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居存稿 · 跋敬史君碑
《金石萃編》卷三〇錄東魏興和二年(540年)《禪靜寺剎前銘敬史君之碑》。「史」即「使」,敬使君即敬顯儁,他當潁州刺史時,曾修復禪靜寺,僚佐及邑人立石頌德。敬顯儁《北齊書》卷二六、《北史》卷五五有傳,都很簡略,興和二年前的出身及歷官不及此碑之詳。前人題跋已多論及。但碑文中有些較重要的事跡,特別是碑陰題名,很值得注意,前人卻未詳考。本文就這二方面作一些補充,凡諸家已言者今不贅及。
碑文在敘述敬顯儁為晉州刺史之後,有一段說他曾奉命鎮壓幽、冀地區的一次暴動,碑云:
又燕司失馭,編荒作逆,連黑山之眾,峙黃巾之勢,縱橫海表,陸梁幽冀,震感皇衷,命公是討。公……紛紜馳突,遂夷凶丑。凱旆而歸,增隆寵秩,拜儀同三司。
如碑文所述,大致在東魏初,幽冀地區曾發生一次規模較大的農民起義,但《北齊書》和《北史》本傳不載,遍檢紀傳,都沒有記錄。《魏書》卷一二、《北史》卷五《孝靜紀》天平四年(537年)十二月稱:「河間人邢摩納、范陽人盧仲禮等各聚眾反。」元象元年(538年)九月稱:「大都督賀拔仁擊邢摩納、盧仲禮等,破平之。」此事又見於《北史》卷三〇《盧同附從子景裕傳》,(1)知仲禮為盧同從子,景裕從兄,論時間、地點都相符。但邢摩納、盧仲禮均河北大姓高門,這次暴動是在高歡沙苑敗後,乘機起兵響應西魏,與碑文所云「黑山」、「黃巾」性質不合,而且鎮壓暴動的主將是賀拔仁,不及敬顯儁,因此不能斷言為一事。就碑文而論,這是一次失載的繼杜洛周、葛榮之後的人民起義。
在鎮壓這次起義後,敬顯儁被任為潁州刺史,碑文云:
韓地邊險,繡連蠻楚。夏風攸改,彯偽成俗,密人不恭,張溪壑,黠虜因資,玩威疆場,歷政為鯁(梗),莫能芟遏……拜(公)驃騎大將軍、潁州刺史、大都督、潁州諸軍事、儀同三司。
這一段是說敬顯儁被任為潁州刺史前的潁州形勢。《周書》卷二《文帝紀》下大統三年(537年)十月稱:「東魏潁川長史賀若統與密縣人張儉執刺史田迅舉城降。」《魏書》卷一二《孝靜紀》天平四年(537年)四月稱:「先是,滎陽人張儉等聚眾反於大騩山,通寶炬。壬辰,武衛將軍高元盛討破之。」據《漢書》卷二八上《地理志》「河南郡密縣」條、《水經注》卷二二《潩水》,大騩山即在密縣。張儉是滎陽人,但聚眾卻在密縣。所以《周書》徑以為「密縣人」。碑文稱「密人不恭」,亦即指張儉。這年十月,東魏潁州長史賀若統與張儉以潁州降西魏,元象元年(538年)正月,東魏行台任詳等集合一支很大的兵力收復潁州。(2)
碑文沒有說敬顯儁參加元象元年正月反攻潁州的戰事,其被任為潁州刺史當在此年正月以後。據碑文稱「豹驕爭先,鬼出電入,梟囚萬計」,則他剛到任時,當地仍有戰事。
從碑陰題名中我們可以知道敬顯儁是帶著他的一批宗族上任的。題名共二百二十九人,其中具官二十四人,多數是潁州所屬軍府及州府僚佐及守令等,而敬姓題名者十五人,除重複實十四人。
持節假征西將軍、太中大夫、陽翟太守敬鴻顯。
陳留太守敬忻,小郎君敬清奴。
州錄事參軍敬遵顯。
騎兵敬穆。
州治中敬伏護。
中軍將軍敬景儁。
中兵敬干歡。
主簿敬頻。
主簿敬子瑜。
都督敬世。
都督敬珍。
都督敬難阤。
都督敬文賢。
持節、假征西將軍、平西將軍、陽翟鎮將、帶陽翟太守,晉州平陽郡晉秋鄉吉遷里人敬鴻顯。
題名敬鴻顯兩見,計十四人,內太守二人(陽翟、陳留,其一以鎮將兼),州治中一人,錄事、騎兵、中兵各一人,主簿二人,都督四人,中軍將軍一人,小郎君一人。太守是地方官,非僚佐;中軍將軍是軍號,小郎君未仕;其他十人都是僚佐,又只州治中是州佐,其他九人均潁州驃大府或督府僚佐及所屬都督。值得一提的是州治中,自漢代以來州佐並由刺史辟舉,例必以本州人充。治中是州的上佐,卻以晉州平陽人充當,這表示北魏後期傳統制度的破壞。(3)主簿則軍府、州府均有,題名別有州主簿陳延、陳遵,知不加「州」字的主簿必是府佐。
這些敬姓人當然是隨敬顯儁來到潁州的,他們中間有的官階較高,名義上由朝廷任命,實際上也是敬顯儁署置。但卻有一個問題,他們以及碑陰題名的其他州府、軍府僚佐是前官還是現任?據碑正面在銘文後有如下一行:
新除使持節、都督潁州諸軍事,驃騎將軍、潁州刺史、當州都督崔叔仁。
知興和二年(540年)立碑時,敬顯儁已遷官,新任潁州刺史崔叔仁已到任。舊刺史所辟舉或奏署的潁州文武官當然不可能在新刺史管下全部留任。敬顯儁是驃騎大將軍,第三列題名有「中堅將軍、潁州驃大府倉曹參軍向邕」。顯儁已離任,「潁州驃大府」當然也不存在;新任刺史的軍號是「驃騎將軍」,沒有加「大」,向邕假使被留任,也只能是「驃騎府」的倉曹參軍,今稱「驃大府」,知是前官。以向邕為例,題名所列職銜實是前官而非今職。這樣,我們可以推測,敬姓族人隨宗主敬顯儁俱來,恐除極少數外亦須隨宗主而俱去。
我懷疑敬顯儁是帶著以宗族為核心的部曲到潁州來的。在題名中有柴姓三人,「邑子外兵柴軌」、「潁陰令柴興」、「許昌令柴儁」,又賈姓二人,「鎧曹賈思慶」、「參軍賈充」。按《太平寰宇記》卷四三「晉州姓氏」條稱「平陽郡六姓:柴、賈、解、馬、路、鄧」。柴、賈五人得為潁州縣令及軍府僚佐,疑亦是與敬氏族人一起隨敬顯儁來的部曲。「外兵柴軌」獨標「邑子」,當誤。當然部曲非平陽大姓的更多,但無從考證。
這類帶著部曲赴州任的事並不罕見。《北齊書》卷二一《高幹附弟季式傳》稱:「季式兄弟貴盛,並有勛於時,自領部曲千餘人,馬八百匹,戈甲器仗皆備,故凡追督賊盜,多致克捷。」他任齊州刺史,就是帶著他家部曲去的。
敬姓族人為核心的部曲是外來的力量,在潁州自有其大姓,這是當地的統治力量。
潁州本潁川郡,敦煌所出唐代氏姓書記「潁川郡七姓:陳、苟、韓、鍾、許、庚、庫」,(4)《太平寰宇記》卷七「河南許州姓氏」條:「潁川郡八姓:陳、荀、鍾、許、厙、於、鮮于、鮮」。按敦煌姓氏書之「苟」顯為「荀」之訛,「庚」顯是「庾」之訛,潁川荀氏、庾氏都是魏晉高門。《寰宇記》之「於」當是「庾」音近而訛,「鮮」為「韓」之訛,「鮮于」又因「韓」、「庾」之訛而重出。我又疑氏姓書之「庫」,《寰宇記》之「厙」也都是「庾」之訛,「庾」寫作「」(5)形近而訛。潁川大姓除去疑誤以外,為陳、荀、韓、鍾、許、庾六姓,二書是一致的。陳、荀、韓、鍾、庾都起於漢末,出了不少名人,無須贅述,唯許氏不詳。今檢碑陰題名,陳氏有九人:
州都陳始和。
州主簿陳延。
州主簿、別駕陳遵。
郡功曹陳敬。
都民望陳樹。
民望陳世用。
邑子陳始明。
都督陳族。
都督陳胡。
按陳氏九人除都督二人不能確定其為潁川陳氏外,其餘七人的職銜身份都表示他們是潁川首望。「州都」過去即州大中正的別稱,(6)地位很高,例由朝廷大臣兼任;這裡的「州都」乃刺史州府僚佐,地位較低。但不管怎樣,任州都的仍是本州大姓。主簿、別駕、功曹是州郡首僚。碑陰題名,民望很多,而陳樹獨標「都民望」,表明陳氏地位高出於其他大姓。從陳氏職銜和身份上可以看到,與敬氏相反,他們所任均為州、郡府屬,也即表明他們是被辟舉的地方大姓。
荀氏只有長史荀樂一人,卻是軍府首僚;鍾氏只鍾遵一人,連上題名,當是長流參軍,也是軍府僚佐;庾氏也只有都督庾玩一人,乃軍職。荀、庾二家均盛於東晉,特別是庾氏,大概留居潁川的地位降低,所以「民望」中也沒有此二姓。鍾氏也可能是渡江之故。韓氏題名有民望四人,都督二人,又韓章連上署名為邑子。潁川韓氏雖也是漢末高門,後世卻不甚通顯,但從題名中可以知道他們直到這時還是潁川大姓。許氏有民望三人,都督一人,黨(黨長)一人。
敦煌所出氏姓書和《寰宇記》所記潁川大姓基本上都在此碑題名中見到蹤跡。荀、鍾、庾三姓在本州地位顯然降低,不但遠不如陳氏,而且也比不上韓、許二姓。
不少魏晉舊門經歷十六國以至北魏,業已衰微,北魏孝文帝定姓族,雖也考慮前代名位,主要還是當代官爵,所以像魏晉煊赫一世的陳、荀、鍾、韓、庾這些潁川高門遠不能與崔、盧、李、鄭、王五姓七家相比。但如題名所表明的,他們之中有的還保持其在本鄉的特殊地位,如陳氏;其他諸姓畢竟也都在僚佐中找到姓氏。
碑陰題名列民望四十一人,孫氏最多,共六人,韓氏、趙氏次之,各四人,以下許氏三人,陳、宋、王、閻、劉、張各二人,沈、藥、李、姜、仇、聶、毛、屈、丘、馬、龍各一人,內陳樹稱為「都民望」。「民望」是指未出仕的當地人士,主要是當地大姓。《魏書》卷七下《高祖紀》下太和二十年(496年)三月下詔稱:「諸州中正各舉其鄉之民望,年五十以上守素衡門者,授以令長。」所謂「望」即族望之「望」。《魏書》卷七八《孫紹傳》,延昌中(512—515年)上表,其中論選舉之弊,有云:「中正賣望於下里,主按舞筆於上台。」「賣望」即受賄而提高族望。碑陰題名中稱為「民望」的諸姓中,趙氏最顯赫,有「安東將軍、銀青光祿大夫、潁州督府長史趙勤之」及「許昌太守趙文光」、「主簿趙安」、「都督趙珍」,所任卻都非州、郡府僚佐。此外宋氏有潁州長史一人,士曹一人;孫氏有縣令一人,祭酒一人。趙氏並無潁川一望,但《三國志·魏書》卷二三《趙儼傳》稱「潁川陽翟人也」,他在齊王芳時位至司空,少時和同郡辛毗、陳群、杜襲齊名,應是士族。題名的趙氏可能是他的後裔或族人。又州都除陳始和外還有個郭惠蚝。任州都者例為本州大姓,此外還有郎中郭延賓、臨潁令郭叔。三國時郭圖、郭嘉都是潁川人,(7)郭氏亦必是潁川著姓,但民望中卻不見郭氏。
題名所列民望達二十一姓之多,他們應該在法令上都是大姓士族,如果再加上不見於民望而應為潁州士族的荀、鍾、庾、郭四姓,則有二十五姓。其中除上舉陳、荀、鍾、韓、庾、許六姓外,孫氏以下十九姓在傳世諸氏姓書中都沒有潁川一望。這裡說明諸氏姓書不一定總能反映各地現實情況,事實上現實的被承認為士族的總比氏姓書所記載的多得多;同樣也說明題名所反映的只是一時的情況,所列「民望」中很多可能即是通過「中正賣望」而取得地位,獲得法令上承認,但社會上未必都承認。但不管他是「魏晉舊門」,或者「後起新門」,乃至「濫廁清流」,在特定時期內他們是統治潁州的姓族。
西晉政權瓦解,北方各地大姓實際上統治各自的鄉土。大姓豪強以塢營堡主、宗主的身份,以宗族鄉里為基礎,組成封建集團,他們是家長,又是封建領主和武裝首領。北魏中期孝文帝改革以後加強中央集權,那種宗主督護制被廢除了。但作為社會組織,宗族鄉裡間密切關係既然存在,在一定條件下仍然要反覆出現。在《敬史君碑》中我們可以看到以敬顯儁為首的晉州平陽的宗族鄉里組織,他們跟隨敬顯儁到潁州,即在潁州充任官職。我們也看到潁州大姓,有的是魏晉舊門,有的可能是後來興起的「暴發戶」,他們通過傳統的辟舉制或奏署充任軍府特別是州府的要職。從這裡清楚地反映了這一時期社會結構的特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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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魏書》卷八四《儒林盧景裕傳》即以《北史》此傳補。
(2) 並見《魏書》卷一二《孝靜紀》。
(3) 嚴耕望《北朝地方政府屬佐制度考》,載1948年《歷史語言研究所集刊》第十九本(272頁)。
(4) 《敬史君碑陰題名》第二列有「都督玩」。
(5) 日本池田溫氏《唐代郡望表》有詳細考證,見《東洋學報》第四一卷第三號(1959年)、第四號(1960年)。
(6) 《晉書》卷六〇《李含傳》先稱「本州(雍州)大中正傅只」,後錄傅咸上表稱:「臣從弟只為州都。」
(7) 《三國志》卷六《袁紹傳》稱「潁川郭圖」。卷一四《郭嘉傳》稱「潁川陽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