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寧 · 第二十六章
梭洛委契克站在門口好一會兒,抬頭望著無星的天空,擦著他的細薄的手指。
風呼哨地繞著陰鬱的鉛頂廠屋吹著,並將樹頂吹得彎了下來,它們擁擠在一塊兒,有如一隊的魔鬼。在頭上,雲塊仿佛被什麼不可抵抗的勢力驅趕著似的,在天空只管向前向前地奔馳著。他們映著地平線成了許多的黑堆,有的則堆成了不可計數的高。這似乎,在遠遠的前方,他們被無量數的軍隊在等候著,那些軍隊將幽暗的營房都打開了,以他們可怖的威力,向前赴元素間的兇猛的爭鬥。不息的風似乎時時地帶了遠方爭鬥的喧聲而來。
梭洛委契克帶著童年的畏敬,抬頭向上望著。在從前,他從不曾覺到過他是如何的藐小,如何的細弱,如何的至微,當與這個驚人的混沌一相形之下。
「我的上帝!我的上帝!」他嘆息道。
在天空與夜色的面前,他已不是和他的同伴們同在著時的同一的人了。現在,沒有一絲一毫那種不安不息的拙鈍的形狀的痕跡了。不可見人的牙齒乃為一位少年猶太人的感覺敏捷的唇片所蔽掩了,在他的黑漆漆的眼中具有莊嚴而愁郁的表情。
他徐徐地走進了房內,熄了一盞多餘的燈,拙笨地將桌子椅子都搬回了原位。房裡仍然充滿了淡巴菰的煙氣,地板上滿是香菸頭與火柴。
梭洛委契克立刻拿了一把掃帚,開始去掃除房間,因為他頗以保守這個小家室清清潔潔為他的一個光榮。然後他從一個食物櫃中取了一勺的水,將麵包撕投於水中。他一手將水勺執著,一手伸了出去,以維持他身體的均衡,他走過了天井,一小步一小步地走去。為了要看得清楚些,他放了一盞燈在窗邊;然而天井裡是那麼黑漆漆的,竟使梭洛委契克覺得心中為之一松——當他到了狗房之時。沙爾丹的毛髮蓬鬆的樣子,在黑暗中看不見,向前去迎接他,一個鐵鏈有預兆似的鏗啷作響。
「啊!沙爾丹!來!來!」梭洛委契克叫道,為的是要給他自己以勇氣。在黑暗中,沙爾丹伸著它的冷而潮濕的鼻子到它主人的手中。
「你的東西來了!」梭洛委契克說道,當即放下了水勺。
沙爾丹嗅了一下,然後開始饕餮地食著,同時它的主人站在它的身邊,悲戚地凝望著四周圍的黑暗。
「唉!我能夠做什麼呢?」他想道,「我怎麼能夠逼著別人變更了他們的意見呢?我自己也正希望著有人告訴我以怎樣地生活,怎樣地思想。上帝並沒有給我以一個先知者的聲音,所以,我能做些什麼事呢?」
沙爾丹發出一種滿意的呻吟。
「吃完了它,老孩子,吃完了它!」梭洛委契克說道,「我本要放鬆你跑一會兒,但我沒有拿著鑰匙,而我又是那麼疲倦了。」然後他又自己想道:「那些人是什麼聰明有學問的人呀,他們知道了那麼多東西,也都是好的基督徒,很像的。而我呢……唉!唔,也許是我自己的過失。我很想和他們說幾句話,但我不知怎麼說才好。」
從遠處,在鎮外,來了一聲漫長而明白的汽笛聲。沙爾丹豎起了它的頭靜聽著。大滴的水從它的嘴套中滴落於水盤中。
「吃下去,」梭洛委契克說道,「那是火車!」
沙爾丹吐出了一個嘆聲。
「我奇怪人們是否將永久地像那樣地生活下去!也許他們是不能夠的。」梭洛委契克高聲地說道,當下他絕望地聳聳肩。他想像著,在黑暗中他能夠看見一大群的人,廣漠無盡,如永久不朽似的,更深地沉入黑暗之中,一世紀接著一世紀,沒有始也沒有終,一個不可破的浪費的受苦的鏈子,沒有藥可救治的;而在上帝所住的高高的地方,沉默著,永久地沉默著。
沙爾丹與木勺相碰著,將它打翻了。然後,當它搖搖尾巴時,鐵鏈又微微地鏗啷作響。
「全部吞了進去嗎,哎?」
梭洛委契克拍拍狗的蓬鬆的皮衣,覺得它的溫暖的身體愉快地感應著他的撫觸而扭著。然後他回到房裡去。
他能夠聽見沙爾丹的鐵鏈鏗啷作響,而天井中似乎比前略略減少黑暗,而顯得更黑、更險惡卻是那個磨坊,它和了它的長煙突,以及它的狹的廠屋,那些廠屋看來如棺材似的。一圈廣闊的光線從窗口射出,照在花園中,神秘地照出那脆弱的小花朵,畏葸地在於騷動的天空之下,不為夜色所包掩著。天空是具有無量數的黑而惡兆的軍旗。
梭洛委契克為殷憂所征克,且被一個孤寂的與不可救的損失的感覺所沮喪,回到了他的房裡,坐在桌邊,哭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