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書今注今譯 · 虞夏書
孔穎達《尚書正義》(以下簡稱《正義》)謂馬融、鄭玄、王肅、《別錄》,題皆曰《虞夏書》。《說文解字》(以下簡稱《說文》)兩引《堯典》之語,皆謂之《唐書》。伏生《尚書大傳》於《唐傳》《虞傳》《夏傳》之前,各題「虞夏傳」三字(見《正義》卷二)。唯偽孔《傳》題曰《虞書》。今據馬鄭本,題曰《虞夏書》。
堯典
《說文》:「典,大冊也。」古書多寫於竹簡,集眾簡而成冊。典,乃冊之長大者。《堯典》者,記帝堯之事之書也。《孟子·萬章》篇引述本篇即稱《堯典》,《大學》則稱作《帝典》。
伏生所傳《堯典》,自「曰若稽古帝堯」起,至「陟方乃死」止。《孟子》引「二十有八載」等五句,而雲「《堯典》曰」;知孟子所見《堯典》之篇幅,與伏生同。偽古文本則將《堯典》分為二篇:自「嬪於虞。帝曰:欽哉」以上,謂之《堯典》;「慎徽五典」以下,謂之《舜典》。而又杜撰「曰若稽古帝舜」等二十八字,冠於「慎徽五典」之上。常見之五十八篇本《尚書》(如《註疏》本及蔡沈《集傳》本等),皆據偽古文本,故皆分為二篇。
按:《堯典》文辭平易,與佶屈聱牙之《周誥》,絕不相似。篇首云:「曰若稽古」。是《堯典》作者,已明言系後人追述古事。篇中不但有「帝堯」之稱,且單稱一「帝」字以指時君。又「考妣」對稱,而不稱「祖妣」。且所述命羲和居四方觀日事,與述舜四時巡守四方事,皆以四方配四時:凡此,皆戰國以來之習慣。可知本篇之著成,最早亦不能前於戰國之世。而《孟子》既引述之,可知其著成時代,當在《孟子》之前也。
曰若稽古帝堯,曰放勛1。欽、明、文、思、安安,允恭克讓2;光被四表,格於上下3。克明俊德,以親九族4;九族既睦,平章百姓5;百姓昭明,協和萬邦6。黎民於變時雍7。
注釋
1 曰若,與《召誥》之「越若」,逸《武成》(《漢書·律曆志》引)之「粵若」同,發語詞。稽,考察。堯,或以為諡,或以為名號。放勛,《史記》及馬融以為堯名。
2 欽,敬謹。明,明達。文,文雅。思,謀慮。安安,和柔。允,誠然。克,能夠。
3 光,《經義述聞》(以下簡稱《述聞》)以為與「廣」同義。被,覆蓋。四表,四方也:吳汝綸《尚書故》有說。格,感召。上,指天神言。下,指地祇言。
4 俊,大。九族,高祖、曾祖、祖父、父親、己身、子、孫、曾孫、玄孫九代也。
5 平,辨。章,明。百姓,百官;此指各種官職。
6 昭,明。協,和。萬邦,指諸侯之國。
7 黎,眾。於讀為「嗚」,嘆詞。時,是。雍,和。
譯文
(我們來)考察古代的帝王堯,他叫作放勛。他敬謹、明達、文雅,有計謀而又溫和,誠然恭敬能夠謙讓;他的光輝普照四方,感召了天地神明。他能夠發揚偉大的美德,使家族都親睦融洽;家族既已和睦,就來辨明各官員的職守;全體官員的職守都已辨明,天下各國(諸侯)就都調協和順。民眾們啊也都變得和善了。
乃命羲和,欽若昊天1;曆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時2。分命羲仲,宅嵎夷,曰暘谷3。寅賓出日,平秩東作4;日中、星鳥,以殷仲春5。厥民析;鳥獸孳尾6。申命羲叔,宅南交7。平秩南訛;敬致8。日永、星火9,以正仲夏。厥民因;鳥獸希革10。分命和仲,宅西,曰昧谷11。寅餞納日,平秩西成12;宵中、星虛13,以殷仲秋。厥民夷;鳥獸毛毨14。申命和叔,宅朔方,曰幽都。平在朔易15;日短、星昴16,以正仲冬。厥民隩;鳥獸氄毛17。帝曰:「咨!汝羲暨和18。期三百有六旬有六日,以閏月定四時成歲19。」允厘百工,庶績咸熙20。
注釋
1 羲和,謂羲氏、和氏,舊說以為二氏「世掌天地四時之官」。欽,敬謹。若,順從。昊,元氣廣大貌。昊天,猶今言老天。
2 歷,屢次:據《史記》說。象,觀測天象。人,本是「民」字,唐人避諱「民」字,因此改作「人」。《史記》《漢書》等俱引作民時。民時,即耕種收穫之時。
3 羲仲,人名;上文所稱羲和二氏之一,下文羲叔等類此。宅,居住。嵎夷,地名,在東海濱。暘谷,地名。
4 寅,敬。賓,與儐同義,引導也。此謂晨時向日敬禮,以引導其升出。平,與伻同義,使也。秩,即程課;猶言治理:義見《史記》。按:五行家以東方配春;東作即春作,謂春日之農作也。此言使民治其春作。
5 中,均等。日中,謂日夜之長均等;此指春分時言。鳥,南方七宿之總名。星鳥,謂春分初昏時,鳥之七宿畢見。殷,正;猶言定準。以上二句,謂以日中及星鳥,以定準仲春時節。
6 厥,其。析,分散;謂民散於野,從事耕作。孳,乳化。尾,交尾。
7 申,重;再。南交,交前當有「曰大」二字;「大交」蓋山名:《述聞》說。舊說謂南交為南方交趾,恐非是。
8 訛,讀為「為」,作也。南訛,謂夏日之農作。致,謂致日;蓋以夏至日中午時,祭日而記其影之長短:蔡《傳》有說。
9 永,長。夏至日最長。火,星名,即大火;東方七宿之一。星火,謂初昏時大火在正南方。此夏至之現象。
10 因,與襄同義,解衣而耕也:孫星衍《尚書今古文註疏》(以下簡稱「孫《疏》」)說。希,與稀同。革,與同;毛羽。希革,謂毛羽稀疏:吳氏《尚書故》說。
11 西,西方。昧谷,地名。
12 餞,送行。納日,入日;即落日。成,謂收成。西成,謂秋收。
13 宵中,夜長日長相等。虛,星名,北方七宿之一。星虛,謂初昏時虛宿在正南方。此秋分之現象。
14 夷,喜悅。秋收後,農事畢,故喜悅。毨,毛重生:義見《玉篇》。
15 朔方,北方。幽都,地名。在,察也:義見《爾雅·釋詁》。治田曰易,《孟子》言「易其田疇」可證。平在朔易,言使民省察冬日治田之事。
16 日短,謂冬至日最短。昴(mǎo),星名,西方七宿之一。星昴,言初昏時昴星在正南方。此冬至之現象。
17 隩,暖。氄,冬日鳥獸羽毛下所生柔細之毛。
18 咨,嘆詞。暨,與。
19 期,周年。有,讀為「又」。三百又六旬又六日,謂三百六十六日。地球繞日一周(古人謂日繞地),共需三百六十五日又四分之一日;此舉成數言之。月繞地球一周,需二十九日余;全年十二周僅得三百五十四五日。較地球繞日之實數,相差十日余,故必以閏月補足之。計十九年中,置七個閏月。四時,春夏秋冬。
20 允,猶用也:《經傳釋詞》(以下簡稱《釋詞》)說。厘,整治;意謂制定。百工,百官。庶,眾。績,功。咸,皆。熙,興。
譯文
於是命令羲氏與和氏,(讓他們)敬謹地順應著老天;屢次觀測日月星辰,謹慎地把時令傳授給民眾。命令羲仲,居住在嵎夷一帶,那個地方叫作暘谷。恭敬地迎接初升的太陽。使人民從事春天的農作。(看到)日夜的長度均等了,傍晚鳥星統統出現了,(就依據這景象)來定準仲春時節(春分)。(這時)人民就分散在田野,鳥獸都在生育交尾了。又命令羲叔,居住在南方大交山。使人民從事夏季的農務。敬謹地在夏至的正午祭祀太陽而記下日影的長度。(這時)日長(夜短),黃昏之初,大火星在正南方出現。(依據這種景象)來定準仲夏時節(夏至)。(這時)人民都脫下衣服去耕作;鳥獸的毛羽也稀疏了。又命令和仲,居住在西方的昧谷。敬謹地餞別落下的太陽。使人民從事秋收的工作。(這時)夜間和白晝一樣長短,傍晚虛星出現在正南方。(依據這種景象)來確定仲秋時節(秋分)。(這時)人民喜悅;鳥獸都生出新毛來了。再命令和叔,居住在北方的幽都,使人民經營冬天的田園工作。(這時)日短夜長,黃昏之初昴星在正南方出現。(依據這種景象)來確定仲冬時節(冬至)。(這時)人民都要取暖(離開田野,住在家屋裡),鳥獸也都長出了柔細的絨毛。帝(堯)說:「啊!你們羲氏與和氏,(測算出)一周年是三百六十六日,要用閏月的辦法來確定四季而成就了年歲。」用以制定各官員的職掌(古人取法天時辦理政事),於是各種功業就都興盛起來了。
帝曰:「疇咨若時登庸1?」放齊曰:「胤子朱啟明2。」帝曰:「吁!嚚訟,可乎3!」
注釋
1 疇,誰。咨,語詞。疇咨,猶言誰哉:吳氏《尚書故》說。若,順。時,天時。登,成。庸,功。此言誰能順天時成就功業,意謂何人可繼天子之位也。
2 放齊,堯臣名。胤,嗣。朱,堯子丹朱。啟明,開明。
3 嚚(yín),口不道忠信之言為嚚:義見《左傳》。訟,爭論。
譯文
天子說:「誰能順應天時成就功業呢?」放齊說:「嗣子朱很開明。」天子說:「唉!他言論荒謬,又好爭論,怎麼可以呢!」
帝曰:「疇咨若予采1?」兜曰:「都!共工方鳩僝功2。」帝曰:「吁!靜言庸違,象恭、滔天3。」
注釋
1 采,事。
2 兜,堯臣名。都,嘆詞。共工,人名。方與旁通,普遍。鳩,聚。僝(zhuàn),具。此言共工多攬事務而具有功績。
3 靜,善。庸,用。象,似。滔,讀為「慆(tāo)」,怠慢:孫《疏》說。
譯文
天子說:「誰能順利地成就我的事業呢?」兜說:「啊!共工多攬事務而具有功績。」天子說:「哼!他對於良好的言論總是不贊成;態度似滿恭謹,其實對天也是怠慢不敬的。」
帝曰:「咨!四岳1。湯湯洪水方割,蕩蕩懷山襄陵,浩浩滔天2。下民其咨。有能俾乂3?」僉曰:「於!鯀哉4!」帝曰:「吁!咈哉!方命圮族5。」岳曰:「異哉。試可,乃已6。」帝曰:「往,欽哉7!」九載,績用弗成8。
注釋
1 四岳,四方諸侯之長:楊筠如《尚書核詁》(以下簡稱《核詁》)說。
2 湯,讀為「傷」。湯湯,水流貌。洪,大。方,與旁通,普遍。割,害。並孫《疏》說。蕩蕩,廣大貌。懷,包。襄,上。浩浩,廣大貌。滔,漫。
3 其,乃:《釋詞》說。咨,嗟嘆。俾,使。乂(yì),治理。
4 僉(qiān),皆。鯀,禹父名。
5 咈(fú),甚不然之詞:蔡《傳》說。方,逆:見《孟子》趙注。圮(pǐ),毀。族,善類:見韋昭《國語·楚語》注;謂善人。
6 異,舉:見《說文》。已,古與以通;用也:俞樾《群經平議》(以下簡稱《平議》)說。
7 往,謂命鯀去治水。欽,敬謹。
8 績,功。用,以。
譯文
天子說:「唉!四位諸侯的首長。滾滾的大水在禍害人民,廣大無邊,包圍了山嶺、淹沒了丘陵,浩浩蕩蕩地漫上了老天。民眾們都在嗟嘆。有沒有人能治理它呢?」都說:「啊!鯀呀!」天子說:「哼!他反抗上級的命令,摧殘好人。」四位諸侯的首長說:「推舉他吧!試試他,(如果)可用,再任用他好了。」天子(對鯀)說:「去吧,要謹慎啊!」過了九年,並沒做出什麼功績。
帝曰:「咨!四岳。朕在位七十載,汝能庸命,巽朕位1。」岳曰:「否德忝帝位2。」曰:「明明揚側陋3。」師錫帝曰:「有鰥在下,曰虞舜4。」帝曰:「俞,予聞5;如何?」岳曰:「瞽子,父頑,母嚚,象傲;克諧,以孝烝烝,乂不格奸6。」帝曰:「我其試哉。」女於時,觀厥刑於二女7。厘降二女於媯汭,嬪於虞8。帝曰:「欽哉!」
注釋
1 庸命,用命。巽,讓。
2 否(pǐ),惡。忝,辱。
3 明明,上「明」字為動詞,下為名詞;言顯揚明哲之人。揚,舉。側陋,微賤之人:蔡《傳》說。
4 師,眾。錫,獻。無妻曰鰥。下,謂民間。鄭玄雲(見《正義》):「虞,氏;舜,名。」
5 《爾雅》:「俞,然也。」語氣詞。聞,言曾聞其人。
6 瞽(gǔ),盲。舜父瞽叟,目盲。頑,愚。象,舜異母弟。傲,傲慢不恭。克,能夠。諧,和。烝烝,厚美貌;謂孝德之盛:《述聞》說。乂,治;謂自治。不,當讀為「丕」;語氣詞。格,感。奸,惡;指舜之父母及弟。
7 第一女字衍文:《核詁》說。於時,於是。刑,與「型」通,儀法。二女,堯之二女,相傳為娥皇、女英:見《列女傳》。
8 厘,飭令。降,謂下嫁。媯,水名,在今山西永濟縣南。汭(ruì),河流曲處之內側;或以為水名。嬪,嫁。
譯文
天子說:「啊!四位諸侯的首長。我在帝位已經七十年了,你們能夠聽從我的命令,把我這帝位就讓給你們吧。」四位諸侯首長說:「我們品德惡劣,會污辱了帝位。」天子說:「那麼就顯揚高明的人,縱使出身微賤的,也要推舉他。」四位諸侯首長就向天子貢獻意見說:「有一個還沒結婚的人在民間,名叫虞舜。」天子說:「嗯,我曾聽說他,他到底怎樣?」四位諸侯首長說:「他是盲人的兒子,他的父親很糊塗,母親談吐荒謬,弟弟名叫象,又傲慢無禮;而他能夠處得非常和諧,很美滿地盡了孝道,能修身自治而感化那些邪惡的人。」天子說:「我來試試吧。」於是就借自己的兩個女兒來觀察舜的品行。便令兩個女兒下嫁到媯水的灣里,嫁到虞家。天子說:「(你們要)謹慎啊!」
慎徽五典,五典克從1;納於百揆,百揆時敘2;賓於四門,四門穆穆3;納於大麓,烈風雷雨弗迷4。
注釋
1 自此節以下,偽古文以為《舜典》;又於「慎徽五典」上加「曰若稽古帝舜,曰重華,協於帝。浚哲文明,溫恭允塞;玄德升聞,乃命以位」二十八字。(1)徽,善。五典,即五教(父義、母慈、兄友、弟恭、子孝):義見《左傳》。從,順。
2 納,使進入。百揆,即百官:義見《史記》。下「百揆」,謂百官之職。時,是。敘,有序不亂。
3 賓,讀為「儐」,迎導賓客(指諸侯群臣)。四門,國都四面之門。穆穆,敬也。
4 麓,山足;林木暢茂處。烈,暴疾。迷,謂迷失道路。
譯文
(舜)能謹慎地將五種倫理做得完善,於是五種倫理都為人民所順從;使舜擔任各種官職,各種職務都辦得有條不紊;使他去國都四面的城門招待賓客,四門的賓客都肅然起敬;使他進入大山下暢茂的森林裡,遇到大風大雷大雨,他也不迷路。
帝曰:「格汝舜1!詢事考言,乃言厎可績,三載;汝陟帝位2。」舜讓於德,弗嗣3。
注釋
1 格,告:吳氏《尚書故》說。
2 詢,謀。考,察。乃,汝。厎(dǐ),致。績,功。厎可績為「可厎績」之倒文。《禹貢》之厎績、厎定、厎平,《孟子》之厎豫皆可證;《皋陶謨》之可厎行,尤其明證:《核詁》說。陟,登。
3 德,指有德之人。弗嗣,不繼承帝位。
譯文
天子說:「告訴你舜!我和你討論政事而考察你的言論,你的建議都可以建立功業,至今已三年了;你登上帝位來吧。」舜讓給有德的人,不肯繼承帝位。
正月上日,受終於文祖1。在璇璣玉衡,以齊七政2。肆類於上帝,禋於六宗,望于山川,遍於群神3。
注釋
1 正月,謂堯之正月;堯正建丑,舜正建子:鄭玄有此說(見《正義》)。《述聞》云:「上日,謂上旬吉日。」受終,言受堯既終之帝位。文祖,《史記》以為堯太祖。按:文祖、文考、文母、前文人等,乃周人習慣用語,指亡祖、亡父等而言。此謂堯太祖之廟。
2 在,察。璇(xuán),美玉。璣(jī),渾天儀。衡,渾天儀中觀察星宿之橫筒。以上見馬融說(見《正義》)。七政,日月五星:鄭玄說(見《史記集解》)。按:齊,正也;謂定準。
3 肆,遂。類,祭天之名。禋(yīn),祭名;置牲於柴上而燎之,使其香味隨煙而上達:王國維說;見所著《雒誥解》。宗,尊。六宗,天地四時:馬融說(見陸德明《經典釋文》,以下簡稱《釋文》)。望,祭山川之名。遍,謂遍祭之。
譯文
正月上旬的吉日,舜在堯太祖的廟堂里接受堯禪讓的帝位。他用(美玉做成的)渾天儀中的玉橫筒,觀察天象,來定準日月星辰運行的法則。於是祭祀上帝,用禋燎的禮節來祭祀天地四時,用望祭的禮節來祭祀山川的神靈,又普遍地祭祀了群神。
輯五瑞1,既月乃日,覲四岳群牧,班瑞於群後2。歲二月,東巡守,至於岱宗,柴;望秩于山川3。肆覲東後4。協時、月,正日;同律、度、量、衡5。修五禮,五玉,三帛,二生,一死,贄6。如五器,卒乃復7。五月,南巡守,至於南嶽8,如岱禮。八月,西巡守,至於西嶽9,如初。十有一月,朔巡守,至於北嶽10,如西禮。歸,格於藝祖,用特11。五載一巡守,群後四朝12;敷奏以言,明試以功,車服以庸13。
注釋
1 輯,合。五瑞,諸侯所執玉器,以為符信者;即《周禮·春官·典瑞》所謂「公執桓圭,侯執信圭,伯執躬圭,……子執谷璧,男執蒲璧」是也。諸侯始受封,天子賜以圭,而刻識之,以為符信。此謂使諸侯執瑞來朝,以合其刻識,而驗其真偽。
2 既月,謂已選定吉月;乃日,謂選擇吉日:見《史記》說。覲,見。四岳,見前文。牧,州長。班,還。後,君;謂諸侯。言既合其瑞而還之。《尚書大傳》謂:諸侯執所受圭以朝於天子,無過行者,復其圭以歸於國;有過行者,留其圭;能改過者,復其圭。
3 巡守,天子往各處巡行。岱宗,泰山;即東嶽。柴,祭名,與禋同。此謂祭泰山。秩,次序。言按次序望祭岱宗以外之東方山川。
4 肆,遂。東後,東方諸侯。
5 協,調協之使不亂。時,謂春夏秋冬四時。同,整齊。律,法制。度,丈尺。量,斛斗。衡,斤兩。
6 五禮,即吉禮、凶禮、賓禮、軍禮、嘉禮。五玉,即五瑞。三帛,三種不同色之絲織品,用以藉墊玉器者。諸侯以五玉為贄以見天子,其玉以帛為墊,其帛則視公侯之爵位,而分三色。二生,羔與雁:卿大夫所執。一死,士所執之雉。贄,初相見時之贈禮。
7 五器,即五瑞。卒,終;謂禮畢。復,反;謂還之。此謂五瑞則還之,他物則否。
8 南嶽,衡山。
9 西嶽,華山。
10 北嶽,恆山。
11 格,謂祭祀。藝,與禰通,父廟也。藝祖,指堯之父廟及祖廟。特,牡牛一隻。
12 言舜每五年巡守一次;其間四年,則諸侯分別來朝於京師。
13 敷,普遍。奏,告。言使諸侯普遍以其治術奏告:孫《疏》說。明試以功,謂就其所言,以明試其功效。庸,用。車服以庸,言賜之車服以為之用。
譯文
收斂了(來朝的諸侯所持的)五種玉器,已選定吉月,於是又選擇吉日,來接見四方諸侯的領袖,及各州的州長,把玉器還給眾諸侯。(每逢巡守)那年的二月,(舜)到東方去巡視,到了泰山,舉行禋祭;又按順序遙望而祭祀其他的山川。於是接見東方的諸侯。調協四時、月份,確定日子;統一法制、尺度、斛斗、權衡。修訂五種禮法,五種玉器,三種色彩不同的綢子,以及兩種活物——小羊和雁,一種死的山雞,作為初見面時贈送的禮物。像那五種玉器,等典禮完成後,仍還給他們。五月,去南方各國巡視,到了南嶽;所行的各種禮節,如同在岱宗時所行的一樣。八月,去西方各國巡行,到了西嶽;各種禮節,也同之前一樣。十一月,去北方各國巡行,到了北嶽,所行的禮節和在西嶽時相同。回來後,在堯的父廟及祖廟裡祭祀禱告,每廟用一頭公牛做祭品。每五年巡行各國一次;其他四年,諸侯分別來朝見。朝見時,使諸侯都發表言論;然後就他們的言論,明審地考驗他們的功效;(如果政績很好,)便賞賜他們車馬衣服以備享用。
肇十有二州,封十有二山,浚川1。
注釋
1 肇,開始設置。相傳堯時為冀、兗、青、徐、荊、揚、豫、梁、雍九州島;至舜時又增並、幽、營三州,為十二州。封,封土為壇以祭。十二山,各州(十二州)中最大之山。浚,疏導。
譯文
他開始設置了十二個州,築壇來祭祀十二座大山,疏導各州的河流。
象以典刑1。流宥五刑2。鞭作官刑,扑作教刑,金作贖刑3。眚災肆赦,怙終賊刑4。「欽哉,欽哉!惟刑之恤哉5!」
注釋
1 象,示;謂指示民眾。典,常。
2 蔡《傳》云:「流,遣之使遠去。」宥,寬恕之。五刑,墨、劓、剕、宮、大辟。此指犯五刑之罪人。
3 鞭,鞭笞。作,為。官刑,官府之刑。撲(pū),以夏(木名)楚(木名)撻之。教刑,學校之刑。金,黃金(《正義》以為黃銅)。贖,以金錢贖罪。
4 蔡《傳》云:「眚(shěng),謂過誤。災,謂不幸。」言無意犯罪者。肆,故。赦,免罪。怙(hù),依恃;此謂怙惡。終,永。怙終,謂永遠怙惡不悛。賊,與則通:於省吾《雙劍誃尚書新證》說。
5 之,是。恤,憂;意謂顧慮。此二語,乃舜誡諸官之辭。
譯文
指示民眾以正常的刑法。用流放的刑罰來寬恕犯了五刑的罪犯。鞭打是官府的刑罰,用夏木楚木的刑具責打是學校的刑罰,用金錢(贖罪)是贖罪的刑罰。因無心的過失而不幸犯罪的,那就赦免他;永遠怙惡不悛的,那就加以刑罰。「謹慎呀,謹慎呀!對於刑法,你們要顧慮呀!」
流共工於幽洲1,放兜於崇山2,竄三苗於三危3,殛鯀於羽山4:四罪而天下咸服5。
注釋
1 流,放逐。洲,《孟子》引作州。幽州,舜十二州之一。《括地誌》謂:故龔城(在今河北密雲縣境),相傳為共工被放處。
2 放,流放。兜,人名;偽孔《傳》謂其黨於共工。相傳兜被放之崇山,在今湖南大庸縣西南。
3 竄,迫使逃匿。三苗,種族名。三危,山名;相傳在今甘肅敦煌縣南。
4 殛,誅責(流放):孫《疏》說。羽山,有二說:一說在今山東郯城縣東北;一說在今山東蓬萊縣東南。
5 咸,皆。
譯文
於是把共工流放到幽洲,把兜流放到崇山,逼迫三苗逃避到三危山,把鯀流放到羽山:對於這四個罪犯(這樣處理),天下的人都很佩服。
二十有八載,帝乃殂落1,百姓如喪考妣,三載,四海遏密八音2。
注釋
1 有,同又。《史記》以為堯在位七十年,二十年而老,又八年而崩。殂落,死。
2 百姓,民眾。考妣,父母:義見《爾雅》。四海,謂天下。遏,絕。密,靜。八音:金、石、絲、竹、匏、土、革、木。此言因堯喪而三年不作樂。
譯文
(舜輔佐了堯)二十八年,天子(堯)逝世了,民眾如同死去了父母似的悲痛,在三年之中,全國上下都靜靜地斷絕了樂聲。
月正元日,舜格於文祖1。詢於四岳,辟四門,明四目,達四聰2。咨十有二牧3,曰:「食哉,惟時!柔遠能邇,惇德允元,而難任人;蠻夷率服4。」
注釋
1 月正,正月:義見薛綜《東京賦》注。相傳以為舜正建子之月。元日,善日;即吉日:見《述聞》說。格,謂祭祀。文祖,指舜之祖廟。此言舜祭於祖廟,以告已即天子之位。
2 詢,謀。辟四門,謂打開四方城門。聰,聽。明四目二句,謂四門既開,見聞益廣。四,皆謂四方。
3 咨,詢。牧,州長。
4 食哉惟時,言足食之道,在於不違農時:見蔡《傳》說。柔,安。能,如。言使遠方如近處同樣安定,參《述聞》及孫《疏》說。惇(dūn),厚。允,誠然。元,善。難(nàn),阻;拒絕。任,佞。率,用:義見《詩·思文》毛傳。
譯文
正月吉日,舜在他的先祖廟舉行祭祀(報告他已即天子之位)。訪問四方諸侯的領袖,打開了四面的城門,對四方所見的更真切,對四方所聞的更周詳。又訪問十二位州長,說:「要解決民生問題,最重要的是注意人民耕作的時令;要安定遠方如同安定近處一般;要培養惇厚的品德,使人民真正達到至善的境界;而且要拒絕諂佞的人(不讓他們做官);能夠做到這樣,野蠻民族也就會服從了。」
舜曰:「咨!四岳。有能奮庸,熙帝之載,使宅百揆,亮采惠疇1?」僉曰:「伯禹作司空2。」帝曰:「俞咨!禹,汝平水土;惟時懋哉3!」禹拜稽首,讓於稷、契暨皋陶4。帝曰:「俞,汝往哉5!」
注釋
1 奮,勉。庸,事功。熙,興。帝,謂堯。載,事。言有無奮勉從事,以興帝堯之事業者。宅,居。此百揆謂官位:義見《史記》。亮,輔導。采,事。惠,義如語詞之「惟」:唐蘭有說(見《天壤閣甲骨文存並考釋》)。疇,類。
2 僉,指四岳言。司空,舊說以為天子三公之一,掌土地之事。
3 俞,語詞。舜贊成四岳之言,故即呼禹而命之。時,是。懋,勉。
4 跪而俯身,以兩手撫地曰拜;叩首至地曰稽首。稷,官名,司農事;此謂棄。時天下賴后稷之功,故獨以官名稱之:鄭玄有說(見《正義》)。契、皋陶,二臣名。
5 往哉,謂去擔任司空之職。
譯文
舜說:「唉!四位諸侯之長。有誰能奮勉地工作,振興堯帝的事業,可以使他處在官位,按照類別去管理各種事務嗎?」都說:「伯禹可做司空。」天子說:「是啊!禹,你曾治理水土;現在你要更加奮勉呀!」禹跪拜並叩頭,謙遜地讓給稷、契和皋陶來擔任這項職務。舜說:「好了,還是你去吧!」
帝曰:「棄!黎民阻飢1。汝后稷,播時百穀2。」
注釋
1 帝,謂舜。黎,眾。阻,厄:鄭玄有說(見《詩·思文》正義)。
2 於省吾謂後乃司之反文;后稷,乃司稷也。播,播種。時,與蒔同義:鄭玄有說(見《詩·思文》正義)。蒔,種也。
譯文
天子說:「棄啊!民眾為飢餓所困厄。你主持農業,種植各種穀物。」
帝曰:「契,百姓不親,五品不遜1。汝作司徒,敬敷五教,在寬2。」
注釋
1 百姓,民眾。五品,謂父母兄弟子:鄭玄有說(見《史記集解》)。遜,順;融洽。
2 司徒,三公之一,主民政。敬,謹。敷,布;施行。五教,五常之教:父義、母慈、兄友、弟恭、子孝。寬,寬容。在寬,言不加以迫脅。
譯文
天子說:「契,民眾不和睦,父子兄弟等都不融洽。你作為司徒,謹慎地施行五常的教化,寬容而不加以迫脅。」
帝曰:「皋陶!蠻夷猾夏,寇賊奸宄1。汝作士,五刑有服,五服三就;五流有宅,五宅三居:惟明克允2。」
注釋
1 猾,侵亂。夏,中國。攻劫曰寇,殺人曰賊,亂由內起曰奸,由外起曰宄。以上本鄭玄說(見《史記集解》)。
2 士,獄官之長:馬融說(見《史記集解》)。《釋詞》:「有猶為也。」按:為,猶使也。蔡《傳》:「服,服其罪也。」三就,就三處行刑;參《國語·魯語》韋昭注。宅,居處。五流有宅,五宅三居,謂流刑雖有五,而其流居之處則只有三也。三處,謂四裔之外,九州島之外,中國之外:馬融說(見《史記集解》)。明,察。允,信。
譯文
天子說:「皋陶!野蠻民族擾亂中國,攻劫殺人,造成內亂外患。你作為獄官長,施行五種刑罰要使罪犯心悅誠服,犯了五刑而服罪的,就用三處來處罰;五種流刑各有安置罪犯的地方,犯了五種流刑的人有三個地方安置他們:只有刑罰清明,才能夠使人信服。」
帝曰:「疇若予工?」僉曰:「垂哉1。」帝曰:「俞咨!垂,汝共工2。」垂拜稽首,讓於殳斨暨伯與3。帝曰:「俞,往哉;汝諧4。」
注釋
1 疇,誰。若,順;謂順成之。工,工事。垂,人名。
2 俞咨,猶言然哉。共,供;掌管。
3 殳(shū)斨(qiāng)、伯與,二人名。蔡《傳》以殳、斨為二人。
4 諧,和;猶言適當。
譯文
天子說:「誰能順利地成就我的工事?」都說:「垂呀。」天子說:「是啊!垂,你來掌管工事。」垂跪拜並叩頭,讓給殳斨和伯與。天子說:「好了,去吧,你很合適。」
帝曰:「疇若予上下草木鳥獸?」僉曰:「益哉1!」帝曰:「俞咨!益,汝作朕虞2。」益拜稽首,讓於朱、虎、熊、羆3。帝曰:「俞,往哉;汝諧。」
注釋
1 上,謂山陵;下,謂原隰。益,人名;即伯益。
2 虞,官名;掌山澤禽獸。
3 朱、虎、熊、羆,四人名。
譯文
天子說:「誰能順利地管理我的丘陵原隰的草木鳥獸呢?」都說:「益呀!」天子說:「是啊!益,你做我的虞官。」益跪拜並叩頭,謙遜地讓朱、虎、熊、羆擔任這項任務。天子說:「好了,還是你去吧,你很合適。」
帝曰:「咨,四岳!有能典朕三禮?」僉曰:「伯夷1。」帝曰:「俞咨!伯,汝作秩宗。夙夜惟寅,直哉惟清2。」伯拜稽首,讓於夔、龍3。帝曰:「俞,往欽哉!」
注釋
1 典,主持。馬融雲(見《史記集解》):「三禮,天神、地祇、人鬼之禮。」皆祭祀之事。伯夷,人名。
2 《史記》「伯」下有「夷」字,是。秩宗,禮官名。寅,敬。直,正直不邪。清,義當如《詩·清廟》之「清」,《詩正義》引賈逵《左傳》注所謂:「肅然清靜」也。
3 夔、龍,二人名。
譯文
天子說:「喂,四位諸侯之長!有能主持我(祭祀的)三種典禮的嗎?」都說:「伯夷。」天子說:「是啊!伯夷,你做秩宗。無論早晚都要恭敬,要正直而肅靜。」伯夷跪拜並叩頭,謙遜地要把這項任務讓給夔、龍。天子說:「好了,還是你去吧,要謹慎啊!」
帝曰:「夔,命汝典樂,教胄子1。直而溫,寬而栗,剛而無虐,簡而無傲2,詩言志,歌永言,聲依永,律和聲3;八音克諧,無相奪倫4:神人以和。」夔曰:「於!予擊石拊石,百獸率舞5。」
注釋
1 夔(kuí),人名。胄,長:馬融說(見《釋文》)。胄子,謂天子及卿大夫等之長子。
2 以上四句,謂:正直而能溫和,寬大而能敬謹,剛強而不苛虐,簡易(不殷勤)而不傲慢:言以樂陶冶性情,使至此境界。
3 詩,謂表達意志之歌辭。永,長。歌永言,謂歌聲婉轉悠長。聲依永,謂樂聲之曲折高低依此長言。陽聲六為律(黃鐘、太蔟、姑洗、蕤賓、夷則、無射),陰聲六為呂(大呂、應鐘、南呂、林鐘、仲呂、夾鍾),此「律」字統律呂(古時用以定聲音高下清濁之器)言之。宮、商、角、徵、羽五聲,必中律乃和,故云律和聲。
4 八音,見前注。奪,失。倫,序。
5 自「夔曰」至「率舞」十二字,乃《皋陶謨》之文,因簡亂而重見於此。於(wū),嘆詞。拊(fǔ),輕擊。率,皆。言樂聲之和,感及獸類。
譯文
天子說:「夔,由你來主持樂律,教導長子。使他們正直而溫和,寬大而謹慎,剛強而不苛虐,簡易而不傲慢。詩是表達意志的,歌是將語言聲調拖長的,樂聲要依照著悠長的歌聲,用音律的標準來調和樂聲;這樣,各種音樂都能和諧,就不會失掉了次序(不和諧);那麼神和人聽了就都和睦了。」夔說:「好啊!我重重地敲打石磬,又輕輕地敲打石磬,連各種獸類都感動得舞蹈起來了。」
帝曰:「龍,朕堲讒說殄行,震驚朕師1。命汝作納言,夙夜出納朕命,惟允2。」
注釋
1 龍,人名。堲(jí),疾惡。讒說,讒言。殄(tiǎn)行,殘暴之行:本孫《疏》說。震驚,驚動。師,眾。
2 納言,官名,掌出納王命。允,信;不詐偽。
譯文
天子說:「龍,我厭惡(誣衊賢能的)邪說和殘暴的行為,(因為邪說和暴行)驚動了我的群眾。現在任命你做納言之官,不論早晚代我發布命令,並轉達下情,一定要誠信。」
帝曰:「咨!汝二十有二人1,欽哉!惟時亮天功2。」
注釋
1 稷(棄)、契、皋陶,皆居官久,有功,但美之而不復敕命。初命之禹及垂以下六人,與上十二牧四岳,凡二十二人:馬融說(見《史記集解》)。
2 亮,輔導。功,事。天功,符合天意之事功。
譯文
天子說:「唉!你們這二十二個人,要謹慎呀!要時時想著(來做這)天意註定的事業。」
三載考績;三考,黜陟幽明;庶績咸熙1。分北三苗2。
注釋
1 考績,考核諸官之政績。黜,貶。陟,升。幽,昏暗之官。明,明哲之官。
2 古文別字作「背」(見《說文》),和「北」字相近。此「北」字應作「別」:惠棟說。此句謂分別三苗使之遠去。
譯文
每三年考核政績一次;考核三次後,便將昏庸的官員降級,將明智的官員升級。於是一切功業都振興起來了。並命令三苗離開故土。
舜生三十徵庸,三十在位1,五十載,陟方乃死2。
注釋
1 三十,謂三十歲。征,召。庸,用。三十在位,謂在官位三十年。偽孔《傳》謂:「歷試二年,攝位二十八年。」
2 五十載,謂即位五十年。據偽孔說計之,則舜年一百一十二歲。按:《史記》、鄭玄皆謂舜年過百歲;二說既相合,故諸家多疑經文「三十在位」之「三」當作「二」。陟,登;往。方,國:甲骨文習見此義。陟方,往各國巡守也。《史記》謂舜崩於蒼梧(今廣西蒼梧)之野,葬於江南九疑(山名;在今湖南寧遠縣南)。
譯文
舜三十歲那年被堯召用,在官位三(二)十年,在帝位五十年,(後來)在各國巡行時,登上了衡山,並在那裡去世。
皋陶謨
謨,謀也。本篇述皋陶與帝舜及禹之謀議,故曰《皋陶謨》。偽古文本分為兩篇:自「思日贊贊襄哉」以上,謂之《皋陶謨》;「帝曰來禹」以下,謂之《益稷》。
按:本篇文體、習慣用語及思想,皆與《堯典》相似;疑與《堯典》同時(或稍後)著成。孟子云:「禹聞善言則拜。」當據本篇「禹拜昌言」之語而言。知本篇之著成,亦當在《孟子》以前。
曰若稽古皋陶,曰:「允迪厥德,謨明弼諧1。」禹曰:「俞,如何?」皋陶曰:「都!慎厥身修,思永2。惇敘九族,庶明勵翼,邇可遠、在茲3。」禹拜昌言曰4:「俞。」
注釋
1 允,信。迪,蹈。謨,謀。弼,輔。諧,和。
2 都,嘆詞。慎厥身修,即慎修其身。思永,謀慮長久之道。
3 惇,厚。敘,次第。九族,見《堯典》。庶,眾。明,讀為「萌」;萌、甿古通。庶甿,即眾民:《平議》說。勵,奮勉。翼,輔佐。邇可遠,由近可推及遠。茲,此道。
4 昌,明。
譯文
我們來考察古代的皋陶,(皋陶)說:「(天子)要是真能實踐美德,處理政務,那麼計謀高明而輔佐他的臣子也就都和諧了。」禹說:「嗯,到底怎樣做呢?」皋陶說:「啊!謹慎地修養自己,往長遠處著想。厚道地處理家族親疏的關係,民眾就會奮勉地來輔佐你了。由近處可以推及遠處,就在於這個道理。」
禹拜謝他的明達之言,說:「嗯,不錯。」
皋陶曰:「都!在知人,在安民1。」禹曰:「吁!咸若時,惟帝其難之2。知人則哲,能官人;安民則惠,黎民懷之3。能哲而惠,何憂乎兜?何遷乎有苗?何畏乎巧言令色孔壬4?」
注釋
1 言君主任官貴在知人,為政貴在安民。
2 按:咸,讀為「」;,誠。時,是。帝,謂舜。
3 哲,明智。官,動詞,謂任用官吏。惠,愛。黎,眾。懷,歸附。
4 令,善。孔,甚。壬,佞;謂諂佞不正之人。
譯文
皋陶說:「啊!(天子的重要任務)在於能認識人才,在於能安定人民。」禹說:「哎呀!誠然像你所說的這樣,但(真要做到這一步),連舜帝都感到困難啊。能辨識人才就是明智,就能任用官員;能安定人民就是仁愛,民眾就都會歸附他。既明智而又仁愛,那為什麼還怕兜?為什麼還放逐苗族?為什麼還怕那花言巧語又和顏悅色的極諂佞之人呢?」
皋陶曰:「都!亦行有九德;亦言其人有德,乃言曰:載采采1。」禹曰:「何?」皋陶曰:「寬而栗2,柔而立3,愿而恭4,亂而敬5,擾而毅6,直而溫7,簡而廉8,剛而塞9,強而義10;彰厥有常,吉哉11。日宣三德,夙夜浚明有家;日嚴祗敬六德,亮采有邦12。翕受敷施,九德咸事;俊乂在官,百僚師師,百工惟時13。撫於五辰,庶績其凝14。無教逸欲有邦。兢兢業業,一日二日萬幾15。無曠庶官,天工人其代之16。天敘有典,敕我五典五惇哉17;天秩有禮,自我五禮有庸哉18。同寅協恭和衷哉19。天命有德,五服五章哉;天討有罪,五刑五用哉。政事懋哉懋哉20。天聰明,自我民聰明;天明畏,自我民明威21。達於上下,敬哉有土22!」
注釋
1 亦,語詞(非承上啟下之詞)。載,在。采,事。三句意謂:若言其人有德時,當舉事實證明曰:在某事某事。
2 見《堯典》注。
3 和柔而能樹立(不為外物動搖)。
4 願,謹。恭,《史記》作共。楊氏《核詁》云:「共與供通,言能供職有才能。」此謂謹厚而能供職事。
5 亂,治。此句言有治才而能敬謹。
6 擾,順。毅,剛果;即不因受挫折而灰心。
7 見《堯典》注。
8 廉,與辨通。此句言性簡易(不殷勤)而能辨別是非:本《平議》說。
9 剛健而能篤實。
10 強勇而能合乎義。
11 彰,著;顯示。常,謂常度。吉,善。
12 宣,彰明。三德,九德中之三。浚,敬。孫《疏》說:「明與孟通;孟,勉也。」有,保有。家,謂大夫所食采邑。此數語指大夫。嚴,馬融讀為「儼」(見《釋文》)。儼,矜莊貌。祗,敬。六德,九德中之六。亮采,輔導政事。邦,謂諸侯之國。此數語指諸侯。
13 翕,合。翕受,合受九德。敷施,推行。咸,皆。事,從事。自此以下指天子言。《正義》云:「馬、王、鄭皆云:『才德過千人為俊,百人為乂。』」僚、工,皆官。師師,互相師法。時,善:義見《詩》毛氏傳。
14 撫,順循。古或謂四時為五時;五時,即春、夏、季夏、秋、冬也。撫於五辰,猶言順乎四時。庶績,眾事功。凝,成:鄭玄說(見《正義》)。
15 無,勿。教,使。逸,樂。欲,貪。逸欲,謂逸樂貪慾之人。邦,謂侯國。兢兢,戒慎。業業,危懼。幾,音「機」,謂機兆。蔡《傳》云:「一日二日者,言其日之至淺;萬幾者,言其幾事之至多也。」
16 曠,空。意謂所任非適當之人。庶,眾。工,與功通。天功,見《堯典》注。
17 天敘(xù),天所定之倫序;謂五倫。典,常。敕(chì),謹。惇,厚。五惇之五,承五典而言。
18 秩,貴賤之品秩。天秩,天意所定之爵秩。自,遵循。五禮,天子、諸侯、卿大夫、士、庶民之禮:鄭玄說(見《正義》);即自天子以至庶民之禮。庸,常。
19 寅,敬。協,和。衷,善。
20 有德,謂有德之人。五服,依尊卑所定之五等衣服。章,文采。五章,五等文采。五刑,見《堯典》注。刑有五,故言五用。懋(mào),勉。
21 言天所以聰明,由於我民而聰明。意謂民之耳目,即天之耳目。明,謂顯揚善人;畏,謂懲罰惡人。威,與畏古通。
22 孫《疏》云:「上,謂天。下,謂民。」達,通。此言天人相通。敬,謹。有土,謂有國之君。
譯文
皋陶說:「啊!人的行為有九種美德;要說那個人有美德,就要以事實為依據。」禹說:「什麼叫作九德?」皋陶說:「寬大而能敬謹,溫柔而能樹立,謹厚而能辦事,有治事的才幹而能謹慎,和順而能剛毅,正直而能溫和,簡易而能辨別是非,堅強而能誠實,勇敢而能合乎正義。顯示了有這九德的常度,那就完美了。能夠每天宣明九德中的三種德行,早晚謹慎奮勉,那麼大夫就可保有他的釆邑;能夠每天嚴肅慎重地實踐其中六種德行,去輔導政事,(諸侯)就可保有他的國家。能夠完全接受而普遍地施行,對於九種德行都能照著去做,使才德出眾的人能有官位,眾官員互相效法,那麼官員們就都可以達到良善的境界。順應四時(去施政),各種事業便可成就了。不要使安樂貪慾的人擁有國家(不讓他們做諸侯)。要謹慎惶恐,(因為)在一天兩天之內,就有成萬的事情的先兆發生(等待著處理)。不要曠廢了各種官職,天定的事功,人要代為完成。天所定的倫理,有經常的法則,對於五常的法則,我們要厚道地去遵行;天所規定的爵位,有一定的禮法,遵循著我們這五種禮法去做,要經常地維持著。官員相互恭敬,就都和善了。老天任命有德的人做官員,規定了五種不同文采的衣服(表示等級不同);老天討伐有罪的,用五種刑法去懲罰犯了五刑的人。對於政事要奮勉啊。上天的聰明,由人民中而來;上天揚善罰惡,由人民的揚善罰惡的意見而決定。天意民意是相通的,應當謹慎啊!有國土的君主們!」
皋陶曰:「朕言惠,可厎行1。」禹曰:「俞,乃言厎可績2。」皋陶曰:「予未有知,思日贊贊襄哉3。」
注釋
1 惠,順;謂順於事理。厎,致。厎行,推行。
2 見《堯典》注。
3 思,惟;語詞。贊贊,輔助之貌。襄,輔助。
譯文
皋陶說:「我的話都順從天意,可以去推行。」禹說:「是的,你的話可以建立功績。」皋陶說:「我沒有什麼知識,我只是每天勤勉地輔佐(天子)。」
帝曰:「來,禹!汝亦昌言1。」禹拜曰:「都,帝!予何言?予思日孜孜2。」皋陶曰:「吁!如何?」禹曰:「洪水滔天,浩浩懷山襄陵3;下民昏墊4。予乘四載,隨山刊木。暨益奏庶鮮食5。予決九川,距四海;浚畎澮,距川6。暨稷播奏庶艱食、鮮食,懋遷有無化居7。烝民乃粒,萬邦作乂8。」皋陶曰:「俞,師汝昌言。」
注釋
1 帝,謂舜。汝亦昌言,舜命禹亦進明達之言。
2 思,惟;語詞。孜孜,行事不倦怠。
3 以上二句,參《堯典》注。
4 昏,沒;墊,陷:鄭玄說(見《正義》)。
5 四載,車(陸行)、舟(水行)、橇(形似箕,滑行泥上)、梮(山轎,山行)四種乘載之具也:見《史記》。刊,《史記》《說文》並作。《說文》云:「,槎識也。」謂砍斫樹木以做認路之記號。奏,進。庶,謂民眾。鮮,生;謂魚鱉之類。時洪水未平,穀物稀少,故以此為民食。
6 決,挖掘。九川,謂弱水、黑水、河、漾、江、沇、淮、渭、洛;詳見《禹貢》。距,至。浚,挖深。畎(quǎn)、澮(kuài),皆田間水溝。
7 播,播種。艱,馬融本作「根」(見《釋文》)。根食,謂穀類之食物。懋,貿易。遷,徙。化,古「貨」字。貨,賣。居,積貯。
8 烝,眾。粒,應作「立」;定也:見《述聞》說。按:作,與則古通,甲骨文常見此用法。乂,治。
譯文
天子說:「過來,禹!你也說一說你的高見。」禹下拜說:「啊,天子!我說些什麼呢?我只是整天勤勉不倦地工作罷了。」皋陶說:「啊!那你的工作究竟是怎樣呢?」禹說:「大水瀰漫天空,浩浩蕩蕩地包圍了山嶺,淹上了丘陵,人民都沉陷在水中了。我乘坐著四種交通工具,順著山嶺砍伐樹木來做指路標,和益送給民眾活魚鱉之類的食物。我領導民眾疏通了九個系統的河流,使它們流到四海;挖深了田間的水溝,使它們通到河流。(水退後)和稷播種穀物,給民眾以穀物和魚鱉等食物,讓人民發展貿易,將各地有餘貨物轉運到缺貨的地方,售賣或者囤積。這樣,民眾就都安定了,天下所有諸侯國也就都太平了。」皋陶說:「是的,我要效法你這明達之言。」
禹曰:「都,帝!慎乃在位1。」帝曰:「俞。」禹曰:「安汝止,惟幾惟康,其弼直;惟動丕應2。徯志以昭受上帝,天其申命用休3。」
注釋
1 乃,汝。
2 止,處所;職責。鄭玄雲(見《史記集解》):「安汝之所止,無妄動。」幾,讀如上文萬幾之幾。康,安。弼,輔。直,德之壞字:江聲及孫《疏》皆有說。其弼直,言以有德者為輔佐。丕,語詞。丕應,言有所動作,則臣民應之。
3 《史記》釋徯志為「清意」;孫《疏》謂虛心平意以待。昭,明。受上帝,謂受上帝之命。其,將會。申,重。用,以。休,讀為「庥」,福祥也。
譯文
禹說:「啊,天子!你在天子之位也要謹慎啊。」天子說:「是啊。」禹說:「安於你的職責,要能注意到事情的先兆,(國家)才能安康;要用有德的人來輔佐你。這樣,只要(你)有所動作,大家就會響應。要平心靜氣地明智地接受上帝的命令,那麼老天就會一再地賜給你福祥的。」
帝曰:「吁!臣哉鄰哉!鄰哉臣哉1!」禹曰:「俞。」帝曰:「臣作朕股肱耳目。予欲左右有民,汝翼2;予欲宣力四方,汝為3;予欲觀古人之象,日、月、星辰、山、龍、華蟲、作會,宗彝、藻、火、粉米、黼、黻、繡,以五采彰施於五色,作服,汝明4;予欲聞六律、五聲、八音,在治忽,以出納五言,汝聽5。予違,汝弼;汝無面從,退有後言6。欽四鄰,庶頑讒說,若不在時,侯以明之,撻以記之;書用識哉,欲並生哉7。工以納言,時而颺之;格則承之庸之,否則威之8。」
注釋
1 鄰,親;謂親近之人:吳氏《尚書故》說。
2 左右,與佐佑同,輔助。有,於。翼,輔佐。
3 宣,用。
4 觀,顯示。象,此指象服言。華蟲,謂雉。會,繪。言以日、月等作為繪畫,以分別繪於上衣。宗彝,飾虎形之彝器。藻,水草之一種。粉米,白米。黼(fǔ),白黑相間之形花紋。黻(fú),黑青相間之形花紋。(chī),讀為「黹」,縫。繡,刺繡。言以宗彝等物分別繡於下裳。官爵尊卑不同,故繪繡於衣裳之花紋亦異。以上本馬、鄭二家之說。采,謂顏料。彰施,明著。於,為。五色,青、黃、赤、白、黑。汝明,汝成之:吳氏《尚書故》說。
5 在,察。忽,亂。孫《疏》云:「五言者,五聲之言。」按:謂以宮商角徵羽五聲,配信義仁禮智五常;此謂五常之言。聽,謂聽之審。
6 違,過失。面從,當面聽從。後言,背後之言。
7 欽,敬。四鄰,謂天子左右之近臣。《大傳》謂天子有四鄰:前曰疑,後曰丞,左曰輔,右曰弼;未詳何據。庶,眾。頑,謂頑愚之人。讒說,謂好進讒言之人。時,善。侯,維。明之,使之明善。撻,打。記,孫詒讓《尚書駢枝》(以下簡稱《駢枝》)音為「誋」。誋,誡也;言懲戒之。書,謂去其冠飾,而書其邪惡於背:孫《疏》說。識,謂記其過。欲並生哉,謂欲共同生存,不使陷於殺戮之刑。
8 工,官。納言,採納人言,以進告於天子。時,善。颺,舉。格,謂改過:蔡《傳》說。孫《疏》:「承,同烝;進也。」庸,用。威,刑罰。
譯文
天子說:「啊!臣子就是鄰人(親近的人)!鄰人就是臣子!」禹說:「是的。」天子說:「臣子就是我的大腿、膀臂、耳、目,我要治理民眾,你們協助我;我要治理四方(使天下平定),你們去做;我要把古人所規定的象服顯示出來,用日、月、星辰、山、龍、雉六種物事,繪在上衣上;用虎形器、水藻、火、白米、白黑相間的形花紋、黑青相間的形花紋六種形象,繡在下裳上;用五種顏料、鮮明地做成五種色彩,做成衣服,你們來做成它;我要聽六種樂律、五種聲調、八種樂音,藉以考察治亂,用來宣布且採納合乎五常的言論,你們須仔細聽清楚。我要是有過失,你們就來輔助(諫正)我,不要當面聽從我的話,等退回去而又背後批評。我尊敬我前後左右的近臣。許多糊塗人與專進讒言的人,若是不良善,要使他們明了良善的道理;(如果還不改過,)就打他們一頓來懲戒他們;(或者)脫去他們的上衣,把他們的罪惡寫在背上來做標記,這是希望他們能改過自新。官員的任務在於採納人民的言論(轉達天子),人民言論若是純正的,就薦舉他;官員如能改過,就再重用他;不肯改過的,就懲罰他。」
禹曰:「俞哉,帝!光天之下,至於海隅蒼生,萬邦黎獻,共惟帝臣1。惟帝時舉,敷納以言,明庶以功,車服以庸2。誰敢不讓,敢不敬應?帝不時敷,同日奏、罔功3。無若丹朱傲,惟慢游是好,敖虐是作,罔晝夜頟頟;罔水行舟,朋淫於家:用殄厥世4。予創若時。娶於塗山,辛壬癸甲;啟呱呱而泣,予弗子,惟荒度土功5。弼成五服,至於五千;州十有二師;外薄四海,咸建五長6。各迪有功,苗頑弗即工。帝其念哉7。」
注釋
1 光,廣。蒼生,黎民。黎,眾。獻,賢。惟,為。
2 時舉,隨時舉用之。敷,普。明,顯揚。庶,眾。敷納以下三句,參《堯典》注。
3 讓,讓於賢人。時敷,謂隨時敷納以言。奏,進;謂進用臣下。罔,無。
4 丹朱,堯子。慢,惰慢。敖,戲樂。虐,讀為「謔」,戲謔:孫《疏》說。作,為。頟(é),不息貌:偽孔《傳》說。罔水行舟,謂陸地行舟。朋,群。殄(tiǎn),絕。世,世代。
5 創,懲戒。若時,如是;謂丹朱所行。塗山,山名,有四,以在今安徽懷遠者為近理。辛壬癸甲,偽孔《傳》云:「辛日娶妻,至於甲日,復往治水。」說本《呂氏春秋》,姑從之。啟,禹子。呱(gū)呱,啼聲。子,愛養。荒,大。度,謀。土功,平治水土之事。
6 弼,輔。五服:甸、侯、綏、要、荒;詳見《禹貢》。五千,五千里。環王城之外,每五百里為一服;東西、南北相合,各五千里。八家為鄰,三鄰為朋,三朋為里,五里為邑,十邑為都,十都為師;州十有二師:見《尚書大傳》說。外,謂九州島之外。薄,迫近。九州之外,每五國立一長,謂之五長。
7 迪,順。有,於。功,事。即,就。念,顧慮。
譯文
禹說:「是啊,天子!你的光輝照耀天下,海內的黎民,所有國家(諸侯之國)的賢良之人,都是天子的臣子。天子要隨時舉用他們,普遍地採納他們的言論,按照功勞來提拔眾人,而且賞賜他們車子衣服以備享用。這樣,誰敢不謙讓?誰敢不恭敬地響應天子的號召呢?天子如果不能隨時普遍地採納他們的言論,那麼縱使同一天進用許多賢明官員,對於國家也沒有什麼功績。不要像丹朱那樣傲慢不敬,只喜愛怠惰地遊玩,只是戲謔作樂,他無晝無夜不停地(享樂);在無水的陸地行駛船隻,成群結隊地在家裡淫亂,因而斷絕了他的世代。我以他這樣的(行為)為懲戒,所以當我迎娶塗山氏的女兒的時候,辛日結婚,在家過了辛壬癸三天,到甲日就忙著治水去了;後來生了啟,在家呱呱地啼哭,我都沒有時間去愛護撫養他,只忙著大規模地計劃治理水土的事業。輔佐天子成立了五服的制度,(使國土)達到了五千里見方的領域;一州有十二個師;九州以外接近四海邊緣的地方,每五國都建立一個首長。所有的人都順利地從事工作,只有苗人愚昧,不肯去做工。天子啊,你要顧慮到這一點。」
帝曰:「迪朕德,時乃功惟敘1。皋陶方祗厥敘,方施象刑,惟明2。」
注釋
1 迪,啟導。時,是。乃,汝。敘,與緒同義,此處作就緒解;猶言成就。
2 祗,敬。敘,意謂事業。施,行。象刑,以象徵性之刑罰施於犯罪之人。其刑有三:上刑赭衣不緣邊,中刑雜屨,下刑用巾蒙面以當墨刑:《大傳》說。惟明,能明察。
譯文
天子說:「我仍要以德教開導他們,全是你的功勞所助成。皋陶正在敬謹地從事他的事業,正在施行象徵性的刑法,(他行刑)是很明察的。」
夔曰戛擊鳴球,搏拊琴瑟以詠,祖考來格1;虞賓在位,群後德讓2。下管鞀鼓,合止柷敔,笙鏞以間;鳥獸蹌蹌3。簫韶九成,鳳凰來儀4。夔曰:「於!予擊石拊石,百獸率舞。庶尹允諧5。」
注釋
1 曰,《史記》解釋為「於是」;是此「曰」字當與「爰」同義:孫《疏》說。朱駿聲《尚書古注便讀》(以下簡稱《便讀》)云:「戛(jiá),刮也。」鳴球,玉磬。搏,重擊。拊,輕擊。詠,歌。祖、考,謂祖與父之靈。神降臨曰格。
2 虞賓,謂丹朱。丹朱,堯之後,為虞舜之賓。在位,謂來助祭,在其助祭之位。群後,眾諸侯。德讓,推讓有德者居尊位。
3 下,謂堂下之樂。管,笙屬。鞀,長柄、兩耳、搖動作聲之小鼓。合,謂合樂。止,謂止樂。柷、敔,二樂器名。擊柷所以節樂,擊敔所以止樂。鏞,大鐘。間,代。蹌(qiāng)蹌,舞動貌。
4 鄭玄雲(見《正義》):「簫韶,舜所制樂。」樂一終為一成。九成,九奏也。按:儀,匹也;配合也。
5 夔曰以下十二字見《堯典》注。庶,眾。尹,正;官長。諧,和洽。
譯文
夔於是刮著或敲著玉磬,重重地或輕輕地敲彈琴瑟以(伴著)歌唱,祖先和父親的神靈都降臨了,虞舜的客人(丹朱)在陪祭的席位,眾諸侯則以品德(高下為理由)來互相讓位。堂下的樂器有笙類及小搖鼓,調和節拍的柷和用以止樂的敔,笙與大鐘輪流地演奏著,鳥獸都(在樂聲中)舞動起來了。簫韶的樂曲演奏了九節,鳳凰都(鳴叫著)配合樂聲。夔說:「啊!我重重地敲打石磬,又輕輕地敲打石磬,各種獸類都舞蹈起來,眾官長都真能融洽了。」
帝庸作歌,曰:「敕天之命,惟時惟幾1。」乃歌曰:「股肱喜哉,元首起哉,百工熙哉2。」皋陶拜手稽首,颺言曰:「念哉!率作興事,慎乃憲,欽哉!屢省乃成,欽哉3!」乃賡載歌曰:「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庶事康哉4!」又歌曰:「元首叢脞哉,股肱惰哉,萬事墮哉5!」帝拜曰:「俞,往欽哉6!」
注釋
1 庸,用。敕,謹慎。惟時惟幾,謂把握時機。以上二語非歌辭。
2 股肱,謂臣。元首,謂君。百工,百官。按:喜,樂。起,興起;奮發。熙,和。
3 颺,揚;高聲。念,顧慮。率,用。興事,盛事。憲,法。欽,敬謹。省,察。成,成功。
4 賡,續。載,為。庶,眾。康,安。
5 叢脞,偽孔《傳》云:「細碎無大略。」墮,廢。
6 往,謂自今以後。
譯文
天子因而作了一首歌,且說:「謹慎地按照天的命令行事,做事要把握時機。」於是唱道:「大臣們(如果都)高興啊,國王就奮發了啊,所有的官員們也就都融洽了啊。」皋陶跪拜並且叩頭大聲說:「要注意呀!用以從事盛大的事業,(必須)慎重對待你的法制,要謹慎行事呀!屢次檢討(你的所作所為),才能成功,要謹慎呀!」於是繼續作了一首歌說:「國王(如果)明哲啊,大臣們就賢良啊,一切事業就都安定了啊!」又唱道:「元首(如果)專管瑣務忽略大事啊,大臣們就都懈怠啊,一切事業就都荒廢了啊!」天子行禮答謝說:「嗯,不錯,從今以後要謹慎行事呀!」
禹貢
《廣雅》云:「貢,獻也。」又云:「稅也。」是田賦及進獻方物,皆謂之貢。本篇標題「貢」字,即兼貢獻方物及田賦而言。按:本篇言梁州貢鐵、鏤。而吾國在西周以前,尚未有鐵器之應用,故本篇當為東周以來之作品。然篇中不言四岳、五嶽,言六府不言五行,且鄒衍大九州島之說,必當在本篇傳世之後。以此證之,本篇之著成,或不至遲至戰國之世。且哀公九年《左傳》,言吳「城邗溝,通江淮」。而本篇言揚州貢道云:「沿於江海,達於淮泗。」是本篇著成時,尚無邗溝,然則本篇蓋成於春秋時也。
禹敷土,隨山刊木,奠高山大川1。
注釋
1 敷,治;說見孫《疏》。土,土地。刊,《漢書·地理志》引作:義見《皋陶謨》注。奠,定。
譯文
禹治理土地,順著山嶺砍削樹木(作為指路標),並負責為高山大河命名。
冀州:既載壺口,治梁及岐1。既修太原,至於岳陽2。覃懷厎績,至於衡漳3。厥土惟白壤,厥賦惟上上錯,厥田惟中中4。恆、衛既從,大陸既作5。島夷皮服6。夾右碣石入於河7。
注釋
1 舊說堯都冀州,故本篇言九州島始於冀州。載,始。壺口,山名;在今山西吉縣西南。梁,山名。楊守敬謂成公五年《公羊傳》所稱梁山,在今陝西韓城縣北與山西河津縣之間。岐,山名,即狐岐山;在今山西介休縣。
2 修,治。太原,地名,即大原;當在山西榮河、聞喜之間:見王國維《鬼方昆夷狁考》說。岳,太岳,即霍山,在今山西霍縣東南。
3 覃懷,地名,在今河南武陟縣。厎,致。績,功。衡,與橫古通。鄭玄雲(見《史記集解》):「衡漳者,漳水橫流入河。」今河北阜城縣,為故漳水入黃河處。
4 壤,柔土無塊。賦,田稅。上上,九等中第一等。錯,雜,謂雜出二等之稅。中中,第五等。蔡《傳》謂:九州島九等賦稅,皆每州歲入總數,以多寡而為九等,非以是等田,而責其是等賦也。又謂:冀州,天子封內之地,不需貢篚,故獨不言貢篚。
5 恆,水名;源出恆山。衛,水名;出今河北靈壽縣。從,順。大陸,澤名,在今河北平鄉縣。作,耕作。
6 島,《史記》《漢書·地理志》《大戴禮·五帝德》及馬、鄭俱作鳥。鄭玄雲(見《史記集解》):「鳥夷,東北之民,賦(搏)食鳥獸者。」皮服,言其俗以皮為服。
7 碣石,山名;眾說紛紜,然以為當在今河北昌黎境者較多。蔡《傳》:「冀州北方貢賦之來,自北海入河(按:古黃河在今天津東入海),南向西轉,而碣石在其右;轉屈之間,故曰夾右也。」
譯文
冀州:(治理的工作)從壺口山開始,然後去治理梁山和岐山。已經修理好了太原地帶,一直治理到岳山的南面來。覃懷地帶經施工後已取得了績效,便到橫流的漳水這一帶來。(冀州的)土壤是白色而柔細的,所納的田稅是第一等雜著第二等,它的田地是第五等。恆水、衛水既已順流而下了,大陸澤一帶已可耕作了。鳥夷的人都穿著皮衣服(這是記述鳥夷的風俗和別處不同)。(運輸貢物的船隻從海里來,)從右邊的碣石山進入黃河裡。
濟河惟兗州1:九河既道,雷夏既澤,澭、沮會同;桑土既蠶,是降丘宅土2。厥土黑墳。厥草惟繇,厥木惟條3。厥田惟中下,厥賦貞4。作十有三載,乃同5。厥貢漆絲,厥篚織文。浮於濟、漯,達於河6。
注釋
1 濟,水名;本作泲。河,黃河。兗,一作沇。此言兗州之域,在泲、河二水之間。
2 九河,古者黃河下游分為九道,各有專名,即徒駭、太史、馬頰、覆釜、胡蘇、簡、潔、鉤盤、鬲津;謂之九河。《述聞》云:「道,通也。」雷夏,澤名,即雷澤;在今山東濮縣東南。既澤,既已成澤。澭、沮,二水名,匯流入雷澤。會同,猶言匯合。桑土,宜桑之土。既蠶,既已養蠶。是,於是:《釋詞》說。宅,居。土,謂平地。
3 墳,肥。繇,茂。條,長。
4 中下,第六等。貞,當。禹治九州島之水,兗州最後畢功,於次為第九;此謂賦亦第九等,與州之次相當:見偽孔《傳》說。
5 同,言與他州同。兗州下濕,故費時特多。
6 篚,筐屬。古者幣帛之屬,盛以筐篚而貢。織文,錦綺等絲織品。浮,謂舟行水上。濟,當作泲。漯,當作,水名;以黃河為源,出於今河南濬縣,東北流至山東高苑縣入海。達於河,意謂可由黃河以至冀州。
譯文
濟水和黃河之間這一帶是兗州:(在這區域中)黃河下游的九條支流都已疏通了,雷夏澤也已匯成湖澤了。澭水、沮水已共同流入了雷夏澤;可種植桑樹的地帶,都已養蠶了,於是人們都從丘陵搬下來,居住在平地上。這裡的土壤黑而肥美,這裡的草非常茂盛,這裡的樹木長得枝幹修長。這裡的田地是第六等,它的賦稅與這州完工的次第相當(第九等)。經營了十三年,才和別的州相同。這裡所進貢的是漆、絲,以及用筐子盛著的花綢。(運輸貢物的船隻)由濟水、漯水航行而來,轉入了黃河(再由黃河到達冀州)。
海岱惟青州1:嵎夷既略,濰淄其道2。厥土白墳;海濱廣斥3。厥田惟上下,厥賦中上。厥貢鹽、,海物惟錯,岱畎絲、枲、鉛、松、怪石4。萊夷作牧5。厥篚檿絲6。浮於汶,達於濟7。
注釋
1 岱,泰山。言青州之域,東至海,西至泰山。
2 嵎夷,地名:見《堯典》注。略,治:孫《疏》說。濰,水名,源出今山東莒縣,由昌邑入海。淄,水名,源出今山東萊蕪縣,由壽光縣入海。道,通。
3 斥,謂斥鹵之地;鹹土可煮鹽者。
4 (chī),細葛布。海物,海產。錯,雜;言非一種。畎,谷。枲,麻。
5 萊夷,東夷之一,在今山東黃縣境。作,則。牧,放牧牲畜。
6 檿,山桑。檿絲,食山桑之蠶之絲。
7 汶,水名,源出今山東萊蕪縣;西南流,古入濟,今入運河。
譯文
海和泰山之間的地帶是青州:嵎夷地帶已經治理了,濰水、淄水也已疏通了。這裡的土壤白而肥美,海邊有廣大且可煮鹽的咸地。這裡的田地是第三等,這裡的賦稅是第四等。這裡所進貢的有鹽、細葛布,及各種海產,還有泰山山谷中所出的絲、麻、鉛、松和奇怪的石頭。萊夷的地帶也能夠放牧牲畜了。這裡用筐子盛著進貢的東西是山桑蠶所吐的絲。(進貢的船隻)由汶水漂浮而來,到達濟水(再由濟水入黃河而到達冀州)。
海岱及淮惟徐州1:淮、沂其乂,蒙、羽其藝;大野既豬,東原厎平2。厥土赤埴墳。草木漸包3。厥田惟上中,厥賦中中。厥貢惟土五色,羽畎夏翟,嶧陽孤桐,泗濱浮磬,淮夷蠙珠暨魚;厥篚玄纖、縞4。浮於淮、泗,達於河5。
注釋
1 言徐州之域,東至海,北至岱,南至淮水。
2 淮,水名,詳見下文導水節。沂(yí),水名,俗名大沂河,源出今山東蒙陰縣,南流至今江蘇邳縣入泗(泗水此段,今為運河)。乂,治。蒙,山名;在今山東費縣。羽,山名;在今山東郯城。藝,治也:義見《廣雅》。大野,澤名;在今山東巨野縣。豬與瀦同義,水所停聚也。東原,地名;跨有今山東東平、泰安二縣之地。厎,致。平,定。
3 埴,黏土。漸,草相包裹而同長。包,與苞古通,茂盛。
4 舊說五色土所以為大社(王者之社)。按殷墟出土之物,有所謂花土者,為墁墓壁之用。此五色土,蓋為圬墁牆壁之用者。夏翟,雉;其羽五色。嶧(yì),山名;在今山東嶧縣。陽,山南。孤桐,孤獨生長之桐。桐,可為琴瑟。泗,水名;源出今山東泗水縣,本由今江蘇清河縣入淮,後下流為運河所奪。浮磬,謂浮著土中之石可以為磬者。淮夷,國於淮河下流之夷。蠙,可以生珠之蚌。蠙珠,蠙蚌所生之珠。玄,謂黑繒(絲織品)。纖,細。縞,謂白繒。
5 河,《漢書·地理志》及《說文》皆作菏。菏,水名。按:淮泗皆不通於河,而泗通於菏,菏通於濟,濟復通於河。故此「河」字應作「菏」:元金履祥、清閻若璩並有說。
譯文
海、泰山和淮水之間的地帶是徐州:淮水、沂水都已經修治了,蒙山、羽山也都治理了;大野澤也已為水停聚而成為湖澤,東原地帶也都平定了。這裡的土壤是紅色黏性而且肥美。草木都互相包裹著,長得非常茂盛。這裡的田地是第二等,這裡的賦稅是第五等。這裡所進貢的是五色土,羽山山谷中所產的雉,嶧山南面所產獨生的桐木,泗水之濱浮在土上可用以做磬的石頭,淮水下游一帶所產的蚌珠及魚類,用筐子盛著進貢的有細緻的黑綢和白綢。(進貢的船隻)由淮水和泗水漂浮而來,轉入菏水(再由菏水轉入濟水,然後到達黃河)。
淮海惟揚州1:彭蠡既豬,陽鳥攸居;三江既入,震澤厎定2。篠簜既敷。厥草惟夭,厥木惟喬3。厥土惟塗泥。厥田惟下下,厥賦下上、上錯4。厥貢惟金三品,瑤、琨、篠簜,齒、革、羽、毛惟木5。島夷卉服6。厥篚織貝;厥包橘、柚,錫貢7。沿於江海,達於淮泗。
注釋
1 言揚州之域,北至淮,東南至海。
2 彭蠡,澤名,即今鄱陽湖。陽鳥,鴻雁之屬。攸,所。三江之說,尚無定論。《漢書·地理志》謂:北江在毗陵(今江陰)北,東入海。南江在吳(今吳縣)南,東入海。東江出今蕪湖西南,東至陽羨(今宜興)入海。姑從之。入,謂入海。震澤,澤名;即太湖。
3 篠,小竹。簜,大竹。敷,布;謂布於地上。夭,幼嫩而美好。喬,高而上竦。
4 塗,泥。厥賦下上上錯,謂賦第七等,而雜出第六等。
5 金三品,鄭玄以為銅三色(見《正義》)。孫《疏》以為青白赤三色。瑤,美玉。琨,美石。齒,謂象齒。革,獸皮。羽,鳥羽。毛,當作旄;謂旄牛尾:《核詁》申偽孔《傳》說。《史記·夏本紀》《漢書·地理志》均無「惟木」二字;江聲以為衍文。《釋詞》謂此「惟」字「猶與也;及也」。茲從《釋詞》說。
6 島夷,《史記》同,《漢書·地理志》作鳥。按:在冀州者為鳥夷,此當為島夷。島夷,蓋謂東南海島之夷。卉服,草服。此語亦記異俗,與鳥夷同例。
7 織貝,舊說以為貝錦。按:今台灣山胞,有以極小之貝,以線串連之,織以為巾者;蓋即織貝也。包,包裹。《核詁》云:「錫與貢古義略同。」則錫貢猶言進貢。
譯文
淮水和東海之間的地帶是揚州:彭蠡澤已匯成了湖澤,是(冬天)大雁居住的地方;三條江水既已流入海中,震澤也平定了。大大小小的竹子已經遍布各地。這裡的草柔嫩又美好,樹木都是高聳的。這裡的土壤都是泥土。這裡的田地是第九等,它的賦稅是第七等,又間雜第六等。這裡進貢的是三種顏色不同的銅和美玉、美石、小竹子、大竹子、象牙、獸皮、鳥羽、旄牛尾以及木材。東南海島的夷人都穿著草編的衣服。這裡用筐子盛著進貢的是用小貝織成的巾布,打起包來進貢的是橘子和柚子。這些貢品順著江和海而到達淮水、泗水。
荊及衡陽惟荊州1:江、漢朝宗于海,九江孔殷,沱潛既道,雲土夢作乂2。厥土惟塗泥。厥田惟下中,厥賦上下。厥貢羽、毛、齒、革惟金三品,杶、榦、栝、柏,礪、砥、砮、丹3,惟箘、簵、楛,三邦厎貢厥名4。包匭菁茅;厥篚玄、、璣組;九江納錫大龜5。浮於江沱潛漢,逾於洛,至於南河6。
注釋
1 荊,山名,在今湖北南漳縣。衡陽,衡山之南。言荊州之域,北至荊山,南至衡山之南。
2 諸侯春見天子曰朝,夏見曰宗;此藉以喻水之以小就大。蔡《傳》謂九江為:沅、漸、元(當作無:胡渭說)、辰、敘、酉、澧、資、湘九水(皆入洞庭湖),茲從之。孔,甚。殷,多。沱,水名,在今湖北枝江縣入江。潛,《史記》作涔,水名:《便讀》疑其當在今湖北潛江縣。雲、夢,二澤名;雲在江北,夢在江南:王鳴盛《尚書後案》有說。雲土夢,或作雲夢土。宋太宗據古本改為雲土夢:見《夢溪筆談》。雲土,謂雲澤旁已見土。作,則。乂,治。
3 杶,木名;可為車轅。榦,柘木。栝,檜木。礪,粗磨石。砥,細磨石。砮,石名;可為矢鏃。丹,紅顏料。
4 箘、簵(lù),皆美竹名。楛(hù),木名;可為矢干。三邦,近澤之三國,其名未詳。厎,致。貢厥名,《便讀》謂貢其有名之善材。
5 匭,纏結。菁茅,茅之有毛刺者;宗廟祭祀時,用以濾酒。,淺絳色繒(見前解)。璣,小珠。璣組,當是以細絲繩貫小珠成串者。江聲《尚書集注音疏》有說。大龜,所以為卜。
6 洛,應作雒。雒水出今陝西洛南縣,流經洛陽,至今鞏縣入河。洛乃另一水,在渭北。後世多以雒為洛,誤。逾,越過。江沱潛漢,皆不通雒,故言逾。黃河自潼關以東東流之一段,古謂之南河。
譯文
北到荊山,南到衡山之南,這一地帶是荊州:江水、漢水(都經過這裡)向東流入大海了,九條江(顯得)很多地(在一個區域),沱水、潛水已經疏通了,雲澤旁邊已有土地,夢澤也已治理好了。這裡的土壤是泥土。這裡的田地是第八等,它的賦稅是第三等。這裡所進貢的是鳥羽、旄牛尾、象牙、獸皮及三種顏色的銅,杶、柘、檜、柏等樹的木料,粗磨石、細磨石、砮石和丹砂,唯有箘竹、簵竹、楛木,是由湖澤附近的三國進貢的最有名的木料;包裹著且用繩子纏結著進貢的是菁茅;用筐子盛著進貢的是黑綢、淺絳色的綢子和珍珠串;九江這一帶進貢的是大龜。進貢的船隻由江水、沱水、潛水、漢水漂浮而來,越過(陸地)到雒水,而到達南河。
荊河惟豫州1:伊、洛、瀍、澗,既入於河,滎波既豬,導菏澤,被孟豬2。厥土惟壤,下土墳壚。厥田惟中上,厥賦錯上中3。厥貢漆、枲、、紵,厥篚纖纊,錫貢磬錯4。浮於洛,達於河。
注釋
1 言豫州之域,南至荊山,北至黃河。
2 伊,水名;源出今河南盧氏縣,至洛陽入雒。洛,應作雒,見前注,下文浮於洛之洛,同。瀍,水名;源出今河南孟津縣,至偃師入雒。澗,水名;源出今河南澠池縣,至洛陽入雒。河,黃河。滎波,澤名;已湮,故跡在今河南滎澤縣。菏,澤名;已湮,故跡在今山東定陶縣。被,及也。孟豬,澤名,即孟諸;在今河南商丘縣。
3 壚,黑色硬土。錯上中,謂賦第二等,又雜出第一等。
4 紵,麻屬。纖,細。纊,絮。錫貢,猶納錫。錯,磨石;磬錯,可磨磬之錯。
譯文
荊山黃河之間的地帶是豫州:伊、雒、瀍、澗四條水已經通通流入了黃河,滎波澤已經匯成了湖澤,又疏導了菏澤,並疏導至孟豬澤。這裡的土壤是柔軟而細緻的,低洼地帶的土壤是肥沃的黑色硬土。這裡的田地是第四等,它的賦稅是第二等,又雜出第一等。這裡進貢的物產有漆、麻、細葛布、紵麻,這裡用筐子盛著進貢的是纖細的絲絮,(此外還)進貢可以磨磬的磨石。進貢的船隻由雒水航行而來,然後到達黃河。
華陽黑水惟梁州1:岷、嶓既藝,沱、潛既道,蔡蒙旅平,和夷厎績2。厥土青黎,厥田惟下上,厥賦下中三錯3。厥貢璆、鐵、銀、鏤、砮、磬、熊、羆、狐、狸、織皮4。西傾因桓是來,浮於潛,逾於沔,入於渭,亂於河5。
注釋
1 華陽,華山之南。黑水,即金沙江。《禹貢錐指》梁州之黑水,漢時名瀘水,唐以後名金沙江。言梁州之域,北至華山之陽,西南至黑水。
2 岷,山名,即汶山,在今四川松潘縣。嶓,即嶓冢山,在今陝西寧羌縣。藝,治。沱,岷江之支流,在今四川灌縣分支,至瀘縣入江。潛,即嘉陵江之北源,在今四川廣元縣。此沱、潛二水,與荊州之沱潛,同名異實。蔡、蒙,二山名。蒙山,在今四川雅安縣;蔡山,未詳所在。旅,導。旅平,言開導平坦:略本《述聞》說。鄭玄雲(見《水經·桓水注》):「和夷,和上夷所居之地也。和,讀曰桓。」按:桓水,殆即今之大渡河。大渡河源出大雪山,上流名大金川;由四川樂山縣入岷江。績,功。
3 黎,黑。下中三錯,謂賦第八等,而雜出第七及第九等。
4 璆,馬融作鏐(見《釋文》);黃金之美者。鏤,鐵之剛硬者。羆,似熊而大。狸,似狐。織皮,地毯之屬:孫《疏》說。
5 西傾,山名;即今青海魯察布拉山。桓,水名,見前注。沔,即漢水上流。潛不通沔,故言逾。渭,水名,詳見下文雍州。沔不通渭,故不言「達」或「至」而言入。正絕流曰亂;此謂渭水橫衝入黃河也。
譯文
華山南面與黑水之間的地帶是梁州:岷山、嶓冢山已治理過了,沱水、潛水已疏導通暢了,蔡、蒙二山已開導得平坦了,桓水一帶夷民的居住區也已施工過。這裡的土壤青而發黑,這裡的田地是第七等,它的賦稅是第八等,又雜出第七和第九等。這裡所進貢的物產,有精美的黃金、鐵、銀、剛硬的鐵,可做箭鏃的砮石、磬石、熊、羆、狐、狸和地毯之類。西傾山的貢物由桓水運來,再航行於潛,越過(陸地到達)沔水,進入渭水,然後橫衝入了黃河。
黑水西河惟雍州1:弱水既西,涇屬渭汭,漆、沮既從,灃水攸同2;荊、岐既旅,終南惇物,至於鳥鼠3;原隰厎績,至於豬野;三危既宅,三苗丕敘4。厥土惟黃壤,厥田惟上上,厥賦中下。厥貢惟球、琳,琅玕。浮於積石,至於龍門西河,會於渭汭5。織皮:崑崙、析支、渠搜,西戎即敘6。
注釋
1 程發軔謂此黑水即今甘肅之黨河:見所著《禹貢地理補義》。西河,今山西和陝西之間黃河南北流之一段。此言雍州之域,東至西河,西北至黑水。
2 弱水,即今甘肅張掖河;番名額濟納河。既西,言既已導之西流。涇,水名,源出今甘肅化平縣,至陝西高陵縣入渭。屬,入:馬融說(見《釋文》)。渭,水名;源出甘肅渭源縣鳥鼠山,至陝西潼關入黃河。汭,河流曲處之內側;此謂渭水北岸。漆、沮,二水名。漆水出今陝西同官縣東北大神山,西南流至耀縣,與沮水合。沮水出耀縣北,東南流合漆水,曰漆沮水,至朝邑入渭。從,順。灃水,即豐水,源出今陝西寧陝縣東北秦嶺,至咸陽入渭。攸,語詞。《便讀》云:「同,會合也。」
3 荊,山名,在今陝西富平縣;非荊州之荊山。岐,山名;在今陝西岐山縣。旅,道。終南,山名,橫亘陝西南部,主峰在長安南。惇物,山名;在今陝西武功縣南。鳥鼠,山名;在今甘肅渭源縣。
4 原,高原。隰,低洼處。豬野,謂荒蕪之地;非地名:《核詁》說。三危,山名,見《堯典》注。宅,居;言已有人居住。三苗,見《堯典》注。丕,語詞;猶乃。敘,安定。
5 球,美玉。琳,美石。琅玕,石之似珠者。積石,即大積石山,今名大雪山,在青海南境。龍門,山名,凡四;此龍門山在山西河津及陝西韓城之間。龍門西河,謂龍門山間之西河。
6 崑崙,國名;在今甘肅西寧縣。析支,國名;在今青海北部至甘肅貴德縣界。渠搜,國名;即《漢書·地理志》之渠搜縣;在今陝西懷遠縣北,蒙古額爾多斯右翼後旗。三者皆西戎之國;此言三國貢織皮。即,就。即敘,就緒;猶安定。
譯文
黑水與西河之間的地帶是雍州:弱水已經往西流了,涇水已流入渭水曲處的內側(北岸),漆水、沮水都已順暢地流下去,灃水也與渭水匯合了;荊山、岐山已經開導疏通了,終南山、惇物山,以至鳥鼠山(都已治理過了);高原及低洼處都施過工了,甚至荒蕪之地(也都加以修治了);三危山一帶已可住人,三苗也都安定了。這裡的土壤是黃而柔細的,這裡的田地是第一等,它的賦稅是第六等。這裡所貢的是美玉、美石和類似珍珠的石子。這些貢品由積石山下航行而來,到達龍門山間的西河,而匯集在渭水曲處的內側(北岸)。進貢地毯的,有崑崙、析支、渠搜三國。於是西戎各國都安定了。
導岍及岐,至於荊山,逾於河1。壺口、雷首,至於太岳2。厎柱、析城,至於王屋3。太行、恆山,至於碣石,入于海4。西傾、朱圉、鳥鼠,至於太華5。熊耳、外方、桐柏,至於陪尾6。導嶓冢,至於荊山7。內方至於大別8。岷山之陽,至於衡山,過九江,至於敷淺原9。
注釋
1 岍(qiān),山名;即今陝西隴縣吳岳山。岐,謂雍州之岐山。荊,謂雍州之荊山。河,黃河。
2 雷首,山名;在今山西永濟縣。
3 厎柱,山名;在今河南陝縣東北黃河中流。析城,山名;在今山西陽城縣。王屋,山名;在山西垣曲縣。
4 太行,山名;主峰在山西晉城縣。恆,山名,在今河北曲陽縣西北,山西渾源縣東南。
5 朱圉,山名,在今甘肅伏羌縣。太華,即華山,在今陝西華陰縣。
6 熊耳,山名;在今河南盧氏縣。外方,山名;即嵩山,在今河南登封縣。桐柏,山名;在今河南桐柏縣。陪尾,山名;在今山東泗水縣:胡渭《禹貢錐指》說。
7 荊山,謂荊州之荊山。
8 內方,山名;今名章山,在今湖北鍾祥縣。大別,山名;一名魯山,在今湖北漢陽縣東北。
9 衡山,在今湖南衡山縣。敷淺原,山名;朱熹、胡渭等以為今廬山。
譯文
(治山)從岍山開始,到達岐山,再到荊山,(山脈)越過了黃河。又從壺口山開始,經過雷首山,到達太岳山。再從厎柱山開始,到析城山,再到達王屋山。又從太行山開始,到恆山,再到達碣石山,山脈進入了海中。又從西傾山開始,到朱圉山,到鳥鼠山,而後到達華山。再從熊耳山開始,至於嵩山和桐柏山,一直到陪尾山。再從嶓冢山開始,到達(荊州的)荊山。又從內方山開始,到達大別山。再從岷山的南面治起,到了衡山,越過了九江,到達廬山。
導弱水,至於合黎,餘波入於流沙1。導黑水,至於三危,入於南海2。導河積石,至於龍門,南至於華陰,東至於厎柱,又東至於孟津;東過洛汭,至於大伾;北過降水,至於大陸;又北播為九河,同為逆河,入于海3。嶓冢導漾,東流為漢,又東為滄浪之水,過三澨,至於大別,南入於江;東匯澤為彭蠡,東為北江,入于海4。岷山導江,東別為沱,又東至於澧,過九江,至於東陵,東迆北會於匯,東為中江,入于海5。導沇水,東流為濟,入於河,溢為滎,東出於陶丘北,又東至於菏,又東北會於汶,又北東入于海6。導淮自桐柏,東會於泗、沂,東入于海7。導渭自鳥鼠同穴,東會於灃,又東會於涇,又東過漆沮,入於河8。導洛自熊耳,東北會於澗、瀍,又東會於伊,又東北入於河9。
注釋
1 合黎,山名;在今甘肅張掖縣。流沙,即沙漠;此謂甘肅鼎新縣以東之沙漠;在今寧夏省。
2 黑水,謂雍州之黑水。程發軔謂:南海,即今之羅布泊。羅布泊即《漢志》之蒲昌海,一名臨海,又名牢蘭海。說見所著《禹貢地理補義》。
3 華陰,華山之北。孟津,黃河渡口名;在今河南孟縣。洛,應作雒。洛汭,雒水之北。大伾(pī),山名;在今河南濬縣。降水,即漳水,在今河北曲周、肥鄉二縣之間。播,散。同,會合。鄭玄雲(見《史記集解》):「下尾合,名曰逆河;言相逆受也。」此言九河複合為一,以入于海。積石、龍門、厎柱、九河,並見前注。
4 漾,水名;源出今陝西寧羌縣,東南流為沔,至漢中以東為漢。滄浪之水,乃漢水之一段,在今湖北均縣。《史記索隱》謂竟陵(今湖北天門縣)有三參水,俗名三澨水。北江,謂揚州三江中之北江。嶓冢、大別、彭蠡,並見前注。
5 東別為沱,言江之東別有一水曰沱。澧,水名;源出今湖南桑植縣,流入洞庭湖。東陵,地名;蔡《傳》謂在巴陵縣(今湖南嶽陽縣)。迆(yĭ),同迤,斜行。匯,謂彭蠡。中江,謂揚州三江中之東江。
6 沇水,為濟(泲)水之上流;源出今山西垣曲縣王屋山下,東南流,至今河南武陟縣入河。滎,即滎波,見前注。陶丘,丘名;在今山東定陶縣。菏,水名,已湮;故跡由菏澤東南流,至今山東魚台縣入泗。北東,北而折東。
7 淮,水名;源出今河南桐柏縣桐柏山。泗、沂,並見徐州。
8 鳥鼠同穴,山名,即鳥鼠山;渭、灃、涇、漆沮,並見雍州。
9 洛,當作雒。熊耳、澗、瀍、伊,並見前注。
譯文
疏導弱水,到達合黎山,下流進入沙漠中。疏導黑水,到達三危山,流入南海(牢蘭海)。疏導黃河,從積石山開始,到達龍門山,再往南流到華山北面,再往東經過厎柱山,再往東到了孟津;再往東經過雒水北岸,到了大伾山;再往北經過降水,到了大陸澤;再往北分成九條支流,然後又合成一條逆河,於是流入海中。從嶓冢山開始疏導漾水,往東流成為漢水,又往東流成為滄浪水,又經過三澨水,到了大別山,再往南流入長江;又往東匯成彭蠡澤,又往東形成了北江,然後流入海中。從岷山開始疏導長江,往東另外分出一條支流叫作沱水,又往東流到澧水,過了九條江水,到了東陵,再往東又斜流往北而匯成彭蠡澤,再往東流就是中江,然後流入海中。疏導沇水,使往東流形成濟水,流入黃河,又分支出來匯成滎波澤,再往東流經過陶丘以北,往東流到菏水,再往東北流而匯合了汶水,再往北再轉東,然後流入海中。疏導淮水從桐柏山開始,使往東匯合了泗水和沂水,再往東流入海中。疏導渭水從鳥鼠山開始,往東匯合了灃水,又往東匯合了涇水,又往東經過漆沮水,然後流入黃河。疏導洛(雒)水從熊耳山開始,往東北匯合了澗水和瀍水,又往東匯合了伊水,再往東北流入黃河。
九州攸同,四隩既宅,九山刊旅,九川滌源,九澤既陂1。
四海會同,六府孔修;庶士交正,厎慎財賦,咸則三壤,成賦中邦2。錫土姓,祇台德先;不距朕行3。
注釋
1 孫《疏》云:「同,猶和也;平也。」隩,水涯;謂四海之邊涯。既宅,既已居人。九山,九個系統之山,即岍、壺口、厎柱、太行、西傾、熊耳、嶓冢、內方、岷山。刊,當作。旅,道;通。九川,九個系統之川,即弱水、黑水、河、漾、江、沇、淮、渭、洛(雒)。滌,暢達:本孫《疏》說。九澤,即大陸、雷夏、大野、彭蠡、震澤、雲夢、滎波、菏澤、孟豬。陂,為堤岸以障水。
2 會、同,皆諸侯朝見天子之名;此謂歸附。六府,水、火、金、木、土、谷。孔,甚。修,治。庶,眾。交,俱。正,謂美惡之等第得其正。厎,致。財賦,謂稅收。咸,皆。則,準則。三壤,謂田上中下三等。成,定。中邦,中國。
3 錫,賜。錫土姓,謂賜諸侯以土地及民眾:友人楊希枚說,見所著《先秦賜姓制度理論的商榷》。台(yí),與以通;例見王孫鍾:於省吾說。距,抵拒不順。
譯文
九州島之內都已平定,四海的邊上也已經住人了。九個系統山脈的樹木上都做了標記,可通行了;九個系統的河流都已源頭暢達了;九個(大的)湖澤都已築起了堤防。於是四海之內人民通通歸附了王朝;六種(人民日用的)物質都已治理好了;各處土地的優劣都已評定了,所慎重的是稅收,通通按照三等田地來規定中國的賦稅。把土地和民眾賞賜給諸侯,則是按照他們的品德來決定先後。這樣,天下(的人)就不抗拒我們(政府)的措施了。
五百里甸服:百里賦納總,二百里納銍,三百里納秸服,四百里粟,五百里米1。五百里侯服:百里采,二百里男邦,三百里諸侯2。五百里綏服:三百里揆文教,二百里奮武衛3。五百里要服:三百里夷,二百里蔡4。五百里荒服:三百里蠻,二百里流5。
注釋
1 五百里,謂環王城之外,四方各距王城五百里;即東西、南北,相距各千里。百里,謂環王城百里以內。總,偽孔《傳》云:「禾曰總。」此言穀物連稿秸納之。二百里,王城百里之外,二百里之內;以下類推。銍,刈;謂割下之禾穗。秸(《集韻》:訖黠切),斷去其稿及芒。帶稃者,謂之秸服:本陳奐說。粟,未去殼之谷實。米,去殼者。
2 五百里,謂環甸服之外,四方各五百里;以下類推。蔡《傳》謂:釆,卿大夫邑地。男邦,謂男爵之國;小國也。諸侯,謂大國次國。此言三百里,與前文異例;朱熹以為自三至五,為百里者三。
3 三百里,謂近內之三百里;以下類推。揆文教,謂揆度王者文教而行。奮,振。衛,保衛。
4 夷,謂夷人所居之地。蔡,流放;謂流放罪人所居之地:蔡《傳》說。
5 蠻,蠻荒之地。蔡《傳》云:「流,流放罪人之地。蔡與流,皆所以處置罪人;而罪有輕重,故地有遠近之別也。」
譯文
(王城四周每面各)五百里(的區域),叫作甸服:其中最靠近王城的一百里地區繳納帶稿秸的穀物,其外一百里的區域繳納禾穗,再往外一百里的區域繳納去掉稿芒的禾穗,再往外一百里的區域繳納帶殼的穀子,最遠的一百里繳納無殼的米。甸服以外各五百里的區域叫作侯服:其中最靠近甸服的一百里是封王朝卿大夫的地方,其次的百里是封男爵的領域,其餘三百里是封大國諸侯的領域。侯服以外各五百里的區域是綏服:其中靠近侯服的三百里,斟酌著人民的情形來施行文教,其餘二百里則振興武力和保衛的力量。綏服以外各五百里是要服:其中靠近綏服的三百里是夷人所住的地方,其餘二百里是流放罪人的地方。要服以外各五百里是荒服:其中靠近要服的三百里是蠻荒地帶,其餘二百里也是流放罪人的地方。
東漸于海,西被於流沙;朔、南暨聲教,訖於四海1。禹錫玄圭,告厥成功2。
注釋
1 漸,入。被,及。朔,北方。南,南方。暨,參與。聲,謂政令。教,謂教化。訖,至。
2 錫,與「錫貢」及「納錫」之「錫」同義,獻也。玄,天色。
譯文
(這時的疆域,)東方伸入海中,西方達到沙漠地帶,北方、南方都參與了政令教化,(政令和教化)到了四海。禹於是把青黑色的圭,獻給天子,報告他已經成功了。
甘誓
甘,地名。誓,戰時誓師之辭。此篇為夏君與有扈氏戰於甘時之誓辭。或謂夏君為禹,或謂為啟,亦有謂為夏後相者,至今尚無定論。
本篇文辭淺易,與《湯誓》《牧誓》相似。篇中言及六卿、五行及三正。按:六卿之制,起於春秋;三正之名,始於戰國;且所謂五行,實指終始五德言;由此可知本篇當著成於戰國之世。《墨子·明鬼下》篇,雖引本篇之文,然《墨子·明鬼下》乃墨者之徒所為,其著成時代甚晚,故及引之也。
大戰於甘,乃召六卿1。
注釋
1 甘,馬融以為有扈南郊地名(見《史記集解》)。據馬說核之,其地當在今陝西鄠縣。王國維以為:據卜辭,甘,疑即春秋甘昭公所封之邑;扈,疑即諸侯會於扈之扈:地當在周鄭間(見《核詁》引)。按:王說較舊說為勝。鄭玄雲(見《詩正義》):「六卿者,六軍之將。」蓋天子六軍,其將皆命卿。按:六卿之制,始於春秋時之宋國;說見史景成所著《六卿考源》。
譯文
將要在甘地發動大戰,(夏王)於是把六軍的將領召喚過來。
王曰:「嗟!六事之人1,予誓告汝。有扈氏威侮五行,怠棄三正2。天用剿絕其命3,今予惟恭行天之罰。左不攻於左,汝不恭命;右不攻於右,汝不恭命;御非其馬之正,汝不恭命4。用命,賞於祖;弗用命,戮於社。予則孥戮汝5。」
注釋
1 古者謂卿為卿事,故三卿謂之三事。此六事,謂六卿也。六事之人,謂六卿及其統屬之人。
2 有扈,國名;姒姓(馬融說)。威,《述聞》疑為「烕」(蔑)字之訛。烕,輕蔑。按:此五行,當指終始五德言。威侮五行,意謂輕蔑侮慢應五行之運而興之帝王(此指夏王言)。怠,惰慢不恭。三正,謂夏正建寅、殷正建丑、周正建子。王者受命,必改正朔。此言怠棄三正,意謂不奉夏之正朔。本篇為戰國時人述古之作,故用「三正」之辭,而偶未察其失也。
3 用,因而。剿絕,斷絕。命,謂國運。
4 左,謂在車左之戰士。攻於左,謂攻擊左方之敵人。恭命,順從命令。御,駕車。非其馬之正,謂進退旋轉不適當。
5 用命,即聽命。祖,謂遷廟之祖。古者天子出征,必先祭社及遷廟,而皆釁其主(神牌)以行,載之齋車。賞於祖,謂啟告於祖之神牌而賞之。社,謂齋車所載之社主。孥,子。孥戮,言並其子而殺之。
譯文
王說:「啊!六軍將領和(所領導的)戰士們,我來向你們發出以下命令。有扈國輕蔑侮辱我這應運而生的帝王,怠慢廢除王朝所規定的曆法。上天因而要斷絕了他的國運,現在我只有恭敬地推行老天(對他)的懲罰。在車左的戰士假如不攻擊左方的敵人,那你們就是不順從於我的命令;在車右的戰士如果不攻擊右方的敵人,那你們就是不順從於我的命令;駕車的人假如不能使馬(進退旋轉)適當,也是不順從於我的命令。你們如果聽從我的命令,我就報告祖先的神靈而賞賜你們;不聽從我的命令,我就在社神的牌位之前加以殺戮。(如果不聽從命令,)我就連你們的兒子也殺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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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編者註:「今xx」此類的地名,是指註譯者在註譯本書時通用的地名,與現今的行政區劃略有出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