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寧 · 譯序

阿爾志跋綏夫 《沙寧》
《沙寧》(Sanine)的出版,使阿爾志跋綏夫(Michael Artzibashef)在世界文壇上得到了不朽的地位。菲爾普斯(W. L. Phelps)說:「在最近五年所出版的俄國小說中,阿爾志跋綏夫的《沙寧》,雖不是最偉大的,卻是最『刺激的』。雖然在《沙寧》中,有兩個男人自殺了,兩個女子被毀壞了,然而它的刺激,卻不在於事實方面,而在於它的思想。……自革命失敗以來,俄國便有一種顯著的反動,反對那在不同的時間占據於俄國文學中的三種偉大的思想:屠格涅夫的寧靜的悲觀主義,托爾斯泰的基督教的無抵抗的宗教及最普通的俄國式的無意志的哲學。在革命之前,高爾基即已表白出那反抗的精神;……而實遠在於阿爾志跋綏夫之後,阿爾志跋綏夫……在創造他的英雄沙寧上,已經到達了道德的虛無主義的極邊。」阿爾志跋綏夫的這種極邊的道德的虛無主義,在俄國立刻引起了可驚怕的喧聲,一部分的批評家覺得他的思想的危險,都極力地攻擊他。然而因了這種喧聲,卻引起了俄國以外的不少人的注意。最初是德國的讀者熱烈地歡迎了它,最後,是法國、義大利、丹麥、匈牙利以至日本都有了《沙寧》的譯本了,然後,連最守舊的最中庸的英國人也在談著它了。因為《沙寧》的讀者的眾多,於是它的作者阿爾志跋綏夫的生平便有許多人渴欲知道。這是實在的,一個讀者對於一種作品發生興趣時,未有不欲明白作者的生平的,尤其是《沙寧》的讀者。當其讀完了此書時,未有不掩卷想道:「這種無畏的道德的虛無主義怎麼會發生的呢?作者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呢?」 一個人的生平,最好是讓他自己說出來,因為這是最翔實的記載。阿爾志跋綏夫曾應了他的一個朋友的要求,寫了一封敘述他自己的生平的信: 我於一八七八年生於南部俄羅斯的一個小鎮中。在我的名字和我的世系上我是一個韃靼人,但不是純種,因為在我的血管里是流俄國人、法國人、喬治亞人及波蘭人的血液。我的祖先中,有一個人是我所引為驕傲的,就是著名的波蘭革命領袖加賽斯哥(Koseinsko),我的外曾祖。我的父親是一個小地主,一個退職的官吏;我的母親在我三歲的時候,就因肺病死去,遺留給我以一個肺結核病的遺產。在一九〇七年之前,我的病還不深,但即在那個時候,這肺結核病也並不讓我平安,因為它滋變了各種的疾病。 我進了省里的一個中學校,但因我從童年就對於圖畫有極深銳的興趣,在十六歲的時候,便離了這個學校,進一個藝術學校。我是非常貧窮的。我住在齷齪的頂閣上,沒有充足的食物,尤其不好的,是我沒有充足的金錢去買我的主要的用品——顏料與油布。所以我便不能成為一個藝術家,不得不去畫些諷刺畫,寫些短論和滑稽故事給各種廉價的報紙以求生活。 在一九〇一年的時候,我偶然地寫了我的第一篇小說《巴沙·杜麥拿夫》,一件實事和我自己的對於腐敗的學校的憎惡,貢獻了那個題材。大家簡直想像不出一個俄國的中學校是什麼樣子。無數的學生的自殺(到現在,此種現狀仍舊繼續著),可以作為它的對於俄國青年的教育價值的一個證據。一本最著名的俄文雜誌,答應刊登《巴沙·杜麥拿夫》,但它卻竟不得出現,因為那時的檢閱官絕對地禁止有表示學校生活非快樂的文字的披露。因此,這篇小說便不能在恰當的時期刊布出來,直到幾年以後,它才在小說集中發表出來。我以後所寫的許多東西都更遇到那種的運命。然而這篇小說對於我卻有很好的結果:它引起了編輯者的注意,同時激勵了我更去做別的東西。我放棄了成為一個藝術家的夢,換取了我的對於文學的皈依。這是很痛苦的。就在現在,我每看見圖畫還不能不動情。我愛彩色實甚於文字。 繼著《巴沙·杜麥拿夫》之後,我又寫了兩三篇小說,這些小說引起了一個小雜誌的編輯者米洛留薄夫(Mirolubov)的興趣。我的最初介紹入文學的團體,是應感謝他的。在那以前,我不曾到編輯室里過,但常常由郵局寄出我的小說。這是因為我想像它們是我所崇敬的、奉祀文學的寺宇。現在,我們生活在不同的時代,俄國也有了不同的風俗,廣告與勢力占據了文學的世界。然而米洛留薄夫他自己雖然不寫什麼文字,他的名字卻將它的符記留在俄國文學史上。他是舊的理想的,自己犧牲派的文學的最後的莫希干,這一派的文學在這裡現在已被商業的興趣所推倒,正如在西歐一樣。他的能力,他的智慧,他的對於他的工作的感受與一國感人的人格的奇異的天才使他的小雜誌(訂閱一年,僅需一個盧布)成為一本最著名的出版物之一,而從文學的一點看來,它實超出所有別的大本的高價的雜誌之上。我們的近代文學的最偉大的代表者——高爾基、安特列夫、科卜林以及其他——都投稿在它裡面。這個雜誌現在已停刊,因為米洛留薄夫即在革命的最黑暗的時期,也不願如所有別的人所做的,把它的標準弄低。米洛留薄夫他自己也因政府的追捕不得不逃避於國外。 我和他認識,在我個人是莫大的重要。我之成為一個著作家,所應感謝於他者極多。雖然我在那個時候完全沒有人知道,而且很年輕,他卻任我為他的雜誌的副編輯,使我生活較易。米洛留薄夫是一個生來的編輯者,他教導我也喜愛這個職業。這個職業,我在他的雜誌停刊以後還在從事,時而編輯這個雜誌,時而編輯那個雜誌。我曾幫助了許多青年作家,他們現在正成為知名的,我視此為我的功績之一。 在這個時候,就是說在一九〇三年的時候,我寫作《沙寧》。……在寫了《沙寧》之後,但卻在它發表之前,那就是說在一九〇四年的時候,我寫了好幾篇的小說,如《旗手哥洛洛薄夫》《狂人》《妻》《伊凡蘭特的死》等。最後的一篇小說使我有名。 在一九〇五年里,血的革命開始,長久困惱我從我所以為「我的」——無政府個人主義的宣傳,我寫了許多篇小說敘寫革命的心理與模式。在這些小說中,我所喜歡的是《朝影》與《血痕》二篇。 我必須說的是,在這些革命的故事裡,我寫出我所信的,而因此竟受了各方面的攻擊。在黑黨方面把我算進革命的思想的發源者之中,他們之一,竟判決我死刑。至於急進派的報紙呢,卻又在攻擊我,因為我不承認黨派的界限,不敬重革命的政治家,繼續發生的事件證明我在許多地方是對的,當時,不管我的對於自由的主義的熱心,卻不以為在每一個運動的領袖中曾看見一個聖人,也不相信人民的革命的預備已經成熟。 在這個時候,我為煽動的目的而寫的許多東西都被籍沒入官,我自己也被控訴,但一九〇五年之末的革命的暫時成功,把我從刑罰中救出。…… 我的發展是很強烈地受到托爾斯泰的影響的,雖然我決不贊同他的「對惡人的無抵抗」的見解。在藝術方面,他戰勝了我,我覺得我的作品不以他的作品為模本,是很困難的事。陀思妥耶夫斯基及柴霍甫在某一程度上,也有一部分的偉大影響,而囂俄和歌德也常常在我的眼前。這五個名字便是我的教師及文學上的先生們的名字。 這裡的人常常以為尼采對於我有很大的影響。這使我很驚奇,最簡單的理由便是我並不曾讀過尼采,我對於這個顯赫的思想家不表同情,一半在他的思想,一半在他作品的浮誇的外表,我一開始讀他的書便不再讀下去,我與馬克思·史的奈(Max Stirner)更為相近,更為了解。 自一九一七年以後,多數黨對待阿爾志跋綏夫很不好。他們將《沙寧》,還有他的別的作品,都列入禁書目錄之中。最後,在一九二三年便將他逐出於俄國之外。他之所以執持著反對多數黨的態度,當然是不足為奇的。有一個時期,他在華沙(Warsaw)的俄國報館中做著政治論文。他的名望,在俄國是一落千丈,差不多沒有什麼人更提起過他。有一部分的人,雖提起他,也只當他是俄國文學史上的一個怪傑,其來無蹤,其去無跡,卻並不以為是一個第一流的重要的作家。 後來,他雙目盲了,很可憐地生活在國外,沒有人注意到他,沒有人想念到他。在一九二七年,他無聲無息地病死了。除了一封簡短的電報,報告他本國的人說,作《沙寧》的小說家阿爾志跋綏夫於某日死於某地之外,再也沒有一點別的動靜。他的晚年可算是極淒楚悲涼之至的了。 在他的許多作品裡,如一線穿珠的紅線似的把它們穿結在一處的,是他的無政府的個人思想與他的厭世思想。這兩種思想都是因他的身體的虛弱與久病而產生出來的。他因為病弱之故,便發生了一種無端的憂悶,覺得人世於他是無可戀慕的,是毫無生氣的,是毫無趣味的,因此便發生了他的厭世思想。同時,他又因此發生了反動,便是因他自己的病弱,而夢想著壯健的超人,夢想著肉體的享樂。他們——超人們,以身體的健全與壯美,享受人世間的一切美、一切樂,而超出於一切平凡的人之上,蔑視人間的一切道德、習慣、法律、信仰以及其他束縛,而獨往獨來,憑著自己的本能、自己的願望去做一切事。只要自己所要做的,便不顧一切地直截地做去。但即使在這超人的無政府的個人主義的思想里,他的灰色的憎厭人間的思想也還如濃濃的液體滲透在裡面。他的英雄沙寧厭憎他同車的人,他想道:「人是怎樣一個卑鄙的東西呀!」他想離開他同車的人,離開火車中愚蒙的空氣,只要一瞬間也可以,於是毫不回想的雙足站在月台踏板上,跳下車去。火車如雷似的衝過他的身邊,他落在柔而濕的地上。他笑著,站了起來,車尾的紅燈在遠處閃耀著。他滿足了,快活地笑叫道:「那是好的!」這是沙寧,是他所創造的英雄!至於阿爾志跋綏夫他自己呢,他是病弱的。他既厭憎他同車的人,他周圍的人,卻不能如他的英雄沙寧似的自由地跳下車去。這使他更苦悶,同時使他更讚頌、更想慕他的理想的超人。 但在實際生活上,他雖不能追逐於他的英雄沙寧之後,而在他的作品裡他卻直截敘說出他所信的、他所感的、他所想慕的、他所夢到的一切;他以他的大膽無畏的精神,敘述出他的銳敏的覺感所見到、所想像到的殘虐恐怖的影像,敘述出人類的最赤裸的性慾的本能。他運用他的純熟的文字上的技能表現出他的尖刻的觀察與真切的想像。他是第一個用最坦白的態度去描寫人的性慾衝動的,又是第一個用最感動人的、真切的文字去描寫「革命黨」與革命時代的。他的作品的新奇的內容與動人的描寫捉住了一切的讀者,使他們驚駭得連呼吸都暫住了。他實是最深刻的寫實主義的作家。 他如屠格涅夫之寫出十九世紀中葉的俄國的時代思潮,寫出了二十世紀最初的革命時代的俄國。他的《革命的故事》《人間之潮流》及《工人綏惠略夫》都是「革命的故事」,而《沙寧》則反映了革命失敗後的青年的熱烈的個人思想與行動——雖然《沙寧》的寫作在革命以前,而這種反映只是偶然的遇合。在這一方面,阿爾志跋綏夫的作品在俄國思想史上又有了極大的價值。而《沙寧》的重要尤有超於此者。 《沙寧》的重要在於:它是表現出人間的永久不熄的,且將永久繼續的一種情慾的,是代表了永久而且永將占據於人類的心裡的強烈的個人思想的。他自己說,《沙寧》不過是一種典型,「這一種典型,在純粹的形態上雖然還新鮮而且稀有,但這精神卻寄宿在新俄國的各個新的、勇的、強的代表者之中」。實則這一種精神,豈但「寄宿在新俄國的各個新的、勇的、強的代表者之中」,實乃寄宿在全人類的各個新的、勇的、強的代表者之中。在這一面,《沙寧》便成了一部最好的表白無政府個人主義的書,而被列到「不朽之作」的裡面去了。《沙寧》之能引起全世界的注意即在於此。我之所以譯此書的大原因,也即在於此。 關於《沙寧》,阿爾志跋綏夫在上舉的給他朋友的一封信里也有幾段話。作者自己的表白,自然是較別的人的一切批評更可注意: 在這個時候,就是說在一九〇三年的時候,我寫作了《沙寧》。這個事實為俄國的許多批評家頑固地隱蔽著;尤其甚的是,他們想勸誘公眾,以為《沙寧》是一九〇七年的反動的出產物,我是跟隨了現代俄國文學的流行的趨勢的。但在實際上,這部小說早已在一九〇三年的時候給兩個雜誌的編輯者及許多著名的作家所讀過。此書之所以不能在那時出版,又是因為檢閱官的權力與出版家的懦怯。這是一件很有趣的事,這篇小說,因為它的意義而被Sooreminny Mios月刊所拒絕,而過了幾年以後,這個同一的月刊又要求我把它給他們發表了。這樣,《沙寧》的出現,便遲緩了五年。這對於它非常有害:在它出版的時候,文學被淫穢的甚至講同性愛的作品的川流所泛溢,我的小說不免與這些作品同受評判。 這部小說,被青年人極有趣味地接受了,但許多批評家卻反對它。這也許一部分用這部小說的思想趨向可以解釋;但無疑的,他們是大大地受了我的扶助我們的文學後進,而同時又離開「文學的司令官們」而獨自站立著的情境的影響,於是我漸漸地覺得我自己是反對所有有勢力的文學團體的。我是一個頑固的寫實主義者,一個托爾斯泰與陀思妥耶夫斯基派的信徒,然而今日呢,正是完全不熟悉的,所稱為墮廢派的在俄國占得了上風,但不是說與我反對。……後來革命終止了。社會沖跑到文學方面,而它,如果不在質上,即在量上,受到了一種新的激動力。那個曾拒絕我的《沙寧》的月刊的編輯者,記憶起它,便第一次把它發表出來。它激起了幾乎是空前的辯論,如屠格涅夫的《父與子》出版的時候一樣。有的人讚賞這部小說遠過於它所應得的;有的人卻痛斥它,以為它是誣謗青年的。但我可以不誇張地斷言:沒有一個人在俄國肯真實地去深求這部小說的意義,讚頌者與斥責者都同樣地偏於一面。 你也許很有興趣知道我自己對於《沙寧》的意見,我要告訴你的是,我不以它為一部倫理的小說或一部青年時代的毀謗作品。《沙寧》是個人主義的辯解;小說中的這個英雄是一種典型,這一種典型,在純粹的形態上雖然還新鮮而且稀有,但這精神卻寄在新俄國的各個新的、勇的、強的代表者之中。許多的模仿者並沒有領會了我的意義,急急地把《沙寧》的成功,轉成為他們自己的利益;他們大大地侮害我,他們充滿文學界以淫穢的、齷齪的作品,因此,在讀者的眼中,貶落我所要在《沙寧》中表白的意義。 許多批評家硬要把我列在一班《沙寧》的第二等的模仿者之流——他們陳列了他們在市場上暢銷的貨物——說盡了一切的侮辱的話。直到了近來,《沙寧》越過戰線,而被譯成德國、法國、義大利、捷克、保加利亞、丹麥的文字(日本也譯了一部分),於是在批評家中才能聽到別的聲音。俄國常常是屈服於外國的意見之前的。 《沙寧》的重要的內容是如此,書中的英雄沙寧,青年時代就離了家庭而出與世界及人類相接觸。沒有一個人保護他或指導他,於是他的靈魂便完全自由、完全獨立地發展起來,正如田野中一株樹一樣。他的嘴角現著微微的譏笑的表現,對於一切人都以冷酷的、譏嘲的、淡漠的態度,無論是對於他母親與他妹妹的熱烈的歡迎,或是對於世俗以為任何重大的事,都是以這個態度與他們相周旋,使受之者莫知所措。他的美貌的妹妹名麗達,被一個庸俗的軍官所毀壞。後來她發現她自己的懷孕,便羞憤不堪,想要自殺。這是世間一般婦女的最通行的處置這事的方法。但她哥哥沙寧譏笑地勸她道:「但是你死了又有什麼用呢?世界上繁華滿目,陽光是普照的,逝去的水是長流的。你死了以後,世上人知道你懷孕,便與你不相干了嗎?可見你不是為懷孕而死,乃是為怕世人的嘲辱而死。……且你所怕也不過是幾個親近的人罷了,你所不認識的人,你不見得怕他。和你親近的人聽見這事,自然是要驚疑的。但他們說什麼,不過是說你沒有正式結婚就有了性交罷了……你要知道,這班奴才們都是毫無知識的,只有貪酷卑污的心思……」於是她的生命便被他救了回來。沙寧對於這事,並不如世俗之人一樣,因此便去恨那個官吏。他看得這種事很輕。世俗的議論、道德的束縛、社會的制裁又算得了什麼!性交不過是人類的最自然的本性之一,無所謂恥辱。至於與何人性交,更沒有什麼干係。於是他便想也與他妹妹相愛,他愛悅她的美麗。但是她始終是一個世俗的人,沒有沙寧那樣的勇氣去把她自己在習慣道德的束縛底下解放了。後來,沙寧對於那個毀壞他妹妹的官吏,處處表示輕蔑。——這要再聲明一下,他的輕蔑,乃由是看這軍官為一個庸愚的俗人,並不因他妹妹的受侮之故——這位軍官,受了他的這樣的輕蔑,便要與他決鬥。這也是世俗處置這事的最流行的方法。兩個軍官受委託到沙寧那裡,告訴他要求決鬥的話。在沙寧的人生哲學裡,決鬥也與宗教、道德或其他壞的習慣一樣的無聊的。於是他以堅決的冷淡的態度,拒絕這個要求。這樣的拒絕決鬥的事,是世俗所最以為不齒的,所最以為驚駭的。這兩個使者驚異得無法可想。他們憤怒了,想對待他如一個無賴的人,但又無用。沙寧告訴他們說,他不欲決鬥,因為他不願取那位軍官的性命,並且他自己的生命也不願冒險;但如果那位軍官要在街上對他行一點身體上的襲擊時,他便要當場痛打他一頓。於是這兩個使者被沙寧的「非習俗」的態度所迷惑,只得取消了決鬥之約而回。其後,那位軍官在街上遇見了沙寧,被沙寧冷靜而輕蔑的眼光所激怒,伸出鞭子打過去,立刻,他臉上受到沙寧的有力的可怕的打擊。一個朋友把他送到他的寓所里,他在那裡自殺了。從世俗的見解上看來,只有這條路是留給這位軍官走的了。 《沙寧》中除了這一位英雄以外,最可注意的人物便是猶里。他是一位典型的俄國人,受到高等教育而缺乏意志的青年。他同一切的俄國人一樣,猶疑不決。他想從書本中尋找出一種人生的哲學,一種指導的原理,但是無效。他對於宗教已經沒有信仰了,他的以前的對於政治自由的熱忱是冷卻了,但是他沒有一種指導的思想又不能生活。他的身體又虛弱。他妒忌,同時又輕蔑沙寧的喜悅的力量。最後,他不能逃出他自己思想的困惑,便自殺了。他的朋友們在他墓上舉行葬禮,其中的一人蠢蠢地去請沙寧說幾句話。沙寧呢,他是常常直說他所想到的話的,這時便走了出來,廢去一切演說的俗例,只說了下面的一句話:「現在世界上又少了一個庸愚的人了。」於是那些朋友們大怒,沙寧遂離了城市,坐了火車到鄉間去。他在火車上,又厭憎同車的人,便走到月台(車上的月台),立在腳踏板上,跳下車去。現在圍繞他的一切是如此的自由,如此的廣漠。沙寧深深地呼吸了一下,於是他舉步向曙光所出處前進。當東方的光明第一次射到他的視線上時,沙寧覺得他是在向前轉運,向前去迎朝陽。 《沙寧》在此便告終止了。 《沙寧》的藝術,是很可讚美的,它可以代表阿爾志跋綏夫的藝術的成績。在他平平淡淡地率直地寫出的文字中,我們讀到卻感到一種婉曲的秀美的動人的描寫。他是無所諱忌地描寫人間的獸的方面的醜惡,卻一點也不使讀者起一種無理之感,讀來極為自然。 大約是六點鐘,太陽仍舊是煌耀地照射著,但在花園中,已經有微弱的綠影了。空氣中充滿了光明,與溫暖,與和平。…… 西米諾夫揚起他的帽子,開了門。他的足聲與他的咳嗽聲漸漸地隱弱了,然後一切都沉靜。猶里轉身回家。所有他在短短的半個鐘頭以前覺得光明、美麗、靜謐的——那月光、那繁星的天空、那接觸著銀色的美的白楊樹、那神秘的影子——所有這一切,現在都死了,冷而可怕,如一個廣漠的、驚人的墳墓。 到了家,他輕輕地走到自己房裡,開了窗向花園中望去。在他生平的第一次,他回想到所有占據他的一切,回想到他曾為之表現出如此的熱誠,如此的不自私的,實在乃非正當的重要的東西。於是他想,如果他有一天,像西米諾夫一樣,快要死了,他對於人類並沒有因他的努力而變為更快樂的事必不覺得憂悶,對於他一生的理想並不曾實現過的事,必不覺得悲苦。唯一的憂苦就是他必須死去,必須喪失了視覺、意識與聽覺,在有時間去嘗嘗生命所能產出的一切愉樂之前。…… 在河上的清涼的空氣中,獵槍的煙有一種奇異的愉快的氣味兒,而在逐漸黑暗下來的景色中,快活的槍擊,也以悅人的效力放射出來。受傷的野禽,當它們落下時,在灰白的綠天中,畫成了一痕美麗的曲線;在天上,現在最早出來的微弱的星光已在熠熠地發亮了。猶里覺得異常得有力與愉快。似乎他從不曾參加過那麼有趣或那麼快樂的事情。鳥只現在飛出來的更為稀少了,更黑暗下來的夜色使他更難於瞄準。 在以上隨意舉出的幾個例里,我們已可看出阿爾志跋綏夫的描寫的能力。 有許多人說,這部小說中的英雄沙寧,不過是一種主義的「人格化」,不過是一種「典型」,正如屠格涅夫的《父與子》中的巴札洛甫一樣,並不是一個生人,在這一方面,未免缺乏「真實」的精神。這一層缺陷,我們是不必為阿爾志跋綏夫諱言的。凡一切宣傳什麼理想、什麼主義的文藝作品,差不多都有此病,固不僅《沙寧》為然。不過《沙寧》的敘寫的藝術的精練,卻能使我們忘記了這一個缺陷。讀《沙寧》正如讀阿爾志跋綏夫的其他的純粹客觀的寫實作品《朝影》《醫生》等一樣,固毫不覺得它的人物的牽強與不真實,其全部的敘寫,更帶著極深刻的寫實精神。在這一方面,《沙寧》之介紹,對於現在中國的文藝界便又有了一層的必要。現在我們的文藝界正泛溢了無數的矯揉的非真實的敘寫的作品,尖銳的寫實作品的介紹實為這個病象的最好的藥治品。 我所譯的這部小說,是根據Percy Pinkerton的英譯本重譯的,我的俄文程度幾等於零,所以不能直接從阿爾志跋綏夫所寫的原文譯出。這對於《沙寧》的藝術上的好處,也許是很有損害的。但我已請了耿濟之先生來擔負用俄文原本校改我的譯文的責任。因此,我的譯文,想不至與原文相差很遠。 一九二八年十二月二十七日 作本文時,曾參考了下面的幾篇文字: 一、Gilbert Cannan's Preface to Percy Pinkerton's Translation of Sanine. 二、Moissoye J. Olgin's A Guide to Russian Literature,pp. 265-269. 三、M. Artzibashef's Autobiographical Letter,Introduction of Percy Pinkerton's Translation of "The Millionaire. 四、William Lyon Phelp's Essays on Russia Novelists,pp. 248-261. 五、升曙夢的《露國現代的思潮與文藝》,pp. 337-388. 六、D. S. Mirsky's Contemporary Russian Literature,pp. 139-14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