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寧 · 第十章

阿爾志跋綏夫 《沙寧》
第二天的傍晚,猶里又到了他遇見西娜·卡莎委娜和她的同伴的那個地方。他整天高興地想到昨天傍晚時他和她們的談話,他希望再能遇見她們,討論同一的事,且再覺察到西娜和善的眼光中的同樣的同情而溫柔的視線。 這是一個靜謐的黃昏。氣候是溫熱的,略略有些微塵浮泛在街上。除了一兩個過路的人之外,林蔭路完全是空無遊人的。猶里懶慢地沿著路走去,他的眼凝望在地上,他心胸里起了一種懊惱的情感,很生氣地搖著頭,好像有人侮辱他似的。 「如何的沉悶呀!」他想道,「我做些什麼好呢?」 突然,夏夫洛夫,那位學生,活活潑潑地走著,擺著雙臂,臉上帶著友情的微笑,向他走去。 「啊,你為什麼像這樣地曠廢時間地走著?」他問道,立刻停止了,給猶里以一隻大而強壯的手。 「唉!我沉悶得快死了,一點事也沒有。你到哪裡去?」猶里問道,以一種疲弱的維護的口氣出之。他常常地以這樣的態度對夏夫洛夫說話,因為他既是一位從前的革命黨的委員之一,所以他看待這一位孩子正如一位初出茅廬的革命家。夏夫洛夫愉快而自滿地微笑著。 「我們今天有一個講演會。」他說道,指著一包花色不同的薄薄的小冊子。猶里機械地取了一冊,翻開了它,讀著那篇長而乾燥的通俗社會問題論文的題目,這些東西,從前他是非常熟悉的,但如今他卻很不記得了。 「講演會在什麼地方舉行?」他問道,帶著同樣的略有藐視的微笑,當下將小冊子還了夏夫洛夫。 夏夫洛夫答道:「在學校里。」他舉的學校名,乃正是西娜·卡莎委娜和杜博娃在那裡當教員的一個。猶里想起,麗萊亞有一次曾告訴過他這些講演的事,但他並不注意。 「我可以和你同去嗎?」他問道。 「啊,當然的!」夏夫洛夫答道,熱心地贊同這個提議。他視猶里為一位真正的革命者,過度地估計他的政治上的能力,對於他又敬重,又有點愛感。 「我對於這種事情很感到趣味。」猶里覺得他必須這樣地說,同時他心裡很高興,他現在可以消磨過這個黃昏了,還可以再看見西娜。 「是的,當然的。」夏夫洛夫說道。 「那麼,我們走吧。」 他們沿了林蔭路很快地走著,過了橋,從橋的兩邊吹來潮潤的空氣,他們不久便到了兩層樓的學校,許多人已經集合在那裡了。 在一個大而黑暗的房裡,擺著幾行凳子和書桌子,用來映照幻燈的白布隱約可以看見,還有遏止住的笑聲。可以看見窗外微光中的樹木的黑色的綠枝,麗萊亞和杜博娃正站在窗口。她們高興地歡迎著猶里。 「你來了,我真是高興!」麗萊亞說道。 杜博娃熱烈地和他握手。 「你們為什麼還不開始?」猶里問道。這時他偷偷地四面望著,希望能夠看見西娜。 「那麼西妮達·巴夫洛夫娜不曾到講演會裡來吧?」他顯然失望地說道。 在那個時候,一段磷寸在講台上的講員桌邊燃著了,照出西娜的身體來。這道光射在她美麗新鮮的臉上,她愉快地微笑著。 「我不曾到這些講演會中來嗎?」她叫道,同時彎身向著猶里,伸出她的手。他默默不言地高興地握住了她的手,她微微地傾側於他的身上,從講台上跳了下來。他感覺到她的溫馥健全的呼吸直逼在他的臉上。 夏夫洛夫說道:「是開會的時候了。」他由隔壁房間裡走進來。 校役足步沉重地在屋內走了一轉,將幾盞大燈逐一地點亮了,立刻屋內便光明起來。夏夫洛夫開了通到甬道的門,高聲說道:「請到這裡來!」 聽講的人起初是澀緩的,後來便喧譁地擁擠進講演室來。猶里用好奇心望著他們,他的做一位宣傳家的濃厚興趣被引起來了。聽講者中,有老年人、有青年人、有兒童,沒有一個人坐在前排凳子上,但到了後來,前排卻為幾位猶里不認識的年輕姑娘所占領了;還有一位是肥胖的學校視察員;還有幾位是男女初等學校的教師與女教師。其餘的聽講席則為穿著土耳其長袍長外衣的人、兵士、農民、婦女,及一大群穿著有顏色的襯衣及外衣的小孩子所占據。 猶里坐在西娜的身邊,正在一張書桌之旁,靜聽著夏夫洛夫的朗誦。他誦得很鎮定,但很壞,題目是關於普遍選舉的。他的聲音,堅硬而單調,他所讀的每一件事都如一行的統計數目。然而每一個人都專心地靜聽,只除了前排的知識分子。他們不久便不安定起來,且開始互相耳語。這使猶里惱怒起來,他覺得很難過,夏夫洛夫為何讀得那麼壞。夏夫洛夫顯然是疲倦了,於是猶里對西娜說道: 「假如我代他讀完了呢?你以為如何?」 西娜從她的低垂的睫毛之下,投一個和善的眼光給他。 「啊!好的,請你讀吧!我願意你去讀。」 「你以為這方便不方便?」他低語道,對她微笑,仿佛她乃是他的同謀者。 「有什麼不方便!大家都要喜歡的。」 在一次停頓之間,她將這個意思告訴了夏夫洛夫,他是倦了,且覺察出他自己讀得如何的壞,便喜悅地接受了。 「當然!異常願意!」他叫道,將他的位置讓給了猶里。 猶里是喜歡朗誦的,且朗誦得很高明。他不看任何人,走到了講台上的桌邊,開始以一種高朗的和諧的聲音讀著。他兩次低眼向西娜望著,兩次都和她的光亮而有表情的眼光相碰。他又愉快、又紛擾地向她微笑著,然後,回眼到他的書上,開始更高聲地、更著重地讀著。在他看來,似乎他正在做著一件最高妙、最有趣的事。當他讀完了時,前排的人拍起掌來。猶里莊嚴地鞠著躬,當他走下講台,他向西娜微笑著,意中仿佛是說:「我做這事是為了你之故。」有些微語的聲音,椅子拖嗒嗒地響著,聽講者立起來要走,將椅子都向後推。猶里被人介紹給兩位婦人,她們倆都恭維他朗誦得好。然後燈光吹熄了,屋裡又黑暗起來。 「非常感謝你,」夏夫洛夫說道,熱烈地和猶里握手,「我願意我們常常有人像這樣地讀給我們聽。」 講演乃是他的職務,所以他覺得要感謝猶里,仿佛猶里為他辦了一件私事一樣,雖然他是以人民的名義致謝於他。夏夫洛夫特別著重於「人民」這個名字。「這裡為人民的事業舉辦得那麼少,」夏夫洛夫說道,仿佛他是告訴猶里以一件很大的秘密,「即使舉辦了什麼事業,也是只用半副心思不注意地辦著的。這是最可怪的事。為了要娛樂一群沉悶的上等人,幾打的第一等名角、歌者及講演者都被約請了,但是為了人民,一個像我這樣的演講者便已足夠了。」夏夫洛夫對他自己的溫和的諷刺微笑著,「每個人都很滿意了。他們更還要些什麼?」 杜博娃說道:「那些話是真的。新聞紙上許多行的地位乃專為了伶人們及他們動人的表演而設,念著真令人作嘔。至於這裡……」 「然而我們做的是如何佳妙的一個工作!」夏夫洛夫自信地說道,這時他正在收集他的小冊子在一處。 「神聖的腦筋簡單者!」猶里在內心叫道。 然而西娜的人格和他自己的勝利,使他成為寬容和善的人,而且夏夫洛夫的絕對的坦直幾使他很感動。 「我們現在到哪裡去呢?」杜博娃問道。這時他們已走到了街上。 在街上,天色不像在講演室里那麼黑暗,天上還有幾顆星星熠熠地耀著。 「夏夫洛夫和我要到拉托夫家去,」杜博娃說道,「你可以送西娜回家嗎?」 「很高興。」猶里說道。 西娜和杜博娃同住在一所小房屋之內。這屋建在一所宏大而像荒地似的花園中。到家去的沿途上,她和猶里談的都是關於講演以及她對於他們的印象的事,因此,猶里益發地自信,他已做了一件高明而偉大的事了。當他們到了那所屋前時,西娜說道: 「你不進來坐一會嗎?」猶里高興地答應了。她開了門,他們跨越過一方小小的草鋪的天井,天井後面便是花園。 「請進花園去,好不好?」西娜笑道,「我本要請你進屋,但我怕東西都沒有整理好,因為我清早便出外了。」 她進了屋,猶里向綠色的芬芳的花園走去。他並不走得很遠,他站住了,帶著濃厚的好奇心細望著屋旁的黑漆漆的窗戶,仿佛有什麼事,什麼很美麗而神秘的事在窗內發生著。西娜在門口出現了。猶里幾乎不認識她了。她換掉了她的黑衣,現在正穿著一身小俄羅斯的衣服,一件薄薄的短的上衣,袖子也很短,繫著一條青色裙子。 「我來了!」她微笑地說道。 「我看見了!」猶里答道,帶著一種神秘的,只有她一人能夠領悟到的神情。 她又微笑著,眼光向旁望著,這時他們正沿了一邊是長草,一邊是紫丁香的園徑走著。樹木都很細小,大部分是櫻桃樹。樹的嫩葉,具有一種松香的氣味。在園後有一個草地,野花正繁綴於長草之間。 「我們就坐在這裡吧。」西娜說道。 他們坐在籬邊,籬已經是七零八落的了,夕陽正在逝下,他們的眼光越過草地可以望得見。猶里握住了一枝盛放的紫丁香,一陣露水從枝上淋了下來。 「我要不要對你唱一點什麼?」西娜問道。 「啊,好的,請!」猶里答道。 西娜如在那天黃昏的野餐會中一樣的深深地呼吸著,當她開始唱「啊,美麗的愛星」時,她的壯健的胸部在薄薄的上衣裡面起落得很清楚。她的歌聲,純潔而有情的,浮泛於黃昏的空氣中。猶里一動不動地凝望著她,呼吸也減少了。她覺得他的眼睛在她的身上,便閉了她自己的,以更溫柔、更熱情的聲調唱下去。四周圍靜悄悄的,仿佛萬物也都在靜聽。猶里想起了春天一隻夜鶯在唱時,林地的神秘的靜謐的情形。 當西娜在一個清朗而提高的聲調上停止了時,寂靜的空氣似乎更為濃厚了。夕陽的光已經暗淡下去了。天色漸暗,且更為廣漠。樹葉與綠草看不見地顫抖著,跨過草地,經過花園,來了一陣柔和芬芳的微風,如嘆息似的微弱。西娜的雙眼,在陰暗中顯得亮晶晶的,轉向猶里方面。 「為什麼一聲不響的?」她問道。 「這裡是太可愛了些!」他微語道,手又握住了一枝帶露的紫丁香。 「是的,是非常的美麗。」西娜如夢地答道。 「實在的,活在世上是很美麗的。」她又加上去說。 一個模糊而不寧的念頭橫跨過猶里的心上,但它沒有形成了任何清楚的式樣便又消失了。有人在草場的那一邊高聲吹噓了兩次,然後一切又都如前的沉寂。 「你喜歡夏夫洛夫嗎?」西娜突然地問道,她自己的內心也在揶揄著如此的一個顯然蠢笨的問題。 猶里覺得一瞬間的妒忌的劇苦,卻以略略地努力,嚴肅地答道:「他是一個好人。」 「他是如何專心致意於他的工作呀!」 猶里默默不言。 一陣微茫的青霧從草場上升起,草在露中顯得更為蒼白。 「漸漸地潮濕起來了。」西娜說道,微微地戰慄著。 猶里不自覺地望著她的圓而柔軟的肩膀,立刻感到紛亂不安,而她,覺察了他的注意,雖然她是喜歡他的注視的。 「我們走吧。」 他們歉然地沿了園中的小徑而歸,在走時,不時地互相輕輕地觸碰著。一切四周的東西都似乎黑暗了,荒蕪了,而猶里幻想著,現在花園自己的生活是快要開始了,這一個生活是神秘而無一人知道的。在前面,在樹林之中,經過載著露水的草,奇異的陰影不久便要偷偷地來了,而黃昏更深了,語聲在綠油油的沉寂的所在低唔著。這個,他對西娜說了,她的黑眼曾偷偷地窺著黑林之中。猶里又想著,如果她突然地脫去她的所有衣服,全身雪白赤裸的,快快活活地經過有露點的草地而向暗林中跑去,這也一點不是什麼可怪的事,但覺得美麗而自然的;這也不會擾及油綠陰暗的花園的生活,而只有使這生活格外得完美。這個,他也有意要告訴她,但他不敢說出口來,說出來的只是些關於人民的及演講的事。但他們的談話消沉下去了,以後便停止了,仿佛他們只不過耗費了字句似的,因此他們便默默地走到了門口。他們自己微笑著,以他們的肩,觸墜了樹枝上的露水。每一件東西似乎都是靜謐、快活、默思著,如他們自己一樣。天井和剛才一樣的黑暗而寂靜,但外門已經開了,屋內急步的聲音可以聽得見,還可以聽到抽屜的啟閉聲。 「亞爾珈已經回來了。」西娜說道。 「啊,西娜,是你嗎?」杜博娃從屋內問道,她的聲音裡帶著些不吉的遭遇的暗示。她臉色蒼白而衷心擾亂地出現於門前。 「你到什麼地方去了?我正在找你呢。西米諾夫快要死了!」她呼吸急促地說道。 「什麼!」西娜叫道,為恐怖所襲擊。 「是的,他快死了。他在吐血。阿那托爾·巴夫洛威慈說,他是完了。他們把他抬到醫院裡去。真是可怕的頃刻間的事。我們正在拉托夫喝著茶,他是那麼快活,和諾委加夫辯論著這事那事的。然後,他突然地咳嗽起來,從椅上站起,傾跌不定的,血噴了出來,噴到檯布上,噴到一個果醬的小匙上……那血又黑又濃……」 「他自己知道不?」猶里問,帶著嚴肅的趣味。他立刻憶起了月光輝煌的一夜,陰鬱的影子,與那個微弱破裂的聲音,說道:「你將活著,你將走過我的墳墓,停步了,而我……」 「是的,他仿佛是知道的,」杜博娃答道,神經質地動著雙手,「他對我們全體望著,問道:『什麼事?』然後,他從頭至踵地顫抖著,說道,『已經到了!』……唉,好不可怕!」 「這是太可怖人了!」 大家都沉默著。 現在天色已經很黑了,天空雖然是很清朗的,然在他們看來是似乎突然地變成了陰暗而憂戚的了。 「死是一件可怕的事!」猶里臉色蒼白地說道。 杜博娃嘆著氣,眼向空處望著。西娜的頷顫抖著,她無意識地微笑著,她不能像別人似的感到那麼樣的震駭;她還年輕呢,她充滿了生氣,還不能夠註定她的思想於死亡上。在她看來,於一個美麗的夏天的傍晚,如這樣正散射著歡樂的,而竟有人受苦,快要死去,這是不可信的,不能想到的。這是出於天然的一種念頭,當然地,但為了某種理由,她卻覺得這是不對的。她羞於有這樣的一種感情,竭力要壓服它,儘量地想表示同情,這一種努力,使她的憂戚仿佛比之她的同伴們還要深切。 「唉!可憐的人!……他怎麼樣呢?……」 西娜本想問道:「他是真的不久便要死去嗎?」但這話哽在她的喉頭,而她便絮絮地問杜博娃以庸愚的不聯絡的種種問題。 「阿那托爾·巴夫洛威慈說,他的死期不是今天晚上便是明天早晨。」杜博娃以沉重的語聲答道。 「我們要去看望他嗎?」西娜微語道,「或者你們以為我們還是不要去好,我全都不明白。」 這乃是他們三個人心裡所同要說出的一個頂重要的問題。他們要去看西米諾夫的死亡嗎?這是一件對的或是不對的事呢?他們全都想去,然而又怕看見他們所要見的事。猶里聳了聳肩。 「我們去吧,」他說道,「大約他們不會允許我們進去的,且也許——」 「也許他要見見什麼人。」杜博娃加上去說道,她仿佛釋然的樣子。 「走吧,我們去!」西娜決心地說道。 「夏夫洛夫和諾委加夫都在那裡。」杜博娃加說道,仿佛要辯護她自己。 西娜跑進室內去取她的帽子和大衣,然後他們憂戚地走過鎮中而到了那座大的灰色的三層樓屋,即西米諾夫躺在那裡快要死去的那座醫院。 長而穹頂的甬道里是黑漆漆的,有一股熱烈的碘酒和石炭酸的氣味。當他們經過瘋病部時,他們聽見了一個粗暴憤怒的聲音,卻看不見人。他們感到受傷了,焦急地匆匆向一個小黑窗走去。一個老年的灰白頭髮的農人,頷下一把長的白須,穿著一件大的前褂,蹬著沉重的長靴,蹀蹀地沿了甬道向著他們走來。 「你們要看什麼人?」他立定了問道。 「恰恰抬到這裡的一位學生——西米諾夫——今天!」杜博娃囁嚅地說道。 「請到第六號樓上。」這僕役說道,又向前走去了。他們能夠聽見他嘩啦地吐了一口痰在地上,然後用足將痰抹掃開去。樓上比較光亮清爽。天花板不是穹形的。一扇寫著「醫生室」的門半開在那裡。在這室里,有一盞燈點著,瓶和杯子的相碰聲能夠聽得見。猶里向內望著喚了一聲。瓶杯的相觸聲停止了,勒森且夫走了出來,如常地顯得活潑而熱心。 「啊!」他以快樂的聲音叫道,顯然地他是習見著那種使他的來客憂戚的事實的,「今天是我值班。你們好吧,姑娘們?」然而,他立刻蹙著額,以嚴重的口氣接上去說道,「他似乎還不曾醒過來。我們到他那裡去吧。諾委加夫和別的人都在那裡。」 當他們成單行地沿了清潔空洞的甬道走著時,經過好些大的白門,上面寫著黑的數字,勒森且夫說道: 「已經去請一位牧師去了。結局來得那麼快,真是可異的事。我被驚駭了。但最近他傷過風,你們知道的,就是因此之故了。我們到了。」 勒森且夫開了一扇白門,走了進去,其他的人以不熟練的樣子跟著,在門口竟互相地擁碰住了。 這個房間清潔而闊敞。共有六張床,其中的四張是空的,每一張床上都有一床粗糙的灰色被整潔地疊著,奇異地給人以一個棺材的暗示。在第五張床上,坐著一位小而形容枯槁的老頭子,身上穿著晨衣,他羞澀地望著新來者;在第六張床上,躺在一床同樣的粗糙的被單之下的是西米諾夫。在他的身邊,身體微微彎側地坐著的是諾委加夫,伊凡諾夫和夏夫洛夫則站在窗口。他們全都覺得在一個快死的人面前互相握手,仿佛是一件古怪而痛苦的事,然而若不握手,又似乎也同樣的不好過,好像這種禮節的免除,他們正是暗示著死亡的將近。有的人互相握手,有的人則制止住了,而同時大家都靜靜地站住,以嚴重的好奇心凝注著西米諾夫。 他徐緩地艱難地呼吸著。他看來,離開他們所認識的西米諾夫如何的遠呀!實在的,他幾乎好像不是活的人了。雖然他的身體,他的四肢都是同樣的,它們現在都顯得古怪的僵硬,且稀常得難看。那種天然的給予生命與活動於別的人類的身體上的東西,似乎不再具於他的身體上了。有種可怕的東西正在迅速地秘密地在他的不動的身架之內完成了,仿佛在忙著做重要而不可避免的一件工作,他所有的生命全走到那方面去,仿佛在集中注意於這個工作上,以銳敏、不能表明的興趣觀察著它。 從天花板上懸下來的燈清朗地照在將死者的無生氣的容顏上。所有站在那裡的人都凝望著它,他們全都屏氣停息的,仿佛怕要擾及一種無限嚴重的事似的;在這樣的沉寂之中,病人噝噝的艱苦的呼吸顯得可怕的清晰。 門開了,一位胖而矮小的牧師,以短促龍鐘的步履進來,和他同來的是他的歌頌讚詩者,一個黑而瘦弱的人。沙寧也和他們同來。牧師輕聲地咳嗽著,向醫生們及一切在場的人鞠著躬,他們也以過度的禮貌回敬他,然後又全都如前的完全沉寂著。沙寧沒有注意到任何人,自己坐在窗口,以高度的好奇心望著西米諾夫以及別的人,因為他想知道病人和在他身邊的人實際上所感覺的、所思想的是什麼。西米諾夫仍然不動一下,如前地呼吸著。 「他沒有知覺,是不是?」牧師和聲地問道,不專向某一個人問著。 「是的。」諾委加夫匆匆地答道。 沙寧低語著些愚昧的話。牧師疑問地對他望著,但沙寧卻沉默不言。他於是又轉過臉去,將他的頭髮掠平到後面去,穿上他的長服,以高朗柔和的聲音開始唱著為死人而設的讚歌。 唱讚歌者的聲音是一個低音階的,粗糙而不入耳,所以當這個歌聲升到高高的天花板上時,一句一音都是痛戚的不和諧。贊詩一開始唱,所有人的眼睛便都恐怖地註定在死人的身上。諾委加夫站得離他最近,他想著,西米諾夫的眼皮在微動了,仿佛那不能見物的眼珠轉向唱詩的那個方向去。但在別的人看來,西米諾夫仍是如前地不動一下。 第一下,西娜開始柔和而持久地哭了,她的眼淚直掛下她的年輕美貌的臉部。所有別的人都向她望著,而杜博娃也依次地哭著。男人們的眼中,眼淚也湧起來了,但他們咬緊了牙,竭力將它們縮回。每一次讚歌的歌聲高了一層,女子們便更縱聲地哭著。沙寧皺著眉頭,憎惡地聳著肩,他想,如果西米諾夫聽見了這哭聲,他將如何得不可忍受,而對於健全的平常人,這哭聲又是如此的極不愉快。 「不要那麼高聲地唱!」他厭惡地對牧師說道。 牧師馴服地曲身向前,去聽他的話,當他明白了這話時,他卻蹙著額,反更高聲地唱著。他的同伴對沙寧望著,別的人也都望著他,恐怖而且詫異,仿佛他說了些拂逆人意的話。沙寧以一種姿勢表示他的懊惱,但不說什麼。 當歌聲停止時,牧師包起了在他長服上的十字架,情形較前更為痛苦。西米諾夫躺在那裡,如前的僵硬不動。突然地同一的一道思想,可怕,但是不可抵抗的,進入一切人的心上。但願一切能夠快些完結吧!但願西米諾夫死去了吧!他們既懼又羞地想在壓服這個願望,交換著怯懦的視線。 「但願這一切都完結了!」沙寧低聲地說道,「怪怕人的,是不是?」 「是的!」伊凡諾夫答道。 他們差不多都是耳語著的,很明白的,西米諾夫是不會聽得見,然而所有其餘的人卻都驚駭了。 夏夫洛夫正想說幾句話,但在這個時候,一個新的聲音,不可形容的清晰的,正反響在房間,送一陣的戰慄於每個人的全身。 「咿——咿——咿!」西米諾夫呻吟道。 仿佛他已得到所要表白的那個意思,他仍繼續地發出這個漫長的調子,僅為他的艱苦粗糙的呼吸所間斷。 起初,他們覺不到他發生了什麼事,但不久西娜、杜博娃和諾委加夫都哭了。牧師緩緩地嚴肅地重複唱了起來。他的肥胖而好脾氣的臉部顯然地表示出同情與感動。幾分鐘過去了,突然地,西米諾夫中止呻吟了。 「一切都完結了。」牧師低語道。 然後緩緩地,費了好多氣力,西米諾夫移動他的緊合著的唇片,他的臉仿佛被一個微笑所緊縮。看著他的人,聽見了他的空洞的巫似的語聲,從他的胸部的深處發出,仿佛它是從一個棺材蓋下面發出來似的。 「蠢蠢的老傻貨!」他說道,狠狠地盯著牧師。他的全身顫抖著,他的雙眼在眼窩中間發狂地轉動著,他全身都伸直著。 他們全都聽見這些聲音,但沒有一個人走動。有一會兒,牧師的胖肥潤濕的臉上,消失了憂愁的表情。他焦急地四面望望,但沒有碰到一個人的視線。只有沙寧微笑著。 西米諾夫又動了動他的唇片,然而沒有聲音逃出來,而一邊垂下了他的稀而美的髭鬚。他再伸長他的四肢,見得更長更可怕了。一點聲響也沒有,也不見一點極輕微的移動。現在沒有一個人哭。死的降臨較之死的實際的降落尤為可悲,尤為可怕。這是很可怪的,如此恐怖的一幕竟如此簡單而迅速地完結了。他們有一會兒立在床邊,眼望著已死的瘦骨嶙峋的身體,仿佛他們還望著有什麼別的事要發生。他們專心一意地看著諾委加夫合上了死者的雙眼,將他的雙手交叉在胸前,各自想在心裡引起了一種恐怖而憐憫的意識,然後他們沉默地小心地走了出去。甬道里現在已經點上了燈,一切似乎都是如此的熟悉與簡單,竟使每個人都呼吸得更為舒暢。牧師第一個走,短促地一步步邁著,他想對少年們說幾句安慰的話,嘆著氣,開始柔聲地說道: 「親愛的,親愛的!這真是很可悲。如此的一位年輕人。唉!這是很明白的,他死得並沒有遺憾。但上帝是憐憫人的,你們知道——」 「是的,是的,當然的。」夏夫洛夫答道,他走在他的後邊,想要表示有禮貌。 「他的家族知道嗎?」牧師問道。 「我實在不能夠告訴你。」夏夫洛夫說道。 他們全都詫異地互相望著,因為這似乎是古怪而不大合理的,他們竟不能說出西米諾夫的家族有什麼人。 「他的妹妹在中學校里,我相信。」西娜說道。 「啊!我知道!好,再見吧!」牧師說道,用肥滾滾的手指微舉起他的帽子。 「再見!」他們齊聲地說道。 到了街上時,他們嘆著氣,仿佛被釋放了。 夏夫洛夫問道:「我們現在到什麼地方去呢?」 經了略略的躊躇之後,他們互相地告別,各走他們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