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 · 一棵老樹*
我們搬到這裡來時,所遇見的第一個人是一個放牛的老人。他坐在門前的一塊石墩上,兩眼模糊,望著一條水牛在山坡上吃草。他看見我們幾個從城裡來的人,我不知道他怎樣想法,可是從他毫無表情的面上看來,他是不會有什麼感想的。他好比一棵折斷了的老樹,樹枝樹葉,不知在多少年前被暴風雨折去了,化為泥土,只剩下這根禿樹幹,沒有感覺地蹲在那裡,在繼續受著風雨的折磨;從遠方望去,不知是一堆土,還是一塊石,絕不會使人想到,它從前也曾生過嫩綠的枝葉。他聽話也聽不清楚,人類複雜的言語,到他耳里,都化為很簡單的幾個單音。
*本文1941年寫於昆明,原載昆明《文聚》雜誌,後收人《山水》。此據《山水》第2版編入。
據林場的主人說,這片山林經營已經將近三十年,一開始時,這個老人就到這裡來了。我想,當時他還是一個三四十歲的壯年,他必定也曾經背起斧頭,參加過那艱難的披荊斬棘的工作。但是從什麼時候起他的筋力漸漸衰減,官感漸漸遲鈍,把那些需要強壯的筋力或靈敏的官感的工作一件件地放下來,歸終只是從早到晚眼前守著一隻笨拙的水牛呢?這個過程一定是緩緩的,漫長的,他若回憶到他的壯年,(如果他有回憶的話,)會比我們苦憶前生還要模糊吧。
時間對於他已經沒有意義。氣候的轉變他也感覺不到,我只看見他春、夏、秋、冬,無論早晚,只是穿著一件破舊的衣裳。他步履所到的地方,只限於四周圍的山坡,好像這山林外並沒有世界;他摻雜在林場裡的雞、犬、馬、牛的中間,早已失卻人的驕傲和誇張。他「生」在這裡了;他沒有營謀,沒有積蓄,使人想到耶穌所說的「天上的飛鳥」和「野地里的百合花」。
水牛,好像不是屬於這個生物紀的。龐大的身軀,緩緩地在草地上走著,像是古代的生物;原始的力還存留在它的身上。當它仰著頭,臥在淺淺的泥水池子裡,半個身子都沒不下去,它那焦渴的樣子使我們覺得這個水漸漸少了的世界,真有點對不住它。把它交在這個老人的手裡,是十分和諧的。山坡上,樹林間,老人無言,水牛也沒有聲音,蹣蹣跚跚,是一幅憂鬱的畫圖。因為他們同樣有一個忘卻的久遠在過去,同樣拖著一個遲鈍在這靈巧的時代。
老人的生活從未有過變動。若有,就算是水牛生小牛的那一天了。他每天放牛回來,有時附帶著抱回一束柴,這天,卻和看山的少年共同抱著一隻小牛進來了。他的面貌仍然是那樣呆滯,但是舉動里略微露出來了幾分敏捷。他把小牛放在棚外,在很短的時間內把那許久不曾打掃過的牛棚打掃得乾乾淨淨,鋪上焦黃的乾草,把小牛放在乾草上。他不說話,但是這番工作無形中泄露出一些他久己消逝了的過去。他把小牛安插好了不久,在山坡上生過小牛的老牛也蹣蹣跚跚地走回來了,此後老牛的身後又多了一隻小牛。他呢,一番所謂興奮後,好像眼前並沒有增加了什麼。
一天下午,老牛不知為什麼忽然不愛走動了,老人舉起鞍子,它略微走幾步,又停住了,他在它面前堆些青草,它只嗅一嗅,並不吃。旁的工人都說牛是病了,到處找萬金油,他卻一人坐在一邊,把上衣脫下來曬太陽。他露不出一點慌張的神色,這類的事他似乎已經經驗過好幾次,反正老牛死了還有小牛。兩盒萬金油給牛舔下去後,牛顯出來一度的活潑,隨後,更沒有情神了。山上的人趕快趁著它未死的時候把它拉到山下的村莊裡去。老人目送幾個人想盡方法把這病牛牽走,並不帶一點悲傷。他抽完了一袋煙,又趕著小牛出去了,他看這小牛和未生小牛以前的那隻老牛一樣。因為他自從開始放牛以來,已經更換過好幾隻牛,但在他看來,仿佛從頭到了,只是一隻,並無所謂更換。
可是這老人面前的不變終於起了變化。今年初夏的雨水分外少,山下村莊裡種的秧苗都快老了,還是不能插,沒有一個人不在盼望雲。天天早晨雖然是陰雲四布,但是一到中午雲便散開了,這樣繼續了好些天,有些地方在禁屠求雨,因為離湖邊較遠的地方,已經呈露出幾分旱象。一天上午,連雲也沒有了,太陽照焦一切,這是在昆明少有的熱天氣。老人和平素一樣,吃完午飯,就趕著牛出去了。——大家正在熱得疲憊,盡在想著午睡的時候,寂靜的林場的院子裡吹來一陣涼風,同時天氣從西北的方向上來了,轉瞬間煙雲布遍四山,大雨如注。雨繼續了三個鐘頭,山上的雨水到處順著枯竭了許久的小溝往下流。人人都隨著宇宙緩了一口氣,一兩個從村莊裡走到山上來玩耍的農夫準備著雨一止了便跑下山去,趕快插秧,那怕是天晚了,也要能插多少就插多少。人們盡在雨聲里亂談亂講,卻沒有一個人想起外邊的大雨里還有兩個生命。
雨止了,院子裡明亮起來,被雨阻住的鳥兒漸漸離開它們避雨的地方飛回巢里去,這時那老人也牽著小牛回來了。人和牛都是一樣濕淋淋的,神情沮喪,好像颶風掠過的海濱的漁村,全身都是零亂。老人把牛放在雨後的陽光里,自己走到廚房裡去烘乾他那只有一身的衣褲。人們亂忙忙的,仍然是沒有人理會他們。等到老人把衣服烘乾再走出來時,小牛伏在地上已經不能動轉。這隻有幾個月的小生命,擔不起這次宇宙的暴力,被驟雨激死了。
當晚工人們在林邊掘了一個坑,把小牛埋在裡邊。埋葬後,老人還在漆黑的夜色里坑旁邊坐了許久。最後,一步步地挪回來。-一第二天,我看見他坐在門前的石墩上,手紙仍然拿著放牛的鞭子,但是沒有牛了。他好像變成一個盲人,眼前儘管是無邊的綠色,對於他也許是一片白茫茫吧。幾十年的歲月,沒有一天沒有水牛,他都實實在在地度過了,今天他卻有如(我借用一個詩人所愛用的比喻)一個鐘面上沒有指針。*
*校對者按:瑞典導演英格瑪·伯格曼的電影《野草莓》里有這個畫面。
老牛病死,小牛淋死,主人有些悽然。考慮結果,暫時不買新牛,山上種萊不多,耕地時可以到附近佃戶家裡去借。所成問題的,是這老人如何安插。他現在什麼事也不能做了,主人經過長時的躊躇,又感念他在這裡工作了幾十年,只好給他一些養老費,送他回家去。
家?不但旁人聽了有些驚愕,就是老人自己也會覺得驚奇。他在這裡有幾十年,像是生了根,至於家,早已變成一個遙遠,生疏,再也難以想像的處所了。他再也沒有勇氣去到那生疏的地方,那裡有他的孫兒孫媳,但是他久已記不得他們是什麼面貌,什麼聲音,什麼樣的人。人們叫他走,說是回家,在他看來,好比一個遠征,他這樣大的年紀,哪裡當得起一個遠征呢。他一天挪過一天,怎樣催他,他也不動,事實上他也不知應該往哪個方向走去。最後主人派了兩個工人,替他夾著那條僅有的破被送他——他在後邊沒精打采,像個小孩學步一般,一步一顛地離開了這座山,和這山上的雞、犬、木、石。……
第二天,送他的工人回來了,說是已經把他安插在他的家裡,人們仍舊在這山上度他們的長晝,誰也沒有感到短少了什麼。
又過了幾天,門外的狗在叫,門前呆呆地站著一個年青的農夫,他說:「祖父回到家裡,不知為什麼,也不說,也不笑,夜裡也不睡,只是睜著眼坐著。——前晚糊裡糊塗地死去了。」這如同一棵老樹,被移植到另外一個地帶,水土不宜,死了。
在山上兩年的工夫,我沒有同他談過一句話,他也不知我是哪裡來的人。我想,假如小牛不被冷雨淋死,他會還繼續在這山上生長著,一年一年地下去,忘卻了死亡。
*校對者按:這篇八十年前寫的文章里的老人,真是我們這個時代的農民工的象徵啊,留不下來也回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