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寧 · 第一章

阿爾志跋綏夫 《沙寧》
在法拉狄麥·沙寧的一生里,那個重要的時期,就是性格受第一次所接觸的世界與眾人的影響而形成的時期,他並不住在家中與他父母同過。沒有一個人保護他或指導他,他的靈魂遂完全自由,完全別致地發達起來,恰如一株生在田野中的樹。 他離開家庭有許多年了,當他歸來時,他的母親和他的妹妹麗達幾難得認識他。他的身材、他的聲音及他的儀態變化得很少,然而有一些異樣的新的東西,成熟在他的內心裡,臉上照耀出一種新的神情。他到家的時候正是黃昏辰光,他安然走進房裡,好像他五分鐘以前才離開那裡一樣。當他站立在那裡,高大、美貌、闊肩,他的冷靜的臉上,在嘴角上帶著些微微的輕蔑的表示,毫不顯出疲倦或感動的表情,於是他的母親和妹妹的暄熱的問候,竟自己沉靜了下去。 他在吃飯、在喝茶時,他的妹妹都坐在對面,凝定地注望著他。她愛他,如許多浪漫的女郎之平常愛她們的離家的兄弟一樣。麗達常常想像法拉狄麥成為一種特別的人,特別是她借著書本的力量自己構造出來的。她繪畫出的他的生活,是一種悲劇的奮鬥的生活,悲苦而且孤寂,如那些偉大的不可理解的人的生活一樣。 「你為什麼這樣地注望著我?」沙寧微笑地問道。 這種極注意的微笑與搜探到內心的安靜的目光成為他平常的表現,但是,說來很奇怪,這種微笑,本是很美麗而動人的,竟使麗達不大喜悅。在她看來,這種微笑似是自己滿足,毫不表現出精神的受苦與爭鬥。她眼望別處,沉默著在那裡悄想,然後她像機械般繼續一頁頁地翻轉一本書的書頁。 飯吃過了,沙寧的母親,親切地拍拍他的頭,說道: 「現在,告訴我們你所有的生活,及你所做的事。」 「我所做的事?」沙寧笑著轉問了一下,「唔,我吃喝、睡覺;有的時候我去工作;有的時候,我不做什麼!」 最初,好像他不願意說他自己的事,但當他母親問他這個,問他那個時,他卻很高興地敘述起來。然而,也不知為什麼緣故,總覺得他對於他敘述的事完全淡漠無感。他的態度,雖是和善而且親愛,但卻完全沒有那種僅存在於家庭的分子中間的親切。這種和善和親愛,似乎是從他那裡,自然地表現出,如一根蠟燭的光明一樣,以同等的光輝照射於一切的東西上面。 他們走出去,到了花園的階邊,坐在石級上面。麗達坐在底下的一層石級上離開遠些,沉默地聽她哥哥說話。她心上覺到冰一般的冷。她的年輕女性的尖銳的本能告訴她,她的哥哥並沒有成了如她所想像的人。於是她在他面前,覺得羞怯與不安,好像他是一個陌生的客人。現在是黃昏,微弱的陰影籠罩著他們。沙寧點了一支香菸,菸草的香味混雜在園中的香氣里。他告訴他們,生命怎樣地在這裡那裡地顛盪著他;他怎樣地常常飢餓,常常做一個流浪人;他怎樣地參與於政治爭鬥之中,又怎樣地覺得厭倦了,放棄了這些事。 麗達坐著不動,很注意地靜聽著,看過去整齊美麗,卻帶點奇怪,如一般可愛的女郎在春日的黃昏中的形象一樣。 他告訴她的話愈多,她愈加相信她為她自己所繪畫的如此彩色燦爛的這個生活,實在是最簡單的、最平庸的。且還有些奇異的東西在它裡面。它是什麼東西?那她不能決定。無論如何,從她哥哥的情形里看來,它在她看來是非常簡單、非常無味、非常庸俗的。顯然地,他曾隨意地在什麼地方住著,隨意地做些事情;一天在做工,第二天又無目的地閒懶著;這也是很明白的,他很喜歡喝酒,認識許多女人。在這樣的生活後面並不隱著黑暗和不幸的命運,它一點也不像她所想像著的她哥哥所過的生活。他的生活是沒有普遍的思想的。他不憎忌任何人,他不為任何人而受苦。他有些話從嘴裡蹦出來,使她也不知為什麼覺得簡直不好看。尤其是,當他告訴她,有一次,因為十分窮迫,他竟至不得不自己去縫補他的破褲。 「怎麼,你難道會縫補嗎?」她不覺地問道,帶著一種奇異而且恥辱的口氣。她想,那是不好看的事,不是男人應做的。 「我起初不會,但用得到的時候我就學會了。」沙寧微笑地回答,猜到他妹妹所感想的心思。 這女郎不注意地聳了聳肩,沉默不言,凝望著園中。這對於她,好像是:夢著日光炫耀,醒來時卻在一個灰暗的冷的天空之下。 她母親也覺得沮喪。這使她想著,她的兒子沒有得到那個他在社會上所應得的尊貴的地位。她開始告訴他,事情不能像這樣的下去,又說,他以後必須更曉事些。開頭她慎重地說著,怕得罪兒子,但是當她看見他一點也不注意她說的話,她便生了氣,固執地主張起來,如頑強的老婦人所做的,以為她兒子想惱怒她。沙寧是,也不驚駭,也不煩惱:他似難於明白她所說的話,但他用愛的不動感情的眼睛望著她並且沉默不言。 然而,當他母親問道:「以後你想怎樣生活?」他便也微笑地回答道:「啊!無論怎樣都可以。」 他的和平堅定的語聲與光明而不轉瞬的眼光,使一個人覺得,這一句話,雖然他母親以為沒有意思,卻於他有一種包括一切的深刻而正確的意義。 馬麗亞·依文諾夫娜嘆了一口氣,停了一會,悲切地說道: 「好的,總之,這是你的事。你已經不是一個小孩子了。你們應該在花園中走走。花園現在看來是這樣的美麗。」 「是的,自然!來,麗達,來引導我看花園去,」沙寧對他的妹妹說,「我差不多忘記了它是什麼樣子了。」 麗達從幻想中醒轉,嘆了一口氣,站起身來。他們並肩走下那條引到朦朧的花園的綠色深處的小路。 沙寧家族的住宅是在鎮裡的大街上。這鎮很小,他們的花園擴張到河邊,在河的那面是田野。這住宅是一所古舊的邸屋,兩邊有損壞的柱子,又有闊的石階。大的陰沉的花園變荒蕪了,看來好像是沉重的綠雲降到地上來,在夜裡,似乎為鬼魔游散之地。好像有些悽苦的精靈在林莽中漫步,或不息地在這老屋的齷齪的地板上僕僕往來。在第一層屋,有好幾間完全沒有人住的房間,鋪著褪色的地毯,掛著污穢的窗幃,更顯得陰森森的。通過這座花園,只有一條狹隘的小路,路上擲滿了枯枝與被壓死的青蛙。所有中庸寧靜的生命只集中在一隅。緊靠著那所大屋,有黃色的沙閃耀著,在整潔的盛開著花的花床之旁,有一張綠色的桌放在那裡,桌上在夏天常擺著茶或點心。這一小隅,為簡樸和平的生命的呼吸所接觸的,正與那所大的荒廢的邸宅,已判定了不可避免的毀壞的運命的,成了一個對照。 當那座在他們後面的房屋看不見了時,他們正走在沉靜的、不動的,如活物一般沉思著的樹林中,沙寧突然把他的手臂圍繞著麗達的腰間,以一種奇異的聲音,半獰猛、半溫柔地說道: 「你長得正像一位美人!那第一個為你所愛的人將是一個快樂的人。」 他的筋肉如鐵的手臂的接觸,送了一陣熱狂的顫動,經過麗達柔軟的身體。羞赧而且戰慄,她避開了他,好像是避開了正走近的什麼看不見的猛獸一樣。 他們現在到了河邊了。蘆葦在河中搖擺著,從那裡送出一種潮濕的氣味。在河的對岸,田野朦朧的在微光里,躺在廣漠的天空之下,天空上是照耀最初出來的淡白色的星光。 沙寧離開麗達幾步,拾起一段枯枝,折斷為二,把折斷的碎枝拋進水中,水面立刻地起了圓圈,立刻又消失了。蘆葦點著它們的頭,好像在招呼沙寧,當他為它們的朋友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