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寧 · 第四章
住在小鎮上的尼古拉·耶各洛威慈·史瓦洛格契大佐正在等候他兒子的歸來,他兒子是莫斯科高等工業學校的一個學生。
他受著警察的監視,為了他是一個有嫌疑的人物,所以從莫斯科被流遣出來。他們以為他與革命黨頗有關聯。他的名字是猶里·史瓦洛格契。他早已經寫信給他父母,告訴他們以他的被捕、他的六個月的監禁,以及他的被流遣出京城的事,所以他們正預備著他的歸來。雖然尼古拉·史瓦洛格契具有別樣的見解,視這全部的事僅為兒戲的一種,然他卻真心地感到十分的悲傷,因為他十分地喜愛他的兒子,他張開兩臂接受他,竭力避免談到這個困難的問題。猶里坐在三等車廂上,整整地過了兩個全天,因為空氣的惡劣,以及熏人的臭味、孩提們的號哭,他幾乎完全不曾睡眠過。他實實在在的疲倦了,在他見過了他的父親和他的妹妹魯美(她常被稱為麗萊亞)之後,立刻便躺在他的床上,沉沉地睡去。
他直睡到黃昏的時候方才醒來,這時,太陽已經近於地平線了,它的斜射的光線,穿過窗戶,拋投玫瑰色的方格子於牆上。在旁屋之中,有一陣調匙與杯子碰觸的響聲;能夠聽見麗萊亞愉快的笑聲,還有一個男人的語聲,又快樂又悅耳,他卻不曉得是誰。起初,他似乎還覺得自己仍在火車廂里,聽著列車上的喧譁、窗格的震動及隔壁房間裡旅客們的聲音。但他立刻便記憶起來他現在所在的地方,立刻便坐了起來,直坐在床上。他打了一個呵欠,說道:「不錯,我在這裡。」這時,他皺著眉頭,將他的手拂梳穿過他的厚密而剛硬的黑髮。
於是他又覺得,他是永遠不必要歸家的。他被允許有選擇住處的權利。那麼,他為什麼又回到他的父母那裡來呢?那個理由,他不能解釋出來。他相信,或者想要去相信,他所選定的是他腦筋里最先想到的一個地方。但這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猶里永遠不曾自謀生計過,他的父親供給他一切費用;如果自己一個人,一無所能地廁身於陌生的人群的地方,覺得未免害怕。他對於這樣的一個感覺,頗見得羞恥,也不甘心自己承認著。然而現在,他卻想,他已經鑄下一個錯誤來了。他的父母永不能明白而且讚許那全部的故事,那是很明白的事。並且又來了那個物質的問題,他許多年白用了他父親的許多錢而一無所得——這全部使一種相互的誠心的直截的了解,成為不可能的。此外,他兩年以來不曾見過的這個小鎮,他也見得它是可怕的沉悶。在他的眼中,一切小鄉村的居民都是心胸狹窄的人,不能夠對於那些他所認為人生唯一的真實的重要東西,哲學的與政治的問題,感到興味,或竟了解它們。
猶里下了床,開了窗門,探身於窗外。沿著空牆是一個小小的花囿,盛開著各種紅的、黃的、青的、紫的、白的花朵,它活像一個萬花筒。在它的後面是一座大而陰暗的園子,這個園子,和這個鎮上的所有園子一樣,一直延長到河邊。這條河被夾在樹幹之中,如沉呆的玻璃似的發著亮。這是一個恬靜清朗的黃昏。猶里覺到一種模糊的頹唐的感覺。他在以石塊築成的大城市中住得太久了,雖然他頗高興於幻想他是愛好自然的,然而自然在實際上卻一點東西也不曾給過他:它不曾給他以安慰,不曾給他以和平,也不曾給他以快樂,僅在他的心上引起了一種朦朧的如夢的軟弱的愁懷。
「啊哈!你終於起來了!該是時候了。」麗萊亞說道,她走進了房內。
猶里從窗旁走開。
猶里因為念著他的地位的不確定與對於逝去的白日的感傷,心裡正在不愉快,見了他妹妹的那麼高興的樣子與那麼快樂的語聲,幾乎觸起惱來。
他唐突地問道:「你為什麼事那麼高興?」
「啊,我並不!」麗萊亞叫道,她的眼睛睜大著,同時,她又笑了,正像她哥哥的質問恰恰勾起了她想到了特別可笑的一件事來一樣。
「你不是問我為什麼那麼高興嗎?你知道,我沒有煩惱過。我沒有時間去生些閒雜的惱怒。」
然後,她以一種比較嚴重的口氣,又接上去說,顯然地驕傲於她的最後的話。
「我們生在如此有趣味的時代,還要覺得煩惱,真是一件罪過。我在教著工人們讀書,然後,圖書館也耗去了我的好些時間。當你不在家的時候,我們創始了一個民眾圖書館,這個圖書館真是辦理得不壞。」
在別的時候,這事便將引起猶里的興趣,但在如今,卻有什麼事使他感到對於一切都漠不相干。麗萊亞看來很正經的,等候著,如一個小孩子在等候著一樣,她的哥哥的稱讚。最後,他勉強地低聲說道:
「啊!原來如此!」
「有這許多事在做著,你還能叫我煩惱嗎?」麗萊亞躊躇滿意地說道。
「唔,不管怎樣,什麼事都使我煩惱。」猶里勉強地答道。他假裝著不高興。
「我可以決定地說,你是很不錯的。你到了家還沒有兩個鐘頭,這個時候還都耗在睡眠之中,然而你已經是覺得煩惱了!」
「這是沒有法子,乃是因為上帝的緣故。」猶里答道,語音中略帶一點驕倨。他覺得,表示煩惱,比之表示愉快是更顯出高超的智慧的。
「因為上帝,真的是!」麗萊亞叫道,譏嘲著,「哈!哈」她假裝著打他,「哈!哈!」
猶里並沒有覺到他已經快樂起來。麗萊亞的愉快的語聲和她對於生的快樂,很快地便驅去了他的煩悶,這個煩悶,在他的想像里是異常的真切深入的。麗萊亞並不相信他的煩悶,所以他的話引不起她的注意。
猶里望著她,微笑地說道:
「我是永不會快活的。」
聽了這話,麗萊亞發笑了,仿佛是他說了十分滑稽而有趣的話。
「很好,愁臉的武士,如果你不快樂,你便不快樂好了。不要管它,和我一同來,我要介紹你一位可愛的少年。來!」
她這樣地說著,握著了她哥哥的手,笑著引他走去。
「停步!這位可愛的少年是誰?」
「我的未婚夫,」麗萊亞說道,又快活,又羞擾,急忙地扭過身去,竟把她的外衣吹飄開了。猶里從他父親和他妹妹的信里,已經知道有一位少年醫生,新近到鎮上來開業行醫,曾對麗萊亞追求著,但他並沒有覺出,他們的婚約竟已告了成功。
「你不曾告訴過我這件事呀?」他驚詫地說道。在他看來,覺得十分的可異,美好鮮妍的小麗萊亞,還是一個小孩子,竟已經有了一個情人,且不久便要成了一個新娘——一個妻子。這使他心裡觸起了一種對於他妹妹的憐憫的情緒。猶里將他的手臂摟著麗萊亞的腰部,和她一同走進了餐廳內,在燈光之下,耀著一把擦得雪亮的水壺,坐在桌邊的,傍著尼古拉·耶各洛威慈而坐的,是一位身體很好的少年,身材不像俄國人,膚色如古銅,雙眼尖銳明亮。
他站了起來,以真朴友好的樣子,迎上猶里。
「介紹我。」
「阿那托爾·巴夫洛威慈·勒森且夫!」麗萊亞說道,帶著一種滑稽的莊重的神氣。
「我請求你的友誼與寬容。」勒森且夫依次地開玩笑地說。
他們兩人帶著一種要成為朋友的誠懇的願望,互相握握手。有一會兒,仿佛他們竟要親臉。但他們制止住了,僅交換了坦白和藹的視線。
「這便是她的哥哥,是不是?」勒森且夫心裡詫異地想道,因為他想像身材矮小、白皙、愉快的麗萊亞的哥哥,一定也是一位身材矮小、白皙、愉快的人。不料,猶里恰恰相反,他是高大、瘦黑的一位,雖然他的美貌和麗萊亞相似,身材也是那樣的整齊。
而猶里望著勒森且夫時,他也在心裡想道:「這個原來便是我的小妹妹、新妍美好如一個春朝的麗萊亞的愛人,他愛上了她。他之愛她正如我自己之愛上別的婦人們一樣。」他有一點不敢向麗萊亞和勒森且夫望著,仿佛他怕他們會知道他的這個念頭一樣。
他們倆覺得各有不少要緊的話要說。猶里心裡想要問道:
「你愛麗萊亞嗎?真摯而切實的嗎?你如果欺詐了她,真是慘事,也真是可恥的事。她是那麼純潔,那麼天真爛漫呀!」
而勒森且夫也想要回答道:
「是的,我深切地愛著你的妹妹,除了愛她之外,誰還會有別的舉動嗎?看,她如此的純潔、溫柔、可愛;她是怎樣喜愛著我;她臉上有一個那麼嬌美的酒窩!」
但他們卻都不說出來,猶里默默的,勒森且夫問道:
「你的流遣期間是多少年?」
「五年。」猶里答道。
尼古拉·耶各洛威慈正在廳內走來走去,聽見了這些話,便站住了一會,然後,他自己想了一下,又以整齊劃一,如一個老兵的步伐,繼續地走著。他到了如今,還不詳知他兒子被放逐的內情,這個不期而來的消息,如焦雷似的震動著他。
他自己唔唔地說道:「這些事鬧的是什麼鬼?」
麗萊亞明白她父親的這個舉動,她怕鬧出事來,想把話頭岔開了。
她想道:「我真笨,竟忘記了吩咐阿那托爾!」
但勒森且夫卻不明白那個真相,麗萊亞邀他喝些茶,他回答了一聲之後,便又開始去問猶里。
「你想在現在做些什麼事呢?」
尼古拉·耶各洛威慈皺皺眉頭,不說什麼話。猶里立刻看出他父親默默不言的意思。他大膽而帶著惱怒地答道:「一時還沒有想到做事。」在他說出這樣的一個回答之前,他並沒有想到它的結果。
尼古拉·耶各洛威慈問道:「你這話什麼意思——沒有想到做事?」說到這裡,他突然地停住,不再說下去了。他並不揚聲地說,然在他的意中,明白地帶有一種隱藏的憎惡。「你怎麼能說這樣的一句話呢?仿佛我是常有著把你抱在我頸上的義務似的!你怎麼能忘記了我已老了,而這正是你自己去謀自己的生活的時候了?我不說什麼話。你要怎麼過活,便怎麼過著好了!但你自己不能明白嗎?」他的意中包含著這許多話。猶里愈是想到他父親所想的並不錯,他愈是要反抗。
「不錯的,不想做什麼事!你究竟要我做什麼事呢?」他挑撥地說道。
尼古拉·耶各洛威慈正要報以尖酷的斥責,卻又默默地不說出來,僅僅聳了聳肩,重複放開整齊的步伐,從廳的這一角走到那一角。他是頗有素養的,不欲在他兒子第一天剛到家便和他鬥嘴。猶里雙眼發光地望著他,頗不能夠禁抑他自己,預備著有一點點的機會便開始著爭論。他很明白自己在挑惹著拌嘴,但已不能壓住自己固執和惱怒的心情了。麗萊亞幾乎要下淚。她懇求似的望望她哥哥,又望望她父親。勒森且夫最後明白了那個情形,他代麗萊亞十分不安,便很拙笨地換變了另外一個話頭。
黃昏緩緩地、悶人地過去了。猶里並不是承認他的錯,因為他不同意於他父親,說政治並不是他分內的事。他以為他父親不能夠明白最簡明的事情,他是老而心智不發展。他不知不覺地責備起他的老年和他的陳腐的觀念來:它們使他生氣。勒森且夫談的話頭都不能使他感興趣。他罕得傾聽他的話,卻以發光的黑眼堅定地望著他父親。正在晚餐的時光,諾委加夫、伊凡諾夫和西米諾夫三人來了。
西米諾夫是一位有肺癆疾的學生,他好幾個月來都住在這個鎮上,教著學生。他是瘦削、丑貌,看來十分柔弱的人。在他的早熟而老的臉上,活現出死亡將近的鬼影。伊凡諾夫是一個學校教師,一個長發、闊肩、粗俗的人。他們在林蔭路上散步,聽見了猶里到家的消息,所以同來拜望他。他們一來,這裡便高興得多了。有笑,有謔,在晚餐時,還喝了不少的酒。在喝酒這一方面,伊凡諾夫顯出他的能耐來。諾委加夫向麗達求婚失敗之後,過了幾天,已略略地心平氣和下來。他想麗達之拒絕他,也許是偶然的;實在是他的過失,因為他沒有使她預備這一著。但他究竟還怕到沙寧的家裡去。所以他渴望能在別的地方,或在街上,或在一個友人的家中,遇到了麗達。在她一方面,她也可憐他,還有點責備她自己,因此她待他便有些過於懇篤,這使諾委加夫又生了希望。
「你們對於這事的意思怎樣?」他問道,這時他們全部要走了,「我們且在寺觀中舉行一次野餐會,如何?」
所言的寺觀,位置在離鎮不遠的一座小山上,是眾人常喜去游散的一個地方。又靠近河,沿途的道路又好。
麗萊亞是熱心於各種的遊戲的,例如游泳、划船、在林中散步等,她第一個熱誠地贊成這個意見。
「是的,當然去!當然去!但定在什麼時候好呢?」
「啊,為什麼不就是明天呢?」諾委加夫說道。
勒森且夫也同樣喜悅於有一天的野外的游眺。他問道:「我們還要約誰同去呢?」他想在森林中,他可以抱麗萊亞在臂中、吻她,且感覺到他所切慕的溫柔的身體是在近旁。
「等我來看看。我們是六個人。我們可以約夏夫洛夫嗎?」
「他是誰?」猶里問道。
「啊!他是一位年輕的學生。」
「很好。魯特美·尼古拉夫娜還要約卡莎委娜和亞爾珈·伊文諾夫娜!」
「她們是誰?」猶里又問道。
麗萊亞笑了起來。「你將會曉得的!」她說道,嘴吻著她自己的指尖,神氣非常神秘的樣子。
「哈,哈!」猶里微笑道,「好的,我們預備著去看我們所將看見的好了!」
諾委加夫躊躇了一會,帶著淡然的神氣,說道:
「我們也可以約約沙寧兄妹。」
「啊!我們一定要約麗達。」麗萊亞叫道,並不是因為她特別喜歡這位小姐,是因為她知道諾委加夫的熱情,想要使他高興。她自己對於她自己的戀愛是那麼樣的快活,她竟也願意和她相識的一切人也都快活。
「那麼我們也將去約那些軍官們了。」伊凡諾夫惡意地說道。
「那有什麼關係?我們也約了他們吧。人愈多愈快活!」
他們全都站在前門,在明月的光中。
麗萊亞叫道:「好可愛的夜呀!」不知不覺地她更靠近地倚到她情人那邊去。她還不願意他就走。勒森且夫用肘壓著她的熱的圓臂。
「不錯,這是一個奇異的夜!」他答道,這些簡單的話中含有一種只有他們倆才能夠捉得住的意義。
「啊!你們,和你們的夜!」伊凡諾夫以他沉笨的低聲,唔唔地說道,「我是想要睡了,那麼,再見吧,先生們!」
他垂頭沿途走了,搖擺他的雙臂,好像一個風磨的翼膀。
諾委加夫和西米諾夫跟著也走了,勒森且夫和麗萊亞告別,費了好久時間,假裝著談到野餐會的事。
當他已經告別了時,麗萊亞答道:「現在,我們大家必須都說再見,再見了。」然後,她嘆了一口氣,因為她不願離開了月光,離開了香柔的夜間空氣以及一切她的青春和美貌所想望的東西。猶里想到他父親還沒有睡,恐怕他們如果遇見了,又要惹起免不了的、痛苦的、無益的辯論。
「不!」他說道,他的雙眼凝望著河上的微薄的青色霧障,「不!我不想去睡呢。我還要出去走走。」
麗萊亞溫柔和善地說道:「隨你的便吧。」她伸了伸身體,如貓似的半閉著眼,對著月光微笑著,走了進去。猶里有幾分鐘站在那裡不動,望著房屋和樹枝的黑影,然後向西米諾夫所走的方向走去。
西米諾夫走得還不遠,他走得很慢,一咳嗽便彎下身去。他的陰影沿著明月所照的路上跟著他走。猶里不久便追上了他,立刻便覺察出他是怎樣的變化了。在晚餐時,西米諾夫有說有笑,比別人格外地起勁;但如今,他一路地走著,陰慘而自蛀,在他的空嗽聲中,有一種絕望而驚人的意思,好像他所患著的疾病一樣。
「啊!是你!」他說道。語聲里有一點惱怒之意,猶里想。
「我還不想睡。如果你願意,我將伴送你回家。」
「好的,就是那麼辦吧!」西米諾夫不經意地答道。
猶里問道:「你不冷嗎?」僅僅因為這個擾人的咳嗽使人不安。
西米諾夫煩惱地答道:「我常常是冷的。」
猶里覺得難過,仿佛他是有意地去點觸一個傷痕的所在一樣。
「你自離開了大學以後,已經很久了嗎?」他問道。
西米諾夫並不立刻回答他。
「已經好久了。」他最後答道。
然後,猶里說起大學生們的心理以及什麼是他們所認為最主要最合時代的東西。他開始說得簡單而淡漠,但漸漸地卻情不自禁地熱烈起來。
西米諾夫不說一句話,但靜聽著。
然後猶里悲嘆於群眾的缺乏革命的精神。可以見出他在深深地為他所說的現象而痛苦。
「你讀過白比爾(Bebel)的最近演說嗎?」
他問道。西米諾夫答道:「是的,我讀過的。」
「那麼,你有什麼意見要說的嗎?」
西米諾夫觸怒地揮舞著他的有曲柄的手杖。他的影子也同樣地動盪著一條長的黑臂,這使猶里想起了一隻暴怒的鷙鳥的黑翼。
「我有什麼意見要說?」他奪口而出地說道,「我說的是,我快要死了。」
他又揮動他的手杖,他的不祥的陰影又同樣地模擬著他的姿態。這一次西米諾夫也注意到它了。
「你看見了嗎?」他悲苦地說道,「你看,在我背後,站著死亡,他注意著我的一舉一動呢。白比爾對我有什麼關係?正如一個喋喋好空談的人,喋喋地談到這事。然後,有些別的傻子也喋喋地談到那事。在我看來,全都是一樣的!如果我今天不死,我明天也是要死的。」
猶里不曾回答。他覺得紛擾不安,難過著。西米諾夫繼續地說道:「譬如你,你以為這些事是非常重要的,這一切大學中所發生的事,以及白比爾所說的話。但我所想的卻是,如果你也和我一樣的確切地知道你快要死了,那麼,你便將一點也不注意什麼白比爾或尼采或托爾斯泰或別的人所說的話有什麼意義了。」
西米諾夫說到這裡停住了。
月亮依然光光亮亮地照著,黑影也總跟在他們的足後。
「機體是容易毀壞的……」西米諾夫突然以很不同的語聲,薄弱而易怒地說道,「只要你曉得我是怎樣地不願意死……特別是在如今夜的那麼一個光明柔和的夜間,」他轉著丑而憔悴的臉,光亮的眼睛,向著猶里,繼續地說道,「一切東西都活著,而我卻必須死。我確然地覺得,在你看來,那句話是如一句無意義的句子。『而我卻必須死去。』但這句話並不是從一部小說上來的,並不是從一部以『藝術的真實的表現』寫出來的著作上來的。我實實在在的是快要死去了,在我看來,這句話並不覺得無意義。總有一天,你也會覺得它們是有意義的。我是快死了,死了,一切都完了!」
西米諾夫又咳嗽了。
「我常常地想著,不久以後,我將在完全黑暗之中,葬在冰冷的泥土裡,我的鼻子凹進去了,我的雙手腐爛了,在這裡,世界上一切都將仍如現在的一樣,如我現在還活在世上、在走著時一樣。你將活在世上,呼吸著這個空氣,享受著這個明月,你將走過我所長眠於中、可怕而朽腐的墳墓。你想想看,我還會注意到白比爾或托爾斯泰或一百萬個其他的譫語的猴子們嗎?」這些最後的話,他出之以突然的憤怒的口音。猶里悵懊不已,一點話也回答不出。
「好,再見!」西米諾夫微弱地說道,「我必須進屋了。」
猶里和他握手,覺得深切地憐憫他,他胸部凹進,圓肩,曲柄的手杖掛在他外套的一粒紐扣上。他頗想說幾句安慰他的話以鼓勵起他的希望,但他又覺得這是不可能的。
「再見!」他說道,嘆著氣。
西米諾夫揚起他的帽子,開了門。他的足聲和他的咳嗽聲漸漸地隱弱了,然後一切都沉靜。猶里轉身回家。所有他在短短的半個鐘頭以前覺得光明、美麗、靜謐的——那月光、那繁星的天空、那接觸著銀色的美的白楊樹、那神秘的影子——所有這一切,現在都死了,冷而可怕,如一個廣漠的、驚人的墳墓。
到了家,他輕輕地走到自己房裡,開了窗向花園中望去。在他生平的第一次,他回想到所有占據他的一切,回想到他曾為之表現出如此的熱誠,如此的不自私的,實在乃非正當的重要的東西。於是他想,如果他有一天,像西米諾夫一樣,快要死了,他對於人類並沒有因他的努力而變為更快樂的事必不覺得憂悶,對於他一生的理想並不曾實現過的事,必不覺得悲苦。唯一的憂苦就是他必須死去,必須喪失了視覺、意識與聽覺,在有時間去嘗嘗生命所能產出的一切愉樂之前。
他頗自羞於有這樣的一種念頭,便用了自製的力量尋找出一個解釋來。
「生命是在衝突爭鬥裡面。」
「不錯,但到底是為了誰而衝突爭鬥呢,如果不是為了自己,為了爭自己在太陽下的地位?」
內在的一種聲音這樣地說道。猶里努力要不去聽它,而去想想別的事。但他的心卻不止不休地轉到這個念頭上,它竟擾苦他到了落下苦淚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