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君書譯註 · 徠民第十五

本篇導讀 徠民,即招徠人民,本篇主要指招徠別國的人民。文中指出,秦國的土地面積和人口數目比例失衡,土地太多,人口太少,國家要發展,必須增加人口數量。而解決方案就是招徠鄰國(主要是三晉)人民,讓他們下田農耕,做戰時後勤補給;同時,秦國本土人民又刻苦耐勞,正好組織他們外出征戰,這樣一來,就能農耕、軍事兩不誤了。 為了吸引外來人民,可以考慮免去他們的賦役,令他們安於農耕。但是當時秦國的君主似乎聽不進這個優惠政策,本篇便以秦國的幾次戰事和東郭敞的例子,來對君主陳述利害。不過,所舉的幾場戰事,均發生在商鞅死後,令人懷疑此篇為後人所寫。 地方百里者,山陵處什一,藪澤處什一,溪谷流水處什一,都邑蹊道處什一,惡田處什二,良田處什四。以此食作夫五萬[1]。其山陵、藪澤、溪谷可以給其材,都邑蹊道足以處其民,先王制土分民之律也[2]。 [1]作夫:農夫。 [2]制土:規劃土地。分民:人口分配。律:律則。 譯文 方圓一百里的地方,高山、丘陵占十分之一,湖泊、沼澤占十分之一,山谷、河流占十分之一,城鎮、道路占十分之一,荒田占十分之二,可耕作的田占十分之四。用這些土地可以養活五萬個農夫。其中的高山、丘陵、湖泊、沼澤、山谷、河流可以供給各種生活資料,城鎮、道路足夠它的人民居住,這就是先王制定的規劃土地、分配人口的律則。 賞析與點評 扼要指出土地規劃和人口分配的情況。文中提及律則的問題,在下文有具體闡釋。 今秦之地方千里者五[3],而谷土不能處二,田數不滿百萬[4],其藪澤、溪谷、名山、大川之材物貨寶又不盡為用,此人不稱土也[5]。秦之所與鄰者三晉也[6];所欲用兵者,韓、魏也。彼土狹而民眾,其宅參居而並處。其寡萌賈息民[7],上無通名[8],下無田宅,而恃奸務末作以處。人之復陰陽澤水者過半[9]。此其土之不足以生其民也,似有過秦民之不足以實其土也。意民之情[10],其所欲者田宅也。而晉之無有也信,秦之有餘也必。如此而民不西者,秦士戚而民苦也[11]。臣竊以王吏之明為過見。此其所以不奪三晉民者[12],愛爵而重複也[13]。其說曰:『三晉之所以弱者,其民務樂而復爵輕也。秦之所以強者,其民務苦而復爵重也。今多爵而久復,是釋秦之所以強,而為三晉之所以弱也。』此王吏重爵、愛復之說也,而臣竊以為不然。夫所以為苦民而強兵者,將以攻敵而成所欲也。兵法曰:『敵弱而兵強。』此言不失吾所以攻,而敵失其所守也。今三晉不勝秦,四世矣。自魏襄以來[14],野戰不勝,守城必拔,小大之戰,三晉之所亡於秦者,不可勝數也。若此而不服,秦能取其地,而不能奪其民也。 [3]方:古代田地面積單位。 [4]田:古代田地面積單位。 [5]稱:相配。 [6]三晉:指韓、趙、魏三國,鄰近秦國。 [7]寡萌:寡,弱小之意。萌,通「氓」,黎民。賈息:指從事商業買賣而獲利。 [8]通名:即爵位。 [9]復:地窖。 [10]意:猜測,揣摩。 [11]戚:憂愁。 [12]奪:爭取。 [13]重:看重。復:免除賦稅。 [14]魏襄:魏襄王,公元前三一八—前二九六年在位。 譯文 現在秦國有五塊方圓一千里的地方,可是種植穀物的土地還不到十分之二,農田數目不到一百萬,湖泊、沼澤、溪流、山谷、大山、大河中的物產、財寶又不能全部利用,這是人口和土地不相稱。與秦國相鄰的國家是三晉(三家分晉後的韓趙魏三國);秦國想要攻打其中的韓、魏兩國。這兩個國家土地狹小而人口眾多,房屋錯雜,人們聚居在一起。弱小的人民通過經商來獲利,他們上沒有爵位,下沒有農田和家宅,只能靠欺詐、從事工商業謀生。過半人民只能在山北山南和湖澤的低洼處挖洞居住。這些國家的土地不夠維持人民的生計,超過了秦國人民不能完全使用土地的程度。我們揣摩人民的心理,他們想要的不過是農田和房屋罷了。但三晉確確實實沒有,而秦國的土地有餘也是一定的。就算這樣,(韓趙魏三國的)人民也不向西來到秦國,是因為秦國的士大夫們憂愁而人民勞苦。我個人覺得,認為大王的官員高明是一種錯誤的認識。他們之所以不去爭取三晉的人民,是因為吝惜爵位和不捨得免除賦役。他們說:「三晉之所以弱小,是由於三晉人民追求安樂,將免除賦役、給予爵位看得很輕。秦國之所以強大,是由於秦國人民甘願勞苦,將免除賦役、給予爵位看得很重。現在多給人民爵位,延長免除賦役的時間,是放棄秦國之所以強大的原則,而使用三晉之所以弱小的原則。」這是國家官員吝惜爵位、不捨得免除賦役的說法,我個人認為這話不對。之所以要令人民刻苦來增強兵力,是為了攻打敵人,實現自己的願望。兵法上說:「敵人兵力弱了,我們的兵力就強了。」這話表明我們沒有失掉進攻的能力,而敵人已經失去防禦的能力了。現在三晉打不過秦國,已經四代了。自魏襄王以來,他們野外作戰打不過秦國,守城必定被秦國攻取,大小戰役,三晉敗給秦國的次數,多不可數。雖然這樣,他們仍然不屈服,(是因為)秦國取得了他們的土地,卻不能奪去他們的人民啊。 賞析與點評 比較秦國和三晉小國,從土地與人口的比例來看,秦國地大,人口少;三晉則相反,地小而人口多。人口多卻不能戰勝秦國,人口多卻沒有強兵,那是由國家對人民施行的政策決定的。小國重視人民的快樂指數,免除賦役,看輕爵位,讓人民自得其樂;大國則重視引導人民刻苦經營,以建功立業為目的,從而謀求爵位,看重賦役,造就強兵。前者人民太多,資源分配不夠,於是看輕爵位;也因為人口多,不需要太多人上納賦役。反觀後者,資源多,人口少,因此迫切需要人民參與賦役,幫助開發國家,因而造就了刻苦的人民。 今王發明惠[15],諸侯之士來歸義者,今使復之三世,無知軍事。秦四竟之內陵阪丘隰[16],不起十年征者[17],於律也足以造作夫百萬[18]。曩者臣言曰[19]:『意民之情,其所欲者田宅也,晉之無有也信,秦之有餘也必。若此而民不西者,秦士戚而民苦也[20]。』今利其田宅,而復之三世,此必與其所欲而不使行其所惡也。然則山東之民無不西者矣,且直言之謂也[21]。不然,夫實壙虛[22],出天寶[23],而百萬事本[24],其所益多也,豈徒不失其所以攻乎? [15]明惠:公開施恩。 [16]阪:山坡。隰(xí):低洼地,濕地。 [17]征:徵收賦稅。者:通「著」,著錄。 [18]造:招徠。 [19]曩(nǎnɡ)者:方才。 [20]戚:憂愁。 [21]且:姑且。直言:直接提出招徠人民的話題。 [22]壙:曠野。虛:荒地。 [23]天寶:天然的寶物,指天然資源。 [24]本:本業,指農務。 譯文 現在大王公開施恩,對各諸侯國前來歸附的人民,現在免除他們三代的賦役,不用參加戰爭。秦國四境之內的丘陵、山坡、小山、濕地,十年不收賦稅,將這些寫在法律中,足以招徠百萬農夫。剛才我說過:「揣摩人民的心理,他們想要的不過是農田和房屋罷了。但三晉確確實實沒有,而秦國的土地有餘也是一定的。就算這樣,(韓趙魏三國的)人民也不向西來到秦國,是因為秦國的士大夫們憂愁而人民刻苦。」現在給他們田地和房屋的利益,又免除他們三代的徭役賦稅,這是給予他們想要的東西,又不讓他們做不願意做的事。那樣的話,崤山以東的人民沒有不西向來秦的,(這個話題)姑且讓我率直地提出來。如果不這樣,(從各國來的)人民填滿了空曠的土地,開發了那裡的天然資源,百萬人從事農業生產,所得到的好處多的是,難道僅僅是不喪失進攻的力量嗎? 夫秦之所患者,興兵而伐,則國家貧;安居而農,則敵得休息。此王所不能兩成也。故三世戰勝,而天下不服。今以故秦事敵,而使新民作本,兵雖百宿於外,竟內不失須臾之時[25],此富強兩成之效也。臣之所謂兵者,非謂悉興盡起也,論竟內所能給軍卒車騎。令故秦民事兵,新民給芻食[26]。天下有不服之國,則王以此春違其農[27],夏食其食,秋取其刈[28],冬陳其寶,[29]以《大武》搖其本[30],以《廣文》安其嗣[31]。王行此,十年之內,諸侯將無異民,而王何為愛爵而重複乎[32]? [25]須臾:片刻。 [26]給:供給。芻食:糧草。 [27]違其農:違其農時,錯過耕種的時間。 [28]刈(yì):收割,指收成。 [29]冬陳其寶:把冬天儲存的東西展示出來。 [30]《大武》:《逸周書》之篇章。「春違其農」諸句皆出於此篇。本:農耕。 [31]《廣文》:即《逸周書》之《允文》篇。 [32]愛:吝惜。 譯文 秦國擔心的,是出兵攻伐,國家就會貧窮;安居務農,敵人就得到休息。這是大王所不能兩全其美的事。所以雖然過去秦國的三代君主都打了勝仗,而天下諸侯國卻不服氣。現在用秦國原有的人民應付敵軍,而讓新來的人民從事農耕,即便軍隊在外國駐紮上百天,國內也不會耽誤片刻的農時,這是富國強兵兩全其美的成效。我所說的用兵,不是要全部出發全數出動,要弄清楚國內所能供給軍隊的馬匹和車輛數目。讓秦國原有的人民作戰,讓新來的人民供給糧草。天下如果有不服從的諸侯國,那大王就讓這些士兵在春天騷擾他們耕種,夏天吃光他們的糧食,秋天奪走他們的收成,冬天挖出他們儲存好的物資。用《大武》篇所說的舉動動搖他們的農耕(國本),用《允文》篇所說的策略安撫他們的後代。大王實行這些,十年之內,諸侯國中將沒有與秦國不一條心的人,大王為什麼還要吝嗇爵位,不捨得免除賦役呢? 周軍之勝,[33]華軍之勝,[34]秦斬首而東之。東之無益亦明矣,而吏猶以為大功,為其損敵也。今以草茅之地,徠三晉之民而使之事本,此其損敵也,與戰勝同實。而秦得之以為粟,此反行兩登之計也[35]。且周軍之勝、華軍之勝、長平之勝[36],秦所亡民者幾何?民客之兵不得事本者幾何?臣竊以為不可數矣。假使王之群臣,有能用之,費此之半,弱晉強秦,若三戰之勝者,王必加大賞焉。今臣之所言,民無一日之繇[37],官無數錢之費,其弱晉強秦,有過三戰之勝,而王猶以為不可,則臣愚不能知已。 [33]周軍之勝:即伊闕之戰,指秦昭王十四年,周、魏攻秦,秦勝,斬首二十四萬之役。 [34]華軍之勝:即華下之戰,或稱華陽之戰。於秦昭襄王三十四年,秦國攻擊魏國在華陽的軍隊,斬首十五萬。 [35]反行:兼得。反,皆也。兩登:兩全其美。 [36]長平之勝:於秦昭王四十七年,趙國與秦國在長平大戰,趙國敗,喪失士兵四十五萬人。 [37]繇:同「徭」,徭役。 譯文 伊闕之戰的勝利和華陽之戰的勝利,秦國軍隊斬敵數十萬又向東進攻。向東進攻沒有什麼益處是很明顯的。而官員還以為立了大功,因為這樣能令敵國受損。現在我們用長滿荒草的土地,招徠三晉(韓、趙、魏三國)的人民從事農業生產,這樣對敵人造成的破壞與戰勝敵人帶來的破壞相同。而秦國得到他們的人民從事糧食生產,這是兼得軍事和生產補給(的好處)、兩全其美的計策。況且在伊闕之戰、華陽之戰、長平之戰中,秦國死去的人有多少呢?本國人民和招徠的人民因戰爭不能從事農業生產的又有多少呢?我私下認為不可計算了。假如大王的臣子中,有人能運用這些兵力,將這些兵力的一半,用來削弱三晉而壯大秦國,取得那三場戰役一樣大的勝利,大王一定會厚加賞賜。現在我所說的方法,人民不需要服一天的徭役,官府不浪費多少錢,可是它卻能在削弱三晉的實力、使秦國強大方面,遠勝過那三次戰役,大王仍然認為不可行,對此我愚笨而不能理解。 賞析與點評 以多場戰役為例,說明徠民策略的好處。不過,此處所提及的戰事,均發生在商鞅死後。 齊人有東郭敞者,猶多願,願有萬金。其徒請賙焉[38],不與,曰:『吾將以求封也[39]。』其徒怒而去之宋[40]。曰:『此愛於無也[41],故不如以先與之有也[42]。』今晉有民,而秦愛其復,此愛非其有以失其有也,豈異東郭敞之愛非其有以亡其徒乎?且古有堯、舜,當時而見稱;中世有湯、武,在位而民服。此四王者萬世之所稱也,以為聖王也,然其道猶不能取用於後。今復之三世,而三晉之民可盡也。是非王賢立今時,而使後世為王用乎?然則非聖別說[43],而聽聖人難也。 [38]賙(zhōu):救濟。 [39]封:封賞。 [40]去:離開。之:前往。 [41]無:指未曾得到的東西。 [42]有:指現時擁有的東西。 [43]非聖:詆毀聖人的話。別說:邪說。 譯文 齊國有個叫東郭敞的人,貪慾很強,希望擁有萬金。徒弟求他救濟,他不給,說:「我打算用這些錢求取爵位。」他的徒弟一氣之下離開他到了宋國。(有人)說:「這個人與其愛惜還未得到的東西,倒不如將已有的東西給別人。」現在三晉有人民,而秦國還吝惜免除的徭役和賦稅,這也是吝惜沒有的東西,卻因此失去了擁有的東西,這和東郭敞愛惜未得到的東西,因而失去自己的徒弟有分別嗎?況且上古時有堯、舜,在當時受人稱頌;中古時有商湯、周武王,在位時人民信服。這四位帝王,世世代代受人們稱頌,被視為聖王,但他們的管治方法卻不能為後人採用。現在免除三代的徭役和賦稅,三晉人民就會全數被招來。這不是以大王今天的賢明,而讓三晉後世的人為您效力嗎?那麼,看來不是聖人的說法特別,而是聽從聖人的教導很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