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游驂錄 · 第十回 因米貴牽連談立憲急避禍匆促走東洋
且說望延就在若愚處吃過午飯,飯後各各散坐。望延因為聽得若愚議論紛披,十分佩服,便要設法撩撥他的議論,因問道:「昨今兩日,聽了這幾位的議論,實在令人可笑。然而談革命的人,未必個個如此。」若愚道:「這幾個人雖不能算是革命黨的代表,然而此等人也居多數了。就是在海外的也是有名無實。我偶然想起一件事,前年我遇見一個商人,是從檀香山回來的,說是曾經入了甚麼興中會,逢人津津樂道,及至問起他,『革命』二字,他卻茫然不解。他也不知道這個會是革命黨首領設立的,又不知道會中宗旨,徒然知道出了幾元入會費,掛名在會裡,是個會員罷了。所以他也不知是件秘密的事,逢人便說。然而在那革命黨首領說起來,凡是會員都是同志的,你說冤枉不冤枉呢?」望延道:「這又奇了!難道入會也不問問會內宗旨的麼?」若愚嘆道:「凡到海外的人,多半都是去做工的,積攢了幾個錢便做點生意,於是成了商人。你想這種人,字都不多識一個,那裡懂得甚麼宗旨。倘使政府里有能力到海外去,捉住了革命黨,吊出了他的冊籍,按名捕捉。這種人被殺了,自己還不知道犯的甚麼法呢?」
望延道:「你不說革命黨在海外誘人入黨,總說此時政府靠不住,必要換過新政府方能保護僑民麼?」若愚道:「他們愚人那裡懂得這種文話,他那裡知道,換過新政府便是革命,政府指革命黨是造反,造反是大逆不道,要滅族的呢。所以我說,盡力保護僑民,非但可以消除革命的風潮,並且也應該由領事官在外面設法開個學堂及演說會等,一則教教國文,二則開開民智,多得一分文明程度,外人也少討厭我們一分。」望延道:「外人到中國來,我們未曾討厭他;中國人到外國去,他們何以討厭我們,真是不懂?」若愚道:「須知外國人到中國的都是上等人,中國人到外國去的,除了幾個欽差、隨員及學生,與及近十年來幾個避地的黨人以外,其餘都是做工的粗人,一舉一動都是粗莽的,怎麼不惹人厭呢?所以我說要到海外去教國文,開民智。近來終日說話是預備立憲,辦事是搜捕黨人,卻不想到辦這些事。」
說猶未了,忽然窗外一人接聲道:「立憲,立憲!吃貴米了。」二人急抬頭看時,張介卿已踱了進來。若愚笑道:「從那裡來?立憲與米貴有何關係?倒要請教。」介卿切齒道:「若是從前不講立憲的時候,米價貴起來,鄰境出了搶米案,做上海縣的傳了米行董事來叫他平價。他若是推託,便把他看管起來,吊他的進貨賬冊來查,勒令他平價。不遵,斷打他的屁股,都可以辦得到。你想那窮苦百姓受多少恩惠。如今不然了,要立憲了,地方要自治了,官對百姓要客氣了,商會也立起來了,米貴了,鄰境出了搶米案了,上海縣也急了,然而沒奈何,只得寫封公文去問商會,商會又寫封信去問米行董事。米行董事只回得『米價貴』三個字,商會也照樣回了上海縣,任憑上海縣是神明父母,也沒有法子想。立憲,立憲,把米立貴了。」若愚嘆道:「道德淪亡雖有善法,亦不能行,於此可見其實。稍存惻隱之心的,何妨利錢看薄點呢。並且還有一層,米是有好歹的。那種上好的,米正不妨略貴,那吃好米的人,自是富貴人,雖貴點也不要緊。把那粗糙的賣賤些,以惠窮民,粗糙上所失的,就取償於上好的裡面,還不是保住我的利錢麼?」介卿道:「可惜你不開米店,在安南運來的米,連到上海的運腳,不過二兩多銀子一擔,到了這裡,賣四兩多,還算有良心的呢。」
望延道:「這立憲政體的內容,究竟是怎麼樣的,倒不可不研究。」若愚道:「我也不底細,這裡有個立憲研究會,你到會裡去研究,或者可以知道。據我看來,也未見得盡善盡美。不過以現在環球各國政體而論,是立憲政體最好罷了,將來進化起來,總有比這個還好的。以介翁方才所說米貴一節而論,我們中國人道德喪盡,就是立憲也未見得能治國,還怕比專制更甚呢?」望延道:「何以見得呢?」若愚道:「且不要說立憲,就以地方自治而論,無非舉幾個紳董出來辦事。你想專制的時候,還有那橫行鄉里的惡紳,何況全盤交給他辦理,不是如虎添翼麼?專制的時候,地方官還可以詳革懲辦他,此時他是一方之代表,奈何他不得。專制的時候,官吏不好,還有去任之一日。這紳董是終久在一處的,那才是附骨之疽呢。推而至於開設議院,選舉議員,都未曾論到人格如何。據我看起來,以此昏天黑地的人才去辦事,終不會好的。」
望延在鄉時,早見了預備立憲的上諭,到了上海,看了幾種憲政書,心中正在那裡喁喁望治。今聽了若愚前後的議論,革命又不好,立憲又不好,不覺把一片熱心冷到冰點度上去。【眉】那得不厭世,那得不厭世。一哭。呆了半晌道:「如此說來,中國是沒有望的了。」若愚道:「若要有望,除非設法製造出四萬萬個道德心,每人派他一個。」望延道:「難道你看得中國人,沒有一個有道德的麼?」若愚道:「豈敢!那中人以下,沒有道德是沒有教育之過;中人以上,沒有道德是受了教育之過。」望延勃然道:「豈有此理!難道有讀書讀壞了的麼?」若愚道:「自宋儒出世以後,士大夫道德早已喪盡,何待今日?」望延道:「這句話我可真真不懂,請你早點說明了罷。」若愚道:「宋儒責人太甚,動不動要講天理人慾。講天理的,不准有一點人慾,有了一點人慾,便全沒了天理;沒了天理,便是小人。你想一個人豈有無欲之理,聲色貨利,縱然全不嗜好,飽暖是要圖的。這飽暖便是人慾,他卻說『餓死事小,失節事大』。對於婦人女子,尚且責備無已時,人家被他責備得怕了,依了他的話,左右不能成君子的了,便樂得往小人一邊走了。你想這不是宋儒的謬妄麼?聖人教人,倫常日用,待人接物,只要盡我當然之職,便處處都有道德,何嘗這等嚴厲?」望延道:「我往常也每每疑及宋人講學,類似談禪,卻想不到這一著。」
二人正說得高興,張介卿忽然失聲道:「噯呀!我把正經事忘了。」說著對望延道:「老班叫你快回去,有要緊事呢。看他那形色慌張,不知有了甚麼事?叫我找你。我到了這裡,聽見你們談甚麼立憲,我想起米貴的緣由,談了上去,便忘記了。」望延聽得哥哥叫他,不敢擔延,即告辭了若愚和介卿回到店中。
望廷見了,便一把拉著,走到樓上,說道:「兄弟,你半天不回來,嚇煞我也!」望延道:「哥哥放心,兄弟近來路都走熟了,不會迷失的。」望廷道:「兄弟,你還沒有知道,今天早起你出去之後,郵政局送到一封信,是陸子忠寫來的,說你逃走了,房子被那兩個狗官放火燒了,辜忠也被兩個狗官殺了,把你的名字開報上去,說你是革命黨呢。既然開了你的名字,總不免要行文捉你的了。我心中還以為你在上海租界上,還不要緊,後來我飯後出去忽然聽說,有一個革命黨被一個和尚騙到城裡,捉到上海縣去了。我老大吃了一嚇,恐怕是你,連忙到城裡去打聽,方才知道捉的是在昇平樓底下賣書的一個人。」望延道:「一個擺攤賣書的人,如何也是個革命黨?」望廷道:「兄弟啊!『官』字底下是兩個『口』字,他那兩個口要說你是甚麼便是甚麼,饒你生的通身是口,也無從分辯的。此刻出了個騙入城裡再捉的法子,兄弟啊,我不敢留你了,你暫時到外國去避避。你願到日本,願到新加坡,隨你的便,我和你籌點盤纏。你想好不好?」說罷又哭道:「兄弟,你原諒我,不是做哥哥的容你不得,實在是不放心你在上海。我受了叔叔的恩,絲毫不曾報答。叔叔只有你一個兒子,萬一我保護你不周,有甚麼長短,我就死了做鬼也沒有面目見我叔叔。」一席話說的望延也哭了,說道:「哥哥這般愛我,我那有不遵命之理。只是盤纏一節,要哥哥費心不便,不如請哥哥寫封信去托陸子忠,請他把家裡的房子田地好歹賣幾吊錢,寄出來罷。」望延道:「如何等得及?兄弟,你說定到那裡,我代你打聽輪船。」望延道:「到日本罷,到了日本,我或者還讀幾年書。」望廷訝道:「兄弟,你學也進過了,你家裡的書堆的比山還高,我那年問你,你說都讀過了,此刻還讀什麼書?」望延道:「學問是沒有窮盡的,那怕中了狀元,還有許多學問不懂的呢。何況進個把學,算得甚麼。我多讀幾年書,長點學問見識,將來回國,或者還可以干點事業。」望延道:「兄弟啊!你這個主意打錯了,你到了日本,剪了辮子投降了日本,做日本人罷。等你做了日本人,我過幾年,收了這個生意,也跟你到日本投降去了。」望延訝道:「哥哥,這是甚麼意思?」望廷道:「難道你不知道嗎?各國的人民都是受官府保護的,只有我們中國百姓是官府的肥肉,他要割就割,要吃就吃。【眉】為淵驅魚,為叢驅雀,世事如此,那得不厭世。我們如果做了日本人,少不免有日本官府保護,豈不比做中國人受狗官的瞎冤枉好麼?」望延道:「哥哥,不是這等說,我出外去讀書,學了本事回來,要設法聯絡了大眾百姓,把那好的官留下,那不好的趕了,硬要那做官的好好兒保護百姓,才是道理。怎麼把自己父母之國丟了,去做別國人呢?」望廷道:「那裡聯絡得許多人?」望延道:「哥哥不要管我,自然學到了這個本事,方才回來。」望廷聽說,便自去打聽輪船,張羅盤纏去了。
望延獨自一個,咬牙切齒的,恨恨不已。想到那官吏無道,便想認真投入革命黨;想到那幾個談革命的行為,倘與他同了一黨,未免玷污了自己。左想也不是,右想也不是,且待到了日本,看看那邊中國人的人格,再定主意。
不一時,望廷來了,說是事有湊巧,恰好「安徽」輪船今天開往日本,已經寫了一張二等船票,湊了百十元洋銀,兌換了日本鈔票,交付與望延。等到晚飯後,收拾行李,親身送到船上。弟兄兩個,依依不捨,直等到放了兩回汽笛,船要開行,望廷方才大哭登岸。從此辜望延到了日本,不在上海了。這一部《上海游驂錄》也就此告竣了。若要知道辜望延到了日本之後,又有何見聞,且等做了《日本游驂錄》出來,方能知道的了。
各人之眼光不同,即各人之見地不同;各人之見地不同,即各人所期望於所見者不同;各人期望於所見者不同,即各人之思所以達其期望之法不同。以仆之眼觀於今日之社會,誠岌岌可危,因非急圖恢復我固有之道德,不足以維持之,非徒言輸入文明,即可以改良革新者也。意見所及,因以小說體,一暢言之。雖然,此特仆一人之見解耳。一人之見,必不能免於偏,海內小說家,亦有關心社會而所見於仆不同者乎?盍亦各出其見解,演為稗官,而相與討論社會之狀況歟?著者附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