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鄉巨變 · 四十五、雙搶
晚邊,省委召集的電話會議開了一點鐘,內容是合理安排勞力,修整舊農具,趕做打稻機等等雙搶的準備,李月輝和劉雨生都做了詳細的記錄。第二天回去,劉雨生直接到社裡,開了一個隊長會,按照省委的指示,把男女全勞力和半勞力做了恰當的安排。各隊都成立了打禾、犁耙、插秧、打雜、曬穀、拖草、記碼和燒茶等小組,按照指示,輕門功夫都由婦女來擔負。
落了一向雨,接連出了幾個大太陽,常青社的早稻都已經低頭散子,全部金黃了。
會議減少了。社裡堂屋裡,聚集了全社的木匠和篾匠,日夜不停地修補和製造各式各樣的農具。盛淑君和陳雪春帶領一幫婦女和小孩,分散在各個屋場的地坪里,清掃垃圾,鋤除雜草,有些地方糊上一層牛屎漿,整得一掌平,作為曬穀的禾場。李永和率領一批後生子,在塅里修橋補路,把窪地填平,各個越口搭上麻石或木板小橋,準備運谷。縣糧食局派來的一位幹部,察看了各處的穀倉以後,向劉社長建議:
「倉庫都要消消毒。」
「還講究得這些。」劉雨生正在社裡不得空。
「不消毒,將來穀子會生蟲。」
「怎麼消法?」
「一間倉用半斤六六六,半斤旱菸葉稈子,幾把藿蓼子,燒起來一熏,就可以了。」
「我們沒有人來搞,請你幫幫忙好吧?」
「你倒會抓差。」糧食幹部說,「我還要檢查別處倉庫,你們的保管員呢?」
「保管員修路去了。這幾天,一個人要做兩個人來用,哪裡有人來管這些閒事?」
「這是閒事嗎?並不要占你們的整勞力,撥幾個半勞力都行。」
「那你去找李槐卿,盛家大姆媽,叫他們來做你的幫手,行嗎?」
「我曉得他們住在哪裡?」
「盛學文,你去幫他找一找。」劉雨生吩咐正在寫賬的會計,接著又向糧食幹部賠笑說:「我們替你找了兩個好幫手,這件事就拜託你了,費心費心。」
「好厲害的社長,真會抓人。你們清溪鄉是來不得的,一來就給虜住了。」
「這是大家的事啊,我們收的穀子有公糧,還有周轉糧,都是你管的。」
糧食幹部嘴裡還嘟嘟囔囔,身子已經隨著盛學文,找幫手去了。
七月十五,社裡準備開桶的那天,太陽遲遲還沒有出來,起得早的後生子們擔憂會變天,亭面胡卻說:「今日的太陽雞都曬得死,好年成碰上了好收天,喜上加喜。」果然不久,太陽出來了,天上浮雲立即收盡了,萬里長空,一碧無垠。帶著新谷和新草香氣的小南風吹拂著微黃的禾葉。社員和單幹都開鐮了。謝慶元力大,一個人掮一張扮桶,正往塅里大丘走,路上碰到菊咬筋,也掮一張桶。
「老菊呀,」謝慶元跟他招呼,「還敢跟我們比嗎?」
「我哪裡敢跟你比啊,我又沒有本領去吃水莽藤。」
「這個傢伙,料想你也比我們不贏。」謝慶元掮著扮桶,支支吾吾走開了,他的痛處被菊咬筋戳了一下。走到大丘邊,放下扮桶,他看見劉雨生帶領一班後生子已經割翻一大片禾了。
「社長,今朝子開幾張桶?」謝慶元用衣袖揩乾臉上的汗水,這樣詢問。
「先開四張吧,青年兩張,社干一張,還有用牛的,今天也幫打一天禾再說。」
「我去搬桶去。」謝慶元說。
「我也跟你去。」陳孟春直起腰來。
「你不用去,我一個人就行了。」
謝慶元才走不久,李月輝來了,腰上捆條短圍裙,手裡拿一把嶄新的鐮刀。走到田塍上,一聲不響,脫了草鞋,捲起褲腳,下到田裡,開始割禾。
「李支書,你來割禾呀?」陳孟春笑著招呼。
「我不能割嗎?」李月輝反問。
「你來當然歡迎囉,不過,鐮刀這傢伙像牛一樣,也有一點欺生的脾氣,當心割了手腳啊。」
「你這小傢伙,以為我是街上來的麼?」李月輝笑笑說道,「我下力的時候,對不起,你還沒有到世界上來呢,你說是不是,先晉鬍子?」
陳先晉還沒有來得及開口,亭面胡直起腰來,幫他回覆:
「是倒是的。不過,支書,莫怪我翻你的古了,我下力的時候,你也還是在地上爬呢。」
「擺老資格有什麼意思?」陳孟春插進來說。
「孟伢子,你又沒大沒細了。」陳先晉隨即干涉。
談話略微停止了一下。李月輝、劉雨生、陳先晉、亭面胡、陳孟春跟李永和等等,都並排割著。鐮刀割斷禾稈的聲音,嚓嚓地響著。在太陽下,禾苗的青氣和泥土的氣味,蒸發上來,沖人的鼻子。這時節,謝慶元又掮來一張扮桶。他把那個大傢伙平平地放在割了禾的田角上,累得汗爬水流,氣也不歇,又轉去了。等他一走,人們談論著他。
「這個傢伙挨了一下子斗,比以前好得多了。」李月輝說。
「是呀,功夫專挑重的干,牢騷也不大發了。」劉雨生說。
「可見人是能夠改造的,」李支書說,「聽說符癩子也和從前不同了,已經由臨時工升做正式工人了。」
「只有我們村里這幾位單幹,生成的石腦殼。」劉雨生說。
「也會變化的,不信你看吧。」李月輝遇事樂觀。
「還有這一個下家,我看很難改。」劉雨生在李月輝近邊,壓低聲音說,眼睛望著正在慢慢割禾的龔子元。
「那是另外一路人。」李月輝的回答,聲音也頂低。
「割翻好大一片了,我們分出一部分人打禾去。」劉雨生伸直腰杆,望著禾束擺得整整齊齊的一大塊稻田,大聲地說,「你們哪個跟我去?」
「我去。」李月輝說。
「支書你歇歇氣吧。看你累得個汗啊。」亭面胡說。
「你們不歇,我也不必歇,」李月輝直起有點酸痛的腰子。「為么子要特別照顧我?你也欺生嗎?」
「哪裡?你也並不是生手。我是怕你息久了,一下累翻了,不是好耍的。要在從前,為官作宰的,鞋襪都不脫。『一品官,二品客』,都是吃調擺飯的。如今呢,你這樣子捨得干,一點架子都沒有,完全不像從前的官宰。」亭面胡一邊割禾,一邊這樣地嘮叨。
「本來不像從前嘛。從前哪裡比得現在呢?現在是什麼世界?」陳孟春說,「佑亭叔,我講句直話,你那一本舊黃曆早就應該丟到茅廁缸里了。」
孟春是低著腦殼說這句話的。他等待面胡照例的斥罵,但沒有聽見。他抬起頭來,才看到面胡已經離開他,跟李支書、劉雨生和他爸爸陳先晉一起,扮禾去了。
第一張桶打響以後,其餘的扮桶先後響了。田野上一片梆梆的聲音,夾雜著山谷的迴響和人們的談笑。不久,盛淑君帶領一大群婦女來了。她手握鐮刀,問劉雨生道:
「我們割哪裡?」
劉雨生還沒有回答,李月輝說:
「你們拖草去,這裡沒有你們的事。」
「為什麼我們不能扮禾?」盛淑君質問。
「你們幹的,為什麼我們不能幹?」陳雪春也問。
「你們不配。」陳孟春築了一句。
「不要聽他的耍方。我們是照顧你們的體力。」李月輝從容解釋。
「我們不需要照顧。」盛淑君跳進田裡,揮動鐮刀,動手割了。
「真是,哪個要你們的照顧?」陳雪春也下田了。
「那天會上決定了,上級又有指示:你們干輕活。全部稻草,歸你們收。應該服從組織的調度,要不會亂套。」李支書說。
「好吧,我們拖草去。你反正是,重要工作都歸你們男子霸占了,我們算什麼?」盛淑君一邊嘟囔憋氣話,一邊放下鐮刀子,帶著婦女組拖草和碼草去了。
「你反正是,我們只配打邊鼓。」陳雪春的口氣跟盛淑君的有些相近。
「雪妹子,不要以為拖草不重要啊,這稻草能夠當飼料,又可以熬酒,一百斤稻草,能出十五斤白酒,草是一樣寶,你還不肯拖?還說工作不重要,你這是么子思想?」李月輝說到這裡,發現妹子們已經走遠了。
將近中午,太陽如火,田裡水都曬熱了。人們的褂子和褲腰都被汗水浸得濕透了,婦女們的花衣自然也沒有例外,都濕漉漉地貼在各人的背上。她們拖著草,互相競賽,又打打鬧鬧,快樂的精神傳染給後生子們。他們也說笑不停。但是,上頭太陽曬,下邊熱水蒸,人們頭臉上,汗水像雨水一樣地往下滴。不久,疲勞征服了大家,都不笑鬧,也不競賽了,田野里除了禾束扮得扮桶梆梆響,鐮刀割得禾稈子的嚓嚓聲音以外,沒有別的聲音了。
「休息一下吧。」每張扮桶扮了兩石谷以後,李月輝說。
大家停止了工作,在田邊上略微洗洗腳,就上岸去,各自尋找陰涼的地方。後生子們,除開送谷回去的,紛紛搶進一個柴棚里,有的打撲克,有的靠在柴捆子上打瞌;陳孟春四腳仰天,困在茅屋南邊草地上,迎著南風,立即睡著了。亭面胡和陳先晉走到泉水井邊上,用手捧起水,接連喝幾口,就到山邊一棵苦櫧樹下面抽菸去了。婦女們在田塍上略略休息了一陣,又跑進田裡,摟起沒有打完的禾束,扮起禾來,穀粒像雨點一樣撒到桶外的田裡。
「作孽啊,糟蹋好多谷,你們這些鬼婆子!」亭面胡大聲罵了。
扮桶的響聲把孟春驚醒,以為大家起來了,抬起腦殼,一看是婦女們在扮,他跳起身來,一邊痛罵,一邊跑到田裡去制止她們。沒有等他跑近來,婦女們一鬨而散了。
「雪妹子,你往哪裡跑?糟蹋這樣多穀子,非打你不行。」陳孟春一邊追趕,一邊叫罵。
「你來,你來,你敢來!」看看跑不掉,陳雪春迴轉身子,實行抵抗了。她彎下腰子,拂起水來。渾黑的泥水噴滿孟春一身和一臉,引得旁邊人哈哈大笑,孟春連忙扯起圍巾去揩臉,雪妹子趁機跑了。
正在這時候,生力軍來了,大家又開始打禾、拖草。
「雪春,你看哪一個來了?」盛淑君一邊在田塍上頓草,一邊含笑問。
陳雪春兩手拖著草,抬頭一望,看見不遠的田邊,盛學文正在扎褲腳,準備下田,她的臉塊一下子紅了,連忙低下頭,裝作沒有看見的樣子,依舊拖草。
盛學文找到一把鐮刀子,下到田裡。他才下手,就找到一片好割的禾,禾稈子整整齊齊,往一個方向斜斜伏倒,使人割起來十分快當。
「看我運氣好不好?」盛學文一邊揮動鐮刀子,一邊笑嘻嘻地跟李永和說。
「走桃花運的人還講么子?」李永和說。
「哪一個走桃花運呀?」也在割禾的李月輝問道。
「他,這個後生子。」李永和用鐮刀子指指彎著腰、正在割禾的盛學文。
「是你呀,哪一個姑娘看上了你了?」李支書問,不等回答,他扭轉身子,對亭面胡和陳先晉說:「恭喜你們結上親家了,門當戶對,頂好頂好。雪春你也要做新娘子了?太早了,頂遲也要等三年。」
「我拂你們一身水,你這死不正經的。」陳雪春放下手裡的禾束,準備又來打水仗,被她爸爸罵住了。
「我說的是正經話,你說不正經,你們瞞住大家,講悄悄話,才是正經嗎?」李月輝話沒落音,水拂上來了,他連忙把身子一躲,水都噴在盛學文的褲子上面。
「哈哈,這叫現世報。」李月輝大笑起來,「哎喲,笑得我眼淚都出來了。真好,走桃花運的澆點肥水,花開得更好。」
「這叫罾扳禾。」盛學文用手抹了一抹褲子上面滴滴溜溜的泥水,裝作毫不介意的樣子,只說禾苗,「割禾的只怕碰了牛毛旋,禾稈子倒得亂七八糟,像牛身上的旋毛一樣,頂難割了。」
「裝么子里手?你曉得么子?」面胡罵了,「你看這禾,割這樣長,打起來好像牛拉搭[1],還諢呢,你打了幾年禾了?」面胡罵個不住停。上一次,他二崽沒有支款子給他,他懷恨在心,存心要在眾人面前,也在未來的兒媳婦跟前,出他的丑。不料這位快樂的年輕人沒有把老子的嘮叨放在心上,還是割他的。
「割短一些吧,不要逗起他罵了。」李永和勸說。
「短一點就短一點,這樣行了吧?」盛學文說。
「你為什麼不跟他說話?」盛淑君笑問陳雪春。她和陳雪春,拖了一陣草,來割禾了。
「我為什麼要跟他說話?」雪春反問。
「你裝什麼?你們悄悄弄弄,在溪邊相會,只當人家不曉得?妹子,紙包不住火,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陳雪春沒有答話,丟下手裡的鐮刀,用拳頭在淑君背上擂了一下。
「哎喲,該死的,這丫頭,你為什麼動手動腳?」
「哪個叫你說這些無聊的話?」
「說你們相會,就是無聊,那你不是承認你們的關係很不正經嗎?」
「再說,我又拂水了。」
「我怕了你,你這個人是惹不起的。」盛淑君真的躲開了。
「老李,當心打破了腡[2]啊。」盛學文有心用話岔開他的愛人和盛淑君的口角。
「已經打破一個了。打禾這勞動實在太重了。」李永和說。
「是呀,等新打稻機出了世,勞動強度就要減輕一些了。」盛學文提起了他在設計的新的打稻機。
「真的,你那傢伙幾時能到田裡來?」陳孟春插進來問。
「這一季是趕不上了。搞了一半,就丟下了,簡直沒得功夫呀。這回要等到閒月,才能再動手。」
「這年歲還有么子閒月啊?」李永和說,「工作一個連一個,功夫一宗接一宗。」
「他有閒月,也不得空。給心上的人死死纏住了,還搞么子鬼打稻機啊?」盛淑君笑著說,低頭割著禾。
「你要死了?今天為么子專門拿人開心?」陳雪春伸起腰來說。
「講了你麼?你是他的心上人?臉塊真厚,當人暴眾,承認自己是人家的心上人了。」盛淑君一邊說,一邊忙躲開。
聽了這話,陳雪春滿臉通紅,連忙低下頭,仍舊去割禾。她帶著姑娘的羞態,又懷著滿心的歡喜,興奮地揮動鐮刀,一不小心,風快的鋸齒拉著了左手的兩指,鮮血直冒,她哎喲一聲,丟了鐮刀,用右手緊緊地握住傷口。聽見叫喚,盛淑君和盛學文都奔跑過來。看見她滿手是血,一滴一滴正往田裡掉,盛淑君滿眼含淚,忙叫李永和去喚衛生員。盛學文連忙從自己的白褂子上扯下一個袋子來,撕成布條,走攏去輕輕摸摸地替傷者包紮。不到一會,衛生員來了。他給她傷口消了毒,換了藥,用白潔的紗布緊緊裹扎了。
「回去休息吧。」劉雨生說。
「為什麼要回去?」陳雪春問,「我一樣可以拖草。」
「傷口進了水,怕得破傷風,還是回去吧。」
「什麼破傷風?我不信這些。」陳雪春堅持要下田,盛學文伸開兩臂,把她攔住。
「你快躲開,人家看了,像么子話?」陳雪春說著,又下田去,拖了一陣草。天黑時,收了工,人都回家吃夜飯去了。劉雨生和李月輝商量一下,就到各組去傳話,動員大家趁著月亮開夜車。
晚飯以後,月亮上來了。小風吹動樹枝和樹尖輕輕地搖擺。田野里飄滿了稻草和泥土的混雜的香氣。一群精幹後生子在塅里繼續扮谷。包括受了傷的陳雪春在內的一群婦女又在拖草。他們把草一束一束頓在各條田塍上。在朦朧的月色里,收割了的水田邊上的小路,好像築起了一列一列的黑的圍牆。
亭面胡和陳先晉日裡打了一天禾,夜裡又在打布滾。從遠處,人們聽見面胡正在粗鄙地罵牛:
「咦,咦,嘶,嘶,你這個賊肏的,老子沒有睡,你倒想困了?我一傢伙抽死你。」他的這些動了肝火或是根本沒有認真生氣的痛罵是經不起科學分析的。他罵牛是賊養的,又稱自己是牛的老子。但牛不介意,在他罵時,略微走得快一點,等他不罵了,又放慢步子。
還沒開鐮的禾田裡,落沙婆[3]發出一聲聲幽淒的啼叫,和布滾的拖泥帶水的嘩嘩的聲響高低相應和。
到半夜,沒出工的老人們睡在床上,還聽見扮桶和布滾的響聲都沒有停息,陳先晉、亭面胡和扮谷的後生子們還沒有收工。
第二天,天還沒有完全亮,三眼銃響了三聲。炸雷一樣的巨響又把人驚醒,連上床不久的趕夜工的人們也沒有例外,都起來了。他們用冷水洗了手臉,驅除了殘餘的睡意,紛紛下田了。每一張桶要打兩石露水谷,才回家來吃早飯。這一天,就是開桶後的第二天,上村和下村一共開了十二張扮桶。塅里和山邊,到處聽到扮桶的梆梆的聲音,裡邊也包括菊咬筋的一張跛腳桶[4]的零落的輕響。
第三天,人們分成三個組,一組繼續扮禾,一組犁田和耙田,還有一組動手插晚秧。
廣闊的田野現出雜駁斑斕的顏色。沒有收割的田裡是一片金黃,耙平了的在太陽的照射下閃動著燦爛的水光,插了秧的又一片翡青。「割了一片黃,又是一片青。」盛學文說,「農民都是會用顏色的畫家。」
男子們的肩背和手臂都曬得油黑,汗水出來,像在油布上一樣地滴溜溜地一直往下滾。他們都筋肉板板,勁頭十足。女子們有的請了假。張桂貞生病;陳雪春被泥里的玻璃割破了腳板。只有盛淑君和盛佳秀還在堅持拖草和打雜。她們都曬得墨黑,也瘦了一些。
過了十天,雙搶將近尾聲時,領導上看出大家都累得拖不起腳了,就宣布休息一天。正在這時候,劉雨生想方設法又從食品公司賒購了三隻肥豬,全體社員都打了一次牙祭,勁頭又足了。
常青社的水田都一片嫩綠,單幹戶子的禾還有一多半沒有開鐮,有些倒了的,穀粒浸在水肚裡,已經出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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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牛拉搭是一種吸牛血的大螞蟥,又長又軟。這裡用來形容割得長的禾,扮起來發軟,很不稱手。
[2] 腡是指紋,扮禾不得法,指紋會給禾束子磨破。
[3] 落沙婆:一種棲止在田裡的小鳥。
[4] 一張桶要四個勞力,兩人割禾,兩人扮谷。沒有四人的叫做「跛腳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