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寧 · 第五章
當麗達·沙寧接到麗萊亞的請帖時,她將這請帖給她哥哥看。她以為他要拒絕不去;但實際上,她很希望著他拒絕不去。她覺得,在明月照著的河上,她將再被拉近薩魯定,再行經驗到又優美、又不寧的感覺,同時她又羞著,怕他知道這是薩魯定,在所有的人中,他最看不起的便是薩魯定。
但沙寧卻高高興興地答應了去。
這一天,極其溫暖,天上一絲的雲片也沒有。不容易往天上看,空氣的清潔和金黃色太陽光的閃耀使滿天都在抖顫。
「無疑地,那裡一定會有些美好的女郎們,你可以和她們相識相識。」麗達機械地說道。
「哈!那不壞!」沙寧說道,「天氣也可愛,我們走吧!」
在指定的時間,薩魯定和太那洛夫驅著屬於他們營中的兩匹大軍馬拖著的大馬車來了。
薩魯定叫道:「麗達·彼特洛夫娜,我們正等著你呢。」他穿著白衣,外表十分漂亮,香水灑了很多很多。
麗達穿著一身輕紗的衣服,領子和腰帶是玫瑰色的絲絨,她跑下石階,向薩魯定伸出她的雙手來。他有一會兒緊握住了她的雙手,他的雙眼則渴慕地注視著她的身體。
「我們去吧,我們去吧。」她叫道,神情又激動,又紛擾不安,因為她明白那個注視的意義。
不久,馬車便迅速地沿著少經人走的跨過青原的路上馳去了。茂草的高葉被彎於車輪之下;新鮮的微風輕觸著頭髮,使綠草向兩旁搖盪成浪。在鎮外,他們追上了別一部車子,這車子裡載的是麗萊亞、猶里、勒森且夫、諾委加夫、伊凡諾夫和西米諾夫。他們擁擁擠擠不舒服,然而大家卻都快快活活的,興致很高。只有猶里,在昨夜同西米諾夫談話以後,覺得同他有點不合適。他不能明白西米諾夫怎麼能夠也和別人一樣的有說有笑的。在他將一切都告訴了他之後,這種笑樂似乎可怪。「這全是假裝的吧。也許他並不怎樣有病?」他想道,偷偷地望著西米諾夫,他縮回了這樣的一種解釋。從兩部車子裡,活潑地交換著機警與諧謔的話。諾委加夫跳下車來,經由綠草之中,和麗達賽跑著。顯然地,他們之間有了一種默契,要表現出極為要好的朋友,因為他們始終是快快活活地互相嘲謔著。
他們現在到了山下了,在山頂上,站著那所寺觀,圓屋頂閃閃有光,石牆的顏色是白的。山被林木所蔽,橡樹的捲曲的樹頂,看來好像羊毛。在山腳下的島上,也有好些橡樹,寬而平靜的河道流著過去。
離開了正道,馬匹們在潮濕的膏沃的草地上跑著,車輪劃出了幾行深痕。有一種泥土與綠草混合的悅人的香氣。
在約定的地方,一塊草場上,有一個少年學生,兩個穿著小俄服裝的女郎坐在草上。因為他們最先到,他們正在忙忙碌碌地預備著茶和輕小的點心。
當車子停了時,馬匹呼著氣,用它們的尾巴拂逐去蒼蠅。每個人都跳下車來,為這次的馳車及溫美的鄉間空氣所活潑、所怡悅。麗萊亞和正預備著茶的兩位女郎接著響吻,介紹她們給她的哥哥和沙寧,她們羞澀地好奇地看待著他們。麗達忽然地想起,他們兩位男人中間還沒有相識呢。她對猶里說道:「允許我給你介紹我的哥哥法拉狄麥。」沙寧微笑地握了猶里的手,但猶里則不大注意於他。沙寧覺得每個人都是有趣味的,他喜歡交交新的朋友。猶里則以為在這個世界上很少有人是有趣味的,常常覺得不喜歡遇見不熟的人。伊凡諾夫微識沙寧,他聽見過人家談到他,而覺得高興。他第一個走到沙寧那邊去,和他開始談著,而西米諾夫則只和沙寧拘禮守文地握了握手。
麗萊亞叫道:「經過了這種討厭的禮式之後,現在我們都可以儘量地自己取樂了。」
起初,大家都有點不自然,因為這一群人中,有不少是彼此完全不相識的。但當他們開始吃著時,男人們喝了幾杯白酒,小姐們喝了幾口葡萄酒之後,這種拘束便沒有了。他們恣意地歡笑著。他們自由不拘地喝著,又有笑,又有嘲謔。有的在跑步,有的則爬上了山邊。四周是這樣的恬靜、光亮,綠林是這樣的美好,沒有一點憂愁或悲苦的事能夠投射它的影子在他們的靈魂上。
勒森且夫臉上潮紅,氣息不屬地說道:「如果每個人都像這樣地跳躍奔跑,世界上的疾病要消滅了十之九。」
「而且諸種罪惡也都將消失了。」麗萊亞說道。
「啊,說到罪惡,世上一定要更多起來。」伊凡諾夫說道。雖然沒有一個人覺得這樣的一句話既不機警,又不聰明,然而卻引起了大家的哄堂大笑。
正當他們喝茶時,太陽快要西下了。河水閃閃地發光,如黃金似的,溫熱而紅亮的斜光穿過樹林而射來。
「現在到船上去!」麗達叫道,她隨即撩起她的裙子,跑下河邊,「誰先到那邊去呢?」
有的人跟了她奔跑,別的人則以比較懶散的足步隨在後面,在咯咯不絕的笑聲中,他們全都登上了一條大的染色的船上。
「開船了吧!」麗達叫道,用著一種發命令的愉快的語聲。船盪開了岸,留兩條闊痕在後面的水上,這兩條水痕成了圈暈,消失在河邊了。
「猶里·尼古拉耶威慈,你為什麼那麼沉默不響的?」麗達問道。
猶里微笑著:「我沒有什麼話可說。」
「不可能的事!」她答道,可愛地撅著嘴,別轉她的頭,仿佛她知道一切男人都在鑑賞著她。
「猶里不喜歡談著無意識的事,」西米諾夫說道,「他要談的是……」
「一件正經的問題,是不是?」麗達插上去說道。
「看!有一個正經的問題來了!」薩魯定說道,向岸上指著。
他所指的地方,是很峭的河岸,在一株蓬鬆的橡樹的多瘤的根間,一個人可以看見一個狹洞,黑暗而神秘,半為水藻及綠草所蔽。
「那是什麼?」夏夫洛夫問道,他是不熟識這一部分的鄉間的。
「一個洞穴。」伊凡諾夫答道。
「哪一種的洞穴呢?」
「鬼曉得!他們說,這洞有一次曾成了造偽幣者的窟。他們照常地全數被捕獲了。這是很艱難的事業,對不對?」伊凡諾夫說道。
「也許你喜歡,你自己也創始了那一類的事業,鑄造著偽做的二十個科比的貨幣吧?」諾委加夫問道。
「科比嗎?不是我!盧布,我的朋友,盧布!」
「嘿!」薩魯定嘟囔著,聳聳肩膀。他不喜歡伊凡諾夫,他的詼諧在他看來,都是蠢笨無識的。
「不錯的,他們全都被捕了,洞口也被塞了;它漸漸地坍壞了,現在沒有一個人到過洞中。在我兒時,我常常地爬到洞裡去過。這是一個最有趣味的地方。」
「有趣味嗎?我倒要這樣地想著!」麗達叫道。
「維克托·賽琪約威慈,你要進洞去嗎?你是勇敢的人中的一個。」她說話時帶著奇怪的口氣,仿佛現在,在大眾面前她想取笑薩魯定對於他晚間無人時所給予她的那種奇怪而燒炙的趣感加以報復。
「為什麼?」薩魯定問道,他有點惱惑著。
「我去!」猶里叫道,一想到別的人因他顯著要去而責難他時,臉上不禁紅了。
「這是一個奇異的地方呢!」伊凡諾夫鼓勵地說道。
「你也去嗎?」諾委加夫問道。
「不,我還是停止在這裡好些!」
他們聽了這話,都笑了。
船駛近了河岸,一陣冷風從洞中吹出,吹過他們的頭部。
「看上天的面上,猶里,不要去做這樣的一件傻事!」麗萊亞說道,想要勸阻她的哥哥,「實在是傻事!」
「傻事嗎?當然,這事是的。」猶里微笑地承認著,「西米諾夫,請你給我那支蠟燭,好不好?」
「我在什麼地方去尋蠟燭呢?」
「在你後邊的籃里有一支呢。」
西米諾夫冷冷地取出那支蠟燭來。
「你真的去嗎?」一位身材長長,體格很雄偉的女郎問道。麗萊亞叫她做西娜,她的姓是卡莎委娜。
「當然,我要去的。為什麼不呢?」猶里答道。竭力要表示完全的淡然的樣子。他想起當他在做著危險的政治活動時也曾竭力裝作淡然的樣子。這個想念也不知為什麼使他覺得不愉快。
這洞穴的入口,又潮濕,又黑暗,沙寧向洞中望了一望,叫道:「呸!」在他看來,猶里之冒險進了一個沒有趣的危險的地方,僅為了別的人在望著他做這事,仿佛是荒誕可笑的。猶里竭力不看別人,燃著了蠟燭,心裡想念道:「我不是很可笑嗎,是不是?」但遠離了他所意想的嘲笑,他卻得到了讚美,特別是從小姐們來的,她們是喜歡著詭奇而又臨著驚慌的情形的。他等到蠟燭的火焰更明亮了,然後,笑了起來,以避免被別人所笑,在黑暗中不見了。燭光也似乎消失了。他們全都立刻地關心到他的安全,且十分地奇詫著他所要碰見的事。
「當心狼群!」勒森且夫叫道。
「不要緊。我帶著手槍呢!」猶里回答道。這聲音微弱而奇詭地響著。
猶里緩緩而留心地向前走去。洞的兩壁低矮不平,如一個大地室似的濕漉漉的。地下是這樣的高低不平,有兩次猶里都差不多要跌到一個洞裡去。他想,最好還是迴轉去,或者坐在這裡等了一會,那麼,他可以說他是走進了很遠。
突然地,他聽見身後有足步踏在濕泥上的聲音,還聽見一個人呼吸急促促的。他將燭光高高地舉起。
「西妮達·卡莎委娜!」他驚駭地叫道。
「正是她自己!」西娜高興地答道。這時,她正撩起她的衣服輕輕地跳過一個洞。猶里很喜歡她這個愉快美貌的女郎的進來,他以含笑的眼光歡迎她。
「我們往前走吧。」西娜羞羞地說道。
猶里服從地向前走去。現在,沒有危險的一念在擾他了,他特別注意地為他的同伴照路。由棕色的濕泥做成的洞穴的牆一會兒擋在前面,仿佛露出靜默的恐嚇態度;一會兒退開著讓道,有的地方整個的土堆石堆倒在那裡,旁邊露出烏黑的深坑。垂懸在深坑上的一堆泥土仿佛像死人一般,並不倒下來,卻被不可見的強有力的律法所維繫,竟垂在那裡絲毫不動彈,似乎有點令人可怕。許多出路全聚匯到一個又大又黑的洞穴里,裡面空氣非常的嚴重。猶里在那個洞穴里繞了一個圈,去尋覓出路,搖曳的影兒和在黑暗裡顯得黯淡的燭光隨在他的後面,他看見幾條出路,但都被塞住了。在一角上,孤寂地放著幾片朽爛的杉木板,看來好像從土裡掘出扔在那裡的舊棺材的遺物。
「不十分有趣,啊?」猶里說道,不自覺地低壓他的語聲。泥塊壓迫著他。
「啊,真的是!」西娜微語道,她四面地望了一周,她的大眼在燈光中發亮。她很不安,本能地靠近猶里,要他保護。這個,猶里也注意到。他對於他的美好脆弱的同伴,覺得一種奇異的同情。
「好像被活埋了一樣,」她繼續說道,「我們號叫,但沒有人聽見我們。」
猶里笑道:「當然聽不見。」
然後一個突然而來的念頭幾使他腦筋眩暈。他斜眼望著那微掩著細薄的小俄式衣衫的胸部和斜直的圓肩。他一想到現在她真是在他的掌握中,而且不會被人聽見,這念頭來得太奇突,竟使他一下里眼睛暈黑起來。但是他立刻自製住,因為他確信強姦婦女是卑鄙的事,而對他是毫無意義的事。所以他不去做那件使他全身慾火燒灼的事,只說道:
「假如我們試一試看?」
他的語聲顫抖著,他覺得或許西娜能覺察出他的念頭。
「試試什麼?」她問道。
「假如我放一槍?」猶里說道,取出他的手槍。
「土窟不會傾倒嗎?」
「我不知道,」他答道,雖然他確切地覺得不會有事故發生,「你不害怕嗎?」
「啊,不!放槍吧!」西娜說道,同時,她退了一兩步。猶里舉起槍,放了一響。火光一閃,一陣濃密的煙雲包圍著他們,而槍聲的迴響則緩緩地消失去。
「看,那便是這個樣子。」猶里說道。
「我們且歸去吧。」
他們轉身走回去。但當西娜走在猶里的前面,他看見她的圓而結實的大腿關節時,心上又帶回了淫蕩的念頭,這念頭他覺得是很難驅除的。
「我說,西娜·卡莎委娜!」他自己都害怕起自己的聲音和問題來,卻假裝著不經意的態度,「我要問你一個有趣味的心理學上的問題。你和我同到這裡來,怎麼會心裡不覺得害怕?你自己說的,如果我們喊叫著,沒有人會聽見的……你和我一點也不熟悉呢!」
西娜在黑暗中臉羞得血紅,默默地不言。猶里呼吸得急促起來。他覺得非常有趣,同時非常羞慚,他的心情像在懸崖上滑走時所感的一般。最後,她囁嚅地說道:「因為我想,你是正經人。」
「假如你看錯了人呢?」猶里反駁道。他心裡還是充滿著那種濃厚的感覺,他忽然覺得同她這般說話很別致,而且還很美麗。
「那麼,我要……投水自殺。」西娜幾乎聽不見地說道。
這幾句話使猶里心裡充滿了憐憫。他的熱情消退了,他突然地覺得安慰了。
「那麼一位好好的小女郎!」他想道,真誠地為如此坦白、簡樸的貞淑所感動,眼淚不由得在他眼睛裡流出來了。
西娜驕傲她的回答,感激他的默許,對他微笑著,這時他們回歸到洞穴的進口。同時她還不絕地詫異著,不知為什麼,他的問題在她聽來似乎並不覺得逆耳或可羞,且反而覺得十分可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