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寒論十四講 · 第四講 《傷寒論》的氣化學說
研究《傷寒論》六經辨證的理論是很多的。其以標本中見的理論去指導六經證治的則稱之為氣化學說,這個學派的代表則有張隱庵、陳修園等人。氣化學說源於《內經》的運氣學說,經過傷寒家們的移植和發揮,用以說明六經六氣標本中見之理,以反映六經為病的生理病理特點而指導於臨床。
為此,闡述這一學說時,必須先從《素問·六微旨大論》談起。它說:「少陽之上,火氣治之,中見厥陰;陽明之上,燥氣治之,中見太陰;太陽之上,寒氣治之,中見少陰;厥陰之上,風氣治之,中見少陽;少陰之上,熱氣治之,中見太陽;太陰之上,濕氣治之,中見陽明。所謂本也,本之下,中之見也,見之下,氣之標也。」由於以上的陰陽六氣標本理論的建立,就為傷寒學六經氣化學說提供了理論上的根據(圖1)。
圖1 上中下標本中見圖
應當為之指出的是,《內經》的陰陽氣化學說,是古人觀察自然界氣候知識的說理工具,由於人與天地相應的關係,而有「物生其應,氣脈其應」的說法,故可引用氣化學說以指導六經標本中見的理論和規律。六經的標本中見方法是(以太陽為例):足太陽經脈在外而為標,足太陽腑在里而為本,然太陽又與少陰為表里(膀胱與腎經脈互通),故太陽膀胱以少陰腎為中氣。余經以此類推,而不加繁引(圖2)。
圖2 臟腑經絡應天本標中氣圖
六經分陰陽,陰陽為標;六經分六氣,六氣為本。標本之間所維繫的陰陽表里關係,則叫中氣。「中氣」在六經標本氣化中有重要的意義,它能使陰陽配偶,以調節氣化的盛衰,則使生機不息,而起到樞機的作用。為此,我認為,標、本、中的關係並非是孤立的,而是一個互相聯繫的有機體,它們在氣化過程中,皆負擔一定的氣化職責。所以,我們對《至真要大論》說的「少陽太陰從本,少陰太陽從標從本,陽明厥陰不從標本,從乎中見」的提法,就不必要生搬硬套而死於句下。我又認為古人所說的「從」,乃是相對之言,而非絕對之論。然注家多不能識其理趣,不敢逾越一步,就束縛了它們的作用。比如說少陽本火而標陽,太陰本濕而標陰,標本之氣同性,故在運用時,古人或從少陽火氣之本,或從太陰濕氣之本,這種以本帶標方法,去反映少陽、太陰的病理變化,肯定說是對的。但在從本的同時,古人並非置「中氣」於不顧,如果少陽和太陰沒有「中氣」的環節,則陰陽失偶,使從本之理就不能做到深透和詳盡。所以,我們講求六經標、本、中氣化學說時,首先要建立三者之間的有機聯繫。為了說明問題,現結合六經病標本中見氣化學說分述如下:
一、太陽經病
太陽為寒水之經,本寒而標熱,中見少陰之熱化。由於太陽標本氣異,故有從本和從標之說。然而寒水雖為太陽之本,但它能產生標陽之熱,因為太陽「中氣」是少陰。少陰之氣為熱,這個熱把太陽寒水溫化而為氣時,則外出於太陽,達於體表,布濩周身,而起到固表御邪的標陽作用。可以看出,「氣」是從水生,「水」則由氣化,兩者缺一不可,亦見太陽藉賴「中氣」的氣化作用。此外,太陽病中也出現較多的少陰寒證,這並非偶然之事,而和「中氣」的氣化不及有密切關係,故不可漠然置之,而不加研究。
基於上述,則對太陽的標、本、中應當俱從而為全,不得只限於從標本之一格。如外邪初客於表時,出現的惡寒之證,可理解為從本氣之寒;出現發熱之證,可理解為從標氣之熱。若太陽經標之病及於本腑,經標有病則脈浮、發熱;本腑有病則口渴而小便不利,治用五苓散是發汗以利小便之法。若太陽本腑之病及於經標,本腑有病則小便不利,心下滿微痛;經標有病則頭項強痛,無汗而翕翕發熱,治用桂枝去桂加茯苓白朮湯,是利小便以解外之法。唐容川對這兩條體會頗深,他說:「五苓散重桂枝以發汗,發汗即所以利水也;此方(指桂枝去桂加茯苓白朮湯)重苓術以利水,利水即所以發汗也。實知水能化氣,氣能行水之故,所以左宜右宜。」
唐氏所說的「氣」,而有標陽的涵義;所說的「水」而有本寒的涵義,他既揭示了太陽標本之間發病的關係,又道出了「中氣」在發病中的作用,其見解極為清新。
二、陽明經病
陽明本燥而標陽,中見太陰之濕化。古人認為陽明不從標本,而從太陰中見之化。因為兩陽合明,名曰陽明,則陽氣充盛,亦可見矣。故必制之以陰,方使氣和而無病,為此,應中見太陰而使平。又陽明惡燥而喜濕,燥得濕則相濟為美;若濕太盛,或燥太盛,則不得其平而為病。為此,如果陽明之「中氣」不及,則不從中化而從本氣之燥化,抑或從標陽之熱化,於是則燥熱亢盛,而成陽明胃家實證,或陽明熱盛之證。由此來看,陽明燥則從本,熱則從標,然無不與「中氣」之濕不及有關。古人讓我們從濕的對立面,去認識燥熱的問題,這就叫一分為二的辯證法思想。另外,也應看到在陽明病中也有濕的各種病變,張隱庵說:「陽明發熱而渴,大便燥結,此陽明之病陽也。如胃中虛冷,水谷不利,食谷欲嘔,脈遲惡寒,此陽明感中見陰濕之化也。」張氏雖言寒濕,而濕熱諸證自在言外。所以,陽明從「中氣」之化的學說,其理甚精。
三、少陽經病
少陽本火而標陽,中見厥陰風木。因其標本同氣,故少陽從本氣之火以概其標。然少陽為始生之陽,初出於地上,其氣尚弱,必須籍中見之風陽而鼓動發揚,使少陽之氣生升而未艾。然少陽有口苦、咽干、目眩之證,則從本氣火化理固然矣;而「中氣」風木之病也自在火中。請看少陽病的頭目眩暈一證,非風木之化而何?不獨此也,兩經在發病中,其證候亦頗近似,如少陽病的咽干,與厥陰病的消渴;少陽病的心煩,與厥陰病的心中疼熱;少陽病的默默不欲飲食,與厥陰病的飢不欲食;少陽病的喜嘔,與厥陰病的吐蚘;少陽病的往來寒熱,與厥陰病的厥熱勝復,兩經在證候上都有貌似神合之象。由此觀之,少陽不但從本,亦未嘗不從中氣之化。
四、太陰經病
太陰本濕而標陰,中見陽明燥化。因其標本氣同不悖,故太陰從本以概標。夫太陰從本氣之寒濕為病,則寒濕亂於中焦,清濁升降失判,則見腹中脹滿,嘔吐下利,飲食不下,時腹自痛的證候。然而,從辯證法看,太陰寒濕之盛,亦必是中見陽明燥化之不及,陽不勝陰,故寒濕得以留而為病。可見此證與「中氣」之盛衰有關,亦不可不知。
五、少陰經病
少陰本熱而標陰,中見太陽寒氣之化。因其標本之氣迥異,故少陰應本標兩從。若反映於少陰為病,則有寒化、熱化兩類。寒證則見手足厥冷,下利清谷,但欲寐等證。熱證則見心煩不得臥,下利咽痛等證。
少陰除從標本以外,也與中見太陽有關。如少陰之邪化熱而外出太陽時,可見一身手足盡熱,以熱在膀胱必便血;若少陰之寒搏及太陽時,則可見小便不利而少腹作痛。況少陰以寒證為多見,因兼中氣之寒化也。所以,少陰不但有從標本之寒熱,亦有從「中氣」之寒熱也。
六、厥陰經病
厥陰本氣為風,標氣為陰,中見少陽火氣。古人認為厥陰不從標本而從中氣。因為兩陰交盡,名曰厥陰。陰氣到此極盡,則陰極陽生,而從「中見少陽」之化。由陰變陽,以使陰陽相續,而不致絕滅。為此,厥陰為病,正處於陰陽轉化的變革階段。所以,它的證候特點以消渴,氣上撞心,心中疼熱,飢而不欲食,食則吐蚘,下之利不止為主,反映了厥陰病的寒熱錯雜,陰陽相干,肝胃不和等病證。
由於陰陽勝復的鬥爭,故可出現厥與熱往來,以及或多或少的情況,說明了在陰陽的變革中,正邪相爭的具體反映。為此,可以體現厥陰從中見少陽之化的理由,以盡陰陽對立統一、轉化與變革的規律。
七、小結
總之,以上通過六經為病的標本中見氣化學說,以反映六經六氣陰陽氣化之機,充分體現了氣化學說是傷寒學中一門湛深的理論。但是,對它的研究和運用還很不夠,還沒能引起學者們足夠的重視。還有的人竟視為糟粕和玄學而加以否定,使初學之人受其影響而目之為荒誕之論,以致大法微言,不能發揚光大而引以為憾!
標本中的氣化學說,有辯證法思想和唯物論的觀點。它能系統地分析六經的生理病理以及發病之規律,而指導於臨床,為歷代醫家所重視,這是不無原因的。惜乎!一些傷寒注家囿於《內經》的從本、從標、從中見之言,機械地以公式照搬,而去求氣化的系統性,這顯然是不可能的事。為此,不揣淺陋,提出標、本、中的整體觀,又對「中氣」在使用中的重要意義進行了闡述,以求得同道們的批評指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