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寧 · 第三十七章

阿爾志跋綏夫 《沙寧》
第一,地平線光黑暗了下來,然後河流消失在一層霧中了,從牧地上馬嘶的聲音達到了他那裡來,而這裡那裡,微光熠熠著。當他坐在那裡等候著時,猶里開始這樣地計數著。 「一,二,三——啊!還有別一個,正在地平線的邊上,恰像一個小星光。農人們環坐於他的四周在那裡守夜,餵著山芋,閒談著。前面的火是熊熊地燃了起來,快快活活地暴跳著,而馬匹則站在旁邊,噴著氣。但在這個方向卻只有一個小小的火星,不定什麼時候,定會熄滅了下去。」 他覺得很難思想到一切的事。這個高超的快樂的感覺竟完全地吸住了。仿佛在驚駭中一樣,他不時地咿唔道: 「她不久便要再來的了。」 他如此地等在那裡,等在高處,靜聽著遠地的馬嘶,河上的野鴨在叫著,還有一千個別的看不見的無限的聲響,從黃昏的森林中發出,神秘地浮泛過空中。然後在他後面,他聽見足步迅速地走近,還有衣裙沙沙之聲,他沒有回顧便知道,這乃是她,在一個熱情的欲望的喜悅中,他顫抖地想到了將近前的禍患。西娜靜靜地站在他身邊,呼吸急迫的。猶里自喜他自己的大膽,捉她在他的強健的臂間,帶她到下面的草坡上去。這樣地做時,他幾乎滑了一跤,當時她咿唔道: 「我們將跌下去了!」她覺得卑鄙,然卻充滿了快樂。 當猶里將她肢體更緊地壓於他的身上時,他覺得她同時具有一個婦人的豐富的肉體與一個孩子的柔軟而輕小的身材。 在下面,在樹底下,是黑漆漆的,猶里將女郎放在這裡,他自己坐在她的身邊。因為地是斜坡的,他們似乎是一同地躺著。在朦朧的光中,猶里的唇以狂妄的熱情的欲望壓在她的唇上。她並不抵抗,但只是激烈地顫抖著。 「你愛我嗎?」她無氣息地咿唔道。她的聲音如從林間發出的微語似的響著。 然後在詫異中,猶里自己問道: 「我做的是什麼事?」 這思想如冰塊似的進於他的炎炎的腦中。在一會工夫,一切東西都似乎灰色而空虛了,如在冬天的一日,缺乏著力與生命。她的眼皮半閉著,以一種疑問的眼光望著他。然後,她突然地看見了他的臉,為羞恥所沖沒,擺脫了他的擁抱。猶里為無數的矛盾的思想所擾。他覺得現在如中止了,乃是可笑的。以一種微弱的、笨拙的樣子,他又開始去撫慰她,而她則無氣力地笨拙地抵抗著他。在猶里看來,現在的地位似是如此的絕對的荒誕可笑,他竟釋放了西娜,他如一隻被追獵的野獸似的急急喘著氣。 有一種痛苦的沉寂,突然地,他說道: 「原恕我……我必定是發狂了。」 她的呼吸更急促了,他覺得他不該這麼說話,因為這必定要傷著她。他不由自主地囁嚅地說出各種的求恕的話,這些話他明知道是虛偽的,他的唯一的願望乃是要離開了她,因為地位已成了不可忍受的了。 她必定也見到了這,因為她咿唔道: 「我應該……要走了。」 他們站了起來,並不彼此望著,猶里便出了最後的努力,要恢復他以前的熱情,他微弱地擁抱著她。然後,在她心上發生了一種為母的感情,仿佛她覺得,她是比他更強健的,她更緊地依偎於他身邊,望著他的眼睛,溫柔安慰地微笑著。 「再會!明天來看我!」她這樣地說著,那麼熱烈地吻著他,竟使猶里覺得迷眩了。在那個時候,他幾乎崇敬她。 當她去了時,他靜聽著她的蹀蹀的足步的聲響,聽了好一會兒,然後拾起了他的帽子。他揮去了帽上的落葉,先理理好它,然後才戴到頭上去,走下山,向旅客投宿的庵中走去。他兜了一大圈的路,為的是怕遇見了西娜。 「啊!」他想道,當降下山坡時,「我必須要帶了如此純潔而無辜的一位女郎到羞恥中去嗎?任何別的平常人也能如我那麼中止於此嗎?上帝祝福她!這是太罪過了……我很高興我還沒有那麼壞。如何的絕對的騷動啊……全在一會兒工夫……沒有一句話……如禽獸一樣!」他如此的憎惡地想到不多時候之前使他那麼快樂而強健的事,然而他也秘密地覺得羞恥而不滿足。連他的手和足也似乎無意識地搖擺著,而他的帽子也如一個愚人所戴的樣子,套在他的頭上。 「總之,我真的能夠活著嗎?」他失望地自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