。露水下來了;夜涼如水,星斗滿天;小小的南風把新割的稻草的芳香,才翻的田土的氣息,吹進人的鼻子裡。蟬娘子在樹上鳴噪,還夾雜著近邊牛欄里牛嚼乾草的聲音。從戲場上,不斷地傳來鑼鼓聲、拍手聲和笑鬧的噪音。李月輝心情舒暢,話也很多。一路上,他指點著小時放牛的地方,捉魚的溪澗。 「你說,一眨眼,我也三十出頭了,李槐老還記得我小時候吧?」 「哪裡不記得?想起來就好像在眼面前一樣。」李槐卿一邊走,一邊翻古。 「那時候,記得我頂愛逃學,寧可放牛,我也不願意讀那些啃不動的『子曰』『詩云』。李槐老,是嗎?你上來一些,挨著燈走,我照著你。」 大家讓李槐卿走上前去,挨近李月輝,老塾師委婉地回道: 「是的,那時節你還不曉得用功,年紀太小,不過也正好,『子曰』『詩云』讀一肚子也沒用。」 拐了一個彎,大家轉進山坳里,戲台上的鑼鼓和歌舞的喧聲被山峰阻隔,變得朦朧而且遙遠了。又拐一個彎,走到空曠的塅里,響器和歌聲又很清晰了。背後忽然起了一陣跑步聲,李月輝問是什麼人來了,盛淑君回答: 「小輝來了。」 「你來做什麼?」李月輝責問跑到跟前的兒子。 「你們去吃酒,我也去。」 「你又不會吃酒,去做么子?」亭面胡問,「想跟新郎學徒弟?你這一天還早得很呀。」 談話照常繼續著。李月輝提起解放後的這幾年間的變化,又扯到今年頭季的豐收。 「你想想看,如果沒有合作化,如果還是各干各,我們會有這樣好世界?肯定沒有。」他自己回答。 「這是確情。」陳先晉說,「只是現在人力還太缺。要是力量更大些,把這條溪澗好好挖一下,山水暴發,就再不怕了。」 「是呀,如今到處都喚勞動力不足。這個問題,我想,毛主席會想一條妙計,好生解決的。」李月輝對中央滿懷信賴,這樣地說,「只要有人,就會有事業,有局面。奇怪!人的兩隻手只要跟土地結合,就會長出五穀、油料、菜籽、棉花,以及別的一切好吃的和應用的東西。」他的注意力放在人的雙手上。 「從前人在土地廟門前,最愛題這副對聯:『土能生萬物,地可納千糧。』這是確情,一點也不是迷信。」李槐卿說。他的眼睛放在土地上。 「土地沒有手,就會荒廢,手是萬能,真是么子人所言:『勞動人民兩隻手,工作起來樣樣有。』」李月輝仍然著重歌頌手,「不過,東西多了,我們也還是要講究節約。」 「新娘子的家看得見了。」謝慶元看著前面一座透出燈光的屋場說。 「我們一個個都是這樣妙手空空走進去,未免太節約了吧?」亭面胡提出了一個疑問。 「是呀,沒有進門彩,總不好意思。」李槐卿響應面胡。他是講究禮信的。 「如今不作興送禮。」李月輝發表了不同的意見,緊接著又說:「不過,如果能夠弄到一把花,那就漂亮了。」 「這個不容易?」謝慶元忙說,「對門牆統子屋裡的夾竹桃,開得好熱鬧,我去弄一把。」 「好極了,多摘一些。」李月輝對著跑開了的謝慶元的黑影說,「這個人是只愛吃肉的,如今曉得要花了。」 大家到了新娘子家裡,好多的人一齊道賀,笑鬧不停。堂屋沒點燈。新娘房裡一對紅蠟燭正放著明亮的光輝,照耀著里外。 「恭喜呀,賀喜,好得很,一切都很好。」李月輝一跨進門,不住停地說,連連點頭,滿臉掛笑,好像是全心的喜悅一時沒法子充分表現一樣。 「恭喜恭喜。」李槐卿也跟著連連拱手。他是按照舊禮,作古正經,來道賀的。 劉雨生穿起了一件新青布褂子,連連含笑說:「不敢啟動,不敢啟動。」這樣迎接著賀客。新娘盛佳秀穿著一件花衣服,一條細藍格子布褲子,羞羞怯怯跟在後邊。盛淑君和陳雪春撲身上去,緊緊拉著她的手,三個人都激動得淚水盈盈,又都笑著,走進房去了。其餘婦女也跟了進去,新房裡頓時熱鬧起來,嘰嘰呱呱,談笑說不停。 「我說老劉呀,你也太節約了一點。」李月輝把手裡方燈往桌上一擺,「辦好事,你怎麼堂屋裡都不點盞燈呢?趕快把蓋白燈點起。」 「從你找對象以起,直到辦喜事,都不通知我,這樣偷偷摸摸的,一點不大方,你對得起熟人,對得住我們這些老鄰老舍嗎?」亭面胡嘮嘮叨叨,質問不停。 「不敢啟動,不敢啟動。」劉雨生滿眼含笑,重複著說。 蓋白燈點起來了,照得堂屋亮通通。謝慶元抱起兩把花:一捧夾竹桃,一捧雞冠花,大步闖進來,把花塞給李月輝。 「乖乖,你把人家一院子的花都摘得來了!淑妹子,快去拿兩隻瓶子,沒有大瓶子,大罐子也好。」 盛淑君和陳雪春從房裡應聲出來,跑進灶屋,一人捧出一個瓦罐子,灌上清水,擺在堂屋上首一張八仙桌子上。李月輝隨即把花插進罐子裡。 「你們那幾位快去把新娘請來。」李月輝笑著吩咐。 又是盛淑君和陳雪春兩位擔任這差使。她們飛身回到新娘房裡。過了一會,兩個人率領一大群婦女把新娘擁出。盛佳秀還是那一套衣服,不過在漆黑的巴巴頭上的銀簪子旁邊添了一朵紅絨花。 「把老劉找來,高賓[1]也請來。」李月輝站在堂屋上首說,「現在大家聽我的指揮。今天夜裡,是他們兩位的好日子,也是我們大家的好日子。你聽那鑼鼓,那邊還在慶祝社裡的豐收,這邊的事,也不可過於草率,你們行個禮。」 「是呀,」李槐卿答白,「禮信不可廢,從前是禮多人不怪。」 「現在是不能有那些窮講究了,什麼三茶六禮,拜天地,叩祖宗,我們都廢了。」李月輝說。 「請他們講講戀愛的經過,這是新辦法。」謝慶元提議。 「這也是個套子了,我們也不干,不叫他們為難,」李月輝笑一笑說,「解放他們的思想。現在,大家肅靜!先聽我的。我們只辦三件事:一是請新郎新娘向國旗和毛主席肖像雙雙行個鞠躬禮,你們說好嗎?」 新郎愉快地點頭,新娘同意地微笑。來賓都鼓掌。姑娘們和青年們蜂擁上前,扶著他們並排站在貼著毛主席肖像的神龕跟前,深深鞠了一個躬。 「第二項呢?」謝慶元問。 「第二,」李月輝說,「推盛淑君和陳雪春代表全體來賓,包括高賓們在內,向新郎和新娘獻花。」 不知在什麼時候,盛清明帶了一班吹鼓手趕得來了。聽了這宣告,鑼鼓聲大作,嗩吶和笛子也吹起來了,一直到獻花完畢。聽到音樂聲,左鄰右舍,男女老少來得更多了,擠滿一堂屋。地坪里陡然放起一掛千子鞭,噼里啪啦,響一大陣。堂屋門首有人叫「恭喜」,人們一看,是菊咬筋和秋絲瓜,以及別的新近入社的單幹。看見正行禮,他們就在人群里呆著。 「現在,宣布第三項,」李月輝制止音樂和吵鬧,繼續笑笑道,「新郎和新娘行個令人滿意的最親昵的禮信。大家公議,什麼禮信好?」 「親嘴。」謝慶元高聲倡導。 爆發一陣大鼓掌,鑼鼓也響了。青年們一擁上前,包圍新郎和新娘,推的推,搡的搡,把他們拉起攏來。 「莫逗耍方,這像么子話?」劉雨生一邊抗拒,一邊笑著說,「支書,你不是說過,不叫我們為難嗎?」 「這有么子為難呢?」謝慶元說,「你沒有干過?將來不干?」 「要你親,就親一個吧,我看一點也不難,比作田挖土容易多了。」李月輝含笑勸說。 「李槐老,你說說,有這個道理沒有?」劉雨生轉臉向著花白鬍子求救了。 「要你親,就親一個吧,」李槐卿微微笑著,重複支書的說話,「道理是人興出來的,再說,我們從前也有的,從前叫『吻』,假如沒得這一種禮信,為么子造出這個字來呢?親吧,社長。」 滿屋的人都哈哈大笑。推拉的人們更加用勁了,新人們抵抗不住,彼此身子挨近了,盛佳秀滿臉緋紅,簪著紅絨花的黑浸浸的頭髮顯得有一點點亂,模樣卻顯得更為俏麗和動人。大家叉著他們的頸根,推著他們的腦殼,把兩個人的臉傍在一起,挨了一挨。 「好了。算是親過了。現在,禮成!大家要散的散吧。明天還要做功夫。」李月輝宣布。 又是一陣放懷的大笑。 「小輝,你看今天晚上好不好?」謝慶元低頭詢問站在一邊的小輝。 「好得很,明朝夜裡再來一次。」小輝回答。 人們漸漸地散了,孩子們也都回家了。盛淑君走時,李月輝把她拖住,故意低聲跟她說:「我不是說過,有句要緊話告訴你嗎?你猜么子話?」 「我只懶得猜。」盛淑君嘴裡這樣說,兩腳卻不動。 「大春來信,說是冬天要回來。他說這話,分明是要我轉告你的,你看這話要緊不要緊?」 「我不高興聽你的。」盛淑君講完,跟陳雪春一起,一溜煙走了。 這裡,高賓們陪著新娘進了洞房。劉雨生留住支書和社干,還款留了亭面胡、陳先晉和李槐卿幾位老倌子,邀他們一齊走進洞房裡。大家落座。亭面胡和謝慶元正在欣賞紅緞子帳蔭子上繡的鳳凰和牡丹,新娘端出一個紅漆茶盤子,上面放著一盅盅甜茶,發散著橘餅的香氣;茶盤敬到李槐卿面前,鬍子老倌禮恭畢敬站起來,從茶盤裡端一盅茶,認真摸實說: 「惟願你們連生貴子,白頭偕老。」 新娘把茶盤端到盛清明面前。他不接茶,笑著說道: 「你一個人單幹嗎?我不領情,請兩位費力抬抬。」 大家湊著趣慫恿,劉雨生只得過去,跟新娘一起抬著茶盤,把那放了橘餅丁子的甜水一盅一盅敬遍滿房的賓客。 「吃抬茶是老規矩,含著好事成雙的意思。」李月輝解說,隨手端起茶盅喝一口。 「早先的規矩,有些還有點意思,有的實在是沒得道理。」謝慶元說。 「何以見得?」李槐卿問。 「你比如說,新娘下轎的時刻,婆家要找人撐把雨傘遮住神龕子,這是么子講究呢?」謝慶元問。 「這是……」李槐卿環視房裡,看見新娘和女賓都不在,才繼續說:「新過門的女子,見不得祖宗。」 「這個不是輕視婦女嗎?」謝慶元說,他時常站在自己堂客立場上,反對歧視婦女的規章。 「拿傘遮住祖宗牌子確實是看不起婦女,」李月輝附和著說,「不過,我碰到了一樁事,證明我們老班子不但看得起婦女,還迷信婦女。」 「這話新鮮,」亭面胡說,「你快說說看。」 「記得我七歲那年,」李月輝翻起古來,「兩顆門牙都掉了,新牙齒好久不長。」 「缺少鈣質。」盛清明插道。 「那時候,腦筋沒開坼,曉得么子鈣質不鈣質?人家都笑我狗洞大開;我姆媽十分著急,怕我缺起牙齒,討不到堂客;我自己也急。那時候,我已經看中從前的愛人了。」 「你從前的愛人是哪一位?」亭面胡忙問,「我為么子不曉得?」 「我從前的愛人是現在小輝的媽媽。」在笑聲里,李月輝接著說道,「我姆媽教我一看見牛,就作個揖。她說,『牛會保佑牙齒長出來。』約莫有半年,我一碰到牛,就恭恭敬敬,深深一個揖。」 「是黃牛呢,還是水牛?」亭面胡含笑發問。他對有關牛的事最感親切。 「不論碰到黃牛和水牛,公牛或母牛,我都作揖。」 「有效驗嗎?」亭面胡忙問。他是相信牛的靈性的。 「鬼!」 這一聲回答,使得亭面胡吃驚而又很失望,對於牙齒的故事,不再感興趣,他背靠在板壁上頭,微閉著眼睛,抽旱菸去了。 「你多吃一點骨頭湯,牙齒就長出來了,不用求牛拜馬的。」盛清明笑道。 「那時候,科學不發達,我姆媽是一個舊腦筋。她說,若要牙齒長,非得請新娘子摸一下子不可了。碰巧,我有一位堂嫂子過門。迎親那天,我姆媽帶我去吃酒,叫我悄悄躲在洞房的門口。一會,一路鼓樂,新娘披著大紅蓋頭巾,被人簇擁著,低著腦殼,慢慢走來了。」 李月輝剛說到這裡,門外進來一個人,把一封急件鄭重遞給他。 「要收條嗎?」李月輝一邊拆信看,一邊詢問通訊員。 「要。」 通訊員接了收條,轉身走了。 「是叫我和劉社長到縣開會的。今天晚上就要趕到街上去,真不湊巧,老劉今晚哪裡好去呢?」李月輝沉思一陣,抬眼看看謝慶元,笑道:「你代替他去,老謝。」 「好吧。」謝慶元答應。 「我們就走。」李月輝起身告辭。 「怎麼就走呢?」盛清明連忙阻止他,「牙齒故事還沒講完。明天的會,你急么子?」 「明朝的會,只要今夜能趕到就行。」劉雨生也起身挽留,「吃了酒去,已經準備了,沒得么子好吃的,不要嫌棄。」 「好吧,」李月輝重新坐下,微笑說道,「酒是吉慶物,不宜多喝,也不可不吃。」 「你繼續講吧。」盛清明催道。 「講到哪裡了?」李月輝笑問。 「新娘子來到了洞房門口。」盛清明提醒。他是愛聽故事的。 「新娘子來了。擺明擺白,有人預先關照她。才到我面前,她抬起右手,把一個手指斯斯文文伸進我口裡,在缺了門牙的牙齦上摸了兩下,我記得是兩下,冰涼冰涼的,還帶點鹹味,也有一些香粉氣。」 「請吧,」劉雨生看見新娘從堂屋門口探進身子,對他丟個眼色,他會意了,就起身邀客人入座,「請出去坐坐。」 亭面胡首先站起,謝慶元跟著起身。盛清明一邊移步,一邊問道: 「後來呢?」 「後來不久,牙齒真的長起出來了。好快啊,並且長得又白又整齊。那一摸很靈,這裡面是有點哲學的。」李月輝邊笑邊說,跟著大家,走到堂屋,看見那張八仙桌子上,兩隻插著鮮花的大瓦罐子移走了,擺上一桌菜,他笑著說:「你搞這樣多菜呀?」 「沒得么子菜。」劉雨生讓大家請坐。並請高賓坐上席,李月輝對面相陪,其餘的人謙讓一陣,都依次坐了。 「十一個碗還說沒得菜。」亭面胡說,「你只要餐餐踐得常,我就會滿意得很。」 「請吧,」劉雨生坐在下首,端起酒杯,遍敬大家一杯酒,「沒有砍到新鮮肉,你們只隨意。」劉雨生用筷子點點葷菜的碗。 「要新鮮肉做么子啊?」亭面胡一口喝下一滿杯,「臘肉咽酒,再好沒有。」 「你要是嫌禮信不周,下回砍了新鮮肉,再補請一回,也是可以的,我一定來。」謝慶元笑笑這樣說。 「看你這個人,吃了一餐,還圖下頓。」李月輝幹了一杯,笑說謝慶元。 酒過三巡,李月輝起身,又幹了一杯,臉上紅了,對謝慶元笑道: 「怎麼樣,老謝?該動身了吧?」 「好吧,我們少陪了。」 兩個人走後,大家又吃一陣酒,散席時,已經半夜了。 劉雨生送走客人,又請高賓安寢後,回到了新房。紅燭點剩了半支。盛佳秀坐在床沿,慢慢取下頭髮上的紅絨花,把帳子放下。劉雨生走上踏板,跟她並排坐一起,雙手握住她的手。正在這時候,窗戶外面傳來一陣譁笑和腳步聲,劉雨生低低地說: 「散戲了,有人聽壁腳。」 四圍都寂寂封音。過了一陣,才聽見盛淑君笑著說道: 「聽不到一點點聲音,兩個人啞巴一樣。算了,走吧。」 一陣奔跑過去後,就只聞見村野的蛙鳴、狗叫以及輕風擺動竹枝樹葉的窸窣的微聲了。劉雨生正要上床,忽然想起一件事,就跟盛佳秀說道: 「我要到社裡看看,社裡內外,到處堆起穀子和稻草,今天演了戲,人多手雜,怕火燭不慎。」 「清明他們會管的,要你操心做么子?」盛佳秀不想他走。 劉雨生還是走了。到了社裡,他里里外外,巡視一番,看見一切都妥帖,這才往家走;剛到山坳,忽然聽到一聲喝: 「站住!」 是盛淑君的聲音。他走攏去,看見盛淑君背後,還有個女子,那是陳雪春,兩個人都拿著武器,他連忙問: 「你們怎麼在這裡?」 「清明子叫我們巡邏,以防萬一。」盛淑君回說,「你怎麼還不休息呀?」 「我就回去了。」 「快回去吧,莫叫她等了。社裡穀草,包在我們的身上,今晚不要你探了。」盛淑君在遠處囑咐,話才完畢,又是一陣年輕女子的哧哧的笑聲。 第二天,李月輝傳達省委電話會議的精神,大家都不能自滿和鬆氣,要繼續前進,採取許多切實可行的措施,向自然爭取秋季更大的豐收。 1959年11月 * * * [1] 高賓:女方來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