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書集傳或問[標點本] · 周官
或問:書敘呂說如何?呂氏曰:「內修外攘,治之序也。而成王黜商命,滅淮夷,乃始歸豐,作周官,何也?境內之寇,同室之斗者也。苟不先治其斗室,可得而治乎?武庚三監之叛,近在肘腋,實與王室安危,而淮夷亦聲勢相倚。二患既除,海內清晏,然後創製立法之事可興,固治之序也。」曰:周禮六官之首,皆曰惟王建國,體國經野,乃立某官,以為民極。則宅洛之後,官制已行,雖淮夷再亂,而朝廷之六官,何害於自舉其職?豈待淮夷既滅,而後官制可行邪?蓋成王慮外憂患既平,內治或至玩弛,故撮舉周禮建官之大旨,敬飭群臣,使各盡其職,故作周官之書,非至此始行官制也。
或問:「王氏謂公論道而孤弘化,公燮理陰陽而孤寅亮天地,林氏謂其鑿,如何?」曰:「荊公穿鑿固多,至其的確處,不可例以為鑿而棄之。林氏多辟王氏,其疏暢條達處誠佳,然懲創之過,率略處,間亦不免,此類是也,不可不知。」
三山陳氏曰:「周之六卿,乃三公兼。顧命曰:乃同召太保奭、芮伯、彤伯、畢公、衛侯、毛公。是召公領冢宰,畢公領司馬,毛公領司空矣。惟周公位冢宰,正百工,是以公兼卿也。春秋有宰周公,是以卿而兼公也。自是而後,不知古人建官之意。漢以太尉為三公,太尉,武官也。又其後以司徒、司馬、司空為三公,此諸侯三卿也,名實俱舛矣。」
或問:「擾兆民不載呂說,何也?」呂曰:「教民而謂之擾,蓋馴習而熟之之謂也,撫摩而入之之謂也,涵養而寬之之謂也。詳味擾之一字,司徒之教,思過半矣。」曰:「舜典言敬敷五教,在寬,言施教在以寬,以施教之術而言也。若冢宰言統百官,均四海,宗伯言治神人,和上下,皆以效言。呂說乃敷教在寬之意,自其所施而言,故造語雖精,恐非經意。」
或問:「詰奸慝,刑暴亂,乃夏氏、呂氏、林氏之說,而子取為己說,何也?」夏曰:「奸詐慝惡,乃暴亂之未著者。暴虐為亂,乃奸慝之已著者。故奸慝特窮詰切責而已,暴亂則加之刑焉加?」呂曰:「奸慝隱而難知,故謂之詰。暴虐顯而易見,直 之刑而已。天下之罪惡雖萬狀,要不出此兩間也。」林曰:「奸慝言詰,暴亂言刑,駁文也。」曰:「三說皆是,而意有未全。夏氏辨奸慝暴亂之相為本末,是矣,然謂奸慝詰而不刑,則不可。呂氏辨詰與刑精矣,然失互見之義,則詰者似為未必刑,刑者似為未必詰。林氏言駁文,固得互見之意,然不辨奸慝、暴亂之所以殊,又未免?侗而無別,得此失彼,故不得不以已意言之。此類多不盡載。
自舜命契為司徒,以敷五教,王制司空本以量地置邑,度地居民。伯禹為司空,亦以禹平水土,人得平地而居之也。今周官謂司徒掌邦教,司空掌邦土,皆相合。」「周禮大司徒之職,則掌建邦土地之圖,與其人民之數,其間分田制賦,徒役之事居多,雖以十二教及鄉三物教民,而不詳及於五典,養民而後可教,猶有可言。至於小司徒、卿大夫、遂大夫等職,於地利之事尤詳,則司空已無可為者。今周禮以為掌邦事,而工之事皆在焉,先儒因以考工記足之。竊意冬官非止於工之一事,然其詳不可考矣。」
或問:六年五服一朝,與周禮不同,何也?周禮行人:「侯服歲一見,甸服二歲一見,男服三歲一見,采服四歲一見,衛服五歲一見。」曰:周禮所謂侯服歲一見,謂第一歲一見也;甸服二歲一見,謂第二歲一見也;男服三歲一見,謂第三歲一見也;采服四歲一見,謂第四歲一見也。至第五歲而衛服一見,至第六歲則皆休息,正是六年五服一朝也。諸儒疑之過耳。左傳所載,又與周禮不同,何也?昭十三年,晉人將尋盟,齊人不可。叔向告於齊曰:「明王之制,使諸侯歲聘以志業,間朝以講禮,再朝而會以示威,再會而盟以顯昭明。」曰:「叔向所言,乃諸侯自相會盟之禮,猶小行人所謂凡諸侯之邦交,歲相問,殷相聘,世相朝雲耳,非諸侯朝王之禮也。」或問:「諸家多以為業大於功,子獨以為功大於業,何也?」曰:「功、業對言之,則功大而業小,予已即學業、農業明之矣。獨言之,則功與業無異,又觀其文意所主如何。若曰:周家有安民之功,有伐商之功,然後能成王業。漢高有誅秦之功,有蹙項之功,然後能成漢業,則業固大於功矣。今戒卿士功業,而功崇以志言,業廣以勤言,則知人臣能勤勞以廣其職業,然後能成輔治之功也。新安王氏之說亦佳。王曰:所成曰功,所修曰業。功之崇高,必始於立志,用志不遠,則無由可以高矣。然所修有職,所職有事,非能一日底於有成也。故當勤而不已,其業可廣,則志與功成矣。」
或問:「子訓驕為矜肆,侈為奢泰,何也?」曰:「矜以慢於人者言之,謂驕矜也;肆以縱於已者言之,謂驕肆也。奢以用物而言之,謂奢侈也。泰以用意言之,謂侈泰也。」
或問:「恭儉惟德,無載爾偽,何以能作德而不作偽哉?」曰:「恭儉者,禮之發也,本出於吾德之所固有,惟移於物慾,故變而為驕侈耳。夫恭敬之心,人皆有之,而豐約撙節之間,出於天理之自然,亦莫不各有當然之分,非由外鑠也。」惟致知以明之,誠意以實之,則能自得於心矣。然後推心之莊敬而實行其恭,非內存驕慢而外為足恭也。推此心之節制而實行其儉,非內懷奢泰而外為詐儉也。是則能作德而不至作偽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