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鄉巨變 · 十四、一家

周立波 《山鄉巨變》
這一天,燒夜飯的炊煙飄上家家屋頂的時候,鄧秀梅收拾停當,動身到陳家裡去,路上碰見李主席。 「曉得路嗎?」李月輝問,不等她回答就說:「奔大路一直走,到右手頭一個橫村,一拐彎就是。」 鄧秀梅從一掌平的大塅里,拐進一個排列好多梯田的、三面環山的橫村。暮色迷濛里,遠遠望見一座靠山的小小的瓦屋,她曉得,這就是陳家。坐北朝南,小小巧巧,三間正屋,蓋的一色是青瓦,西邊偏梢子,蓋的是稻草。越過低矮的茅檐,望得見竹子編成的狹小的豬欄。屋後是座長滿翡綠的小松樹、小杉樹、茶子樹和柞樹的叢林。一叢楠竹的彎彎的尾巴,垂在屋脊上,迎著晚風,輕輕地搖擺。屋前有個小地坪,狹窄而乾淨。屋的東端,一溜竹籬笆,圍著幾塊土,白菜、青菜和蘿蔔菜,鋪成稠密的、翡青的一片。土溝里、土壤上,一根雜草也沒有。 陳先晉全家大小,正在灶屋裡吃飯。他們五口人圍住一張四方矮桌子。桌上點起一盞沒有罩子的煤油燈,中間生個氣爐子,煮一蒸缽白菜,清湯寡水,看不見一點油星子。爐子的四圍,擺著一碗撲辣椒[1],一碗漚辣椒,一碗干炒的辣椒粉子,還有一碗辣椒炒擦芋荷葉子。辣椒種族開會了。除開湯菜,碗碗都不離辣椒,這是陳家菜蔬的特色。 陳先晉收工得晚。一年四季,他家總是點燈吃夜飯。吃完飯,抹個臉,稍稍坐一陣,老倌子抽一袋旱菸,陳媽洗淨了碗筷,就熄了燈,全家都歸房就寢。近兩年來,雪春要是溫夜課,老倌子破格地允許點燈。他疼愛這個調皮的滿女,可是滿女並不順從他,背前面後,還罵他落後。 看見鄧秀梅進來,陳媽連忙把筷子撂下,起身打招呼。她們沒有見過面,但是她聽雪春說起過,曉得這位生客就是縣裡派來的幹部。 「快不要起身,陳家姆媽,請你的飯吧。」鄧秀梅趕到陳媽的面前,按按她肩膀。 「鄧同志,稀客呀,」雪春活潑而且熱烈地歡迎,「吃碗便飯吧。」她跳起身來,就要去裝飯。 「不,不要費心,我相偏了,多謝你,雪春妹子。你們這個細妹子真好,」鄧秀梅掉頭跟陳媽說道:「又會讀書,又會宣傳。」 「哪裡?她曉得什麼?」陳媽忍住心裡的高興,謙遜地說,「還不是全靠你們教導、關照。」 鄧秀梅跨進灶門的時候,陳大春正低頭扒飯,因為大口吃辣椒,熱得滿頭大汗。他早知道客人的來意,抬起頭來,對她微微地一笑,算是他的會意的招呼。鄧秀梅坐在一把竹椅上,帶著她的素具的細心,觀察這對老夫妻。朦朧燈影里,只見陳先晉老倌,臉色微黑,鼻樑端正,眉毛淡淡的,手指粗大,手背暴出幾條鼓脹的青筋;頭上纏條染黑了的蘿蔔絲手巾,身上穿件補得成了青灰雜色的棉袍子,腰上系條老藍布圍巾。他站起身來,到甑邊裝飯的時候,顯得身材高大而結實,脊樑直直的,不像五十出頭的老倌。食量也好,堆拱一碗飯,幾筷子就消滅了半邊。他的婆婆臉也曬得黑黑的,但有一點不一定健康的虛胖。她的腦後梳個巴巴頭,右手腕上戴一個玉釧,昏黃的燈光里,發出灰黯的光澤。 鄧秀梅跟陳媽談話的時節,老倌子一句話不說,低著腦殼,只顧吃飯。把飯吃完,他站起身來,用那黑黑的、青筋暴暴的、皴裂的右手的手背擦了擦嘴巴,拿起他的旱菸袋,夾在手臂下,對鄧秀梅微微一笑,說道: 「對不住,鄧同志,我要出去有點事,你在這裡打講吧。」 把話說完,他出門走了。這個突然的行動,使得鄧秀梅心裡震動了一下,但臉上沒有絲毫見怪的顏色。陳媽覺得很過意不去,望著老倌子的漸漸消逝的背影,她大聲問道: 「斷黑了,你還到哪裡去囉?」 「去借碾子。」老倌子邊說邊走,一會就看不見了。 「真是生成的!」大春責備他爸爸。 「爸爸真像樣子,客來了,弦也不彈,自己走了,一點禮信都不講。」雪春嘟著嘴,也怪老倌子。 「他的脾氣素來就是這樣嘛。」孟春體諒他爸爸。 「鄧同志,請不要見怪。」陳媽笑著給客人賠禮,「你不曉得我們老倌子,說起來,也實在可憐。老班子沒有留下一點點傢伙,靠他一雙手,好不容易養活一屋人。他十二下力,真正沒有住過一天手。一件棉袍子還是我們親事那一年置的,足足穿了三十年。唉,鄧同志,你不曉得,我們作田人家好苦啊……」她扯起衣袖,來擦眼淚,泣聲咽住了話音。 「現在見了青天了,將來會越過越好。」鄧秀梅接過話來說。 「是嗎?那就太好了。」 鄧秀梅跟這老婆婆,扯起長棉線,打著家務講,暫時避開不提合作化的事。她細細密密,問起陳家的景況,山裡的出息,園裡的菜蔬,以及豬牛雞鴨等,談話瑣碎、具體而又很親切。 陳家的人都吃完了飯。孟春進房間去了,大春陪了一陣客,也抽身走了。鄧秀梅望著他的寬厚的背,對陳媽說道: 「你老人家崽女通通好,看你這位孟春也很不錯的樣子。」 「哎呀,他才不好呢。」正在洗碗的雪春插嘴說道,「他是個落後分子,逢年過節,還跟爸爸一起,偷偷摸摸去敬土地菩薩。」 「要你多嘴,你這個鬼婆子!」陳媽喝罵她女兒,「只有你是個百曉,是樣的曉得。」 「我又沒說你,你爭么子氣?」滿姑娘一邊洗碗,一邊嘟起嘴巴頂撞她媽媽。 「混賬東西,你還要翻!鄧同志,你不曉得,他們都好淘氣啊。」 「你老人家看得嬌,他們才敢這樣放肆呀。」 「我們那個大的,也死不諳事,一把嘴巴子,有的沒的,衝口亂說,又不怕得罪人的。」 「這樣倒好,人家都喜歡他直套。」 「還不是承大家作得起他,原諒他有嘴無心。」 「陳家姆媽,你曉得嗎?村里好多的妹子,都只想做你老人家的媳婦呢。」 「真的麼?」昏黃的燈光下,鄧秀梅看見,這位歷盡艱辛的老婆婆的微黑虛腫的臉上露出了歡喜的笑容,她把她所坐的竹椅子拖攏來一點,靠近鄧秀梅,機密地問道: 「鄧同志,你說哪一個妹子好一些?」 「那還要說?自然是盛家裡的那一個嘛。」鄧秀梅說到這裡,把頭轉到雪春的一邊,含笑問道:「聽說你跟她是共腳穿褲的好朋友,是嗎?」 洗完了碗,正在揩抹桌面的雪春,聽了鄧秀梅的話,連忙扭轉身子去,對陳媽說道: 「媽媽你聽聽,鄧同志不是也說淑君姐好嗎?趕快催哥哥跟她好嘛。」 「蠢東西,這也急得的?」陳媽罵她。 「我看你比淑君還著急。催得哥哥辦完了喜事,你好找婆家,是嗎?」鄧秀梅逗起她說。 「只有鄧同志,愛逗耍方。」雪春紅了臉,低頭只顧裝作抹桌子的樣子,心裡倒是還想聽到這一類的話。 陳媽把坐的竹椅拖得更近了一點,把嘴貼近鄧秀梅耳邊,悄悄問道: 「鄧同志,你看盛家裡的這個妹子究竟如何?」 「你老人家自己還不清楚嗎?」 「聽說……」老婆婆要說又停。 「聽說什麼?」 陳媽對那抹完了桌子的雪春盯一眼,罵道: 「還不死得給我鋪床去!」 等女兒走了,老婆婆才說: 「聽說她媽媽聲名不正。」 「你又不是討她做媳婦,她不好,與你何干?」 「是倒是的,不過,門風不正的人家的女兒,討了過來,總怕淘氣。」 「我也聽說過,盛淑君的媽媽原先有段風流事。在娘屋裡做女時節,愛了一個人,後來出嫁了,兩個人還藕斷絲連,這只能怪包辦婚姻,不能怪她。」 「那麼你說這門親事要得囉?」 「自然要得。」 「媽,快催哥哥同她好起來。」原來雪春並沒有進去鋪床。她躲在燈光映照不到的房門角落裡,偷聽媽媽和客人的談話,這時候,她跳出來插嘴。 「鬼婆子你又出來了?身上皮子癢了麼?」陳媽喝罵著,等女兒進房去後,她又問鄧秀梅道: 「你說,請哪一位做媒人?」 「讓他們自己接近,互相了解吧,媒人倒可有可無。」 「沒得媒人還要得?」 「那有什麼要不得?」陳雪春又跳了出來,插嘴說道,「你說要不得,他們說要得,你有什麼法子呢?」 「看我打你這混賬傢伙。」陳媽才起身,雪春早跑了。 「終身大事,禮不能缺。」 「要備個三茶六禮嗎?」 「三茶六禮備不起,也不作興了;媒人非得要不行。鄧同志,請你來好吧?」 「我們村裡有位現成的月老,為什麼不請?」 「你是說的李主席?那倒是合適。煩你帶個口信去,請他作合。二天你要見到我們那個大傢伙,費心勸勸他,不要不理人家,大模大樣的。家底子只有這樣,還挑精選肥!」 「如今不憑家底子。」 「話是這樣說,底薄的人家,究竟還是為難些。你總要置套把衣服,辦兩桌便飯吧。講究的人家,還要一套絨繩子衣服。聽說,盛家裡這個妹子不挑這些,這就很好。你勸勸我們那個傢伙吧,叫他早一點定局。爸媽都上了年紀,閻老五點我們的名了。」 「想抱孫子了。」鄧秀梅模擬陳媽的口氣,接過來說。 「鄧同志真有意思。」陳媽分明滿意鄧秀梅這話,又叮嚀一句:「還是請你勸勸我們那一個。」 「放心吧,不要我們勸,他們自己會好的,只要你們答應加入農業社。」鄧秀梅看談話投機,趁對方高興,把閒聊巧妙地引入了正題。陳媽初初聽了這個陡然的轉折,愣了一下,好久才說: 「聽雪春說,入社是好事,我是沒有么子不肯的,只怕老倌子他不答應。」 「他為什麼不答應?」 「捨不得他開的那幾塊土。」 「土可以給他留一點。」 鄧秀梅偷眼看看這位老婆婆,打皺的虛腫的臉上,笑容沒有了,話也不說了。顯然,入社不入社,不是她感興趣的話題。鄧秀梅想了一想,就笑著問道: 「聽人說,你老人家的郎[2]是個好角色。」 「哪裡?他也是黑腳杆子,跟我們一樣,稱得么子角色囉?」不出鄧秀梅所料,岳母愛郎,老婆婆心裡喜悅,臉上又笑了。 「如今,黑腳杆子都是政府看得起的好角色。『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這話不對了;如今的世界是:『萬般皆下品,惟有勞動高。』」 「那你們呢?你們幹部不下田,都是下品嗎?」 「我們動腦筋,也是勞動的一種。你女屋裡是哪一區?」 「八區。」 「隔這裡好遠?」鄧秀梅懷抱一個新主意,這樣地問。 「十幾里路。」 鄧秀梅點一點頭,沒有再問。她枯起眉毛,正在運神。 「你在勞動了。」陳媽用她才學的新話,說道。 鄧秀梅笑了一笑,沒有做聲。她還在思索。這時候,從房間裡傳來了均勻微細的鼾聲,孟春雪春都睡了。鄧秀梅起身告辭,陳媽一直送到大門口,順手關了門,因為老倌子和陳大春還沒有回來,她沒有閂門。 鄧秀梅沒有回面胡家去,一直走到鄉政府,找著大春,動員他帶信給他的姐夫,叫他馬上來勸岳丈和岳母。出了鄉政府,鄧秀梅又轉到盛清明家裡。這位治安主任,正在灶門口跟他媽媽調擺什麼事。鄧秀梅跨進門去,劈頭就說: 「好一個先進分子,共產黨員,你在群眾中間起了什麼樣子的作用?」 「這是哪裡吹來的十二級颱風?究竟是為什麼事呀?」 「有個那樣落後的朋友,虧你平素淨誇口。」 「我曉得你是用的《三國》的辦法,請將不如激將,說吧,你要請我去勸哪一位?」 「我只懶得請。這是你自己的責任。限你三天,打通陳孟春的思想,並且動員他勸醒自己的老子。」 「得令,」盛清明站起身來,立一個正,玩笑地說:「軍令如山倒,卑職馬上去執行。」 「稍息,三天後,我來檢查。」鄧秀梅同樣輕鬆地笑著。 調兵遣將,布置完畢,鄧秀梅才回到鄉上,緊接著參加了那裡的一個會議。 第二天晚邊,陳家女婿詹繼鳴來了。他是接到大舅子的信,特地趕來的。既是姑姑家,又是岳母家,他每次到來,好像是回到了自己家裡一樣。一跨進門,略坐一坐,他就紮腳勒手地,摸把開山子,去劈柴火;劈完柴火,就去挑水。在言辭上,他不會比岳丈更多一些,兩個人半斤八兩,都喜歡靜默。有一回,岳婿同路上街去,走了十幾里,彼此沒有交談一句話。 因為不愛多嘴多舌的,詹繼鳴說出來的話,總是經過再三的斟酌,很有分寸,十分扎稱,連固執的陳先晉老倌也都信服他的話。 陳先晉上山挖了一天土,斷黑才收工。他背起鋤頭,回家吃夜飯,一進大門,看見郎來了,他的沾著泥土的疲倦的臉上立即露出了笑容。 「你來了!」就只說了這一句,算是招呼和歡迎。他把鋤頭頓在房門角落裡,洗臉去了。 他的崽女都在家,夜飯桌上,大家談得很熱鬧,只有慣於緘默的兩岳婿不做一句聲,都只管吃飯。 來了嬌客,岳母娘特地在火爐屋裡生了一堆火,飯後大家圍在火爐邊,烤火、抽菸、隨隨便便地談話。一段焦乾的杉樹廢材,在火焰里,發出噼噼啪啪的聲響,松木丁塊柴的松脂油香氣飄滿一屋子。火邊燉了一個沙罐子,開水咕嘟咕嘟地響著,火爐里的煙焰的影子在板壁上不停地晃動。陳媽泡了四碗放了鹽姜、芝麻的家園茶,給老倌、女婿、大春和孟春,一個人一碗。 「媽媽,我也要。」雪春靠在媽媽身上撒嬌了。 「自己沒得手,篩不得呀?這個鬼婆子,慣肆得沒得死用。」她一邊罵,一邊給她篩一碗。 喝著滾熱的家園茶,兩岳婿還是沒交談,陳媽忍不住,開口問了: 「繼鳴,你們那邊也在辦社嗎?」 詹繼鳴點了點頭,再沒說什麼。喝完了茶,他的嘴裡嚼著茶葉和芝麻。 「你打算入嗎?」岳母又探問。 「報了名了。」詹繼鳴說了這一句,又不說了。 「爸爸你看,」雪春搶著說,她時時刻刻沒有忘記她是村裡的宣傳隊隊員,「繼鳴哥哥都入了,我們還不趕緊去申請。」 「是呀,」大春馬上響應他妹妹,「遲參加不如早參加。」 「我看也是入了好,單幹沒意思。」孟春從盛清明家裡剛回來不久,受了薰陶、說服和啟發,也勸他爸爸入社。孟春的話使老倌子心裡一驚。他決計單幹,在人力上,主要是想依靠女婿繼鳴和二崽孟春。他曉得大春是靠不住的,他是公家的人了;惟有這兩人,和他脾味相投,想法一樣,是可指靠的,萬萬沒有料想到,他們也變了。他再指望哪個呢?插田打禾,趕季節,搶火色,哪個來幫他的忙?想起這些,他心灰意懶,周身嫩軟的,無力回答他們的勸說。這時候,孟春又說: 「爸爸你不入,我也要入。」 雪春也勸道: 「爸爸你快入了吧,免得人家指我們的背心,說我們落後。」 「滾開些,你曉得么子?」爸爸罵她。 「滿女子,快給我去睡吧,不要在這裡惹得爸爸生氣了。」每逢女兒挨了爸爸罵,陳媽總要用軟語溫言,勸慰幾句,生怕她受了委屈。 「我偏不睡,」雪春撒嬌,「偏要看看爸爸到底打算怎麼樣?」 「要你管嗎?」陳媽的聲音還是很溫婉。 「這又不是他一個人的事,我為什麼不能管?他落後,連累我們都抬不起頭來。」 「混賬東西,再講,挖你一煙壺腦殼!」陳先晉舉起手裡的菸袋。陳先晉是打兒女的好手。他說打,就真的下死勁毒打,不像亭面胡,口裡罵得嚇死人,從來不下手。如今上了年紀,崽女也大了,陳先晉很少打人。但是,看到他的纏著漆布的穿心棗木菸袋快舉起來時,陳媽嚇得身子都打顫,生怕滿女挨他一傢伙。她慌忙站起,一邊用身子擋住女兒,一邊罵她: 「鬼婆子,還不死得去睡去!」迴轉身子,她勸陳先晉:「老倌子,你犯不著生氣,她不諳事。」 看著陳先晉把菸袋放下,陳媽才又安心坐下來,小聲小氣,跟滿女說道: 「去睏覺去,不要在這裡討打了。」 「我偏不,他敢打我!」雪春咕嘟著嘴巴,昂起腦殼說,「如今有共產黨做主,哪一個威武角色也不興打人。」 「滿妹子,少講幾句吧,你去睡去。」共產黨員陳大春答白,「我說爸爸你,也該想得透徹點,你一個貧農,入了社,會吃什麼虧?共產黨是回護貧農的,你還不曉得?解放以來,我們家裡得了政府幾多的好處,你數得清嗎?」 「爸爸忘本了。」雪春從旁邊插嘴。 「要你多嘴多舌的!」陳媽生怕老倌子生氣,又要打女兒,連忙代他罵一聲,來和緩他的可能發生的怒氣。 詹繼鳴噙著旱菸袋,一直沒做聲。這時候,他咳一咳嗽,大家曉得他想要說話,都靜靜地等待他開口。雪春心裡更高興。她早曉得,姐夫的話,最能打動爸爸的心了。 「外公,」詹繼鳴依照他兒子的叫法,叫他岳老,「大舅說得對,入了社,你吃不了虧。我看你還是入了。一個人單幹,這一份田,你作得出來?」 說到這裡,他住口了。雪春很失望。她本希望姐夫講一長篇大道理,卻只說了這樣平平常常的幾句,又有么子作用呢?不料他的話非常靈驗,老倌子想了一陣,說道: 「都說入得,就先進去看看吧。」 「對,爸爸說得真正好。」雪春歡喜地跳了起來。 「滿女子,你瘋了?」陳媽干涉她滿女。 「不過,」老倌子用火鉗搬搬柴火,問道,「後山裡的那幾塊土,是祖傳祖遺,我想留著,行不行?」 「爸爸,你又來了,」雪春衝口說,「田入社,土留家,你這不是腳踏兩邊船?」 「你曉得么子?快去睡去。」陳媽生怕女兒惹得老倌發脾氣,推著她走。 「具體問題,到了社裡,還可以商量。」大春從旁說明。 「外公,我看就是這樣吧。」詹繼鳴也補了一句。 「繼鳴,依你看,將來入了社,不會叫老倌子吃什麼虧吧?」陳媽問女婿,意思是叫他穩穩老倌子的心。 「那哪裡會呢?」大春搶先回答了,陳媽卻還等著女婿的回話。 「當然不會,社裡的章程是,公眾馬,公眾騎,訂出的規則,大家遵守,都不會吃虧。」詹繼鳴破例地多說了兩句。 「公眾馬,公眾騎,你這樣一說,我心裡就有個底了。」陳媽一邊說,一邊偷眼看看老倌子。她的這話,明明是說給他聽的。 陳先晉看見女婿、崽女,連婆婆也在裡面,都勸他入社,他想,自己年過半百了,何必一定要跟後生子拗呢?算了,反正單幹也沒發過財。 「好的,我們都入吧。」 「田土都入麼?」大春回問他一句。 「都入都入。」 「爸爸真進步,真聰明。」雪春拍手打掌笑起來。 「混賬東西,大人子要你來誇獎來了!」陳媽含笑罵她的女兒,「繼鳴你看我們這丫頭,痴長這麼大,還是這樣不諳事,何得清閒啊?」 詹繼鳴笑了一笑,在爐邊石上,磕磕菸袋頭,沒有答白。對於無須回答的問題,他決不多言。 這一家人當夜都睡了,有的懷抱歡喜的心情,困著落心覺,有的是相反。陳先晉老倌困在被窩裡,不住停地翻來覆去,一夜沒有睡好覺。天才粉粉亮,他爬起來,穿好衣服,臉也不洗,拿起扦擔和柴刀,上山去砍柴。他的祖山跟王菊生的山搭界,中間只隔條堤溝。王菊生也是個勤儉發狠的角色,這時早上了山了,隔堤望見陳先晉,他笑著招呼: 「先晉鬍子,起得好早!」 「你也不晏嘛。」 「這些天,村里幾多熱鬧啊。」菊咬筋試探著說,「看見你的郎來了。他們那裡呢?」 「也鬧合作社。」 「他入了嗎?」 「入了。」 「你呢?」菊咬筋把扦擔插在地上,停步發問。他所盼望的,分明不是對方的肯定的回答。 「我打算申請。」陳先晉的答覆出乎菊咬的意外。 「好呀,這下看你穿綢掛緞了。」菊咬冷笑地說。 「只怕未必吧?」本真的陳先晉根本沒有聽出對方諷刺的意思。 「未必,你又何必要入呢?」 「唉,」陳先晉嘆了一口氣,說,「這也是不得已的事。依你看,他們的場合正經不正經?」 菊咬筋早看中了陳先晉老倌。他有這樣的盤算,要是大家入了社,他邀先晉鬍子搞單幹,農忙時節,互相幫助。這時候,聽出鬍子入社,帶點勉強,他滿心歡喜,忙把柴刀納在腰圍巾子的腰上,跳過堤溝,蹲在地上,一邊掏出竹根小菸袋,笑嘻嘻地跟他說: 「合適的朋友,要講心裡話。」王菊生裝好菸袋,又問對方:「抽口煙吧?」 「我抽過了。」 「依我看,辦社是個軟場合,」菊咬自己抽著煙,又往山里四圍張一眼,才往下說:「你默默神吧,田還是這些,沒添一丘,一傢伙把所有田少的戶子都扯起攏來,還包下那些鰥寡孤獨,都吃哪個的?」 陳先晉低下腦殼,不做一聲,王菊生又說: 「一娘生九子,九子連娘十條心,二三十戶人家扯到一起,不吵場合,有這道理嗎?」 陳先晉平素討厭菊咬筋尖刻,但也佩服他會打算盤,覺得他的這席話,句句有道理,就說: 「依你說,入社是找當上了?」 「對不起。」 「那我還要看一看再說。」 「你要不入,我也不入,我們兩個人繳伙單幹。」 王菊生走後,陳先晉弓起腰子砍柴火。但只砍得一擔,懶洋洋地收拾回家了。他回到家裡,洗了手臉,扒了兩口飯,進房睡倒在床上。 「老倌子,人不熨帖嗎?」陳媽慌忙走到床邊問。 「沒得么子,干你的去吧。」 陳媽坐在床邊上,拿手摩摩他額頭,又叮嚀地問: 「我去煎碗薑湯你來吃,好不好?」 「不要。」陳先晉不耐煩地說,他一反平素的習慣,睡到晚邊,才爬起床。崽女回來了;女婿幫他推了一天谷,也休息了;吃過夜飯,大家又都圍在火爐邊。陳先晉添了兩塊焦乾的松木柴火,火焰沖得高高的,照紅了圍爐的人們的臉頰。沒有進九,還不太冷,但也烤得住火了。 「爸爸,申請寫了嗎?」雪春著急地詢問。 陳先晉沒有做聲。 「滿妹子,你去拿副紙筆來,我幫他寫。」大春說。他沒讀過書,解放這些年,學了不少的東西,文化程度比雪春還略強一色,他是陳家頂有學問的人了。 「我不去。」雪春靠在媽媽的懷裡,不肯挪動。 「你這個懶鬼,只會講空話。天天早晨叫人家入社,要你拿副紙筆來,替爸爸寫個申請,就發懶筋了。」 「你自己沒有腳呀?」雪春翻他,「大懶使小懶,還罵人呢。」 老實的孟春走到房間裡,拿出一副文房四寶來,端端正正,擺在矮桌上,還點起了那盞沒有罩子的煤油燈。 「爸爸,你說如何寫?」大春坐在桌子邊,提起筆來問。 「你先不要寫。」老倌子低下腦殼。 「你變卦了?」雪春吃一驚。 「又是聽了哪一個的小話了?」大春放下筆來問。 老倌子頭也不抬地說道: 「我想來想去,覺得不妥。龍多旱,人多亂,幾十戶人家搞到一起,怕出綠戲。」 「爸爸,你三心二意,真沒得面子。」雪春衝口責備她父親。 「你敢多嘴?」陳媽喝住她女兒,「大人子講話,只許小人子聽。」 「不入算了,哪一個來求乞你?」大春發了躁氣,「大家都是為你好,才勸你的。不久,看你單幹到幾時?我們都不會做家裡的工了,告訴你吧!」他站起身來,衝出去了。 「老倌子,我看我們入了也算了,何必淘氣呢?」陳媽極其柔和地說道,「單幹又有什麼出息呢?你單幹了四十年了,發過財沒有?入到社裡,不定還會發財呢。」 「媽媽說得真好笑,」雪春笑道,「入社是為了發財?」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你曉得么子?」陳媽說。 「媽媽的思想要不得。」雪春斥她的母親。 「你一個女娃子,曉得個屁。」 「入社發財辦不到,」喜歡緘默的詹繼鳴,這時開口說,「飽衣足食是靠得住的。」 「飽衣足食還不好?」雪春響應她姐夫,「還要發財做什麼?想當地主資本家,給人家打倒?」 老倌子抽一口煙,咳一聲嗽,接口說道: 「發財倒並不想了,我只想守住這點本分,吃碗安逸飯算了。一個人生條穿草鞋的命,要想布鞋,也得不到手,人強命不過,霸蠻是空的。」 「辦起社來,人多力量大,柴多火焰高,將來大家都會過舒服日子。」詹繼鳴說。 「哪裡只只螞蟻都上得樹呢?」先晉老倌看到大崽沖走了,女婿、滿女、婆婆都苦口勸他,心也軟了,只提了這個勉勉強強的問題。 「你勞力好,包管入社強,不信,你先進去試一年子看。」言辭不多的女婿又開了口了。 「爛了場合,我一家身口,指靠哪個?」老倌子又說,口氣更鬆了。 「爛了場合,我有大春,不要你探。」陳媽插嘴說。 「我也不要爸爸探。」雪春跟著媽媽講。 「入了社,有困難,社裡會管的。」詹繼鳴說明。 「只要有工做,田裡總有出息的,」孟春說道,「爸爸你不要操這些隔夜心了。」 「將來沒得力量給你們辦喜事,莫要怪我呀。」陳先晉告訴二崽。 「怪你做什麼?」孟春反問。 陳先晉還猶疑不定,雪春著急地聲明: 「爸爸實其不肯入,我們把田土分開,我帶我的去入社。」 孟春跟著說: 「我也把我的帶走。」 雪春在媽媽面前,講了幾句悄悄話,陳媽也膽怯地說: 「我也帶了我的走。」 老倌子四面被圍,急得發氣了,跳起腳來說: 「你們都走,都滾,一個也不要留在這裡。如今的崽女,有么子用啊?記名沒絕代罷了。」 陳媽連忙丟一個眼風,女婿先走開,崽女也一個個溜了。婆婆拍拍衣上的柴灰,起身說道: 「老倌子,寒氣重了,早點睡吧。」 說完,她進了房間。火爐屋裡,剩下老倌一個人,低著腦殼,坐在椅子上向火。他雙手蒙臉,一動也不動。 臥室和客房,先後發出了年輕人的均勻細小的鼾聲。這一家人,只剩老夫妻兩個,還沒有睡。一個睜著眼睛躺在床鋪上,一個坐在火爐邊。陳先晉又添了塊乾柴,把火燒得大大的。看著升騰的煙焰,他想起了女婿的言語:「人多力量大,柴多火焰高。」順手又添兩塊柴,火更加大了。陳媽睡在床鋪上,看見從門縫裡映射進來的火光閃亮閃亮的,怕老倌子出事,總睡不著。她爬起來,披上棉襖,走到房門邊,從門縫裡張望,只見老倌坐在火邊上,低著腦殼,弓起身子,一動也不動,像石頭一樣。雞叫頭回了,她喚道: 「雞叫了,睡吧,明朝你不要去挖土嗎?」 聽見婆婆提起了挖土的事,陳先晉慢慢地抬起頭來。四十年的勞動養成的一股習慣的力量,使他擺脫了憂悶的沉思,想到田裡功夫了。他站起身來,用火鉗把爐里的沒有燒完的柴片,夾到門外地坪里,舀一瓢水,潑了下去,柴上發出一陣嗞嗞的聲響;一股灰白的煙霧,瀰漫臨近黎明的夜空。他回到爐邊,用火鉗把爐里燒剩的紅炭埋在柴灰里,然後解下腰上的圍裙,摸進了房間。 * * * [1] 撲辣椒:用開水漂白後,用鹽醃在罈子里的青辣椒。 [2] 郎:女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