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君書譯註 · 賞刑第十七

本篇導讀 賞刑,即賞賜和刑罰。本篇提出治國的總原則,就是統一賞賜、統一刑罰和統一教化。這是商鞅學說的核心。統一賞賜,是將賞賜跟戰功掛鉤。賞賜的極致就是不用賞賜。統一刑罰,是指在施行的對象、施行的方式和施行的原則上要統一。不論是什麼身份,犯了罪,就要受到刑罰。刑罰的原意不是為了傷害人民,而是為了「去刑」,即最終取消刑罰。統一教化的重點在於教育人民,塑造富貴皆出於兵的社會心態。當人民的日常起居均圍繞戰爭展開時,則意味著教化達成,則最後連教化都可以不用了。 聖人之為國也,壹賞,壹刑,壹教。壹賞,則兵無敵;壹刑,則令行;壹教,則下聽上。夫明賞不費,明刑不戮,明教不變,而民知於民務,國無異俗。明賞之猶至於無賞也[1],明刑之猶至於無刑也,明教之猶至於無教也。 [1]猶:至,最。至:達到,至於。 譯文 聖人治理國家,統一賞賜,統一刑罰,統一教化。實施統一的賞賜,那麼軍隊就會無敵於天下;實行統一的刑罰,那麼君主的命令就能實行;實行統一教化,那麼人民就會聽從君主的役使。高明的賞賜並不浪費財物,嚴明的刑罰不亂行殺戮,修明教育不改變風俗,而人民卻知道自己應做的事,國家也沒有奇風異俗。高明的賞賜的極致,是達到不用賞賜的境界;嚴明的刑法的極致,是達到不用刑罰的境界;修明教育的極致,是達到不用教化的境界。 所謂壹賞者,利祿官爵摶出於兵,無有異施也。夫固知愚、貴賤、勇怯、賢不肖[2],皆盡其胸臆之知,竭其股肱之力,出死而為上用也。天下豪傑賢良從之如流水。是故兵無敵而令行於天下。萬乘之國不敢蘇其兵中原[3],千乘之國不敢捍城[4]。萬乘之國,若有蘇其兵中原者,戰將覆其軍;千乘之國,若有捍城者,攻將凌其城[5]。戰必覆人之軍,攻必凌人之城,盡城而有之,盡賓而致之[6]。雖厚慶賞,何費匱之有矣[7]?昔湯封於贊茅[8],文王封於岐周[9],方百里。湯與桀戰於鳴條之野[10],武王與紂戰於牧野之中[11],大破九軍,卒裂土封諸侯。士卒坐陳者[12],里有書社[13]。車休息不乘,從馬華山之陽[14],從牛於農澤[15],從之老而不收[16]。此湯、武之賞也。故曰:贊茅、岐周之粟,以賞天下之人,不人得一升;以其錢賞天下之人,不人得一錢。故曰:百里之君而封侯,其臣大其舊;自士卒坐陳者,里有書社。賞之所加,寬於牛馬者,何也?善因天下之貨,以賞天下之人。故曰:明賞不費。湯、武既破桀、紂,海內無害,天下大定。築五庫[17],藏五兵[18],偃武事[19],行文教。倒載干戈[20],搢笏作為樂[21],以申其德。當此時也,賞祿不行,而民整齊。故曰:明賞之猶至於無賞也。 [2]固:同「故」,所以。 [3]蘇:同「傃」,向著。 [4]捍:抵抗,守衛。 [5]凌:侵占,占領。 [6]賓:賓服。 [7]匱:匱乏,不足夠。 [8]贊茅:湯早期的封地,現在地點不詳,有說在今河南修武,也有認為在今山東菏澤。 [9]封:建國。岐周:地名。在今陝西岐山,周在此地建國。 [10]鳴條:地名,現在地點不詳。有說在今山西夏縣,也有認為在今河南洛陽,更有認為在河南封丘。商滅夏的關鍵性戰役,就是鳴條之戰。 [11]牧野:地名,在今河南新鄉境內。牧野之戰是武王伐紂時取得決定性勝利的一次戰役。 [12]坐陳:即坐陣,參戰。 [13]書社:古代二十五家為一社,每社有戶口登記,故曰書社。 [14]從:通「縱」,放。 [15]農澤:地名,其址不詳。 [16]收:收回。 [17]五庫:指車庫、兵器庫、祭器庫、樂器庫、宴器庫。 [18]五兵:指弓、矢、殳、矛、戈五種兵器。 [19]偃:停止。 [20]倒載干戈:即倒置干戈,停戰的意思。 [21]搢笏:插笏。搢,插。笏,手板。古代大臣朝見天子,會插笏於腰。後搢笏引申為朝見。 譯文 所說的統一賞賜,就是利祿、官爵統一出自戰爭,沒有來自其他途徑的恩惠。所以無論是智慧的還是愚昧的人、無論是顯貴的還是低賤的人、無論是勇敢的還是膽怯的人、無論是賢明的還是不賢明的人,都用盡心中的智慧,竭儘自己全部的力量,出生入死為君主效力。天下英雄豪傑、賢明和善良的人追隨君主,就像流水一般,所以軍隊無敵而政令施行於天下。擁有萬輛兵車的國家不敢在野外同他的軍隊對抗,擁有千輛兵車的國家不敢守衛城郭。擁有萬輛兵車的國家如果有敢於在野外迎戰他的軍隊的,開戰時將會全軍覆沒;擁有千輛兵車的國家如果膽敢守衛城郭,只要他進攻就會侵占城郭。迎戰一定消滅別人的軍隊,進攻一定侵占別人的城郭,所有的城郭都能占領,所有的諸侯都會臣服來朝。這樣,即便給出的賞賜豐厚,又怎會擔心財務會有不足呢?從前商湯封地在贊茅,周文王封地在岐周,方圓只有百里。商湯與夏桀在鳴條的野外戰鬥,周武王與商紂王在牧野戰鬥,大敗無數敵軍,最後劃分土地,分封諸侯。凡是參戰的士兵,回到家鄉後都擁有帶「社」的土地。戰車放在那裡不再乘坐,將馬放牧到華山的南面,將牛放牧到農澤,一直到老死也不收回來。這就是商湯和周武王的賞賜啊。因此說:贊茅、岐周的糧食,用來賞賜天下的人,每人還得不到一升;用贊茅、岐周的錢賞賜天下的人,每個人還得不到一文。所以說:本來只擁有方圓百里土地的君主,卻能分封自己的大臣為諸侯,這些大臣得到的封地也比他們原來的國土大;參加作戰的士兵,回到家鄉後都擁有帶「社」的土地。所給予的賞賜,甚至廣泛到包括了牛和馬,這是什麼原因呢?是因為他們善於藉助天下的財物來賞賜天下的人。所以說:高明的賞賜並不浪費財物。商湯、周武王已經打敗了夏桀、商紂王,國內沒有什麼禍害,天下十分安定。(他們)修建五種倉庫,收藏起五種兵器,停止戰爭,實行文教。將兵器倒著放好,大臣朝見於朝廷,又創作音樂彰明功德。在這個時候,利祿和賞賜都不施行,可是人民有秩序。所以說:高明的賞賜的極致,就是達到不用賞賜的境界。 賞析與點評 詳細解釋所謂壹賞的意思,即賞賜只來自戰功,無論什麼人,只要肯拚命為國家出力,就能得到獎勵。 所謂壹刑者,刑無等級,自卿相、將軍以至大夫、庶人,有不從王令、犯國禁、亂上制者,罪死不赦。有功於前,有敗於後,不為損刑[22]。有善於前,有過於後,不為虧法[23]。忠臣孝子有過,必以其數斷[24]。守法守職之吏有不行王法者,罪死不赦,刑及三族[25]。同官之人[26],知而訐之上者[27],自免於罪,無貴賤,屍襲其官長之官爵田祿[28]。故曰:重刑,連其罪,則民不敢試。民不敢試,故無刑也。夫先王之禁,刺殺,斷人之足,黥人之面[29],非求傷民也,以禁奸止過也。故禁奸止過,莫若重刑。刑重而必得,則民不敢試,故國無刑民。國無刑民,故曰:明刑不戮。晉文公將欲明刑以親百姓,於是合諸卿大夫於侍千宮[30],顛頡後至[31],吏請其罪,君曰:『用事焉。』吏遂斷顛頡之脊以殉[32]。晉國之士,稽焉皆懼[33],曰:『顛頡之有寵也,斷以殉,況於我乎!』舉兵伐曹、五鹿[34],又反鄭之埤[35],東衛之畝[36],勝荊人於城濮[37]。三軍之士,止之如斬足,行之如流水。三軍之士,無敢犯禁者。故一假道重輕於顛頡之脊,而晉國治。昔者,周公旦殺管叔、流霍叔[38],曰:『犯禁者也。』天下眾皆曰:『親昆弟有過不違[39],而況疏遠乎!』故天下知用刀鋸於周庭,而海內治,故曰:明刑之猶至於無刑也。 [22]損:減輕。 [23]虧法:減少刑法。 [24]數:指罪行的輕重。 [25]三族:三種親屬關係。有說是父、子、孫。也有說是父族、母族、妻族。或者認為是父母、兄弟、夫妻。 [26]同官之人:指同僚、同事。 [27]訐(jié):告發,揭發。 [28]屍:古代祭祀時替死者受祭的人,此處指代替。 [29]黥(qínɡ):在犯人臉上刺字的刑罰。 [30]侍千宮:宮室名,無考。 [31]顛頡(jié):人名,受寵幸的晉文公大臣。 [32]斷脊:即腰斬之刑。殉:同「徇」,示眾。 [33]稽:叩首至地。 [34]曹:當時的諸侯國,在今山東定陶。五鹿:當時衛國的一個地方,在今河南濮陽。晉文公攻曹國,借道衛國,順道占領了衛國的五鹿。 [35]反:推倒。鄭:當時的諸侯國。埤:城牆上的矮牆。 [36]東:向東。畝:田陌。晉國在衛國西面,晉文公把田陌改為東向,以示衛國戰敗給晉國。 [37]荊:楚國的別稱。城濮:衛國城邑,在今山東省鄄城西南。晉文公率聯軍敗楚的地方。 [38]周公旦:西周政治家。周武王的弟弟,名旦,世稱周公。管叔:周武王的弟弟,名鮮,因封於管國,又稱管叔。霍叔:周武王的弟弟,名處。周武王死後,其子成王年幼,由周公旦攝政。管叔和霍叔等人叛亂。周公旦平亂,殺死管叔,流放了霍叔。 [39]昆:兄。違:避。 譯文 所說的統一刑罰,就是指刑罰沒有等級,從卿相、將軍到大夫、平民,有不服從君主命令、觸犯國家禁令、破壞國家法制的,判處死罪,絕不赦免。先前立了戰功,之後行動失利,也不會因先前的功勞減輕刑罰;先前做了善事,之後犯了過失,也不會因為先前的好事而減輕懲罰。忠臣孝子有過錯,也一定根據他們的罪過大小來定罪。執行法令和相關職務的官員不執行國家法令的,判處死罪,絕不赦免,且刑罰株連三族。官員的同僚知道他們的罪行而向君主告發的,不僅能免受刑責,而且無論地位高低,都能繼承官長的官爵、田地和俸祿。所以說:加重刑罰,株連其親人,人民就不敢以身試法了。人民不敢以身試法,就等於沒有刑罰。古代君主制定的法禁,或刺殺犯人,或砍斷犯人的腳,或在犯人臉上刺字,不是要傷害人民,而是要禁止奸邪、阻止犯罪。所以要禁止奸邪、阻止犯罪,莫過於加重刑罰。刑罰重而堅決執行,那麼人民便不敢以身試法,所以國家沒有受刑罰的人民。國家沒有受刑罰的人民,因此說,高明的刑罰不殘害人民。晉文公想用高明的刑罰令百姓親近自己,於是聚集所有的諸侯和大夫在侍千宮,顛頡來晚了,官員要求給他定罪,晉文公說:「按照法規辦吧。」官員於是腰斬顛頡示眾。晉國人叩頭至地,都感到懼怕,說:「顛頡是國君寵愛的大臣,(觸犯了刑律)都要腰斬示眾,何況我們!」晉文公發兵攻打曹國及衛國的五鹿,回師時又攻破了鄭國的城牆,令衛國的田改為東向,在城濮大勝楚人。晉國的三軍將士,命令他們停止前進,他們就像被砍斷了腳一樣(停止前進);命令他們進攻,他們就像流水一樣(向前進攻),三軍的將士沒有人敢觸犯禁令的。因此晉文公只借顛頡犯輕罪而處以腰斬的重刑,就令晉國得到了治理。從前,周公旦殺管叔,流放霍叔,說:「他們是犯了禁令的人。」天下人都說:「親兄弟犯了罪都不能避免制裁,更何況關係疏遠的人!」從此天下人都知道周公將刑罰用在了朝廷內,國境內得到了治理。所以說:高明的刑罰的極致,就是達到不用刑罰的境界。 賞析與點評 詳細解釋所謂壹刑的意思。統一刑罰,無論等級如何,犯法一律受刑。刑罰以傷害犯罪者為主,但是建立刑罰制度的原意不在於傷害人民,而是希望人民避免犯法。晉文公寵幸的大臣顛頡,僅僅因為集會遲到就被判以死刑,腰斬示眾。輕罪也用重刑,是為了收阻嚇之效,以達致不用刑罰的目的。 所謂壹教者,博聞、辯慧、信廉、禮樂、修行、群黨、任譽、請謁[40],不可以富貴,不可以評刑[41],不可獨立私議以陳其上。堅者被[42],銳者挫。雖曰聖知、巧佞、厚朴[43],則不能以非功罔上利[44]。然富貴之門,要存戰而已矣。彼能戰者,踐富貴之門。強梗焉[45],有常刑而不赦。是父兄、昆弟、知識、婚姻、合同者,皆曰:『務之所加,存戰而已矣。』夫故當壯者務於戰,老弱者務於守,死者不悔,生者務勸,此臣之所謂壹教也。民之欲富貴也,共闔棺而後止。而富貴之門必出於兵,是故民聞戰而相賀也,起居飲食所歌謠者,戰也。此臣之所謂明教之猶至於無教也。 [40]群黨:結黨。任譽:任俠而獲得榮譽。請謁:請求接見。 [41]評:應是「辟」,通「避」,避開。 [42]被:破。 [43]聖知:聰明智慧。巧佞:善於言辭,阿諛奉承。厚朴:厚重淳樸。 [44]罔:獲取。 [45]強梗:強硬,頑固。 譯文 所說的統一教化,是指見聞廣博、智慧有辯才、誠實廉潔、精通禮樂、有道德修養、結黨、任俠有聲譽、請求接見,不能以這些求得富貴,不能以這些逃避刑罰,不能獨自創立私人學說並向君主陳說。對那些頑固不化的人要摧毀他,對那些鋒芒畢露的人要挫敗他。即便是所謂聖明智慧、阿諛奉承、厚重淳樸的人,也不能不立軍功而通過欺騙君主得到好處。這樣,求取富貴的方法,只存在於戰場上。那些能夠積極戰鬥的人,才能踏進富貴之門。那些強硬頑固的人,犯了刑法而不能得到赦免。這樣,父親伯叔、兄弟、相知相識的朋友、婚姻親家、志同道合的人,都說:「要加倍努力的地方,只能在戰場上而已。」因此,那些身強力壯的人致力於作戰,年老體弱的人致力於防守,死在戰場上的人不後悔,活著的人互相鼓勵,這就是我所說的統一教化。人民中想要得到富貴的想法,都是到死後蓋上棺材才停止。求取富貴的方法一定都由戰爭而來,所以人民聽說開戰就互相道賀,人民日常起居飲食所唱的歌謠,全是打仗的事。這就是我所說的:高明的教化的極致,就是達到不用教化的境界。 賞析與點評 詳細解釋所謂壹教的意思。教化要統一在心態的調整上,無論具備什麼德行、才能、特長,都不可避過刑罰,要求得富貴必須致力於戰爭,沒有其他途徑。 此臣所謂參教也[46]。聖人非能通,知萬物之要也。故其治國舉要以致萬物,故寡教而多功。聖人治國也,易知而難行也。是故聖人不必加[47],凡主不必廢;殺人不為暴,賞人不為仁者,國法明也。聖人以功授官予爵,故賢者不憂。聖人不宥過[48],不赦刑,故奸無起。聖人治國也,審壹而已矣。 [46]參:通「三」。 [47]加:同「嘉」,嘉許,讚揚。 [48]宥:寬恕。 譯文 這些就是我所說的三種教化。聖明的人不是能懂得一切,而是能明白萬事萬物的要點。因此他管治國家,抓住要點而推及到萬物,所以教化少而功績多。聖人管治國家,了解道理容易,實行起來卻很難。所以聖人不用嘉許,平凡的君主不一定要廢掉;殺人不算殘暴,賞賜不算仁愛,因為國家法律公正嚴明。聖人憑功勞獲得官職、爵位,因此賢明的人不憂心。聖人不寬恕別人的過失,不赦免罪人的刑罰,所以邪惡的事不會發生。聖明的人管治國家,只是考慮統一賞賜、統一刑罰、統一教化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