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 · 兩句詩*

馮至 《山水》
常常夾著一本書,到山裡去散步。散步而夾著一本書,是一種矛盾。因為若是把心沉在書里,勢必把四圍的風景都忘卻;若是不能不望一望眼前的樹木以及遠方的原野,書,就往往難以聚精會神地讀下去。有時我想,找要坐在那條有最美的遠景的石凳上讀一讀《純理性評判》,體驗體驗自然的美景,與人的純理性是否能夠在一種境界內融會起來。但是《純理性評判》始終不曾帶到那裡去讀,一天卻在一條林徑里讀到兩句詩,那是賈島的名句: 獨行潭底影 數息樹邊身 這樣的境界,怕只有嘗透山林里的清寂的人才會感得到。當時我深深覺得,裡邊寫著這兩句詩的那薄薄的一本線裝書已經化成自然里的一草一木,這次我把它帶出來,不是一件多餘的事了。 *本文1935年寫于海岱山,後收入《山水》。此據《山水》第2版編入。 近代歐洲的詩人里,有好幾個人都不約而同地歌詠古希臘的Narcissus①,一個青年在水邊是怎樣顧盼水裡的他自己的反影。中國古人常常提到明心見性,這裡這個獨行人把影子映在明澈的潭水裡,絕不像是對著死板板的鏡子端詳自己的面貌,而是在活潑潑的水中看見自己的心性。——至於自己把身體靠在樹幹上,正如蝴蝶落在花上,蝶的生命與花的色香互相融會起來一般,人身和樹身好像不能分開了。我們從我們全身血液的循環會感到樹是怎樣從地下攝取養分,輸送到枝枝葉葉,甚至仿佛輸送到我們的血液里。(里爾克有一篇散文,他寫到在他靠著樹時,樹的精神怎樣傳入他的身體內的體驗。)這不是與自然的化合,而是把自己安排在一個和自然聲息相通的處所。 這兩句詩寫盡了在無人的自然里獨行人的無限的境界,同時也似乎道破了自然和人最深的接融的那一點,這隻有像賈島那樣參透了山林的寂靜的人才凝練得出來,無怪乎他在這兩句的下邊要自下注解了: 二句三年得 一吟雙淚流 知音如不賞 歸臥故山秋 ①即納克素斯,希臘神話中的美少年,自愛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