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寧 · 第二十五章

阿爾志跋綏夫 《沙寧》
他們經過了林蔭路,沿了鎮外的陰暗的街道走著,不過這些街道卻比林蔭路更為光亮。木頭的人行道與黑漆漆的地上相映,格外顯得清楚,頭上是穹形的為雲片所蔽的灰色天空,到處都星光熠熠地耀著。 「我們到了。」王狄茲說道,當下他開了一扇矮門,從門中不見了。以後,他們立刻聽見一隻犬的粗糙的吠聲,還有一個人在叫道:「躺下去,沙爾丹(犬名)。」在他們之前的是一片廣大空曠的天井,在天井的那一邊,他們看見了一個黑堆。那是一座蒸汽磨坊,它的狹小的煙突,悲戚地聳於空中。在它四周都是棚廠,除了在一個小花囿中與鄰於它的室前之外,一棵樹木也沒有。 「好一個陰鬱的地方。」沙寧說道。 「我想磨坊已經很久不工作了吧?」猶里問道。 「啊!是的,很久很久了!」王狄茲答道,當他經過那燈光輝煌的窗中時,他向窗中看進去,以一種滿意的口氣說道,「啊,啊!一大堆的人,已經是。」 猶里和沙寧也由窗中看了進去,看見人頭在濃濃的青色煙雲中轉動。一個闊肩的人,頭髮鬈曲著,靠身在窗盤上叫道:「是誰來了?」 「朋友們!」猶里答道。 當他們走上石階,他們沖見了一個人,他和他們親熱地握著手。 「我怕你們不來了!」他以一種快活的聲音說道,帶著強烈的猶太的高音。 「梭洛委契克——沙寧。」王狄茲說道,替他們兩個人介紹著,握住了梭洛委契克的冷顫的手。 梭洛委契克神經質地笑著。 「我真高興碰見了您!」他說道,「我聽見那麼多關於你的話,而你要知道——」他倒退到後面去,仍然握住沙寧的手。他這樣退著時,與猶里相碰了,還踩著了王狄茲的腳。 「我求你原諒,約加夫·阿杜爾夫威慈!」他叫道,當下他向前使大勁地握住了王狄茲的手。他們如此地立在黑暗中一會兒,然後才能找到門。在前室里,釘著好幾行的長釘,那是梭洛委契克特別地為今夜之用而釘上了的,釘上掛著帽子,而緊靠於窗口是許多深綠色的瓶子,內裝著啤酒。即在前室里,也瀰漫了煙氣。 在燈光之下看來,梭洛委契克乃是一位年輕的黑眼睛的猶太人,頭髮鬈曲著,小身個兒;牙齒已經壞了,當他不斷地微笑著時,這朽腐的牙齒便常常地顯露出來。 新來的人為一陣喧譁的歡迎聲所祝賀。猶里看見西娜·卡莎委娜坐在窗台上,立刻,一切東西對於他似都成了光明而快活的了,仿佛這個聚會不是在一所窒人的煙氣瀰漫的室中舉行,而是在春天的美麗的翠綠的草地上舉行著一次宴會一樣。 西娜略略有些紛亂,快活地向他微笑著。 「唔,先生們,我想,我們已經都到齊了,現在。」梭洛委契克叫道,想要以他的微弱不堅定的聲音,高朗的愉快地說著,還可笑地弄著手勢。 「我求你原諒,猶里·尼古拉耶威慈,我似乎常常地要碰上你的身體。」他笑著說道,當下他閃避地向前走去,努力要顯出禮貌來。猶里高高興興地握住了他的手臂。 「不要緊的。」他說道。 「我們還沒有到齊呢,鬼把其餘的人捉去了!」一位肥大美貌的學生叫道。他的高朗的做買賣人的口音,使人覺得他是常常命令慣了人的。 梭洛委契克向前跳到桌邊,搖起一隻小鈴來。他又微笑起來,這一次是因為想到了要用一個鈴,覺得十分滿意。 「啊!不要搖鈴!」那位學生咆哮道,「你總是做著這一類愚笨的無意識的事。這是一點也不需要著的。」 「唔……我以為……那……」梭洛委契克囁嚅地說道,當下,他將鈴放入他的衣袋中了,看來有些懊惱。 「我想,桌子應該放在房子的中間。」那位學生說道。 「是的,是的,我立刻便要將桌子移動了!」梭洛委契克答道,當下他匆匆地握捉住了桌子的邊。 「當心那盞燈——」杜博娃叫道。 「不是那個樣子移動的!」那位學生叫道,拍打著他的膝頭。 「讓我來幫助你吧。」沙寧說道。 「謝謝你!請——」梭洛委契克懇切地答道。 沙寧把桌子放在房子的中間。當他這樣地搬著時,所有的人的雙眼都注在他的強壯的背部與有筋肉的肩膀,這些肉體從他薄衫中顯出。 「現在,格斯秦加,你是這個會的發起者,需要你致開會辭了。」灰白臉色的杜博娃說道。從她的雙眼的表情上看來,我們很難說,她究竟是真誠地這樣說,還是只不過和這位學生開開玩笑。 「小姐們和先生們,」格斯秦加開始道,揚起了他的聲音,「每個人都知道我們今天晚上為什麼聚會在這個地方,所以我們可以無須乎什麼開會辭。」 「實實在在的,」沙寧說道,「我不知道我為什麼到了這裡來,但是,」他笑著接下去說道,「這或者因為有人告訴我,這裡預備了些啤酒。」 格斯秦加從燈上輕藐地向他望著,繼續地說道: 「我們的會的發起,是為了自己教育的目的,其方法是互相讀書、辯論、獨立的討論——」 「互相讀書嗎?我不明白。」杜博娃以一種也許會被人當作譏嘲的口氣插說道。 格斯秦加微微地紅了臉。 「我的意思是說,一切人都參加進去的讀書。因此,我們這個會的目的便是要發展個人的意見,這將使這個鎮中建設了一個同情於社會民主黨的會……」 「啊哈!」伊凡諾夫囁嚅道,當下他搔著他的頭的後部。 「但關於那件事,我們將在以後討論。在開頭的時候,我們將不使我們自己去解決那麼重大——」 「或者是細小……」杜博娃提示地說道。 「問題,」格斯秦加繼續地說道,假裝著不聽見,「我們要開始去定出一個目錄來,寫出我們所要讀的那些著作,我提議今天晚上便專門去做這一件工作。」 「梭洛委契克,你的工人來了沒有?」杜博娃問道。 「是的,他們當然來的!」梭洛委契克答道,仿佛他被針刺似的跳了起來,「我們已經派人去叫他們來了。」 「梭洛委契克,不要那麼高聲地嚷著!」格斯秦加叫道。 「他們來了!」夏夫洛夫說道,他靜聽著格斯秦加的話,幾乎是帶著崇敬的意向。 在外面,門格格地響著,犬的高吠聲又聽見了。 「他們來了!」梭洛委契克叫道,便衝出房外去。 「躺下去,沙爾丹!」他從門口叫道。 有沉重的足聲、咳嗽聲和幾個人說話的聲音。然後從工業學校來的一位年輕學生進來了,非常的像格斯秦加,只不過他是黑而朴率些。與他同來的是兩個工人,看來拙笨而羞澀的,雙手齷齷齪齪,他們污穢的紅衫外穿著短褂。其中的一個是非常高大而瘦弱的,他的新剃的憔悴的臉上,表示著許多年來半陷飢餓,久于謹慎、壓抑的妒怒的符號。其他的一個具有一副體育家的外形,闊肩、身體合度,頭髮是鬈曲的。他四周地望著,好像是一位少年農人第一次進城去一個樣子。梭洛委契克從他們之中走了過去,開始莊重地說道:「先生們,這些是——」 「啊!夠了夠了!」格斯秦加叫道,如常地中斷了他的話,「晚上好,同志們。」 「彼茲助夫與科特里夫耶。」工業學校的學生說道。 那兩個人小心地走進房內,屏氣納息地一一握著向他們表示歡迎的伸出的手。彼茲助夫紛亂地微笑著,科特里夫耶則轉動著他的長頸,仿佛他襯衫的領子窒住了他。然後他們坐在窗邊,近於西娜。 「尼古萊夫為什麼不來?」格斯秦加銳聲地問道。 「尼古萊夫不能夠來。」彼茲助夫答道。 「尼古萊夫喝得大醉了。」科特里夫耶輕聲地加上去說道。 「呵,我知道。」格斯秦加說道,同時搖著他的頭。在他的一方面,這個舉動似是表示憐恤,卻早惱了猶里,他將這位大個子的學生當作自身的一個敵人。 「他選著了更好的一件事了。」伊凡諾夫說道。 犬又在天井裡吠著了。 「又有人來了。」杜博娃說道。 「也許是警察。」格斯秦加假裝著漠然無動地說道。 「你真願意讓警察來呢。」杜博娃叫道。 沙寧對她的聰慧的雙眼望著,它的美發的辮子掛在雙肩上,幾使她的臉也足動人了。 「一個漂亮的女孩子,那是!」他想道。 梭洛委契克跳了起來,仿佛要跑出來,但反省了一下之後,便假裝地從桌上取了支雪茄。格斯秦加看出了這事,並不回答杜博娃,卻對梭洛委契克說道: 「你是如何的不安呀,梭洛委契克!」 梭洛委契克臉紅了,悲傷地佯為不視。他朦朧地覺得,他的熱心是不該這樣嚴苛地被鄙視的。然後諾委加夫喧譁地走了進來。 「我來了!」他叫道,愉快地微笑著。 「我知道的。」沙寧答道。 諾委加夫和其餘的人握了手,匆急地低語說道,仿佛是求恕的樣子:「麗達·彼得洛夫娜有了客人。」 「呀!是的。」 「我們到了這裡來,僅僅為了談談話嗎?」工業學校的學生有點厭惡地問道,「現在我們開始了吧。」 「那麼,你們還不曾開始嗎?」諾委加夫說道,顯然地愉快著。他和那兩位工人握手,他們匆匆地立了起來。遇見醫生,當作同志,他們是有點不安的,當在醫院中時,他常視他們為他的低一級的人。 格斯秦加看來有些懊惱,然後開始了。 「小姐們和先生們,我們天然地全都願意廣大我們的眼界,放闊我們的生活觀念;還相信,自己教育、自己發展的最好方法,乃在於一個有系統的讀書,並且對於所讀的書各人交換意見,我們已經決定要開始這個小小的俱樂部——」 「那是對的。」彼茲助夫贊成地嘆氣道,當下他以光亮的黑眼周望著同伴們。 「問題現在發生了,我們應該讀什麼書?也許有人在這裡的,能夠提議出關於應該選擇的目錄嗎?」 夏夫洛夫戴上了他的眼鏡,徐徐地立了起來。在他的手裡,他執著一本小小的記事簿。 「我以為,」他以他的乾燥的無趣味的聲音開始道,「我以為,我們的目錄應當分成兩個部分。在智慧的發展的目的上,這兩個成分都無疑的是必須的:研究從最早時代以來的生活與研究現實的生活。」 「夏夫洛夫有了口辯了。」杜博娃叫道。 「關於前者的知識,我們能夠由閱讀歷史的與有科學價值的名著中得到,關於後者的知識,可以從文學中得到,文學使我們與生活面對面地相見著。」 「如果你這樣地對我們說下去,我們不久便要沉沉地睡下去了。」杜博娃禁不住地這樣說道,在她的眼中有一個諧謔的瞬光。 「我正想把話說得使大眾都可以明白。」夏夫洛夫和善地答道。 「很好!你盡能力地說下去吧!」杜博娃說道,以一種姿勢表示她的服順。 西娜·卡莎委娜也對夏夫洛夫笑著,別具嫵媚的姿態,她的頭向後彎著,顯出她的白而有致的喉嚨來。她的笑聲乃是一種豐富的音樂的。 「我擬好了一張目錄——但我如果讀了出來,會不會使你們不耐煩?」夏夫洛夫說道,偷偷地望著杜博娃,「我主張開始讀《家族的起源》以及達爾文的著作,在文學上,我們要取托爾斯泰。」 「當然的,托爾斯泰!」王狄茲說道,看來他自己異常的高興,當下他去點了一支香菸。 夏夫洛夫停頓了不說下去,直等到那支香菸燃著了,然後繼續讀下他的目錄: 「柴霍甫、易卜生、哈姆生——」 「但是我們全都讀過這些了!」西娜·卡莎委娜叫道。 她的愉快的聲音使猶里戰慄著,他說道: 「當然的,夏夫洛夫忘記了這不是一個星期學校。且這是如何的混雜呀,托爾斯泰與哈姆生——」 夏夫洛夫柔和地援引些辯論的話,用以維持他的目錄,然而他說來是如此的紛亂,竟沒有一個人能夠明白他。 「不!」猶里著重地說道,他覺察出西娜·卡莎委娜在望著他,覺得很高興,「不,我不能贊同你。」然後他繼續地發表他關於這個題目的自己意見,他說得愈多,愈要想博得西娜的讚許,毫不憐恤地攻擊著夏夫洛夫的計劃,即對於他自己本來同意的幾點也下攻擊。 胖子格斯秦加現在發表他對於這個題目的意見了,他以為他自己是最聰明的、最雄辯的,比他們全都更有學問;並且,在像這樣的一個他所組織的小俱樂部里,他是要奏第一次琴的。猶里的成功惱怒了他,他覺得非反對猶里不可。他並不明白史瓦洛格契(即猶里)的意見,所以他不能全部地反對它們,僅能捉住了他的辯論中的幾個弱點而加以堅決地反對。 於是一場冗重而顯然沒有了結的辯論開始了。工業學校的學生,伊凡諾夫與諾委加夫同時起來發言爭辯,從淡巴菰的煙雲中,能夠看見熱而憤怒的臉,同時,字句與成語無望地糾纏在一團紛亂的混沌之中,最後竟損失了一切的意義。 杜博娃凝望著燈光靜聽著、夢想著。西娜·卡莎委娜一點也不加注意,但開了窗戶,面朝著花園,合著她的雙臂,靠在窗盤上,在黑漆漆的夜色中看出去。起初她分辨不出一點東西,但黑色的樹木漸漸地在暝色中現出了,她還看見在園籬上及草上的光。一陣溫和清新的微吹拂在她的肩上,輕輕地觸著她的頭髮。 向天上望著,西娜能夠看見雲片地急驟進行。她想到了猶里與她的愛情。她的情緒,當是愉快地默想,然而卻有一點兒憂愁。這是如何的佳妙,休息在這個地方,當著涼爽的晚風,全心全意地靜聽著一個人的說話。這人的聲音,在她耳中比之在別人耳中是格外的清楚,格外的理會得的。同時,嘈雜的聲音更大了,這是顯然的,每個人都自以為他自己比之他的同伴是更為多學、更為聰明的,因此,竭力欲說服了他們。最後,事情竟成了那麼不愉快的,即他們之中最和平的也發了脾氣了。 「如果你像那樣地批判著,」猶里叫道,他的雙眼發著亮光,因為他焦急地不欲在西娜的面前表示退讓,雖然她不能聽見他的語聲,「那麼我們必須回到一切觀念的來源了——」 「那麼,在你的意見中,我們應該讀些什麼呢?」敵意的格斯秦加說道。 「你們應該讀些什麼?啊,孔子,《福音書》,教義……」 「讚美詩與《創世記》。」工業學校的學生譏嘲地插嘴道。 格斯秦加惡意地笑著,他明白,他自己從不曾讀過這些書之一。 「那些書有什麼益處呢?」夏夫洛夫以失望的語氣問道。 「那像他們在禮拜堂中所做的一樣!」彼茲助夫竊笑道。 猶里的臉紅了。 「我不是在說笑話。如果你願意合於邏輯,那麼……」 「啊!但你不是剛才對我說到基督的嗎?」王狄茲雀躍地說道。 「我說些什麼呢?……如果一個人要研究生活,要形成人與人之間的相互關係的有限定的觀念,則他的最好的路當然是要在那些代表人類最好的模範,專誠一志地犧牲了他們的一生去解決關於人類關係的最簡單的及最複雜的問題之巨人的作品裡得到一個完全的知識了。」 「我不能贊同你的意見。」格斯秦加反駁道。 「但我是贊成的。」諾委加夫熱烈地叫道。 又是一切都紛亂著,無意識地喧鬧著,在這個時候,要聽任何人發言的開端或結束是不可能的。 梭洛委契克為這個語言的戰爭,減到默默不言,他坐在屋角,靜聽著。起初,他臉上的表情是一個專注的表情,幾乎是孩提的興趣,但過了一會,他的疑惑與他的困苦都在他的嘴角與他的眼角的線紋上表現出。 沙寧喝著,吸著煙,不說一句話。他看來完全是厭倦了,當在喧譁不已的中間,有的人的語聲是異常地熱烈著時,他站了起來,熄了他的香菸,說道: 「我說,你們知道不知道,這成了討厭的事情呢!」 「不錯,真的是!」杜博娃叫道。 「瞭然的虛榮心與精神的懊惱!」伊凡諾夫說道,他正在等候著一個適當的時機插進他這一句他所喜說的句子。 「在哪一方面?」工業學校的學生憤怒地說道。 沙寧並不注意到他,但回頭向著猶里,說道: 「你真的相信,你能夠從任何書本上得到一個生活的概念嗎?」 「當然,我是能夠的。」猶里答道,帶著詫異的口氣。 「那麼,你是錯了。」沙寧說道,「如果這事真是這樣的話,那麼,一個人能夠用了給百姓們同一個趨勢的作品去讀的方法而將全個人類都范在一個形式之中了。一個生活的概念僅能從生活它自己那裡得到,在它的整個之中,文學與人類的思想不過是其中極小的一部分而已。沒有生活的理論能夠幫助一個人得到這樣的一個概念。因為這個依靠著各個人的情調或心的性格,這個情調乃是不斷地變動著的,變動的時期是終於人的一生。因此,這是不可能的,去形成如此的一種堅固確定的生活概念,如你所似乎急於……」 「你說『不可能』是什麼意思?」猶里憤怒地叫道。 沙寧看來又厭惱著了,當下,他答道: 「當然,這是不可能的。如果一個生活的概念是一個完全的固定的理論的結果的話,那麼,人類思想的進步便立刻要被捉住了。在事實上,它是停止了的。但這樣的一件事是不能允許的。生命的每一瞬間都在對我們說著它的新語,說著它的新使命,對於這,我們必須靜聽它,明白它,先不要為我們定好了一個限制。總之,討論這事有什麼意思呢?隨你怎麼想都可以。我要問你一句話,為什麼你讀了好幾百部的書,從《傳道書》直到馬克思,卻還不能形成生活的任何概念呢?」 「為什麼你以為我沒有呢?」猶里問道,他的黑漆漆的眼中耀著惡意,「也許我的生活概念是錯的,但我是有的。」 「很好,那麼,」沙寧說道,「那麼你還想形成的是什麼?」 彼茲助夫竊笑著。 「你!……」科特里夫耶藐視地叫道,當下他的頭頸扭曲著。 「他是那麼聰明!」西娜·卡莎委娜想道,充滿了對於沙寧的原始的讚美。她對他望著,然後對史瓦洛格契望著,幾乎覺得是很卑鄙,然而又奇怪地快樂著。這仿佛是,那兩位辯論者正在爭辯著哪一位應該得到了她的問題似的。 「那麼,」沙寧繼續說道,「你並不需要我們所以要聚集來的目的。這下文在我看來,這是很明白的,今天晚上到這裡來的每一個人想要強逼別的人接受了他的意見,因為他自己生怕不這麼一來的話,別的人便要逼著他如他們所思想的思想著了。唔,說句很坦白的話,那是很可討厭的。」 「一會工夫!允許我!」格斯秦加叫道。 「啊!那是行的!」沙寧說道,做著一個煩惱的姿勢,「我希望你有一個最奇特的人生觀,且讀過許多堆的書籍。一個人立刻便能看出這一層來的。然而你卻發著脾氣,因為每個人都不能和你同意;更有甚者,你對梭洛委契克很不恭敬,他當然一點也不曾給過你什麼損害。」 格斯秦加默默不言,看來極端地詫異著,仿佛沙寧說了最奇特的話。 「猶里·尼古拉耶威慈,」沙寧高興地說道,「你千萬不要因為我剛才說了些憨直的話而和我生氣。我能夠看得出,在你的靈魂中占據著釁隙呢。」 「釁隙嗎?」猶里叫道,臉色紅紅的。他不知道他是應該生氣還是應該不生氣。正如剛才他們同行到會中時一樣的,沙寧的恬靜、友誼的聲音給他以愉快的印象。 「呀!你知道你自己正是這樣的!」沙寧微笑地答道,「但這是不值得對於如此孩提的遊戲加以任何注意的。要不然,就成為毫無意思的了。」 「聽我說,」格斯秦加叫道,憤怒得臉紅,「你太過只知你自己了!」 「還沒有像你那樣的呢。」 「這是怎麼說的?」 「你自己去想想好了,」沙寧說道,「你所說的,你所做的都比我所說的任何事更為粗魯,更為不和平。」 「我不能明白你!」 「那不是我的過失!」 「什麼?」 對於這,沙寧並不回答,僅拿起了他的帽子,說道: 「我要走了。我有點覺得太沉悶了。」 「你的話不錯!啤酒已經沒有了!」伊凡諾夫加上去說道,當下他向前室走去。 「我們不能像這樣地鬧下去,那是非常明白的。」杜博娃說道。 「和我一路走回去,猶里·尼古拉耶威慈。」西娜說道。 然後,她轉臉向沙寧說道:「再會!」 他們的眼睛相碰了一會兒。西娜覺得愉快地驚駭著。 「唉!」杜博娃叫道,當她走出門時,「我們的小俱樂部竟在它正式成立之前解散了。」 「但是那是為了什麼?」一個悲戚的聲音說道,當下梭洛委契克阻擋著每個人的路,蹣跚地向前走去。 在這個時刻之前,他的存在是為大眾所忘記了的,許多人都為他的臉上悲戚的表情所感動了。 「我說,梭洛委契克,」沙寧深思地說道,「某一天我必須來看你,我們閒談閒談。」 「願意之至!請你來談!」梭洛委契克說道,深深地鞠躬著。 從光光亮亮的房裡走出來,黑暗似乎是那麼濃密,竟使每個人都看不見別的人,僅有口音才認得出來。兩個工人離開別的人一段路,當他們走了遠了些時,彼茲助夫笑說道: 「這常是像那樣的,和他們在一塊兒時。他們相聚在一處了,正要做如此的奇事。然後每個人都要依他自己的方法做。只有那個巨漢是我所喜歡的。」 「當那類聰明的人在一塊談話著時,你會明白一大堆呢!」科特里夫耶負氣地答道,扭曲著他的頭頸,仿佛有人在窒悶著他。 彼茲助夫譏嘲地呼哨著,代替著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