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書集傳或問[標點本] · 洪範
林少穎曰:「紂之見殺,蓋商人倒戈相攻,並攻殺紂。武王至商,欲赦紂不誅,如湯放桀,已無及矣。於是立武庚代商後,亦所以致其不忍之意,如湯放桀也。」
蘇氏曰:「治民而求勝民者,必亡國;治病而求勝病者,必殺人。」堯言「鯀方命圮族」,楚詞言「鯀悻直以亡身」,知其為剛狠好勝者。五行土勝水,鯀知此而不通其變。夫物之方壯,不達其怒而投之以其所畏,其爭必大,豈獨水哉?康節邵氏曰:圓者,星也。曆紀之數,其肇於此乎?朱氏曰:曆法合二始以定剛柔,謂天數始於一,地數始於二也。合二中以定律歷,謂天數中於五,地數中於六也。合二終以紀閏余,謂天數終於九,地數終於十,是所謂律歷也。方者,土也。畫州井地之法,其仿於此乎?朱氏曰:州有九井九百畝,是所謂畫州井地也。蓋圓者,河圖之數,方者,洛書之文。故羲、文因之以造易,禹、箕敘之以作范也。蔡元定曰:九宮之數,戴九履一,左三右七,二四為肩,六八為足,正龜背之象也。
易大傳曰: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五,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十。天數五,地數五,五位相得而各有合。天數二十有五,地數三十,凡天地之數五十有五,此所以成變化而行鬼神也。朱氏曰:此夫子所以發明河圖之數也。天地之間,一氣而已,分而為二,則為陰陽,而五行造化,萬物終始,無不管攝於是。故河圖之位,一與六共宗而居乎北,二與七為朋而居乎南,三與八同道而居乎東,四與九為友而居乎西,五與十相守而居乎中。蓋其所以為數者,不過一陰一陽,一奇一耦,以兩其五行而已。天者,陽之輕清,而位乎上者也。地者,陰之重濁,而位乎下者也。陽數奇,故一三五七九皆屬乎天,所謂「天數五」也。陰數耦,故二四六八十皆屬乎地,所謂「地數五」也。天數地數,各以其類而相求,所謂「五位之相得」者也。天以一生水,而地以六成之。地以二生火,而天以七成之。天以三生木,而地以八成之。地以四生金,而天以九成之。天以五生土,而地以十成之。此所謂「各有合」者也。此河圖之全數,而諸儒之說也。至洛書,雖夫子所未言,然其象其說已具於前,有以通之,則劉歆所謂「經緯表里」者可見矣。或曰:「河圖、洛書之數,其所以不同,何也?」曰:「河圖以五生數統五成數,而同處其方,蓋揭其全以示人,而道其常,數之體也。洛書以五奇數統四偶數,而各居其所,蓋主於陽以統陰,而肇其變,數之用也。」曰:「其皆以五居中者,何也?」曰凡數之始,一陰一陽而已矣。陽之象圓,圓者徑一而圍三。陰之象方,方者徑一而圍四。圍三者以一為一,故參其一陽而為三。圍四者,以二為一,故兩其一陰而為二,所謂參天兩地者也,三二之合則為五矣。此河圖洛書之數,所以皆以五為中也。然河圖以生數為主,故其中之所以為五者,亦具五生數之象,其下一點,天一之象也;其上一點,地二之象也;其左一點,天三之象也;其右一點,地四之象也;其中一點,天五之象也。洛書以奇數為主,故其中之所以為五者,亦具五奇數之象,其下一點,天一之象也;其左一點,亦天三之象也;其中一點,亦天五之象也;其右一點,則天七之象也;其上一點,則天九之象也。其數與位皆三同而二異,蓋陽不可易而陰可易,成數雖陽,固亦生之陰也。曰中央之為數也,奈何?曰中央通乎一圖,由內及外,固各有積實可紀之數。然河圖之一二、三、四各居其五象本方之外,而六七八九十者,又各因五而得數,以附於其生數之外。洛書之一三七九亦各居其五象本方之外,而二四六八者,又各因其類以附於奇數之側。蓋中者為主,而外者為客,正者為君而側者為臣,亦各有條而不紊也。曰:其多寡之不同何也?曰:河圖主全,故極於十,而奇耦之位均,論其積實,然後見其耦贏而奇乏也。洛書主變,故極於九,而其位與實皆奇贏而耦乏也。橫渠張氏曰:數止於十,窮則自十而反一。又數當止於九,九,陽極也。地數無過天數之理,孰有地大於天乎?十也者,姑為九之偶焉耳。必皆虛其中,然後陰陽之數均於二十而無偏耳。曰:「其序之不同何也?」曰:「河圖以生出之次言之,則始下、次上、次左、次右,以復於中,而又始於下也。以運行之次言之,則始東、次南、次中、次西、次北,右旋一周,而又始於東也。其生數之在內者,則陽居下左,而陰居上右也。其成數之在外者,則陰居下左,而陽居上右也。洛書之次,其陽數則首北、次東、次中、次西、次南,其陰數則首西南、次東南、次西北、次東北也。合而言之,則首北、次西南、次東、次東南、次中、次西北、次西、次東北,而究於南也。其運行則水克火,火克金,金克木,木克土,右旋一周,而土復克水也。是亦各有說矣。」曰:「其七八九六之數不同,何也?」曰:「河圖六七八九既附於生數之外矣,北陰陽老少進退饒乏之正也。」其九者,生數一三五之積也,故自北而東、自東而西,以成於四之外。其六者,生數二四之積也,故自南而西,自西而北,以成於一之外。七則九之自西而南者也,八則六之自北而東者也。此又陰陽老少互藏其宅之變也。洛書之縱橫十五,而七八九六迭為消長,虛五分十,而一含九、二含八,三含七、四含六,則參互錯綜,無適而不遇其合焉。此變化無窮之所以為妙也。曰:「然則聖人之則之也,奈何?」曰:「則河圖者,虛其中;則洛書者,總其實也。河圖之虛五與十者,太極也。奇數二十、偶數二十者,兩儀也。以一二三四為六七八九者,四象也。析四方之合,以為乾坤離坎,補四隅之空,以為兌震艮巽者,八卦也。洛書之實,其一為五行,其二為五事,其三為八政,其四為五紀,其五為皇極,其六為三德,其七為稽疑,其八為庶征,其九為福極,其位與數尤曉然矣。」曰:洛書而虛中五,則亦太極也。奇偶之各居二十,則亦兩儀也。一二三四而含九八七六,縱橫十五而互為七八九六,則亦四象也。四方之正以為乾坤離坎,四隅之偏以為兌震艮巽,則亦八卦也。「河圖」之一六為水,二七為火,三八為木,四九為金,五十為土,則固洪範之五行,而「五十五」者,又九疇之子目也。是「洛書」固可以為「易」,而河圖亦可以為「范」矣。是其時雖有先後,數雖有多寡,其為理則一而已。但易乃伏羲之所先得乎「圖」,而初無待於「書」。「范」則禹之所獨得乎「書」,而未必追考於「圖」爾。且以河圖而虛十,則洛書四十有五之數也。虛五則大衍五十之數也。積五與十,則洛書縱橫十五之數也。以五乘十,以十乘五,則又皆大衍之數也。洛書之五又自含五,則得十而通為大衍之數矣。積五與十,則得十五而通為河圖之數矣。苟明乎此,則橫斜曲直無所不通,而河圖、洛書又豈有先後彼此之間哉!蔡元定曰:天地之理,一而已矣。雖時有古今,其理固不容於有二也。不特河圖、洛書為然,律呂有五聲十二律,而其相乘之數究於六十;日名有十干十二支,而其相乘之數亦究於六十者,皆出於易之後,其起數又各不同,然與易之陰陽、策數、老少自相配合,皆為六十,無不若合符契。下至運氣、參同、太乙之屬,雖不足道,然亦無不相通,蓋自然之理也。假令今世復有「圖」、書者出,其數亦必相符。或問:晦庵以為洛書之有奇偶之數,自一至九而無文字,禹因而類之,則以「初一曰五行」而下皆禹所自言也。馬融云:「從五行以下至六極,洛書文也。」小劉以為龜文止二十字,則與馬融之說同。唐孔氏推明孔安國之說,以為禹因而第之,以成九類,自「初一曰」等二十七字為禹所加,其「敬用、農用」等一十八字,大劉及顧氏以為龜背先有,總三十八字。劉歆則以自初一至六極一章總為洛書之文。諸說孰是?曰:眾言殽亂折諸聖。以經文詳之,謂之洛出書,則必有書矣。謂之「天乃錫禹洪範九疇」,則必有九疇錫之矣。如朱氏之說,則洛書止有其數而無其文,則經何以言錫九疇?今以洛書之數按之,五居數之中,固可知其皇極矣。然天一陽數居於下,知其為水可也,何以知其為五行?地二陰數居於西南,何以知其為五事?天三陽數居於東,何以知其為八政乎?意其必有文,盡如馬融所謂從五行至六極,類見於各數之下,而禹乃從而類之歟?至若大劉顧氏以「敬用、農用」為洛書之文,劉歆以自「初一曰」已下總為洛書之文,則又未免尊信太過,而涉於附會矣。唐孔氏所謂天語簡要,不應丁寧回折如是也。曰:「河圖何以知其為八卦也?」曰:「河圖之為八卦,固可以方位、陰陽、奇偶之數而推也。如一與六居北,則是天一生水,地六成之,而水位之所居,可以知其為坎矣。而坎以一陽居二陰之中,二與七同居於南,則是地二生火,天七成之,火位之所居,而可以知其為離。而離以一陰居二陽之中,以至三與八居於東而為巽,四與九居於西而為兌,皆可以陰陽奇偶而推。蓋八卦皆造化之定數,而九疇則以人事參之,其數雖同,而其事固不同也。」曰:「然則圖書之事,果有他物可以證乎?」曰:「是不待遠求,顧氏未之思耳。夫鳥獸之羽毛,草木之英華,文章燦然,條理秩然,豈待人刻畫而後爾哉?亦造化之所自成耳。此猶曰是形有種類也。至若文石之中,固有山川草木鳥獸之形,又豈人力所筆而後成哉?天地之間,有此理則有此象,如魯仲子生而有文在於手,秦之仆石起而有文,漢之蟲食柳葉而成文,古今此類非一。世俗之震死者,背上往往有篆書以述其罪,道家多能辨之。又筲箕仙親寫為詩詞,以言禍福,皆耳目所親接者。況聖人出而天不愛道,圖書呈祥。圖之與書,其體一也。既能有圖,亦能有書,又何異耶?」蘇氏曰:圖、書之文,必粗有八卦、九疇之象數,以發伏羲與禹之智,豈可謂無哉?上魏青龍二年,張液出石,有若麟鳳牛虎人馬於其 若八卦列宿孛圭者。唐子西曰:此與河圖、洛書又何以異乎?惜時無伏羲、神禹,故莫能通曉其義。
朱氏曰:天地間惟有一理,自兩儀奠位,其理已彰,大極於無外,小極於無內,即事即物,莫非是理之流行發見。但其事物之常見者,聖人不假之以設教。若河圖、洛書,乃聖明在上,和氣所感,鍾為祥瑞,即是理之徵驗顯見,已可以開發人心。故聖人因神物之至著者,以垂法後世。若其理,則未有圖、書以前,固無時無處而不存。邵子所謂「畫前元有易」,程子所謂「無河圖、洛書,八卦、九疇亦須作」者是也。
新安王氏曰:易與范,其體不同,實相為用。易者,盡天下之變而不可常者也;范者,立天下之法而不可易者也。夫易始於乾坤,變為八卦,重為六十四,其道本於剛柔迭出,以趨時適中。然言道則詳,言政則略。如履之制禮,豫之作樂,散於諸卦,未見夫綱領所在,故以一定之法著於洪範。其端本於五行,其用起於五事,而終於福極。先後本末,有序而不可紊,有辨而不可雜,故易范合,而聖人所以為天下者,始無餘蘊,學者所宜深考也。易範本於羲禹,皆演於商季。
或問:「太極判而為陰陽,陰陽布而為五行,何以言初一曰五行乎?」曰:九疇皆即其用之切於人者言之,故自五行說起。
或問:「周子無極而太極一語,先儒辨論角立,如何?」曰:「象山以無極為非,則以為此非周子之言。南軒以為此乃莫之為而為之之意,非真言無。是皆不欲言無之一字,而為此辨也。夫天地之造化,若人若物,其初皆自無而至有,有者復歸於無,而無者復能有。觀人物之生死,可見此人之所共知,所親睹,非有渺茫難測之理。推而至於天地之初,造物之始,未有不自無而至有也。故詩曰:上天之載,無聲無臭。系詞曰:易有太極,即此之謂也。但聖人恐人淪於無,梏於有,故於易之中,止明消息盈虛、聚散盛衰循環不息之理,而不言有無,夫是之謂易。至老氏則專言無,釋氏則專言空,故儒者並無與空兩字諱之。夫老氏知無之為無,而不知無者之能有,及其既有,則不可以無言,此其所蔽耳。然而始無之理,豈可以其出於老氏而諱之耶?」釋氏知有之必空,而不知空者之復有,此其所蔽耳。然而終空之理,豈可以其出於釋氏而諱之耶?夫謂之太極,則其有已肇矣,非有則何所指以為極。夫既肇於有,則未有之先,非無而何?其曰「無極而太極」,此理之自然而然者也。但聖人不言,而周子言之耳,何疑之有?
或問天一生水,亦有物之可證乎?曰:人之一身可以證矣。人之貪心動則津生,哀心動則淚生,愧心動則汗生,欲心動則精生。方人心寂然不動之時,則太極也。此心之動,則太極動而生陽也。心一動而水生,則天一生水也。蓋神為氣主,神動則氣隨。氣為水母,氣聚則水生,故呵氣而成潤也。五行之相剋也,所以相成,而五常之德亦然。德莫大於仁,木德也,仁或失於弱,故以義斷之。義,金德也,義或失於剛,故以禮節之。禮,火德也。禮或失於拘,故以智通之。智,水德也。智或失於詐,故以信正之。此五常之第,而五行相剋之體,老蘇之說為然。金克木,剛勝柔也。水克火,柔勝剛也。
王氏曰:「水言潤,則火燥、土溽、木敷、金斂,可知也。火言炎,則水冽,土蒸,木溫,金清,可知也。」水言下,火言上,則木左,金右,土中央,可知也。木言曲直,則土圜,金方,火銳,水平,可知也。金言從革,則木變、土化,水因,火革,可知也。土言稼穡,則水之井洫,火之爨冶,木金之為器械,可知也。所謂木變者何?炳之而為火,爛之而為土,此之謂變。所謂土化者何?能燥,能潤,能敷,能斂,此之謂化。水因者何?因甘而甘,因苦而苦,因蒼而蒼,因白而白,此之謂因。火革者何?革生以為熟,革柔以為剛,革剛以為柔,此之謂革。金亦能化,可以圜,可以平,可以銳,可以曲直,然非火革,則不能自化,故命之曰從革也。或問孔氏以皇極為大中,諸儒多祖其說。晦庵祖五行志,謂皇者,君之稱,謂人君立極也。二說如何?曰:中道固大,而大亦中之體也。然謂中為天下之大本則可,謂為大中之道,則義訓未為穩暢。故六經、語、孟言中多矣,而未嘗有大中之說。夫以皇極為大中猶可也,以皇建有極為大建其極猶可也,以皇則受之為大則受之猶可也。至於惟皇作極為惟大作極,時人斯其惟皇之極為惟大之極,則非辭矣。故知晦庵取漢志之說為當。然不曰「帝極」、「王極」、「君極」,而獨謂之「皇極」者,蓋皇帝之皇亦取大而無際之義,人君建極,非廣大無外則不可,未有狹小而能建極以率天下歸極者也。故名曰「皇極」,亦兼大義。然下文不曰「遵皇之義」、「遵皇之道」、「惟天下皇」,而皆言王者,此又取其合於王者之道而言之。蓋皇道之朴略與王道又有間矣。
或問:「皇則受之」,曾氏謂大則受之,非小者所能受,如何?曰:「皇則受之」與上「汝則念之」正是對而互文。或言「汝」,或言「皇」,猶或言「於汝極」,而又言「惟皇作極」同。
劉執中曰:「天地之於物也,能生之而莫能終而遂其性也。能終而遂其性者,聖人也。天地之於人也,能性之而莫能化而一於善也。能化而一於善者,聖人也。非聖人則不能成天地造化之功,非天地則不能成聖人皇極之治。其道相參,其能相須,其力相敵,故曰三才也。」此說為善。
蘇氏曰:「正直,如以直報怨之直。平安無事,用正直而已。」此說善。
橫渠張氏曰:「陰性凝聚,陽性發散。陰聚之,陽必散之,其?均敵。陽為陰累,則相持為雨而降;陰為陽得,則飄揚為雲而升。故云物班布太虛者,陰為風驅除,聚而未散者也。」凡陰氣聚陽在內者不得出,則奮擊而為雷霆;陽在外者不得入,則周旋不舍而為風。其聚有遠近虛實,故風雷有大小暴緩。和而散,則為霜雪雨露;不和而散,則為戾氣霾曀。陰常散緩,受交於陽,則風雨調,寒暑正。
劉氏曰:「一德正於中,則五事治於外;一氣正於中,則五氣順於時。以形而言,則各宜類舉。聖人觀之,所以驗己政之得失也。以德而召,則不可以形拘。聖人行之,所以應天道以淵默也。漢儒於雨不時若,則棄德而修貌;暘不時若,則舍心而求言,其失不已遠乎!其惑不已甚乎?此聖人所以正皇極於五事之先,調元氣於時日之始者,為得其本也。驗其政教之得失,不可以外於形矣。求其征應之本原,不可以失乎德矣。」此說詳明。
林氏曰:「夫堯舜之世,則民仁壽,非其生而皆仁壽也。堯舜之治天下,彝倫攸敘,休徵時至,則不期於仁壽而自仁壽也。桀紂之世,則民鄙天,非其生而皆鄙夭也。桀紂之治天下,彝倫攸?,咎徵相仍,則不期於鄙夭而自鄙夭也。故仁壽鄙夭,雖本於天,而君實制其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