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的孤獨者 · 大地之網

托馬斯·沃爾夫 《上帝的孤獨者》
就在蝗蟲泛濫成災的那年,就在蝗蟲來的時候發生了一件事,在那一年我聽到了兩種聲音……孩子!孩子!現在離蝗蟲來的那一年似乎已經很久了,所有的樹木都被啃得光禿禿的。發生了這麼多事,那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說什麼呢?」我問。 有個聲音在說:「二……二,」說,「二十……二十。」 「哈?說什麼?」 「二……二。」第一個聲音說,「二十……二十。」另一個說。 「哦,二!」我沖你爸爸大聲喊,「二十……二十——你難道沒聽見嗎?」 「二……二。」它又說,第一個聲音從窗戶里傳來,「二十……二十。」第二個聲音在我耳邊響起。 「哦,你難道沒聽見,甘特先生?」我大聲問。 「哎呀,天哪,女人!」你爸爸說,「你到底在胡說些什麼?這兒什麼人也沒有。」他說。 「哦,真的有,就在那兒!」我說,然後我又聽見它們在說,「二……二。」「二十……二十。」 「它們在那兒!」我說。 「啐, 甘特夫人,」你爸爸說,「是你在胡思亂想。你剛睡著了,你肯定是做夢了。」 「哦,不是,我沒有做夢,」我說,「就在那兒!真的就在那兒!」——因為我就知道,我知道,因為我聽得清清楚楚! 「事出有因,」他說,「你累了,而且過度緊張,所以你胡思亂想了。」 接著,鈴聲響了,他起身要走。 「哦,別走!」我說,「我希望你別走。」——你知道我有預感,見他要走我很擔心。 接著我又聽見——「二……二。」第一個聲音說,「二十……二十。」另一個說……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哎呀,真的!老天哪!我難道會忘了,孩子!——就在那一年,那一時,那一刻發生了這件事,一天也不差……因為那年家鄉來了蝗蟲,所有的樹木都被啃光了。 但是,哎呀,當時!——本恩——史蒂夫——盧克——啐!孩子!吉恩!我的意思是——我現在想起了盧克,所以我不斷把你叫成了他。哎呀,現在——哈?要說什麼了? 「你剛要告訴我你曾聽到了兩個聲音。」 哦,是的!一點沒錯!那麼,聽著,正如我剛才說的——比如說!那是什麼聲音?啊? 「是船隻出港的聲音,媽媽。」 「什麼?港口?船?哦,是的,我想應該是的。港口在那邊嗎?」 「不是,媽媽,在另外一邊。你說反了。正好在另一邊:就在那兒!」 啊?那邊?哎呀,不是,孩子,肯定不是。……你說的是實話嗎?……嗯,那麼,我發誓!我真是糊塗了。我以為是從那個隧道開過來的。不過,我在鄉下是不會迷路的,要是能有個路標,我就會找對了……哎呀,孩子,我發誓!……這樣的事又發生了!哎呀,天哪!這聽起來像頭老牛!現在離那兒也不遠了!你為何要去那樣一個地方呢?天哪!聽——你聽見了嗎?我想那是一艘大船正準備出航了。……天哪!你們簡直是一副德性:你爸爸也是這樣——老想往外跑。要不是我勸他,他肯定成了一個浪跡天涯的流浪漢了。……孩子呀,孩子,你總不能流浪一生。……一想到你要到遙遠的地方和陌生人待在一起,我就不放心。……你總不能和陌生人打交道吧。……你應該回到你的老家來。……孩子呀,孩子,這讓我很擔心。……快回去吧。 哎呀,我剛才正要說,那天晚上我聽見了,第一個聲音——啐!這汽笛又響了。好吧,孩子!我要給你說——這聲音讓我想繼續開始講,但很快又忘了!哎呀,真是,我還沒有那麼老!我現在就講給你聽,我頭腦清醒得很——我想現在開始——唉,所有那些國家——英國,就是我們祖先生活的地方,還有法國、德國、義大利——比如說!我總想去看一看瑞士——那一定是個美麗的地方——人們都說,那是個人間仙境…… 我說……哦,現在我聽到船的聲音了!……現在我知道了……哎呀,真的!它就在那兒。就在那天晚上我們經過的那個橋邊? 「就在這兒——就在街道的盡頭。這兒!到窗戶這兒來,朝外瞧瞧。難道您想不起我們是怎麼來的嗎?」 想起來了!嗯,孩子,不信你問問,看我還記不記得!天哪!我估計我記得的事情你讀都沒有讀過——那些事實,那些永遠沒有寫進書里的事情。 我想他們本打算把它寫進書里,所有的戰爭和戰役,我猜他們對這些是很了解的,但是天哪!——這些傢伙怎麼會知道事情的原委,他們那時還沒出生呢,他們也沒去那兒看過。他們把它描寫得好像是發生在很久以前的事情,好像它發生在某個陌生的地方——孩子,他們所知道的事情是不是這種情形:微風吹拂,陽光明媚,院子裡霧氣騰騰,媽媽在唱歌,家禽的身上冒著熱氣,雨後的那眼清泉因河水而充盈?那天男人們打仗回來,沿著河道往回走的樣子,我們當時說的事,現在故者的聲音,陽光來來去去,讓我感到悲傷,我們站在鮑勃·巴頓的院子裡,女人們哭天抹淚,男人們從我們身邊走過,塵土飛揚,我們知道戰爭結束了。天哪,我真的記得!我真的記得這些事,孩子,當時就是這個樣子。 我還記得我兩歲那年的所有事,我告訴你,孩子,從那時起我幾乎記得所有的事。 哎呀,真的!——我難道會忘了他們那天是怎樣拉著我的手,把我帶到山谷里——鮑勃·巴頓和你舅舅喬治——他們像個孩子似的用那種陳年的黑泥巴捏了個威利和盧辛迪·巴頓的肖像,那種泥巴在你手裡就像油灰一樣,可以反覆揉捏——我當時一直大聲尖叫著——因為我知道,我知道,我曾見過他們兩個,而且那時我還記得他們的模樣——哎呀!威利和盧辛迪是巴頓上校家的兩個奴隸——哦,天哪!我還從未見過像他們二人那樣黑的黑人呢。正如爸爸所說,木炭都能在他們身上畫出白道道來,他們的父母剛剛從非洲叢林走出來——那潔白的牙齒,當他們咧著嘴笑時閃閃發亮的潔白牙齒——但是,哦,那種氣味!那種可怕的氣味,那種老黑奴身上的氣味是洗不掉的,媽媽受不了這種氣味,噁心得要死。他們穿過屋子時身後會留下那種氣味——那兩個淘氣的孩子用他們從小溪里找來的鵝卵石做假人的牙齒,想像一下!——他們竟然對一個兩歲的孩子那樣說話——哎呀,當時我正看著威利和盧辛迪·巴頓——「當心!」鮑勃說,「他們要來吃你了。」他說,我當時嚇得高聲尖叫著——哎呀,到現在我還記得這件事! 他們就是這麼說的——那兒的一條小溪里滿是從墳堆里流出來的髒兮兮、黑漆漆、油乎乎的東西——當然,爸爸一直認為那裡有石油,他是這麼說的,你知道,他說要是有人到那兒挖井總有一天會發財的——那時威爾只有兩歲半,喬治告訴他,那髒兮兮、黑漆漆的石油是從印第安人的屍體裡擠出來的,當他這樣對威爾說時,威爾嚇得又喊又叫——「哎呀,」媽媽說,「你要是神經錯亂地再拿這種故事嚇唬孩子,我就把你的脖子給擰下來。」 真的,哎呀!你覺得怎麼樣?我記得那年冬天一隻鹿穿過小路蹦蹦跳跳地下了山,在離我不到十英尺的地方停下來看著我,我看見鹿角後尖叫了起來。天哪,我不知道那是什麼玩意兒,我從未聽說過這種動物。接著,它又蹦蹦跳跳地竄進了樹林,我告訴媽媽,她說,「是的,你看見的是一隻鹿。你看見的確實是一隻鹿。獵人們把它從山上趕下來了。」——嗯,一點沒錯!第二年春天,我已經是個四歲的姑娘了,我清楚地記得所有的事——北方軍打過來了,我親耳聽見,親眼看見了那些惡棍——有兩個傢伙騎著偷來的馬一路狂奔,拚命地逃跑——唉,那些事至今仍在我腦海里清晰可見,歷歷在目。那兩個衣衫襤褸的騎兵彎著腰,使勁抽打著坐騎,脖子上繫著印花大手帕,手帕的兩端系在一起,看起來又直又硬,像是被漿洗、熨燙過一樣——這下你明白他們當時騎得有多快了——我聽見人們在他們身後大喊大叫,我記得女人們當時穿著什麼樣的衣服,男人們都出去躲起來了。「哦,天哪,」媽媽搓著手說,「他們來了!」艾迪·巴頓跑到山上告訴我們,可憐的孩子嚇得六神無主,高聲尖叫著,「哦,他們來了,他們來了!爺爺孤身一人待在山下,」她說,「他們會殺了他的,他們會殺了他的!」 當然,我們當時並不知道,那是兩個掉隊的北方軍,我們還以為他們是謝爾曼麾下的一支先遣部隊呢。但是老天哪!一個星期過去了,其餘的軍隊都還沒有到來,而那兩個強盜早已逃之夭夭了,我認為他們是想看看自己究竟能偷多少東西。嗯,一點沒錯!他們經過時,人們看見他們身後並沒有軍隊跟來時,便開始朝他們開槍射擊了。他們從馬上跳了下來,然後徒步朝山上瘋狂地跑去,他們棄馬而逃了。戰爭結束後,有人從遙遠的貝德福德縣[1]前來領馬,他們說正是那兩個傢伙偷了他們的馬。天哪!阿曼達·史蒂文斯親自在塞維爾河的另一端縱火燒了河上的小橋,把那些從田納西州來的人攔截了一周後才過去——真的!她站在那裡嘲笑他們,你知道的;當然,他們過去曾拿她說的話開玩笑(「天哪!」我說,「你們知道她根本說不出那樣的話來!」)當然,阿曼達說話很粗魯,她根本不在乎她說的話,他們後來都說她當時是這樣說的——「哎呀,」她衝著他們喊道,「要穿過這樣的一條小溪,你們根本不需要橋,是不是?唉,你們這些烏合之眾,」她說。「哎呀,在這裡。」 她說,「我們把那些連這條小溪都過不了的人叫作——病夫。」當然,北方佬只能苦笑,這就是他們所講的故事。 真的!他們說有一天北方軍行軍到了鎮上,抓住了麥可利老人。我認為他們並沒有別的意圖,只想捉弄一下他。他是個大肥佬,你知道的。他皮膚黝黑、泛黃,頭髮捲曲,當然,有人說他具有黑人的血統——嘖嘖!他竟然承認了,唉,他當時就是當著所有北方軍的面承認這一點的,我想他這樣做是希望他們能放他一馬。「好吧,」那些北方佬說,「你要是能證明自己是個黑人,我們就放你走。」唉,他就說他可以證明。「那麼,你打算怎樣證明呢?」他們問他。「我告訴你應該怎樣證明。」那個北方軍的首領說,他喚來了一個騎兵,然後吩咐道,「讓他在街上跑幾個來回,吉姆。」說完,他們便開始跑了,那個士兵和麥可利老人在烈日下跑來跑去。哎呀,當他們回來時,他,麥可利,已經汗流浹背了。據說那個北方佬走過去,仔細地聞了聞,然後大叫道:「沒錯,老天作證,他說的是實話,夥計們,他是個黑人。放他走吧!」嗯,他們就是這樣說的。 真的!這一切我都能記得!一點沒錯!當戰士們沿著河道走來,向鎮上行進時,我們所有的人都走出家門,聚在約翰舅舅的院子前面,看著他們走過,爸爸和媽媽還有所有的孩子,巴頓家的所有人,以及亞歷山大和彭特蘭家族,還有我給你說起過的約翰·巴頓家的那兩個非洲黑人,威利和盧辛迪·巴頓,還有你曾祖父,孩子,就是他們稱之為帽匠比爾的老比爾·彭特蘭,因為他做的帽子是最精緻的——他知道怎樣利用家用鹼水來處理羊毛,哦!你從未見過那麼精緻的帽子,我記得小時候有一個老農民走到我們家,給了薩姆一頂有待重楦的帽子,然後說:「薩姆,老比爾·彭特蘭二十年前給我做了這頂帽子,到現在它仍然十分中用,只需要把它楦一下,洗乾淨就行了。」我告訴你,每個認識他的人都說比爾·彭特蘭是個非常有頭腦的人。 好了,孩子,我想告訴你,我一直說不管你從那裡學到什麼能耐,有一點是肯定的,要是比爾·彭特蘭受過教育,他肯定是個前途無量的人。當然,他雖然沒念過書,但是人們都說,他對任何事情都有自己的觀點,而且立場堅定,精神矍鑠,你要知道,就在他快去世時,他還讓人捎話給薩姆,讓他前去看他呢。薩姆說他當時發現他正在爐邊一面生火一面哼著歌,泰然自若,毫不慌亂——他說:「薩姆,我很高興你能過來。有些事我想和你說說。坐在那邊的床上吧,」他說,「我們可以好好聊一聊。」嗯,薩姆最喜歡聊天,你要知道,哦!他是世界上最懶的人了,只要躺著說話他也能過上一輩子。「哎呀,」他說,「怎麼回事,爸爸?發生什麼事了?你身體不舒服嗎?」他問。「噢,」比爾說,「我再好不過了,不過我再也不能和你待在一起了,」他說,「我已經打定了主意,現在是該死的時候了,薩姆,我想在走之前把房子收拾整潔。」「哎呀,爸爸,」薩姆說,「你胡說些什麼呀?你什麼意思?你沒事吧。」「沒,什麼事也沒有。」比爾說。「哎呀,你還能活好多年呢,」薩姆說。「不,薩姆,」老頭說,他搖了搖頭,「你要知道。我已經打定了主意,現在是我要去的時候了。我已經收到了召喚。嗯,我已經整整七十歲了,」他說,「浪費了很多時光,我覺得活著也沒什麼意思了,所以我就打定主意了。」「打定了主意?」薩姆問,「哎呀,你打定主意幹什麼事呀?」「嗨,」比爾說,「我已經打定主意要死了,薩姆。」「好了,爸爸,」薩姆說,「你胡說些什麼呀?你不會死的。」「不,」他說,「我已打定主意明天下午就死,」他說,「我就打定主意要在明天下午六點十分死,這就是我差人把你叫來的原因。」好了!他們生了一堆很旺的篝火,促膝長談了一整夜,哦!你要知道,一直,一直談了一夜,然後他們做了早飯,薩姆後來說起那夜狂風怒號,他們躺下又說了一陣話,然後他們做了午飯,又說了一陣話,老頭和以往一樣健壯,一樣平和,嗯,根本沒有一絲的擔憂,但是六點的鐘聲一響,孩子,我告訴你他是怎樣的一個人,六點的鐘聲一響,他就對薩姆說,「準備好,薩姆,」然後剛到六點十分,他又看了看他說,「再見,薩姆。是時候了,我要走了,兒子。」說完便轉身面向牆壁,嗯,就這樣死了——唉,他就是這樣的人,這也表明他具有強大的意志力和決心——我要告訴你:我們所有人都一樣,該到我們走的時候,我們就會知道的。爸爸也是這樣走的,嗯,他一整天都很清醒,而且還不停地問:「現在六點了?還沒到?」——他似乎一直想著這件事,你要知道——「嗨,沒有,爸爸。」我說,「才到中午。」嗯,六點,六點,我當時一直在想,他為什麼要不停地問有沒有到六點?就在那一天,先生,就在時鐘敲響六點的最後一下不久,他就咽氣了,我轉身對吉姆低聲說:「六點了。」他點了點頭,「是的。」他說。當然我們心裡都明白。 但是那天,他在那裡——我記得很清楚。老比爾·彭特蘭和我們站在那兒看著部隊經過,他是個精神矍鑠的老人,哦!結過兩次婚,有很多孩子,第一個妻子瑪莎·巴頓生了八個孩子。當然,爸爸是另一個女人生的,他是十四個兄弟姐妹中的一個——好了,就是這麼回事。另外還有一個女人,我記得,那是他從南卡羅來納州帶來的。當然,他們沒有舉行任何結婚儀式,我覺得他們說得對。但是他把一個孩子帶到家裡來並讓她和其他所有的孩子一起坐在桌旁。他對在場的所有人說:「從現在起,她就是你們的妹妹了,你們要好好地待她。」他就是這麼說的。一點沒錯,你可以想一想!所有那些沒有早夭或喪命的孩子後來一個個成家立業,組成了各自的大家庭,到目前已經有幾百號人了。他們有的生活在卡托巴的山區里,有的生活在喬治亞和德克薩斯,有的生活在西部的加利福尼亞和俄勒岡。現在他們分布在全國各地,形成了一張網——不過,他們都來自那裡,都是那個老人的子孫後代,他是他們唯一的先人,他是內戰時期那個到揚西縣[2]鑄造銅槍的英國人之子。當然,他們說我們在英格蘭有很多地產——我知道,就在比爾·彭特蘭死後,鮑勃舅舅來找爸爸,對他說他應該對那些地產進行整修,但是他們卻持反對意見,說花銷太大——但是他就在那兒,一點沒錯。那天當他們打仗回來時,比爾·彭特蘭和我們所有人都在那兒,部隊全都撤回來了。你要知道,男人們都在大聲歡呼,而女人們則喜極而泣。不時會有士兵步出隊列,然後女人們就開始哭起來,這時鮑勃舅舅來了——只有十六歲,你要知道,但是在我看來,他就像是個老頭——他戴著一頂大禮帽,我想那是他從某個商店裡搶來的,他沒有穿鞋,走了過來,我們所有人都開始大哭起來。 「嗨,老天!」鮑勃說,「這真是個熱鬧的歡迎儀式。」他說,你知道,他想和我們開玩笑,讓我們高興起來。「嗨,我還以為你們見到我會很高興呢,」他說,「我從未想過你們會失聲痛哭!嗨,要是早知道你們會不高興,」他說,「那我就回去了。」 「哦,鮑勃,鮑勃,」媽媽說,「你連鞋都沒穿,太可憐了,你光著腳。」她說。 「不是,」鮑勃說,「我急著回家把鞋都穿破了,」他說,「我只好把它們甩掉了,」他說,「不過,要是我知道事情會是這個樣子,我才不會這麼快回來呢。」他說。當然,這句話把大家都逗樂了。 但是,孩子,那並不是女人們哭的原因。很多人去打仗就再也沒有回來,當然,大家都明白這一點。後來,我們所有人都湧進了房子,大吃大喝了一個星期。我告訴你吧,儘管那時候我們很窮,但是當時吃的確實很好,才不是現在他們給你做的那種小里小氣的東西:炸雞塊——哎呀,我們做了二十幾隻雞——還有煮火腿、豬肉、烤耳朵、紅薯、青豆,還有整盤的玉米面包、熱餅乾、桃子和蘋果餡餃子,以及各種各樣的果醬、果凍、餡餅和蛋糕,此外還有果酒,天哪!我真希望你能看見鮑勃、魯弗斯·亞歷山大和斐特·巴頓狼吞虎咽的樣子,嗯,正如媽媽所說,你可以想想自從上了戰場後他們可能再也沒有吃過一頓像樣的飯,我想她說得沒錯。 哎呀,那時我已經是一個五歲的大姑娘了,我親眼見證了這一切,同時,我也記得清清楚楚,真的。我記得很久以前發生的一切——你從未聽說過的事情,孩子,那些事情是你在書本上讀不到的:唉,一點沒錯,我們要學會自己做每一件事,學會種自己吃的東西,學會剪羊毛,學會染色,是的,學會在樹林中找漆樹、核桃樹皮、核桃殼、接骨木果用以染色,把羊毛放在皂礬水裡浸泡,直到上面有了我們想要的那種不會失去光澤的深黑色——哦!那絕對比他們現在用的那些東西好——我學會了自己染色,我能染出你從未見過的鮮紅色、綠色和黃色來,我學會了紡麻布,然後自己把它漂白,做出最漂亮的襯衫、床單,還有桌布,嗯,沒錯。那些日子我記得清清楚楚——哦!那種刺鼻的臭味,你要知道,就是燙雞毛的氣味,媽媽在院子裡拔雞毛,還有煙味,砧板上散發出清新的松木香味,還有所有的氣味(我從小就知道那種氣味了,孩子),還有呼嘯著掠過野草的風,我一聽見這風聲就感到悲傷(那一年莎莉死了),我坐在那裡不停地紡著線,我看得清清楚楚,我完全記得——當時他們沿著河道回來,你能聽見他們大喊著「萬歲!萬歲!」我記得他們要進城投票,嘴裡高呼著「萬歲!」一群人高喊「支持海斯[3]!」另一群人喊著「支持蒂爾登!」 天哪!我確實記起來了!我想我是記起來了!我想起了你聞所未聞甚至想都不會想到過的事情,孩子。 「但是你聽到的那兩種聲音是什麼聲音?」 好了,現在,我說——我正要告訴你呢: 「二……二。」第一個聲音說,「二十……二十。」另一個說。「說什麼呢?」我問。他說:「二……二,」又說,「二十……二十。」「哈?你在說什麼?」又說,「二……二。」第一個聲音說。「二十……二十。」另一個說。 嗯,後來——發生了一件事!——前幾天我還想起這件事……我不明白……但是一想起這件事就覺得很奇怪,是不是?唉,就在那一天,你要知道,九月二十七號,我之所以記得是因為就在兩天前,二十五號,我剛和安布羅斯·拉迪克說完話,就在那天上午快十一點的時候,你爸爸從他刻墓碑的工作室回來了,他準備要去見一個從比弗丹來的人,他的妻子剛死,這時他來了,梅爾·波特。你爸爸說他剛回到工作室,嗯,他就站在那兒看著他,一言不發:他只是站在那兒搖著頭。你爸爸說他神情憂鬱且沮喪,好像遇到了大災難,所以你爸爸問他:「怎麼了,梅爾?我從未見過你這麼悲傷。」 「噢,威爾,威爾,」他說,他只是站在那兒沖你爸爸直搖頭,「你要知道我多麼羨慕你啊!你的生意這麼紅火,根本不用擔心任何事。如果我能和你調換工作,我寧願放棄我所有的一切!」「嗨,你在胡說什麼啊!」你爸爸說,「你是一流的律師,工作又好,現在你竟然想和一個用雙手雕刻墓碑的、連下一筆生意在哪都不知道的人換工作?」你爸爸說,「真是不知好歹。」你爸爸說,他真的就是那麼對他說的,你知道他說話的方式,他說話從來不兜圈子。「真是不知好歹,」他說,「我剛開始從事這個行當的時候真是太苦了。我得等到別人死了才能得到一份活兒,後來他的家人,那些忘恩負義的傢伙,卻把那份活兒交給了那些競爭對手。如果我這雕刻墓碑的活兒干不下去了,我就會像你一樣去學法律,去幫人打官司。」嗯,人們都說甘特先生的口才很好,如果他學了法律肯定是位好律師。「噢,威爾,」他說,「你應該跪下來叩謝上天,感謝他沒有讓你干我這一行,」他說,「至少你還能吃飽,」他說,「況且晚上你回到家,你還能在床上睡著覺。」 「嗨,梅爾,」你爸爸說,「你到底怎麼了。你肯定在擔心什麼事,毫無疑問。」「噢,威爾,」他搖著頭說,「就是這些人攪得我徹夜難眠,一直在考慮他們!」啊,他並未明說是什麼人,也沒有提他們的名字,但是你爸爸馬上就知道他說的是誰。他馬上就明白,他指的是埃德·米爾斯和勞倫斯·韋恩,以及鄉下監獄裡的其他三個殺人犯,他擔任過他們的辯護律師。他去那裡看過他們了,剛從那兒返回。你爸爸說他一看見他就明白了,因為他發現那人的鞋子和褲腳上沾滿了黑人鎮裡的那種老紅土,的確是這樣。 「嗨,嗯,梅爾,」你爸爸說。「我想那確實相當難,你根本不用自責,」他說。「你做了你力所能及的事情,」他說,「你做得很好了,」他說,「我不明白你為何到現在還要自責。」他說。 「噢,威爾,」他說,「是壓力,那種可怕的壓力。」他說。「雖然我竭盡全力想要救他們,」他說,「但似乎我什麼忙也幫不上。」他說,「他們的妻兒老小,以及所有的親戚都求我救救他們。」他說,「威爾,我真的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他說,「我已經絞盡腦汁,想盡了辦法。」他說,「在我看來,他們好像死定了。我告訴你,」他搖著頭說,你爸爸說他的神情很憂鬱,嗯,「你想起,就覺得很可怕!想想看!」他說,「他們的孩子還這麼小,需要他們來把他們養大成人,但是現在他們卻要背上這種恥辱的名聲,一提起他們的名字,孩子們就會想到自己是那些因謀殺而被絞死之人的孩子。嗨,太可怕了,這就是原因,威爾,」他說,「我徹夜難眠,一直在想這件事。」 嗯,那天你爸爸回家去吃飯時,他向我講了這件事。「我給你說,對他來說這太難了,是不是?我想他是做了力所能及的事,但他還感覺要為此負些責任,或許他沒能做到的事正好就能救了他們的命,」他說,「我忍不住為他感到難過,他的臉色煞白,好像一個星期沒有睡覺。」「哼!」我說。「好了,你聽我說,這就怪了。我還從來不知道,」我說,「一個律師會因為他的當事人要被絞死而睡不著覺,你不信就來打個賭,」我說,「梅爾文·波特絕不是因為那個原因而睡不著覺。他們難以入睡的唯一原因,」我說,「是他們害怕得不到錢,或者因為他們要精明地算計如何才能從某個人身上得到更多的錢,如果他對你那樣說,」我說,「你就可以斷定他說的不是實話了——那肯定有不可告人的目的。他說的那些話不可靠。」 「不,」你爸爸說,「我認為你說得不對,我想這對他不公平。」 「什麼,啐,甘特先生!」我說,「我可沒那麼蠢!他說的那些話里沒有一句實話,他們只不過想博得你同情罷了,你可不能相信他們說的每句話。」 當然,就是那樣一個人:他會詛咒,說胡話,而且還會堅持到底,他們在他面前撒謊,給他戴高帽子,他就會給他們掏心掏肺。嗯!梅爾·波特的親哥哥,那個可憐沒用的老傢伙,魯弗斯·波特——正如俗話說,要是老天有眼,他現在就應該得到報應——他那張喝得爛醉的老紅臉就像個爛柿子一樣。——嗨,真的!我還是個小姑娘時,就親眼看見他走過那條大路。嗯,那晚,在禁酒之子[4]的大會上,他和傑特·亞歷山大手挽手地發誓戒酒,老天!就像我後來常說的,你要是把所有的劣酒拿出來,他們也會灌下去的。他們喝完後就有膽量採取行動了——他跑去找你爸爸簽字,為他作擔保從銀行借出一千四百塊錢。啐,我一想起這事就氣憤!……我對你爸爸說,「他應該被絞死才對!我會親自給他下套的!」他轉彎抹角地對你爸爸說,「噢,沒有任何問題的,威爾。」他說,「你要知道,我不會讓你損失一個子兒的,」他那時連一分錢都沒有!「我肯定,甘特先生!」我當時說,「你怎麼能做出這種事來,真是個大笨蛋!」 「嗨,」他說,「他信誓旦旦地說要是我損失了一個子兒,他就挖個坑跳下去。」 「是嗎,」我說,「於是,你就那麼蠢地相信他了,對吧!」 「嗨,」你爸爸說,「我吸取教訓了。有一點是肯定的:我再也不會被那樣愚弄了。」他說。 「好吧,」我說,「那我們走著瞧。」 嗯,還沒過兩年,魯弗斯·波特又想跟他玩同樣的把戲。他厚顏無恥地直接去了你爸爸的辦公室,唉,真的很厚顏無恥,請求他借五百元。你爸爸氣得一把揪住他的衣領,把他扔到了街上,說:「你要是再來這兒,他媽的你這個山里蠻子,」你爸爸就是這樣跟他說的,你知道他說話的口氣,他惱火時說話從來不兜圈子,「我就宰了你。」嗯,真的!警察局長老比爾·斯馬瑟斯當時正好站在市政廳的樓梯上,他看見了整個事情的經過。他大聲對你爸爸說:「對,他要是敢再來,要是我在這兒,甘特先生,我就幫你,」他說,「你做得很對,可惜你剛才沒宰了他。」 當你爸爸回家告訴我這件事,我說:「是啊,他說得很對!當時你就應該把他給宰了。你真應該那樣做。那是最好的解決方法。」我說,你知道的。我想我當時很刻薄——我們有六個孩子需要養活,很難想像他會把錢扔給那樣一個酒鬼。他真夠傻的,我都想把他的脖子給擰下來。「好了,你聽著,」我說,「就當這是個教訓,再也別借給他一分錢了,未經我同意不許你再借給別人。你已經結婚了,還有幾個孩子要養活,你的首要責任是他們。」嗯,他答應了,當然——他說他再也不會做這樣的事了,我想我當時相信了他。 嗯,先生,還沒過三天他就去狂喝了一番,他喝得酩酊大醉才回家,我記得他們從安布羅斯·拉迪克的酒吧捎話來說他在那裡,我們最好去接他:當然,他們說他們沒拿他怎麼樣,他們認為最好讓我們知道。所以我親自去了。哦!老天哪!……嗯,孩子啊!你能記事時他已經年邁體衰了——我想那時候你肯定認為他很糟糕。但是,孩子啊!孩子!你有所不知。你從未見過當時的他!……拉迪克家的那個黑人告訴我……你知道的,就是他們家那個高個子、一臉黃麻子的黑人——他告訴我四個男人都喝不過他……他告訴我,你好好聽著,說他看見他站在酒吧里,一口氣喝了兩夸脫的黑麥酒。「沒錯,」我對布羅斯·拉迪克說,「是你讓他喝的!就是你。」我說,你要知道,我說這話的時候直直地盯著他的眼睛,他看起來很羞愧,他真的很羞愧!「好啊,」我說,「你這個自己也有妻兒老小的人,竟從一個養家餬口的人的口袋裡撈錢,這可不是什麼光彩和榮耀的事。哼,他們應該把你這樣的人嚴加懲罰,把他趕出城去才對。」我說。我想我當時很刻薄,但我當時就是這樣說的。 嗯,……我想我的那些話刺傷了他。他一陣子沒說一句話,但是,我給你說,他臉上的那個表情……哦!那種羞愧的表情,你知道,當時地上如果有個老鼠洞,他肯定會鑽進去的。當然,過了一會兒,他說:「嗨,伊麗莎!我們不想賺他的錢!我們並不缺錢。嗨,對我來說,和你的友好關係比金錢更重要。」他說,「很多人到這兒來喝酒都很規矩,」他說,「你知道我們並沒有引誘他到這兒來。」他說,「唉,如果甘特先生能發誓從此以後滴酒不沾,那我就是世界上最開心的人了——是的,去兌現那個誓言。因為他是那種絕不應該沾一滴酒的人!他要是喝了一滴,就會一直喝下去,」他說,「嗨,他不會喝醉的,但是一杯酒對他根本沒有用,他要喝到有了醉意才肯罷休,」他說,他就是這麼說的,「他要喝下去半瓶酒,才能有點醉意,」他搖著頭說,「我告訴你,他是一個讓人驚奇的人,應付他可不容易。你永遠不知道他接下來會幹出什麼事,」他說,「他可沒少給我們惹麻煩。」 「哈,你不知道,」他說,「他是我見過的想法最怪的一個人,」他說,「你永遠不知道他接下來會做出什麼事。嗨,有一天晚上,」他說,「他開始亂吼,說了一些和麗迪雅有關的胡話。嗨,」安布羅斯說,「他大吼著說由於他過的那種生活她從墳里爬出來糾纏他了。『她在那兒,』他吼叫著說,『在那兒!……在那兒!……難道你們沒看見她?』——他不停地指著屋子四周,然後說她在我背後看著他。『哎呀,沒有的事,』我說,『那兒連個人影都沒有,威爾,你是在胡思亂想。』『不,她在那兒,』他說,『該死的,你還掩護她。讓開,不然我宰了你。』說完他就跳了起來,把裝了半夸脫酒的瓶子朝我扔了過來——哎呀,真是奇蹟,」他說,「竟然沒把我砸死:我看見它飛了過來,於是在關鍵時刻低下了頭,但是它砸碎了我背後的一整排玻璃杯,」安布羅斯說,「他跪了下來,開始祈求麗迪雅:『噢,麗迪雅,麗迪雅,說你原諒我了,寶貝。』然後開始談起了她的眼睛——『就在那兒!……在那兒!』他說,『它們正盯著我看呢——難道你們沒看見嗎?——噢,老天爺可憐可憐我吧!』他吼叫著說,『她從墳里爬出來詛咒我了!』聽他那麼一說,真叫人毛骨悚然,」安布羅斯說,「嗨,我的那個黑人丹,」他說,「那種事快把他嚇死了。嗨,當然了,我告訴你,我不太相信,那只是迷信。」 哎呀,他當時的表情很滑稽。我給你說,他真的是這樣,然後他說,「嗨,伊麗莎!你肯定覺得這一切都沒什麼吧?」「我不太肯定,」我說,「我可以告訴你一些更奇怪的事,我告訴你我親眼所見的事情吧,」我說,「我不知道該怎樣給你解釋這些事,當然,正如俗話說,死人也會說話。」哎呀,他那表情,我給你說。那時候他直直地看著我的眼睛,問:「麗迪雅是誰?他認識叫麗迪雅的人嗎?」「是的,」我說,「他認識。那還是你認識他以前的事了。」我說。「是不是他的另外一個老婆——死了的那個?」他問。「就是她,」我說。「是的,正是她。他記得很多往事,也有很多遺憾事。」我說。嗯,我沒再說什麼,我沒告訴他你爸爸另外還有兩個老婆,我沒告訴他,在和麗迪雅結婚之前,他和東部的一個女人結婚又離了。當然,麗迪雅是家裡唯一知道這件事的人。我想我是太在乎臉面了,所以沒有向其他人講過瑪吉·埃菲德的事,在那個年代要是跟一個離了婚的男人有瓜葛是件恥辱的事,對離了婚的女人也一樣。嗯,當然,她也不是什麼好貨色。我要是在結婚前知道此事,我想我是絕不會和他有任何牽連的:一想到我那樣作踐自己,就覺得很恥辱。但是,當然,他並沒有告訴過我!天哪,沒有!我嫁給他快一年了才知道那件事。 當然,他後來說出了這件事,他不得不承認。 嗯,沒錯!那個老太太梅森——孩子!我常常想起她,那個可憐的老婦人,想想她過的是什麼日子!當然,我們結婚後她還和我們生活了將近一年,只是想看著他穩定下來,並設法使她的家庭恢復平靜:想讓約翰和埃勒·比爾斯重歸於好——當然約翰和麗迪雅是她第一次結婚生的孩子,那時她嫁給了一個姓比爾斯的男人。她說:「噢,伊麗莎,不管怎樣,我都會幫你。只要她走得遠遠的,他就會沒事的。如果我現在能把他們分開,如果我能勸她回到約翰身邊過體面的生活,那麼我這輩子的任務也就完成了。我死也瞑目了。」她說,哦,她是哭著說的。「你不知道,你不知道,」她說,「我過的是什麼日子。」 然後,她把事情的來龍去脈都告訴了我,你知道,他們最初是怎樣認識他的,第一次是怎樣在錫德尼[5]碰到他的,那時候他到他們家幹活。當然,那時候他剛剛來到南方尋找生計,他在約翰·亞瑟手下當石匠,承接了州監獄所有的石匠活兒。我想,起初他沒有幾個朋友。當然,他是個北方佬,那時南方正在重建,人們的仇恨還很深。 嗯,真的!他親口說過,他從巴爾的摩來到南方時他非常痛恨我們。「但是我到這兒來純屬偶然,」他說,「我本來決意要去西部的。那是我兒時的夢想,要不是約翰·亞瑟給我寫信,告訴我這兒有活乾的話,我早就去那兒了。」但是,哦,他認為我們只是一群該死的反叛分子,就是絞死也不為過。哎呀!看來他們要把李將軍和傑斐遜·戴維斯也要當成叛國分子了!——當然,他的大哥喬治在葛底斯堡遇難了,他那時參了軍與我們作戰,嗯,一直到他完全徹悟——他才完全轉變,大罵政府讓這種事情發生——唉,那種黑暗的立法機構——他在雪梨幫約翰·亞瑟在南卡羅來納州的哥倫比亞修建了感化院——哦!那些黑得看不下去的黑人,揮霍著納稅人的錢狂飲尋樂,穿著最舒適的精紡布衣,嘴裡叼著大雪茄,竟然把腳搭在精緻的紅木桌子上,這些可惡的臭傢伙——我們在那部根據湯姆·迪克森的小說改編的電影——《一個國家的誕生》里看見過這些場面。「沒錯,」你爸爸說,「那部電影的每個細節都是真實的。我還親眼見過比那更糟糕的事呢。」這就是他來到那兒的始末,一點沒錯。 嗯,他到那兒去了她們家,她們也接納了他,你知道,他便成了她們——麗迪雅和老太太梅森的房客。當然,老太太說她並不反對,而且還說,「嗯,我們很高興他能住進來。我們一直單獨住在那兒,」她說,「我跟你說,家裡的確需要威爾這樣的好男人。我覺得沒人能頂得上他。」她說。嗯,當然,我得承認:也得對這個可惡的人公平些——儘管他浪跡天涯,但是他的確是一個過日子的好男人。好了,孩子,我跟你說,家裡的任何活兒他都會幹,他會修修補補,還會做各種手工,我給你說,每天早晨下了樓,你總能看見爐子燒得旺旺的。你根本不用等待,根本不用忙著生火。但是他卻很浪費,他一直使爐子燒得很旺。唉,老天!我對他說,「難怪你能生這麼旺的火。還有誰能像你那樣生火呢,」我說,「每次都要澆一罐煤油。哎呀,天啊,你就省點吧!」我喊道,「總有一天你也會把我們給燒了,毫無疑問!」——孩子啊!孩子!太浪費了!太奢侈了!哦,火呼呼地上躥,整個房子都隨之搖晃起來了,你要知道。 好了,孩子,還有另一件事:我們得公平點,我們必須要公平,他做的事並不是件件都該受批評!這也不能全怪他。當然,老太太也承認這一點,我對她說:「可是梅森太太,聽我說!在他來你們家之前你肯定知道一些事情。嗯,他和你住在同一個鎮上,他來你們家之前你肯定聽說過他和瑪吉·埃菲德之間的事情。嗯,住在那麼小的一個鎮上,我不明白怎麼會發生那樣的事。你肯定知道!」嗯,她不得不承認,說:「當然,我們知道這事。」她說,「當然,問題是他不得不和她結婚,是她父親和兄弟讓他那樣做的,我想從此以後他就因此懷恨於她。我想這就是他們離婚的原因。」她說。 我緊盯著她的眼睛。「嗯,」我說,「你明明知道這件事,還隻字不提,讓我嫁給他,嫁給一個離過婚的人!嗯,你為什麼不告訴我這件事?」我問——當然,她對那件事始終隻字未提,要是我等她來告訴我,那我永遠也不會知道真相的。事情是這樣的,你要知道,我們結婚幾個月後,這一切才在偶然中真相大白。我當時正在清理那箇舊桃木五斗櫃,好騰出個地方放他的襯衫,就在那兒——放著一沓舊信和文件,你知道,那是他放在那兒的,當時我本想把它們給扔了。嗯,我拿起了那些東西,並未打算看,想把它們扔進爐子燒掉算了。「既然他把它們放在那兒,」我說,「就是想毀了它們。」可是,我有了一種預感——我不知道你們是怎麼說的——那個念頭突然在我腦中閃過,我想是老天爺把它們留在那兒好讓我看見的,那麼我就能看,我能看!那些東西就放在那裡!就擺在我面前。 唉,我手裡拿著那些信,一直等他回了家,然後對他說:「這裡有你以前的一些信,我今天清理你的柜子抽屜時發現的。你還需要它們嗎?」我故作不知,你要知道,我不動聲色地看著他。哎呀,他臉上的表情變得非常複雜,我跟你說,真的。「把那些文件給我吧。」說完就一把搶了過去。「你看過了嗎?」他問。我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嗨,」他說,他的臉上露出了羞愧的表情,「我給你說,是這麼回事。我本來想告訴你的,可我擔心你可能不理解。」 「理解,」我說,「有什麼好理解的?那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你離過婚,卻從未跟我提過一個字。你讓我相信你是個鰥夫,麗迪雅是唯一和你結過婚的女人,害我還嫁給了你。我理解得很!」 「嗨,」他說,「那個婚姻是個極大的錯誤。我沒有深思熟慮就陷進去了,」他說。「我不想把它說出來,免得你擔心。」他說。「那麼,」我說,「我問你:我想知道,發生什麼事了?你為什麼要離婚?」「哎呀,」他說,「不能和諧相處法律就判離婚。她是我老婆,可不肯和我住在一起。她愛上了別的男人,」他說,「她嫁給我,就是為了要氣他。但是從我們結婚那一刻起,她從未和我發生任何關係。我們從來沒有像夫妻那樣一起生活過。」「誰提出離婚的?」我問,「你還是她?」他立刻回答,「是我提出的,」他說,「法律是支持我的。」 嗯,我故作不知,一言未發,但我知道,我知道他在撒謊。我從頭至尾通讀了離婚文件,發現離婚是她提出的,法律支持了她的離婚請求。一點沒錯:我看得清清楚楚!但我沒說什麼,我只是讓他繼續說下去。「你是說她從未盡過妻子的責任?」我問。 「一刻也沒有,」他說,「我發誓。」 嗯,這太過分了,這件事太可疑了——他們在怪她,你要知道,梅森老太太告訴我,她長得很漂亮,在嫁給他以前有許多花花公子追求她。當然,他們說問題在於——他不得不和她結婚。我看著他,一面搖頭一面說:「不,我不相信你。這件事有點蹊蹺。這個說法站不住腳。聽著,你別對我說你和那個女人生活了十八個月,卻從未和她有任何關係。嗯,我了解你,」我說——你知道,我直直地盯著他的眼睛——「我了解你,我知道你根本不可能不接近她。你肯定碰過她,」我說,「除非你在牆上鑽了個洞!」哎呀,他受不了了,他不敢面對我了,不得不把目光移開,你知道,而且不好意思地咧嘴笑了起來。 「嗯,好了,」我說,「你打算怎樣處置這些舊文件呢?嗯,你肯定再也用不著了,」我說。「我實在看不出它們還有什麼用。」「沒錯,」他說,「我一看見就討厭。那不過是些牽掛和累贅罷了,我再也不想看到了。我要把它們燒掉。」 「好吧,」我說,「我也是這麼想的,它們只會勾起你試圖忘卻的回憶。你應該把它們給燒了。」 「那我就把它們燒掉,」他說,「老天做證,我會的!」 「可不管怎麼說,」我說。「正如我要說的,你知道,我對老太太。」梅森太太說。「可不管怎麼說,他來你們家住的時候,你應該完全了解他的一切。嗯,梅森太太,你一定知道他和瑪吉·埃菲德結過婚,又和她離了。當然,你肯定知道那件事。」我說。 「嗯,沒錯,」她說,「我想我們知道。」——她承認了。 「嗯,那麼,我要告訴你這是怎麼一回事。」她說——然後,當然,她講述了這件事的經過:整件事都水落石出了。嗯,孩子,我跟你說,我想說這件事並不全是你爸爸的錯。 嗯,我不想說麗迪雅的壞話——當然,我在認識他之前就認識麗迪雅了,她們剛到這兒來的時候她在書院街的拐角處開了一家女帽店,就是現在格林伍德酒店所在的地方。我想我真正擁有的第一家「鋪面」就是從她手裡買來的,把我整個冬天在揚西縣教書掙來的錢全花掉了。當時,我一個月掙二十塊錢,還包食宿。我跟你說:我當時覺得自己有錢了。哎呀,天哪,真的!我攢了很多錢,購置了我的第一份產業。我們結婚後,你爸爸就在廣場南面的那個拐角處修了他的鋪面,正好就在那兒,嗯,沒錯,我當時只有二十二歲,天哪!我當時覺得自己幹了一番大事業,你要知道!就像鮑勃·巴頓上校和亞歷山大老將軍,以及其他所有人一樣,我也是有產業的納稅人了(孩子啊,孩子!我們當時很窮,我們在戰爭期間受盡了苦,我想正是那些苦難激勵著我,我想那就是我為什麼對產業感興趣的原因:我下定決心要有屬於我自己的東西)。嗯,真的,我清楚地記得,當年接到第一份納稅賬單——1.83美元的時候,根本就沒有多餘的錢,那時候一有錢就會花掉!天哪!我當時真夠蠢的!唯恐他們把那塊地收走,生怕在我趕到之前由縣治安官做主給賣掉。 嗯,那麼,我說,認識你爸爸之前我就認識麗迪雅了。你知道,當時她在東北角經營著那間女帽店,那是我從她手裡買來的第一家「鋪面」。它就在那兒,沒錯。嗯,孩子,我不想說麗迪雅的壞話:因為我知道她是個漂亮、誠實、勤快的女人,在遇到你爸爸之前,她過得很好。當然,她比他大十幾歲,這就是問題所在,這就是癥結所在,一點沒錯,這就是關鍵之處。當然,也不能全怪你爸爸:他到她們家幹活的時候他才是個二十出頭的小伙子,而麗迪雅當時已經三十六歲了。嗯,如果他帶壞了別的小姑娘,那你責備他還情有可原,但是你要知道,麗迪雅已經老大不小了,她應該做得更好才對。當然,他當時很強壯,長得又帥,所有的女人都想追求他,但是她應該知道,像她那個年齡的女人更應該自重自愛——我要是干出那樣的事,早就不活了!——她不僅追求他,而且還投懷送抱!嗯,當然!梅森老太太不也承認了嗎?難道她沒有對我說嗎?「哦,麗迪雅!」她搖著頭說,「麗迪雅!」你知道的,「她為他著了迷。」 之前,她一直是個體面正經的女人,在那兒經營著一家女帽店,你知道,深受鎮上人的好評——當然,我想,人們都認為她是那種老處女,認為她可能會一直那樣循規蹈矩。「哦,太糟糕了,」老太太說,「她從未讓他安寧過片刻,她一直纏著他。」當然,事實就是如此。你了解你爸爸;俗話說得好,他是那種見色起心的人。仍然是那種老套的故事:不到一年,他就陷進去了,把自己搞得一團糟,那個女人有了孩子,說他毀了她,他不得不娶她。 嗯,他不知道該怎麼辦。他親口告訴我的,你知道,他承認了:「我並不想娶她。我不愛她。」他說。嗯,他仔細地思考了一番,最後決定把她送到華盛頓去看病。所以他寫信給吉爾:當然,吉爾和你瑪麗嬸嬸那時候住在那裡——那還是吉爾跟著他南下來之前的事了。吉爾當時在華盛頓做泥瓦匠,他們是兄弟,所以他知道他可以求靠他。 她就去了,是他送她去的,後來發生了什麼事我就不知道了,吉爾從未說過,我也不想問,但是我估計事情應該是這樣的:他們再次坐上了前往南方的火車,在東部的某個小鎮下了車,列車長停住了車,協助吉爾扶她下了車,第二天,她又坐上火車回了家。嗯,公平地說,那個女人很勇敢。我想就是這麼回事,一點不錯。 嗯,當然,這件事被人發現了。人們都知道了,你爸爸只好娶了她。我想,當時鎮上的人對他很氣憤:你知道,他是一個北方佬。正如俗話說的,一個該死的北方佬,他在那兒糟蹋了他們的兩個女人;當然,要是只有一個的話,那可能又另當別論了,但是我想兩個就讓他們受不了了。當時那件事對他來說太棘手了;他不得不離開。就是在那個時候他決定來阿爾塔蒙:當然麗迪雅有癆病,他覺得山裡的空氣可能會對她的身體有好處,我想他是怕他也得上癆病——他就一直和她住在一起,我猜他認為他從她那兒傳染上了病。我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他看上去就像個死人,哦!骨瘦如柴,皮膚就和水手的一樣,你知道,在經歷過那麼多折磨和煩惱後,我想。嗯,然後,麗迪雅就賣了她店裡的庫存——只有一點點余貨了——然後關閉了商店,他送她和梅森老太太先行。你爸爸在那兒又多待了些時日,想把他石料鋪的余貨也清倉處理掉,以便多湊些錢,然後他也跟著來了。我最初就是這樣認識他的:當時她在那個拐角處經營著那個女帽店,而他在廣場的東面搭了箇舊棚子做生意。那就是當時的情形,一點沒錯。 嗯,孩子,我要給你說一說那個女人,埃勒·比爾斯。直到那個時候,你聽我說,直到他從雪梨搬到那兒,她和他根本沒有絲毫關係。當然,她在那兒認識了他——她是,你要知道,是麗迪雅的哥哥約翰的老婆——但是,天哪!他們都太高貴了,你要知道,太高貴了,根本不會和你爸爸有任何關係,免得讓一個普普通通的石匠使家族蒙羞。哦!當你爸爸使麗迪雅陷入這種麻煩時,他們當時很生氣地討論過這件事。他們不和他說話,也不想和他有什麼關係:他們討厭見到他,而他也恨他們。後來,不到六個月她就毫無自尊地跑到他們那兒去了。當然,她之所以去是因為她不得不去,我想:那個約翰·比爾斯是個一無是處的懶漢,他養不起她,所以她寫信給麗迪雅和梅森老太太,然後她們就讓她過來。你爸爸不知道她要來:她們沒敢告訴他,她們想等她來了,事後再徵得他的同意。事情是這樣的:一天他回家來吃飯,她已經在那兒了——哦!那個漂亮的女人,她竟然濃妝艷抹打扮得花枝招展——這是留給他的第一印象。嗯,我猜那肯定勾起了他痛苦的回憶:他如此恨她,以至於都沒有和她說話,他拿起帽子,轉身就要離開,但是她走到他跟前——哦,戴著精緻的軟帽,留著蘭特里[6]式的劉海,等等;她當時的髮型就是那樣的。她用胳膊抱住他,甜甜地說:「難道你都不吻一下我嗎,威爾?」——哦!(我後來說)想一想!這個無賴!他當時就應該把她的脖子擰下來,那才大快人心!她說,「難道我們不能成為朋友嗎,威爾?」——她那樣矯揉造作一番後,竟然當著他老婆和岳母的面,對他甜言蜜語,摟摟抱抱。「難道我們就不能既往不咎嗎?」她說,要他吻她,等等——「你真活該,」我說,「嗨,你這是活該,竟然這麼蠢!像你這樣蠢的男人遭到什麼樣的報應都不為過!」他也表示認同,承認自己很愚蠢,「你要知道:你說得對。」他說。她就是這樣開始和他一起生活的。 這個埃勒·比爾斯是個小個子的黑白分明的女人:白皙的皮膚,一頭烏髮,一雙黑黝黝的眼睛。她總是嗲聲嗲氣的,拖著長長的聲音柔聲細語地說話——好像沒有睡醒似的。我對他說,我第一眼瞧見她就知道她不是什麼好人:她是我見過的唯一的一個壞蛋,一個用魅力俘獲、勾引男人的人。你知道,她會榨乾他們的每一滴血。當然,她很漂亮,這一點並不能否認,她身材很好,膚如凝脂、毫無瑕疵。「嗯,是的,」後來當他開始吹噓她有多漂亮的時候,我對他說,「嗯,沒錯,我也這樣認為,這一點也不假,但是,」我說,「要是我們不動一根手指,不干一點活,我們所有人都會很漂亮。我們其他人也會看起來很動人,」我說,「如果我們不做飯,不洗衣服,不帶孩子。」嗯,他當然承認這是事實,並說,「是的,你說得對。」 嗯,你想想!這個惡棍竟然在他老婆的眼皮子底下和他亂來,每天打扮得花枝招展前去勾引他,每天就只等他回家,而麗迪雅卻在樓上的那間屋子裡垂死掙扎著,每呼吸一下就會咳嗽,快要把肺給咳出來了,她對這一切心知肚明。哎呀,他承認這一點!他親口說當初麗迪雅是如何對他說的——當然,那個可憐的人兒,她知道自己快死了,就對他說,「威爾,我不行了。我知道我對你再也沒什麼用了。我知道自己時日不多了。威爾,」她說,「你想去哪兒都行,想幹什麼都可以,」還說,「我不在乎,我快死了,但是威爾,」然後他說她就那樣看著他,「有件事我不能容忍。在我自己的房子裡!在我自己的房子裡!」她說,「威爾,你別去招惹我嫂子了!」——哦!他直說了,承認了,你要知道,他說,「啊,天哪!我罪孽深重。我想,老天要是有眼的話,我肯定會受到懲罰的。」一個可憐的老太太幹了所有的活,為全家人做飯,干雜活,而那個濃妝艷抹的小娼婦,只知道一天到晚躺在那裡等著他,從不肯動一根手指頭來幫幫她,哎呀,他們應該好好地懲罰她才對。 嗯,正如我所說,麗迪雅去世後,埃勒仍然在那兒生活著。她並沒有搬走。當然,那時候他為她神魂顛倒,被她迷住了,你知道,他想讓她留下來。就在那時候,約翰·比爾斯要來看她,我想他是搞清楚了實際情況,他知道了事情的原委,我想他肯定很生氣,他再也忍不下去了。那時候,我一直認為他是個可憐的傢伙:一個會對那樣的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讓他的老婆胡來的人。但是,平心而論,我想他畢竟還是有點膽量。他失了業,然後去了田納西州的約翰遜城,在那裡他找了一份酒店店員的工作。然後他就給她寫信,讓她儘快過去。 嗯,她沒有去。她寫信告訴他她不愛他,再也不會和他一起生活了,說她會一直待在那兒。哦!她已經打定主意了,嗯,她想離婚,然後嫁給你爸爸——而且他也答應了,你要知道,他就像個傻瓜,在她身上大把大把地花錢,還給了她很多禮物,而那個可憐的老太太卻像個奴隸似的辛苦勞作著,哭著央求她回到她本該待的地方——到她的丈夫身邊去。但是她根本不講理,根本說不動她。哦!她瘋狂地愛著他,你要知道,死心塌地想要嫁給他。 嗯,約翰·比爾斯又給她寫信,這一次他動了真格,他已經智窮力竭了。「現在你得馬上決定要怎麼辦,」他寫道,「我無法再忍下去了。你現在要想好你是自己來還是讓我過去把你帶回來,但是我希望你能明白,如果我過去把你從他那兒帶走的話,我將做好一切準備,我會在臨走前留下一具該死的北方軍的屍體。」 嗯,她沒有給他回信,我告訴你,唉,他果真來了。他坐著火車前來接她。哦!梅森老太太向我講述的時候,她渾身都在顫抖,你要知道。「哦!我跟你說,伊麗莎,太可怕了。那時候她把自己鎖在樓上,動都不肯動,而約翰口袋裡裝著一把子彈上了膛的手槍,在餐廳里走來走去,說,『如果她在半小時內不準備動身離開的話,我就把他的腦漿打出來。』威爾嚇得面無人色,」老太太說,「在前廊里走來走去,使勁地搓著手,而她待在樓上不肯跟約翰走。」 嗯,他們不知怎的就說服了她。我想她是明白了她非走不可,要不然就會出人命,然後她就跟他去了田納西州——但是孩子啊!孩子!她恨死了,她不想走,她對這件事憤憤不平,她詛咒著他們所有的人。嗯,好了,這就是我嫁給他之前發生的所有事情。 後來,我們結婚後,她還是不斷寫信給他:信源源不斷地寄來,直到最後我覺得我應該寫信給約翰·比爾斯,把他老婆不軌的行為告訴他,說她給已婚男人寫信,說他作為丈夫應該阻止她。嗯,後來,她又寫了信,她在信中對他說,你知道,我從未見過這樣的事。她對他說我給她丈夫寫了信,並且狠狠地詛咒了他一番,她說:「早知道你要娶她,我就應該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訴她。你應該知道,如果我把我知道的事都告訴她,就沒有哪個女人願意嫁給你了。現在她嫁給你了,深得你歡心。所以不管我多麼恨她,她所得的報應都比我希望的大得多。」 嗯,他把信拿回家,扔到我臉上:「給你,他媽的。」他罵道。「看你幹的好事。嗯,我想告訴你,你現在之所以頂替了她在我家裡的位置是因為她離開了我,所以你要知道,如果她沒走,你就不可能在這兒——我希望你永遠記住這一點!」 孩子啊!孩子!——我想我當時年輕氣盛,聽到他那樣說話,我非常痛苦。我站起身,走到門廊里,我想走出去,當時就想離開他,離開那裡,但是那時候,我正好懷著第一個孩子,而且天也下著雨,我聞到了花的清香,玫瑰、百合、金銀花的香味,還有快熟了的葡萄的味兒。當時天也黑了,我能聽見鄰居們在自家的門廊里交談的聲音,我無處可去,我不能離開他。「老天爺呀!」我說,「我該怎麼辦?我該怎麼辦?」 嗯,然後,當然,正如我給你說過,他就去了安布羅斯·拉迪克的酒吧,喝得酩酊大醉,安布羅斯講了他是如何想像自己又看見了麗迪雅,看見她怎樣從墳里爬出來纏著他。「是啊,」我說,「或許他的罪孽還不夠那麼深重。」 「然後,」安布羅斯說,「這還不算什麼,還不止這一件事。有一次他到這兒來,指著丹說他是個中國佬。」——你肯定記得那個大個子、黃皮膚、滿臉痘痕的黑人丹,當然,我記得你爸爸一喝醉就認為丹是個中國佬。「嗨,真的,」安布羅斯說,「他指著丹說他是個中國佬,說他是某個人派來殺他的,諸如此類的胡話。『他媽的!』他說,『我知道你來這裡想幹什麼,我要和你同歸於盡,你他媽的!』他說,他真的是那樣說的,你要知道,『我要把你的心挖出來,』他說,噢,一面還大笑著。」安布羅斯說,「瘋狂地笑著,讓人毛骨悚然,然後,」他說,「他從餐廳的櫃檯上拿起一把切肉刀,在酒吧里四處追那個黑人。哎呀,太可怕了!」他說。「都快把那個可憐的黑鬼嚇死了,」他說,「丹和他一點關係都沒有,」他說,「你知道,丹從未傷害過任何人,嗨,我們不得不採取行動,所以我們把刀從他手裡搶了過來,然後,」他說,「我試著和他說理。『嗨,威爾,』我說,『你怎麼能這樣對待丹呢?丹從未傷害過你。』我說。 「於是他說,『他是個中國佬,我看見他就討厭』——噢,你知道,他瘋了,你根本沒法和他講道理。『哎呀,不是的,他不是的。』我說。『好了,威爾,你很清楚。』我說。『你來這兒好幾年了,』我說,『你知道丹,你現在當然知道他不是中國佬。』我說。 「『嗨,不,先森(生),甘特先森(生),』丹說,你知道黑人,他想說清楚,『哎呀,你認識我的,』他說,『我不絲(是)中國佬。』 「『是的,他是,』他說,『老天做證,我會殺了他。』 「『嗨,威爾,』我說,『他不是中國佬,此外,』我說,『就算他是,你也不能為這個原因殺他呀。好了,請稍微理智些,』我說。『中國佬和其他人一樣,』我說。『有一點是肯定的,老天讓他們到這兒來是有原因的,』我說,『都和其他人一樣,否則他們就不會在這兒了。要殺了那樣一個從未傷害過你的人是不對的,』我說,『不能僅僅因為你認為他是個中國佬,是不是?』 「『不,老天做證,』他說,『因為他們是一群從地獄裡逃出來的惡魔,他們喝了我的血,他們坐在那兒幸災樂禍地看著我死。』他說。」 「他這樣也不止一次,」安布羅斯·拉迪克說,「他一直都那樣。」「什麼!」我說——當然,你知道,我不能讓安布羅斯曉得我知道這些事——「你的意思是說他以前就那樣?」「很多次了,」他說,「我跟你說,真的很古怪:說不上是哪兒真的很奇怪,」他說,「他對中國佬一直不滿,什麼時候他曾和他們發生過矛盾。」 「不會,」我說,「你想錯了。」我直直地看著他。「這輩子絕對不會。」我說。「嗨,你什麼意思?」他問,然後,我跟你說,他神情怪異地看了我一眼。 「我不想多說,」我說,「有些事你不懂。」我說。「你有沒有聽他說過那樣的話?」他問。 「是的。」我說。但我再沒和他多說。 我本可以告訴他,但是我要好好了解一下,「我想我最好還是不說為好,」我告訴了你爸爸,他說,「是的,我很高興你沒有說:你做得很好。我很高興你沒多說。」「但是究竟怎麼回事,夥計?是什麼原因?」我試著要和他說理——孩子啊,孩子,他總是這樣,那種深惡痛絕,那種仇恨——「你聽著,甘特先生,你對他們那樣反感肯定是有原因的。人們不可能無緣無故地產生那種心理:是不是他們有人傷害過你?你認識他們嗎?」他搖了搖頭,說,「不,我一輩子連一個也不認識,但是自從孩提時期我在巴爾的摩街頭第一次見到了一個之後,我一看見他們就很討厭。在舊金山,我從輪渡候船室里出來一眼看見的就是一個中國佬——那嚇人的黃皮膚,」他說,「從那一刻起,我就不喜歡那個地方!但是我不知道是什麼原因——皇天在上,我真的不知道!你想想就覺得很奇怪——除非,」他說,然後他看著我,「我可能早就認識他們,正如俗話所說,可能在前世,也可能在後世。」我直直地看著他:「不錯,」我說,「我也是那樣想的,讓你一語道破了,一點沒錯。的確是那麼回事,世上還從未發生過這種事。」然後他就看著我,我跟你說,唉,他臉上的表情很複雜。 是的!哎呀,過了好多年,你知道,就是義和團運動的時候,有一天他興高采烈地回家報告了這個消息!「終於發生了,」他說,「就像我以前所預測的那樣:水壺取水,日久必破。他們終於向中國宣戰了,我要去當兵,老天做證,我要去!」哦,要奮起與他們作戰,嗯,要撇下所有的事,撇下家人和生意,去那兒和他們打仗。「不行,你不能去!」我說,「你已經結婚了,孩子還嗷嗷待哺,你不能去。要是他們需要軍人,就讓別人去當志願兵吧,你的責任在這裡。況且,」我說,「他們決不會要你的。他們不會收你的,你太老了。他們需要年輕人。」 嗯,我想這句話刺傷了他,把他稱為老年人使他很生氣。他說,「我現在比大多數年輕人都強壯,因為我們生活在一個墮落的時代,要是你認為我比不上那些整天在檯球場遊蕩、嘴角叼著香菸的無用傻瓜,還有那些可悲的、自甘墮落的人的話,那麼便願老天保佑你,老婆,因為你不辨是非,你就像一隻瀆巢的惡鳥!」他說,「我乾的活比他們四個人幹的都多!」 嗯,我不得不承認他說的是實話:當然,你爸爸是個很強壯的人。哎呀,老天!我曾聽人們說過,他在自己的店鋪前若無其事地抬著八百多磅的石塊一端,而石塊另一端的兩個黑人則汗流浹背,挪都挪不動。「沒錯,」第一次我們把他送進霍普金斯醫院時我就對韋德·艾略特醫生說,「我要跟你說說我的看法。我認為,」——然後,當然,我告訴他,「嗯,我認為他的麻煩源自他那種不要命的做法。」——(「哎呀,你這究竟是在幹什麼,甘特先生,竟然那樣不要命!首先你要知道那樣做會拉傷你自己的,你讓黑人那樣做,那你得付工錢給他們。」「嗨,老天!」他說,「你知道我是不會讓他們幹活的,我要是靠這些黑人,那我會永遠一事無成的!」)「就是這麼回事,一點沒錯!」我對艾略特醫生說,「他那樣做是自討苦吃。」「是的,」他說,「你說得對,我想你是對的。就是這麼回事,」他說——「但是,你,」我說,「你要考慮你的家人,你不能去。」我立即表示反對,你知道的。當然,他承認我說得對,於是就讓步了,但是,哦!孩子啊,孩子,你不知道當時的情形——加利福尼亞州,中國,任何一個地方!要是我由著他,他就會去。多怪的一個人。 老天!我從未見過如此喜歡流浪的人。我發誓,他就是一個流浪漢,一個居無定所的人——他就是那樣的人,哦!加利福尼亞州,中國,任何地方——永遠都想離開,如果我不嫁給他,他一分錢都攢不下。那時候杜魯門從加利福尼亞州寫信給他,就是那個坡費塞·杜魯門,哎呀,沒錯!就是我給你說過的那兩個殺人犯的岳父(就是在那晚我聽到了警告,孩子:「二……二;二十……二十」), 埃德·米爾斯和勞倫斯·韋恩,他們娶了姐妹倆,就是杜魯門的女兒,哎呀,沒錯!——但是,哦!那位學者紳士,你知道,他可不是殺人犯,我可以向你保證——哦!太優雅了,太優雅了,哦!太高尚了,你知道:他不會讓血弄髒他的手,總是穿著最精緻的闊棉布衫,漆皮鞋。他寫信給他,讓他去那兒。信上說,「老天慷慨地賜福於這個地方,」——哦,那個有教養的紳士,言語文雅地說,「來吧,這兒就是人間豐饒富足的人間仙境,而且,」他說,「還沒被人發現。如果你現在就來,肯定會在十五年內發家致富的,」——他說——催著他快去,「把東西都賣了,把你所有的東西都賣了,儘快來吧。」「嗯!」我說,「他真的渴望你去那裡,是不是?」「是的,」你爸爸說,「那是一個新的天地,老天做證,我要去。」然後有些擔心地問,「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沒有回答,只是看著他。然後,我說:「他讓你去,那你的老婆和孩子呢?他們怎麼辦呢?」我問。他說:「噢,這沒什麼問題。」你爸爸說。「他說你也帶他們一起來,『把東西馬上賣掉,帶著伊麗莎和孩子來吧。』」你爸爸說。「他就是那麼說的,一點沒錯。」「我也是這樣想的!我就是那樣想的。」我說。「你這話什麼意思?」他問。我看著他。我沒有告訴他。 我本可以告訴他,但我不想讓他擔心。孩子!我沒有告訴他,但我知道,我知道——那個人——嗯,孩子,我想跟你說——「我是來告別的,」他說——我跟你說,孩子,他臉上的表情很複雜——嗯!「哦!你要走我們感到很難過!」我說,「我們會想你的。」「是啊,」他說,他直直地看著我的眼睛——哦!那眼神,你知道,「我會想你們的!」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直直地盯著我的眼睛。「好吧,那麼,」我說,你知道我想避開那眼神,「我們也會想你的,甘特先生和我——我們都會想念你們的。那麼,」我說,你知道我想哄他高興,讓他開心一些,「你到了那兒,可別把我們給忘了。我希望你會寫信給我們。哎呀,對了,」我說,「我想知道,那兒是不是真如他們所說的那樣,是個神奇的地方,你是不是真能在街上撿到金子,」我說。「嗯,對了,如果真的是那樣一個地方,我也想在那兒生活——那我們或許會立刻整理行裝,到那兒去的。」我說。「嗯,」他說,「希望你會來,那最好不過了。」我能明白,孩子,我跟你說——嗯,不錯!當時——多年後你爸爸就到那兒去了一趟。(好了,孩子,那真是白費力氣——他為什麼要那樣做?他為什麼要去那兒?他為什麼要白白花那錢?)「哦,」我說,「你見到坡費塞·杜魯門了嗎?」那是我問他的第一個問題,你要知道。「見到了,」他說,「我見過他了。」然後他一臉怪異的表情,我跟你說。「嗯,他怎麼樣,他在做什麼?」當然,我想弄明白,你知道。我想聽聽他的新鮮經歷。「啊,」你爸爸說,「什麼?」他臉上的表情很複雜。「你知道我在那兒的時候,他只是一個勁地說你。嗨,」他說,「我想那個該死的老笨蛋愛上你了,皇天在上我真是這樣想的。」哎呀,我什麼話也沒說,我不想讓他擔心,但是,孩子,我早就從他眼睛裡看出來了,我知道,我知道! 我發誓!我從未見過像他那樣四處流浪的人。啐!我想老阿曼達·史蒂文斯可能說得很對。她就是這麼說的,你知道;當然,人們說她所有的兒子都參加內戰了——她共有八個兒子,全都上戰場了,唉!當然,所有人都為她送他們去參軍前去向她表示祝賀,說她肯定很自豪諸如此類的話。「我誰都沒有送!」她說,「他們都是在半夜偷偷地溜出去的,給我連聲招呼也沒打。如果我有辦法,我會把他們抓回來,讓他們待在這兒,他們應該待的地方,好幫我經營這塊土地!」「對,」他們說,「但是你難道不以他們為豪嗎?」他們問。「自豪?」她說,「哎呀,老天爺」 ——當然,你要知道,阿曼達說話很粗魯——「那有什麼可自豪的?他們都是一個德行!我從沒見過誰能在一個地方待上五分鐘。哎呀!」她說,「他們的屁股上好像著了火。」她說。當然,一想到他們那樣不聲不響地偷偷溜出去,把她一個人留在家裡守著那個農場,她就很生氣。 但是,我告訴你,她的確是一個非凡的女人,活了八十七歲,直到去世時還精神矍鑠,這是真的。她喜歡到處走動,你知道,她會在寒冬去救助病人,等等!當然,有人說她——嗯——嗯!怎麼說來著?——我記得他們說,「噢,她當然沒說過那樣的話!你肯定搞錯了。」我說——想一想吧——一個女人竟會那樣說她自己的女兒——「真是沒想到!」我說,哎呀,他們是這樣說的,你知道,說她那個嫁給約翰·伯金的女兒克拉麗茜,就是那個我一直跟你提起的約翰·伯金,孩子,就是那個在我媽媽娘家被埃德·米爾斯殺死的你遠房表兄,就是我說過的,你爸爸回到家裡告訴我梅爾文·波特說了些什麼的那天,我對他說:「他們絞死他了!他們殘忍地殺了那個人,」我說,「一個有家有室、正直的人是永遠不會傷害別人的,」我說,「那是我聽過的最邪惡最冷血的謀殺了,絞死都算便宜了他們。」我說。人們都說克拉麗茜結婚七個月後就生下了孩子。嗯,這是真的,當然,沒有人譴責那個姑娘,他們並不認為她做了什麼壞事,但是她卻像瘋了一樣號啕大哭。 「嗨,」醫生說,「孩子安然無恙,沒有什麼問題,但是如果不想辦法讓這個姑娘停止哭泣,那這個孩子不久就會沒媽的。」 「嗯,我能讓她不哭,」阿曼達說,「或者知道她為什麼哭泣。」因此她進了臥室,然後坐在那個姑娘旁邊:「好了,你看著我,」她說,「你沒有什麼錯,我再也受不了你這種愚蠢的行為了。」「噢,」姑娘說,「我快羞死了!我再也抬不起頭了!」接著又哭了起來。「哎呀,怎麼回事?」阿曼達問。「你究竟做了什麼,」她問,「竟使你有了那樣的想法?」「噢,」姑娘說,「我什麼事也沒做過,可是我的孩子早產了!」「哎呀,老天爺!」老太太毫無顧忌地說了句粗話,「你就是為這個煩惱嗎?我還以為你很有頭腦,決不會為這種事自尋煩惱呢。」她說。「噢,」那個姑娘說,「他們肯定會說我嫁給約翰前就不守規矩了!」「哎呀,老天,就讓他們說去唄,」阿曼達說,「他們真要說你有什麼辦法?你就告訴他們屁股是你自己的,你想怎樣干就怎樣干!」她就是這麼說的,你要知道,當然,人們都是這麼說的。我向你爸爸說了這事,他說,「老天!你知道她肯定說不出那種話來的!」但是人們就是這樣評說的。 嗯,我對他說:「你不能去。」我堅決反對,你知道的。他當然明白我是認真的,他不得不讓步。正如我所說,他心裡老在尋思著離開家到某個地方去,加利福尼亞州,中國——哎呀,真的,比如說!怎麼說呢,只要他活著,他就無法擺脫對他們的反感。你要知道,過了很久,有一次——嗯,是的!你肯定記得,當時你和我們在一起——不,我記得我們在一起。那時你肯定上大學去了。就是在戰爭結束的前一年,我們都和他去了那兒——盧克和本恩——我跟你說,我總想起這件事,那個可憐的孩子:那時我們都認為甘特先生隨時都會死去,而他卻又活了五年,但是本恩——本恩卻死了!我們從未想到竟會這樣。我們從未想過死去的竟會是他,不到一年他就葬進了墳墓!想一想你爸爸的所作所為——他現在的處境,你知道,被可怕的癌症給搞垮了——老天!他是怎麼忍受的!不斷滋長的癌細胞一直折磨著他,並且擴散進了他的血液里。 韋德·艾略特醫生對我說:「我不知道是什麼讓他撐下來的,」他說,「他上次離開的時候我想我再也見不到他了,」他說,「這的確是一個特例,我這一輩子還從未見過這種情況。」「哎呀,」我說,「你肯定有自己的看法,」我說。「像你這樣一個為成千上萬人看過病的醫生肯定了解所有的症狀和特徵,」我說——「當然,你肯定有自己的想法,艾略特大夫,你如果真有的話,我想知道!他的家人有權知道,」我說,「我想知道最壞的結果。他還能活多久?」我問。我直直地看著他的眼睛。 嗯,他只是仰起頭大笑著。「活多久!」他說,「哎呀,或許等我和你都進了墳墓,他還活得好好的。」他說,——嗯,我跟你說,他說得沒錯!那個人,他年富力強的時候長得很英俊。哎呀,我們都認為他是最後死的那個人。他們為伍德羅·威爾遜請來的這個醫生……說他救過數千人的性命,然而等到他自己要死時他卻救不了自己!他們竭盡全力來挽救他——就像俗話說的,我記得他們用盡了一切醫學手段也無濟於事!——你爸爸死了不到兩年,先生,他就死了進了墳墓。我記得當時聽到這個消息時我還對麥奎爾說,「唉,這也說明,」我說,「要是死期一到,什麼也救不了你。……我不知道你是怎麼想的,」我說,「不過,的確存在某種至上的力量,這一點毫無疑問,當它召喚我們時,」我說,「我們不得不走,所有人,醫生也一樣。」「是啊,」他說,「你說得很對。是有那樣的力量存在,」他說,「我們對此一無所知,」——當時他還能活一年,喝酒喝到死,你知道,只是不停地為那個女人悲傷。當然,醫院的那個黑人告訴盧克,說他晚上到那兒時喝得酩酊大醉,他得四肢並用地爬上樓梯,就像一隻又大又老的笨熊,他說他每天早上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他自己泡在一桶裝有冰塊的冷水桶里,說他不止一次看見他待在那裡面,於是,他會把他扶上床。 「嗨,」艾略特說,「我再也不能佯裝無所不知了。我不清楚是什麼讓他活了下來,」他說,「但是他卻活著,我也不想做任何預測。他不是一個普通人,」他說,「他具有四個人的力量,」他說,「即使現在,我們所有人加起來都不及他有活力。」——當然,這話是事實:直到他死的時候他吃的一頓飯足以要了很多人的命。他要吃兩打生蚝、一整隻炸雞、一個蘋果派,喝兩三壺咖啡。嗯,我不止一次見過他這麼吃!還有各種各樣的蔬菜,玉米棒子、紅薯、青豆、菠菜,等等。當然,艾略特很誠實,他坦言自己無法一一列舉。「無論如何,」他說,「我希望你能照顧他,直至他住進醫院。我希望他來這裡時一切準備得妥妥噹噹的,」他說,「而且你要提醒他恪守規矩。」「嗯,」我說,「我想他會很規矩的。他答應過,你知道,當然,我們也會竭盡全力。那麼,」我問,「他吃什麼好?我們是不是得給他限食?他能不能吃生蚝?」我問。哎呀,他笑著說,「聽我說,我得說讓病人吃那東西確實很不合適。」「哎呀,」我說,「你知道他最想吃那東西。他總是愛吃生蚝,」我說,「他經常想起他小時候帶殼吃過整打生蚝的事。」「噢,那好吧,」韋德·艾略特笑著說,「那就讓他吃吧。他決不會吃死的,」他說,「不過,聽我說!」他說,然後他直直地看著我的眼睛,「我一點也不擔心他吃什麼,我更擔心他喝的東西。嗯,」他說,「你得讓他保持清醒。我可不希望他到這裡來的時候還要人給他解酒。」他說。「你要嚇唬他,」他說,「我了解你,你能做得到。好了,你跟他說,」他說,「如果他要再喝一杯酒的話,他就別想活著回家。告訴他這是我說的。」 嗯,我把韋德·艾略特說的話告訴了他。「你可以吃生蚝,」我說,「他說那沒事,但是他說你要是再喝一滴酒,他們可能要把你裝在棺材裡送回去了。」「哎呀,老天!甘特夫人,」你爸爸說,「你知道以我現在的狀況,我是再也喝不成酒了。如果有人給我酒喝,我就會把它從窗口扔出去。哎呀,一看見那東西我就會噁心!」嗯,他許了諾,當然,我想我們全都相信了他。 嗯,唉,還沒過二十四小時他就又去大喝了一頓,凌晨兩點回家時已經酩酊大醉了——我跟你說,我真的為那個女人感到難過。唉!當時我們都住在醫院對面的巴雷特夫人家,一個善良的教徒,你知道,她常去教堂做禮拜,此外,她還要掙錢養活那個成了家的女兒,她的女婿常常在外面跟別的女人廝混——他深夜回來時會大吼大叫,他常去那種可以帶女人回來的妓院。哎呀,當然,你要知道,他把房子裡所有的人都吵醒了,他們都上來看發生了什麼事,她哆哆嗦嗦地敲著房門,穿著睡衣,搓著手。「噢,甘特夫人,」她說,「你得讓他安靜下來,要不然他會毀了我,」她說,「讓他出去,」她說,「我的房子裡從未住過這樣的人,」她說,「如果這件事傳出去,我會丟盡臉面的。」——她的孩子,你知道,她有兩個小男孩,她讓他們上了房頂,他們就像猴子一樣坐在上面,所有人都在大廳里竊竊私語。本恩當時一想到他竟然那樣胡作非為就覺得很丟人。「老天作證,」他說,「他就是死了也毫不足惜。他那樣胡來,我才不會在乎他死呢。」 嗯,我抓住了那瓶酒,我在他的口袋裡找到了一個還剩三分之一烈酒的酒瓶。很快,他就開始央求著要喝一點。「不行,先生,」我說。「一滴也不行!好了,你聽我說,」我說。「你是個病人,如果你總是這樣子,你就不能活著回家了。」我說。嗯,他說他不在乎。「我現在想儘早解脫,」他說,「那樣就沒了折磨和痛苦。」哎呀,他不停地嚷著要喝酒,但是我們都沒讓他喝——反正我拿著酒瓶把酒倒了——最後他就去睡了。然後我就拿了他的衣服,把它們鎖在我的箱子裡,這樣他就再也出不去了。 我們讓他睡了。他一直睡到了次日上午十點鐘。他醒來後好像沒什麼事,他不想吃早餐,說他感到噁心,但是我讓他喝了一些巴雷特夫人給他拿來的熱咖啡。她確實是個善良好心的基督徒,你爸爸告訴她他為自己的所作所為感到抱歉。嗯,我們想讓他起床,和我們一起去,我們都沒有吃早餐,我們打算去街上的一家小餐館吃飯。「不了,」他說,「我不想起來,你們去吧。我希望你們去吃點東西。」他說。 嗯,我知道我把酒倒了他就沒有酒喝了,而且我知道我把他的衣服都鎖起來他就不會出去找酒喝了,所以我想我們就讓他一個人待一小會兒也沒關係。於是,我們就出去吃飯了,我們去了還不到一小時,我們回來時他又躺在床上喝酒了,嗯,他就像個瘋子,嘴裡還唱著歌。「哎呀,媽媽,」本恩說,「我想你給我們說過你把他的酒拿走並倒掉了。」「嗯,我真的倒了,」我說。「嗨,那他肯定還有酒,只是你沒有找到。」他說。「有一點是肯定的,我們走後他喝了很多。」「哎呀,那麼,」我說,「如果他有酒喝,那也是我們走後他才拿到的。我們走的時候那酒肯定不在他的房間裡,」我說,「因為我上上下下徹底地搜查過那個地方了,你可以打包票那兒根本沒有酒。」「嗨,那就是有人給他酒了,」本恩說,「我要找出是誰把酒給他的。我們去問問巴雷特夫人,看她是否看見有人來見他。」「嗯,好吧,」我說,「那就去問問吧。」 所以,我們都下了樓,問她有沒有見過前來找他的人。「沒有,」她說,「你們離開後,沒有一個人踏進過這個房子,」她說,「我一直留神看會不會有事,」她說,「如果有人來我肯定知道。」「那就有些奇怪了,」我說,「我一定要搞清楚。孩子們,你們來,」我對盧克和本恩說,「我們一定要揭開這個謎團,弄清真相。」 嗯,我們重新上了樓,來到了他的房間,他在那兒,你要知道——這一點看得真真切切——我們在樓下的時候他又有酒喝了。他喝得爛醉如泥。我走過去說:「喂,」我問,「你喝的酒是從哪裡弄來的,我想知道是誰給你酒的。」「哎呀,誰?我?」他醉醺醺地說,「嗨,寶貝,」他說,「你了解我,我一滴也不喝了。」他說——想要抱住親我,你知道,他就是那副德行。哎呀,我們又找了起來,我和孩子們,我們上上下下搜遍了那個地方,但是沒有用——當然那兒什麼也沒有,要不然我們肯定能找見。 嗯,我要好好想一想,突然我想起來了——我不知道為什麼自己以前從未想到過——「來吧,孩子們,」我對孩子們說,給他們擠了擠眼睛,你知道,「來吧,我們到樓下看看風景去。甘特先生,我們大概一小時左右回來,」我說,「等我們回來你要準備好,」我說,「我們三點要帶你去醫院。」 嗯,那正合他意,那正是他所想要的,他說,「好的,你們去吧。」——當然,他想一個人待著,這樣他就能喝更多的酒了。於是,我們離開了他,我們直接來到樓下我的房間,我和孩子們走進屋子,輕輕地關上房門。「哎呀,媽媽,」盧克說,「你在說什麼呀?我們不能去鬧市,不能把他一個人留下喝酒。不行,」他說,「他能在其他地方找到酒喝,我覺得如果我們待在那兒看著他,他就不會再喝了。」他說。「不行,」我說,「你等等。」「為什麼,」他說,「你什麼意思?」「哎呀,你難道不明白?」我說——啐!當時——想到我以前從未想到那一點都快氣瘋了,那個從南卡羅來納州塞內卡來的可憐的老酒鬼格斯·托利,他曾在我們屋子前面停下來過——他就住在那裡,他的房間就在你爸爸的隔壁,正等著入住霍普金斯醫院呢。他和你爸爸患的是同一種病,那時候他們兩人一起躺在那裡暢懷痛飲——「就是那個討厭的老格斯·托利,」我說,「就是他給的酒。」「嗨,他媽的,」盧克說,「我去把他的脖子給擰下來,」他朝門口走去。「不行,你不能去,」我說,「你等一等。我來收拾他。」 嗯,我們等著,果然,還沒過五分鐘你爸爸的門就輕輕地開了,他躡手躡腳地走進過道里,接著,我們聽見他開始敲格斯·托利的房門了。嗯,我們聽見格斯·托利說,「他們走了嗎?」我們又等了一會兒,聽見門關上了,然後我們就動身了。我直接上去敲門,格斯·托利立刻問道:「是誰?」「你開門,」我說,「然後就知道了。」「嗨,甘特夫人,」他說,「是你嗎?哎呀,我以為你們都去了市里,」他說,「哎呀,這下你沒有被騙倒?」我說,「甘特先生在這兒吧?」他開始支吾起來,探出他那個布滿疣子、頗像泡菜一樣的鼻子,「我們剛剛聊了一會兒。」他說。「是嗎?」我說,「我怎麼覺得你們在干別的事呢。如果只是聊聊天,」我說,「那麼這種聊天幾乎讓人難以呼吸,讓人無法接近啊。」哦!你知道,那種黑麥酒的臭味,簡直太沖了。「嗯,」我說,「我一輩子都在聊天,但從未達到這種效果。」「沒錯,」盧克說,「我明白,你們聊天時都把桌子上的一瓶酒給聊完了。」 嗯,我們直接走到他面前,嗨,他正坐在桌旁,你要知道,他面前竟放著一隻一夸脫的酒瓶,他們正欲倒出來喝呢。嗯,我想如果眼光能殺死人的話,我們都可能死了。他陰沉、怨恨地看了我們一眼,然後他就開始咒罵起來。嗯,我一把搶過瓶子,他就開始央求我只給他喝一杯。「不行,先生,」我說,「你馬上就要住進那個醫院了,何況你現在就得動身了。我們一刻也不能耽擱了。」當然,我知道這是唯一能控制他的方法。我以前遇見這種情形有很多次了,但是我知道如果我們不把他帶走,他就是挖個洞也能找到酒喝。「沒錯,」盧克說,「你現在就得走,如果我非得把你拖到那兒的話,本恩會幫我的。」「不,」本恩說,「我他媽的才不呢!我再也不想跟他有什麼關係了。他愛幹什麼就幹什麼。」「哎呀,」盧克說,「如果我們讓他待在這兒他會喝死的。」「哼,就算他死了我也不在乎,」本恩說,「如果他真想那麼做,就讓他那麼做好了。可能他死了我們才能得到點安寧。他總是為所欲為,」他說,「他從未考慮過別人,只在乎他自己,所以我才不管他呢。我一直期盼著這趟旅行,」他說,「我想我們或許有個機會高興一下,但是他去了,讓我們丟盡了臉,把我們大家的旅行都給毀了。你要是喜歡你就去照顧他吧,但是我不幹了。」當然,那個孩子很痛苦:他一直希望能來,他為這趟旅行省吃儉用,我們離開家以前他還做了一套新衣服,你可以想一想,你爸爸當時的行為使我們大家都很失望。我們以為,把他送到醫院後,就會有點時間到處逛一逛,四處瞧一瞧,但是老天!他的所作所為幾乎需要一個團的人來照顧他。 嗯,他不想去,當然他看見我們是認真的,他不得不去,所以他跟盧克和我去他的房子裡拿他的衣服,我們得給他穿起來。嗯,我開始把一些我認為他在醫院裡能用得到的小東西包了起來,幾件睡衣、他的浴袍和拖鞋等,然後我發現他沒有乾淨的襯衫了:他穿著的那件已經髒了,讓他穿著髒衣服去我覺得很丟人,我知道他要是能坐起來他一定會要乾淨的襯衫。「哎呀,你的襯衫到底在哪兒?」我問,「你把他們放到哪兒去了?我知道我放了六件,你不可能都丟了,」我問,「它們在哪兒?」「噢,他們拿走了,他們拿走了,」他拖著哭腔說,開始吼叫起來,「就讓他們拿走吧!那些魔鬼,他們讓我一貧如洗,他們毀了我,他們喝乾了我的血。哼,他們現在可以拿走剩下的了。」「哎呀,你在說什麼?」我問,「你指的是誰?」「嗯,媽媽,」盧克說,「就是那邊開洗衣店的中國佬。他們拿走了他的襯衫。」他說。「嗯,是我自己拿到那兒去的,」他說,「但那是一周前的事了,」他說,「我以為他已經去了,這時候已經拿到襯衫了呢。」「那麼,我們現在就去那兒把衣服拿回來吧,」我說,「他不能穿著這件去醫院。那我們可就丟死人了!」 當然,這正合他意。他說,好的,去吧,等我們回來他會準備停當的——當然,他想擺脫我們好去喝酒。我說:「不,先生,我們走,你也跟著去。」 我們就這樣出發了。他和盧克先走,本恩留下來和我一起走。當然,本恩自尊心強,他不想幫他。「我扛起他的箱子,然後和媽媽一起去,」他說,「但我不想讓人看見和他在一起。」「怎麼啦?」盧克問,「他是我的爸爸也是你的,」他說,「你不能因為和他在一起而感到害臊,是不是?」「不,老天做證,我真的感到害臊!」本恩說——他就是那樣說的。「我不想讓任何人知道我認識他,」他說,「你現在別指望我幫你,」他說,「我他媽的又不是保姆,」接著又說,「我願意做的事已經做了。」 嗯,然後,我們就朝街上那家洗衣店走去。就在離醫院兩個街區遠的拐角處有一個又小又舊的磚房。當然,我們到那兒就看見他們了,那兩個中國佬正在裡面熨衣服。「嗯,就是這兒了。」我說。「是的,就是這兒,一點沒錯。」 盧克說,「就是這兒。」於是,我們全都進去了,那個中國佬問他,「你想要什麼?」「嗨,他媽的,」你爸爸說,「我想要我的襯衫。」「那麼,」那個中國佬說,「表,表,」 ——一個勁地說「表」,你知道。嗯,當然,甘特先生喝醉了,他沒聽懂他說的話。他沉不住氣了,你知道,說,「表個屁!我不想要表。我要我的襯衫。」「那麼,你等等,」我對你爸爸說,「你別著急,」我說。「我來跟他說。如果你的襯衫在這裡,我會給你找到的。」當然, 我知道我能和中國佬說一說,同他講一講道理。「嗯,」我對他說,眨了眨眼,你知道,「你剛才想要什麼?」我問。「嗯,」他說,「表,表。」這時,我心想,這個人沒錯——我能看出來,你知道——他努力想說明什麼,他想試著解釋什麼事。「嗯,」我說,「你是說衣服還沒有弄好嗎?」當然,我認為他或許還沒有弄好——但是轉念一想,這不可能,都一個星期了,他應該弄好了。我想,他肯定有足夠的時間。「不是,」他說,「表,表。」他嘰里呱啦地和他的同伴說了幾句,於是,他們二人一齊用難聽、古怪的聲音沖我們大吼大叫起來。「嗨,」你爸爸說,「我現在就來和他們算算賬吧,皇天在上!我才不在乎呢,」他說,「他們竟會這樣。」「哎呀,甘特先生,」我說,「你安靜點,我會搞清楚的。要是你的襯衫在這裡,我會找到的。」嗯,這兩個中國佬一直在爭執,我記得他們中的一個對他說我們沒聽懂,因為他拿走了他們用的一張紙——我後來對盧克說,那張紙上好像爬滿了雞爪子印——然後他指著那張紙說,「表,表。」 「哦,」我喊了聲——我明白了,我突然想起來了,不知何故,我先前卻沒有想到!「哎呀,當然!」我說,「他的意思是票,他就是想說這個。」「對,」他說,開始咧著嘴笑,你要知道,他完全明白,「票,票。」「哎呀,對了,」我眨了眨眼對他說,「就是它——票。」當然,我想,當時你爸爸一直在大吼大叫把我都給搞糊塗了,那也是為什麼我沒聽懂的原因。「好了,甘特先生,」我說,「他說他給了你一張洗衣店的票,他想看一下。」「沒有,我沒有票,」他說,「我想要我的襯衫。」「哎呀,你當然有票,」我說,「你把它放哪兒了?你肯定弄丟了。」「我從未拿到過什麼票。」他醉醺醺地說。「嗯,對了,他有。」盧克說,「我記得當時給他了。我給你的那張洗衣店的票呢?」他問,「在哪裡?說話呀,說話!」他問,搖著他——那個孩子當時既激動又不安,你要知道,很難想像他會做出那樣的事來。「別像個傻瓜似的站在那裡嘰里咕嚕!他媽的,票呢?」嗯,先生,我們搜了他的口袋,我們找遍了他穿的所有衣服,也沒找著票,根本沒有!「嗯,那麼,」我對那個中國佬說,「甘特先生不知把票放哪兒了,但是我跟你說你可以這樣辦:你先讓我們把他的襯衫拿走,我一找到票就親自給你送來。」——你知道,他想迎合對方。「噢,沒有?」他說,他從來沒那樣做過,他又開始嘰里呱啦地說起來了,我想他是在試著告訴我們他不知道他的襯衫在哪裡,我們要拿來票他才能把襯衫給我們。嗯,先生,就在那時出事了,你爸爸掐住他的脖子說,「你他媽的,我掐死你,」說著便把手伸過櫃檯想打他,嘴裡還說,「你這個魔鬼,你讓我一貧如洗,還毀了我,我快死了還要纏著我,但是我在死之前要和你做個了斷,我要和你一起死。」 嗯,本恩和盧克抓住他把他拉開了,但是已經造成了傷害:另一個傢伙尖叫著跑出了店門,回來時帶了一個警察。「這是怎麼一回事?」警察問,「這裡發生了什麼事?」他問,把我們都打量了一番。「他們搶劫了我,」你爸爸說,「現在,這些可怕又可惡的吸血鬼,他們站在那裡想對我謀財害命。」哎呀,如果他再這樣說下去,會把我們都給害死的。盧克搖了搖他說:「你再不安靜就要坐牢了。你惹的麻煩夠多了。」「不是,嗯,警官,」我對警察說——當然,我知道我得圓滑些——「我們只是來這裡拿我們在這裡洗的襯衫的。」「那麼,出了什麼事?」他問,「是不是他們不給你?」「哦,」我說,「他們好像給了甘特先生一張洗衣店的票據,我想他不知道自己放在哪裡了。至少我們沒找見。但是襯衫就在這個店裡,」我說,「襯衫肯定在他們店裡:是我兒子一周前拿到這裡來的。」 嗯,他看了看盧克,我告訴你!那個孩子肯定給他留下很好的印象。當然,他穿著水手服,顯得很帥氣——他剛從諾福克[7]請假回來,正如巴雷特夫人所說,「他真是個帥小伙。我跟你說,」她說,「看著他就很舒服——讓你覺得一個國家要是有這樣的小伙子守護,那這個國家決不會有危險的。」她說。 「嗯,正是,隊長。」盧克說——你知道,他這樣稱呼他,他肯定感覺很不錯——「沒錯,襯衫是在這裡,」他說,「因為是我自己拿來的,但是我想我爸爸可能不小心把票給弄丟了。」「好吧,」警察問我,「如果你看見這些襯衫,你會不會認出來?」「哎呀,天哪!」我說,「你肯定認得!就算是在黑暗中我也認得出,我能按尺寸把它們挑出來。嗯,你知道的,」我說,直直地看著他的眼睛。「你想想,」我說,「他們店裡不可能再有適合他穿的襯衫了。」我說。嗯,他看了你爸爸一眼,然後就開始大笑起來,「是啊,」他說,「我想你說得對。好吧,我告訴你該怎麼辦,」他說,「你自己去那兒把襯衫找出來,」他說,「我會一直待在這兒,直到你找出來為止。」 他真的就這麼做了。我直接走到櫃檯後面,那個人一直待在那裡,直到我把襯衫找見。「在這裡!」我立即大聲喊道——在一摞衣服的底下。哎呀,在我找到之前我可能打開了五十個包裝,我跟你說!那兩個中國人也不大樂意,哦,他們恨恨地看著我們。如果不是那個警察在那裡保護我們,我跟你說,我一直害怕,當然,很難說他們會做出什麼事來,尤其是你爸爸在沖他們大喊大叫。後來,就是我們抬著他住進醫院後,我對盧克說,「我跟你說,」我說,「我很高興能從那個地方走出來。我不喜歡那些人的眼神;讓我渾身起雞皮疙瘩!」「沒錯,」他說,「我也有同感。我認為爸爸對他們的看法是有道理的,我無論如何也不會相信他們的。」他說。「嗯,孩子,」我說,「他有那種感受已經好長時間了,你要相信這其中必有隱情,必有一些不為我們所知的隱情。」我說。 當然,很久很久以前,在安布羅斯·拉迪克的酒吧里我告訴了他這件事!「肯定有事,」他說,「毫無疑問——他一旦心裡有事就太恐怖了。一旦他那樣,我就不知道該拿他怎麼辦。」「好了,我告訴你該怎麼辦,」我說,「他來要酒喝時不要賣給他。如今,避免麻煩的最好辦法,」我說,「就是遠離麻煩。」「說得對。」他說。「那麼,你為何要忍受這樣的事?」我說。「嗯,你肯定有自己的判斷,絕不會被迫去接受一件事。你肯定有自己的想法。」我說。「嗨,我該怎麼辦?」他問。「嗯,他下次再來這兒買酒你就別賣給他,」我說,「你就這麼做。」「哎呀,伊麗莎,」他說,「那又有什麼用呢?他會把錢給那個老魯弗斯·波特,讓他來這兒買一瓶的,我寧願看到他給自己花錢,」他說,「也不願意看他給那個老酒鬼花錢。」「哎呀,你不會是要告訴我他已經那樣做過了吧。」我說。「正是如此,」安布羅斯說,「他就是這麼幹的,很多次了。魯弗斯來給他買酒,然後他們一起在鋪子裡喝。」「哎呀,這就說明了一切!」我說,「他終於露出了馬腳!」當然,我當時知道——我能明白——那個惡棍是怎樣左右他、怎樣擺布他的。他先把他灌醉,然後,你爸爸就會照他說的做了。 「好吧!」我說,那一天他回家來說梅爾·波特來看他,說他心煩意亂,因為那些人就要被絞死了。「就絞死他們吧——我真希望把他那討人厭的老哥哥和他們一起絞死。」「哦,你不能那樣說,」他說,「我不喜歡你說這些事。」當然,我憎恨他。「嗨,」你爸爸說,「我不禁為梅爾感到遺憾。我覺得他一直壓力很大,現在他一想到他們要被絞死就又擔心又痛苦。」「一點兒也不會,」我說,「如果你輕信那樣的話,你就比我還好騙,你和我一樣不了解梅爾·波特。你記住我的話,」我說,「他是為別的事煩惱。」「不是的,」他說,「我認為你錯了。」「好吧,」我說,「那你等著瞧。」 嗯,他也沒等多長時間。就在當天晚上,唉,他們越獄了。他們逃之夭夭了,他們五個人,沒有一個被逮著。「啊——哈,」我對他說,「我怎麼給你說的?你真夠蠢的,認為梅爾·波特擔心他們會被絞死,你說呢?你瞧,是不是這麼回事?」「嗨,」他說,「我想你說得對!我以為他是為那個而煩惱呢。他總算明白了!「唉,當然!」我說,「就是這麼回事!」——當然,我們當時知道他從一開始就明白這一切,他知道他們那晚要越獄,他心裡害怕——他擔心會出什麼事,那會死更多的人,因為他們都是些不顧一切的亡命之徒,他們會毫不猶豫地殺了妨礙他們的人,當然,一想到此,梅爾·波特就會感到良心不安。「哎呀,」你爸爸說,「這可太可怕了,我不願再想這事了。」 「怎麼樣?」甘特先生說,「前幾天多克·漢斯利來找我,給了你和我兩張票去看。你想想!」他說,「六個月前他們還是好夥伴,可現在多克竟然等著給他們設圈套。」「哎呀,是啊,」我說,「他們以前可是好得親密無間呀。」——當然,這是事實。埃德·米爾斯、勞倫斯·韋恩以及多克·漢斯利是二十年的心腹之交——「我跟你說件事,」我說,「我覺得他是他們當中最壞的一個。嗯,」我說,「他們都是一丘之貉:他們都是些惡棍,多克·漢斯利是他們中最殘忍的一個,我想他清楚這一點。唯一不同的是,」我說,「他是警察,所以他有法律罩著他。」哎呀,當然了!難道他們沒說過那時他正因殺了里斯·麥克倫登而受審——當然他們把他給放了,理由是一個正在值勤的警官在正當防衛,但是我當時對你爸爸說:「好了,你和我都心知肚明那只不過是一次極其殘忍的蓄意謀殺。」當然,里斯是個非常強壯的人,他一旦喝醉那可真是恐怖——而且,我想,他也殺過很多人——但是他和漢斯利是摯友,你知道,他們的關係一向很好。後來,他們以他喝醉擾亂治安把他給逮捕了。噢!事情是這樣:他當時吵得很兇,他們不得不把他從牢房裡帶出來。哦!他們說你可以從廣場的對面聽見他的吼叫聲,他們把他安排在他們稱之為地牢的地下室里;當然,那只不過是個鋪了一層髒地板的陳舊地下室,曾經是市裡的馬棚。嗯,漢斯利是那樣辯護的:他說他到那裡去看看他能不能和他說說理,讓他平靜下來,當然,他說麥克倫登在那裡找到了一塊舊馬蹄鐵,他剛一進去,他說,麥克倫登就撲了過去,想用那塊馬蹄鐵打他的腦袋。 所以他聲稱當時不是他死就是麥克倫登亡,他就從他手裡搶過了那塊馬蹄鐵,在他額頭上砸了一下就把他給砸死了。嗯,他們審判他的時候,其餘的人說他從樓下上來時滿身是血,說,「你們最好給里斯找個醫生。恐怕我已經把他給打死了。」哎呀,當然了,等醫生到那兒時,發現已經沒他什麼事了,麥克倫登已經死了。哎呀,醫生說他好像是用那東西打了他上百下,說把他頭一側的腦漿都給打出來了,他躺在血泊里。噢,他們說場面太可怕了。 你爸爸也去聽了審判,他回家後說起這件事:「我跟你說吧,」他說,「我一生從來沒有聽過像瑞伯·彭特蘭今天在法庭上那樣精彩的演說——」當然,你表弟瑞伯在告發他——「那可真精彩,」你爸爸說,「我真希望你能聽得到。」「哎呀,」我說,「他們打算怎樣辦?會不會給他定罪?」「嗨,天哪,不會!」你爸爸說,「他無罪釋放。他免受追究原因是正當防衛,但我跟你說吧,」他說,「今天就是給我一百萬我也不願意站在他的位置上,你要記住我的話,只要他活著,他絕不會忘記彭特蘭對他說的話。他聽的時候臉都白了,」他說,「我想他會把這些話帶進墳墓里去。」當然,在法庭上才發現——瑞伯·彭特蘭證實了這一事實——自從多克·漢斯利當警察以來,他槍殺並殺死了十八個人,你爸爸說他轉向陪審團告訴他們,「你們授予警察徽章,你們用完善的法律完全授權於一個毫不手軟且毫不留情的人,而對這個人來說,殺死一個人就好比殺死一隻蒼蠅,你們給了他一把子彈上膛的手槍,然而你們有些人,」他說,「卻又讓這條瘋狗自由地去掠奪、去殺那些無辜的手無寸鐵的人。看看這個坐在你們面前的人!」他說,「抖抖索索的,額頭上印有兇手的烙印,雙手沾滿了所有他殺害了的人的鮮血。死人的手指從墳墓里伸出來指責著他,」他說,「要是他們的鮮血能說話,也會像那些孤兒寡母一樣大聲哭訴要給他定罪——」哎呀,甘特先生說這話太震撼了,說漢斯利臉色發白,顫抖著,仿佛亡靈真的回來指責他。但是,當然就像每個人所預測的那樣他們宣判他無罪。 但是,天啊!正如我跟你爸爸說,從那人邀請我們到他們家去吃飯後我再也不敢走近那個人了,當時他在那兒,哎呀——他把它放在人們要吃飯的桌子上!想一想吧,我說!——哎呀,那個他槍殺的黑人的頭骨——他竟然做出那樣不雅的事來,我對你爸爸說,就在客人們要來吃飯,就在他自己的孩子面前,用它。聽我說,把它當作糖碗!哦,自吹自擂著,你知道,好像他做了多麼偉大的事,把頭骨蓋鋸掉當作蓋子,額頭上的子彈洞可以往外倒糖。哎呀,那真叫人反胃,我一口也吃不下。我們出來時,你爸爸說,「嗨,這是我最後一次到他家裡來,」他說,「我不想和那樣一個沒有慈悲之心的人有任何瓜葛了。真是太恐怖了。」他說,從那天起他再也沒有踏進過他的家門一步。哦!他受不了他,你要知道。但是他們說他最後就是那樣自殺的——我記得是住在家裡的吉爾默告訴我這個消息,他直接回到廚房,你知道,說,「哎呀,太可怕了。」他說,「我是第一個到那裡的。我聽見了爆炸聲,」他說,「就在新法院的後面,我剛到那裡——他在那裡,」他說,「所有人都趴在一堆磚後面。」他說,「他們當時還不知道是誰,他整個頭頂都炸飛了,所以他們認不出他來。噢,太可怕了,你要知道。」 「哎呀,」我說,「我一點都不吃驚。玩火者必自焚。」當然,事情就是這樣,我想他良心實在受不了了,他再也無法面對了。嗯,難道很早以前她們去上學的時候,艾米沒有告訴黛西,「哦,爸爸!」她說——那個孩子直接說,「哦,我們不知道該拿他怎麼辦。恐怕他是要瘋了。」她說。「他半夜大喊大叫著醒來,我們都想他快瘋了。」她說。「啊——哈!」我聽到後對你爸爸說,「你明白了,是不是?惡人雖無人追趕也逃跑。[8]」「嗨,」他說,「我想他還有很多事忘不了。他的靈魂中有那麼多罪惡,他無法忘懷。他內疚的良心折磨著他。就算有一天他自殺,我也不會覺得吃驚。」 但是,當然,很長一段時間裡他似乎都很正常。他辭掉了警察職務,成了宗教狂熱分子,是衛理公會的骨幹分子,每逢禮拜天都會在他們中間宣讀教義,真的!一點沒錯!為了促銷他的房產,他竟然動用一輛大汽車在市里大肆宣傳他的「漢斯利山莊」,如此等等。當然,我估計有一段時間他也和我們一樣賺了些錢,或者說,我們認為他賺到了錢。 我記得我從W.J.布賴恩那裡買了些地皮,他告訴我漢斯利在幾筆交易中充當了他的代理人,我想布賴恩以此為榮,他誇他說:「我跟你說吧。漢斯利的確是個正直的好人。」他說。「我和他做生意的時候,」他說,「我從未聽他說過粗話,他也不會當著女士們的面說粗話。」哼,我心想,世道真是變了,當然,我什麼話也沒說,我只是讓他繼續說下去。「真的,」他說,「和他做交易的時候,我發現他是個誠實正直的人,況且,每個禮拜天早上你都會在教堂里看見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對這樣一個自稱沒有受過教育的人來說,」他說,「他對《聖經》的認識的確非常深刻,」又說,「我自己就考過他一些《聖經》里的原文,從來都沒有難倒過他。」又說,「你現在很難找得到一個商人有此精神追求的,」而且還說,「他無疑是社會的楷模。」「嗯,是的,」我說,「我想你說得對,但是這個社會上還有很多事不為你所知,布賴恩先生。」我說,「你剛來,多克·漢斯利過去可不像現在這樣受人稱讚。」「哎呀,是什麼時候的事?」他問。「嗯,」我說,我當然不會告訴他任何事,只是朝他眨了眨眼,你知道,「我們還是不要自找麻煩。其實,那是很早以前的事了,」我說,「大概還是你初次開始參加總統競選的時候吧。」 嗯,他只是仰頭哈哈大笑起來。「嗯,沒錯!」他說,「我想那確實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毫無疑問。好了,或許你最好不要再說了,」他說,「我敢肯定,我什麼都不想知道,」他說,「你要記住。」「嗯,好吧,」我說,「當然,我從不相信自吹自擂的人,可我的記憶力一直都很好,」我說。「嗨,我得說你確實是這樣,」他說,「前幾天我跟我老婆說,」他說,「很難再找到一個像你這樣對任何事都很感興趣的人了。哎呀,」他說,「我告訴她,我相信你能記得你所經歷過的一切。」「哎呀,沒有,」我說,「我還沒有那種能力呢。我記不太清楚我兩歲以前的事了,但是自那以後很少有我忘了的事。」「嗨,我相信確實沒有。」他竟然哈哈大笑著說。不過,我當時對他說——你知道我不想傷害別人,我想我得替他說句好話——於是說:「嗯,布賴恩先生,我們不能說別人的壞話,」我說,「因為人無完人。不要評論別人,除非你遭到了別人的評論。」我說。「那是當然,」他說,「我們都要有一顆仁慈之心。」「我想如果我願意,」我說,「那我會告訴你一些關於多克·漢斯利不太光彩的事,但是,」我說,「你只需相信一點:他確實很愛家,忠於他的妻子和孩子。無論他做過什麼事,他都不會做有違道德或原則的事,沒有人能就這一點對他說三道四。」當然,這是事實。在那次審判的時候他們試圖證實他有過這樣的經歷,想以此來詆毀他的人品,人們試圖證實除了他妻子之外,他還有別的女人,但是他們找不出證據,嗯——他們不得不說句公道話——在道德方面他是清白的。 「嗯,多克,」你爸爸說,「你和那些人是二十年的好朋友了,我不明白你怎能忍心那樣做。」「是的,我知道,」他說,「這很難堪,但是總得有人做。那是我的工作,這也是人們為什麼會選我的原因,」他說,「而且我也相信埃德和勞倫斯寧願我來做這件事。我也跟他們談過這事了。」他說——當然,他們說他到監獄去看他們,他們在一起親密無間,嗯,他們在一起又說又笑——他說,「他們寧願我去做這件事也不願意讓陌生人去做。」「是啊,」甘特先生說,「但是我想那樣會使你良心不安的。我想不通,發生了這樣的事你晚上怎麼能睡得著覺。」「哎呀,啐!甘特先生,」他說,「我一點也不煩惱。我做過很多次了,」他說,「我只需要設下圈套。哎呀,我想這就像我把雞脖子擰下來那麼簡單。」他說。「哎呀!」你爸爸對我說,「你有沒有聽過這樣的人?哼,他好像沒有一點人情味和憐憫之心。」他說。 嗯,我們永遠也不知道多克·漢斯利有沒有參與那件事——不知他是否知道他們要越獄——但是如果他知道,那就有點奇怪了——「我跟你說吧,」事情過後一兩天甘特先生說,「我覺得我們誤會了多克·漢斯利,」他說,「我認為他自始至終都知道他們要越獄,原因就在此,」他說,「他說得如此輕鬆。」「嗯,那麼,」我說,「那麼這件事就有些古怪了。如果他知道這件事,那他為什麼還帶著證件去你的辦公室?那他為什麼還如此焦急地要讓我們了解這件事?」「嗨,」他說,「我想他那樣做是為了不讓人懷疑他。」「不對,先生,」我說,「我一個字也不信。他只是等機會來絞死他們——對了,他對此感到幸災樂禍。」嗯,當然,甘特先生不相信這種事,說他不想把一個人想得那麼冷酷無情。 當然,他們後來說,這件事幾周前就安排好了:他們是這樣說的,你知道,那個監獄看守員,約翰·蘭德,正如人們所說,早就被安排好讓他們逃跑了。如今,他們無法證明那個人幹了什麼事,他或許是個誠實的好人——但是這件事確實有些蹊蹺:他們在那兒發現了他,你知道,在埃德的牢房裡被結結實實地綁了起來,身上沒有一點痕跡,先生,那說明他幾乎沒有反抗。哎呀,他是這樣說的:他去那裡帶埃德和勞倫斯去吃晚飯,他一進來他們就制服了他,還把他綁了起來,他們拿了他的鑰匙,給其他三個人打開了鎖,就直接逃出去了。當然,其他的三個人與埃德和勞倫斯沒有任何關係,他們只是普通的殺人犯,都是山里蠻子,正如你爸爸說的,全在那裡等著被絞死。據說埃德對勞倫斯說:「我說,我們跑的時候,也把他們放了吧。」 嗯,約翰·蘭德所講的故事有些蹊蹺。人們並不喜歡這種說法。後來,沒過六個月,約翰·蘭德自己就開始做生意了,他花了數千元在南大街開了一家很大的水管店。「喂,」你爸爸說,「你知道人們是怎麼說的嗎?他們說那些逃犯賄賂了他。」「嗯,」我說,「他們可能說對了。這確實有點古怪,」我說,「一個每月掙錢不足五十元的人會突然間有那麼多錢,並且能獨立開店做生意了。那些錢是從哪裡弄來的,你得承認這確實很可疑。」「是啊,」你爸爸說,「但是誰賄賂了他?錢是從哪裡來的呢?」他問。「嗯,」我說,「是揚西縣的親戚們給的——肯定是從那裡來的。」「怎麼,」你爸爸問,「他們都很有錢嗎?」「他們有足夠的錢,」我說,「足夠多——他們就是花完所有的錢,也要讓他們獲得自由。」當然,我知道我在說什麼。「嗨,」我說,「我一直生活在這裡,我比你更了解這些人。我是在他們周圍長大的,」我說,「我跟你說他們不會善罷甘休的。」哎呀,他們說大把的錢像流水一樣流向那裡,說他們花了數千元為他們辯護。哎呀,真的!他們只提過那個老法官杜魯門——就是坡費塞·杜魯門的哥哥,當然,埃德·米爾斯和勞倫斯·韋恩娶了坡費塞·杜魯門的女兒,他們娶了姐妹倆——他們只說過那個老法官杜魯門,他是揚西縣最好的律師,為了給他們辯護就花了一萬多元。「你要相信,」我對你爸爸說,「那只是杯水車薪。如今,他們不管走到哪裡,都會受到很好的照顧,」我說,「你不必同情他們。」「哎呀,」他說,「我很高興他們跑了。死的人已經夠多了。我覺得再也沒必要死人了。」 我搖了搖頭。「不,」我說,「你錯了。他們應該被絞死,我很遺憾他們沒有得到應有的懲罰,但是,」我說,「我很高興我們一直循規蹈矩。我不在乎他們會不會被逮住,但是,我不希望別人的血跡,不管是有罪的還是清白的,玷污了我的良心。」「是的,」他說,「我也一樣。」「可是你知道,」我說,「你清清楚楚地知道他們罪惡滔天」——我就是那樣說的——哎呀,謀殺,當然是蓄意、殘忍、冷酷的謀殺。他們說星期六下午案發時他們二人走進那個雲母礦,並在那裡開始清算債務,然後開始打起架來——事實就是那樣。嗯!我當時對你爸爸說,如果他們想要錢,如果他們想搶劫那個地方,你可能還能明白他們那麼乾的理由——但不是的!他們去了那裡就想滋事,他們早就做好了準備。當然,他們都喝了酒,他們一喝醉就會胡作非為。當時,當然,他們開始辱罵出納員——一個正派規矩的人,人們說——他們開始阻撓他結算工錢,當然,就在那時約翰·伯金走進了辦公室。「聽著,孩子們,」他說,「我可不喜歡看你們這樣胡來。在你們惹出麻煩之前,」他說,他嘗試著給他們說理,「你們為什麼不走開呢?」「哎呀,他媽的,」勞倫斯·韋恩說,「我們幹什麼和你有什麼關係?」「嗨,這是不管我什麼事,」約翰·伯金說,「我只是不喜歡看你們這樣胡來。我不想看著你們惹出事端,」他說,「我知道明天早晨你們醒來時肯定會後悔的。」「那麼,聽著,」勞倫斯·韋恩說,「你不用擔心我們明天早上會怎麼想。你還是擔心你自己吧。像你這樣的人,」他說,「根本不會醒來。他媽的,」他說,「我一直不喜歡你那張臉。趁你現在還能走,」他說,「你最好快點滾開。」「好吧,」約翰說,「我走。我不想惹你們。我只想跟你們說說理,讓你們看在你們老婆和孩子的分上規矩些,但是如果你那樣想,那我就走了。」然後他們說他轉過身不理他們,正欲走開時,埃德·米爾斯朝他開了槍,然後轉向勞倫斯,醉醺醺地咧嘴笑著說,「勞倫斯,你猜我能不能打中他?」然後他把那個從來沒傷害過他的人打倒了,打在他的後腦勺上——然後,當然,他們二人又去找出納員和那個幫助他的人——並把他們都殺了,然後就跑了。「你想一想!」我對你爸爸說,「我根本看不出什麼理由,根本就是無緣無故——他們是在草菅人命,」我說,「絞死他們是罪有應得。」「是啊,」他說,「我很高興我們能恪守規矩。」 聽著,孩子,我想跟你說: 「二……二。」第一個聲音說,「二十……二十。」另一個說。 我清楚地記得那個時候——我現在正要給你說:是在九月二十七號,先生,那天晚上再差二十分鐘就十點了。我之所以知道是——嗯,我正要給你說——但就在兩天前,即這個月的二十五號,先生——就是我跟安布羅斯·拉迪克在他酒吧里談話的那天,恰好就在那個時候。就是甘特先生喝得酩酊大醉的那天,他們派人叫我們去接他回家。嗯,我想,我已經受夠了,我再也受不了了,我要親自去那裡和他攤牌。 嗯,我明白安布羅斯跟我說的是實話——也就是在那個時候,當然,他跟我說你爸爸是怎麼樣胡言亂語地罵中國人,說他給他們帶來了多少麻煩——說句實話,儘管他是酒店老闆,我相信他說的是實話,對我是坦率的。「嗯,」他說,「能做的我都做了,如果我還能做什麼事讓他不再喝酒,你就告訴我,」他說,「我一定做到!」——是啊!難怪他當天晚上回家的時候沒有來看我們,我們當時都剛吃過晚飯坐在那兒,你知道,你爸爸正給我讀報紙,他說,「威爾,你要答應我你要試著戒酒。我不希望你喝酒,」他說,「像你這樣有頭腦、口才又好的人——如果你下定決心做什麼事,嗨,沒有你做不到的!」「哎呀,就是,」我說,「他非常聰明,一點沒錯。我不相信還有哪個人擁有他一半的天賦,」我說,「如果不是那該死的酒,他本可以前途無量的。有一點是肯定的,」我說,「他喝酒可不是跟我家的人那裡學來的——你知道,我父親,彭特蘭上校,」我說,「一生從未喝過一滴酒,也不允許喝了酒的人進他的家門。」「是啊,我知道,」安布羅斯說,「他確實是個好人,是社會的榜樣。」他說,「還有,威爾,」他說,「你擁有許多讓人幸福的事——有老婆有孩子,生意也很好。威爾,看在他們的分上,」他說,「你不能再喝了,你要戒酒。」嗯,你爸爸承認他說得對,他許了諾,你知道,說他再也不會喝一滴酒了,然後安布羅斯就走了——就是在那個晚上,九月二十七號。 嗯,然後,我就聽見了!「二……二。」一個說,「二十……二十。」另一個說。「哎呀,天哪,老婆!」甘特先生說,「那裡沒有一個人!」——然後走到窗戶跟前向外望去,說道,「是你在胡思亂想。你什麼也沒聽見。」他說。 「哦,真的,我聽見了!」我說。當然,我肯定我聽見了,就像我坐在那裡一樣肯定——「又來了!」我說,當然,我聽得清清楚楚,「二……二,」第一個在窗戶那邊說道。「二十……二十。」另一個不斷地在我耳邊悄悄地說。 就在那時候鐘響了——法院的鐘聲,你知道,敲得又急又快。「哦,天啊!」我說,「出事了。你覺得是什麼事?」去廣場的路上你都能聽見他們在大喊大叫,敲著柯蒂斯·布萊克五金店的玻璃要拿槍,他們就想弄到槍,一點沒錯,然後像個男子漢一樣,當然,你爸爸也想去,他拿了他的帽子,說,「我想我得去看看!」 「噢,別去!」我說,「別去!我希望你別去。我現在這樣你不能丟下我。」我說。「哎呀,天哪,」他說,「我半小時就會回來。哎呀,你不會有事的,」他說,「你不會有事的。」我搖著頭——我有預感,我不知道你把它叫作什麼——但是某種事,某種可怕的災難就要來了。「我希望你不要去。」我說——但是他站起來走了。 他出門的時候我看了看錶,分針正好指在九點四十上。 我只好等著。我能覺察出來,你知道,雖然我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但是我知道快發生了,我傾聽著壁爐旁的那個老木鐘——滴答滴答地敲著,時間一分一秒地流走了,我給你說:那是我等過的最漫長的時間了,每一分鐘就像一小時那麼長。時鐘敲了十下。 然後我就聽見了——沿著我們房子上面的胡同爬著,接著我聽見窗外圍欄鋼絲的嘎吱聲,接著,有聲音跌落在屋外的花壇里——然後慢慢地爬了上來,並順著客廳外的門廊爬行著。「噢,天哪!」我說——我馬上明白,這一切意味著什麼了——「他們來了!他們到這裡來了!我該怎麼辦,」我說,「孤零零地在這裡和孩子們面對他們,面對這些冷血的人?」 當然,我馬上就明白了——那種警告的意思——「二……二,」還有「二十……二十。」——他們想要警告我和你爸爸,他們還有二十分鐘就到那裡了。「他應該等一等,他應該聽一聽,」我說,「那是他們說給他聽的。」 我走到門口——當時我鼓足了勇氣,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做到的,但是孩子啊!孩子!一定是某種至上的力量促使我鼓足了勁和勇氣——我打開了房門。那時候正是初秋時節,外面漆黑一片。幾天來,一直在下雨,但是那一刻雨已經停了,天哪!夜色漆黑一片,萬籟俱寂,既沉悶又霧茫茫的——那就是我之所以能聽見那些話的原因了,但是,黑夜裡並沒有聲音,沒錯!當時一點聲音也沒有! 「好了!」我衝著黑夜大喊起來,你知道的,好像我什麼也不害怕似的。「我知道你在那裡,埃德!你進來吧。」他沒說話。我傾聽著。我能聽見他的呼吸聲,很重。「聽著,」我說,「你不必怕我,家裡只有我一個人,」我說,「我只是一個手無寸鐵的女人,沒什麼好怕的。」——當然,我知道那樣說或許會惹惱他。 哎呀,那刺痛了他的自尊心,他馬上站起來走進屋裡。「我誰也不怕,」他說,「不管是男人還是女人。」「哼,不會,」我說,「我想你不怕。至少你不怕約翰·伯金,因為當他走開時你從背後開了槍,」我說,「像你這樣殺過很多人的人肯定不會怕一個獨自在家、沒有保護的女人的。嗯,這點我很清楚,」我說,「我知道你不怕我。」 「不,伊麗莎,」他說,「我不怕,這並不是我在這兒的原因。」他說。「你不用怕我,」他說,「我到這裡來是因為我知道你值得信賴,你不會出賣我的。我需要你的幫助。」他說。哎呀,我受不了那個傢伙的表情,他就像一個被追殺的動物。我跟你說吧,我從未在別人的眼中見過他那天晚上的那種眼神:就算他是去了趟地獄,也不會那麼糟。我受不了那種眼神,不管他做了什麼事我也不能告發他。「好吧,埃德。你不用害怕我,我不會出賣你的。你告訴勞倫斯,」我說,「讓他進來吧,我知道他在外面。」 哎呀,他怪怪地看了我一眼。「喂,你什麼意思?」他說,「勞倫斯不在這裡。他和我不在一起。」「不,他在,」我說,「我知道他在那裡。我很確定。你跟他說,讓他進來吧。」「喂,你怎麼知道他在那裡?」他擔心地問,「你怎麼這麼確定?」「嗯,我跟你說,」我說,「有人警告過我,埃德。我知道你們都要來。」「警告?」他問,開始有點沉不住氣了,你知道的,「什麼,是誰警告你的?是不是有別人在這裡?別人怎麼會知道?」他問。「沒有別人,」我說,「你別激動,埃德。有人來警告過我,一點沒錯,說你和勞倫斯都會來,但是你不用害怕,那不是這個世界的人。當然,另外一個世界的就是另一回事了。當然,」我說,「我不能告訴你。你得自己去面對。」哎呀,他看著我,眼睛都凸出來了。「鬼魂?」他問。「對,」我說,「正是,一點沒錯!我不認識他們,但他們來這兒警告過我,在我耳邊悄悄地說過,他們說你和勞倫斯正在路上,會在二十分鐘內到這裡來。」 哎呀,他臉上的表情太複雜了,最後他說:「不,伊麗莎,你錯了。我並不想驚擾你,」他說,「但如果他們真的來過這裡,那他們是來警告你別的事情。不是我和勞倫斯,」他說,「我發誓!」「哎呀,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我說。「我跟你說,」他說,「勞倫斯並沒有和我在一起。出了監獄後我們就分開了。我們覺得那樣比較安全,他匆匆逃往南卡羅來納州了。我打算翻過山,」他說,「如果我們能逃脫,我們希望能在西部碰頭。」「你看著我的眼睛,」我說,「你跟我說的是實話嗎?」嗯,他直直地看著我。「是的,」他說,「老天做證,是真的!」 唉,我看著他,然後就明白他說的都是實話。「嗯,」我說,「可能是別的事情,到底是什麼我還不清楚,但是我會弄清楚的。那麼,」我說,「你為什麼來我家?你想要什麼?」我問。「嗨,」他說,「伊麗莎,我想今晚翻過山,但是我沒有鞋,我光著腳。」他說。然後,當然我看見了,我想當時由於太激動,起初並沒有注意到,但是他站在那兒,衣衫襤褸,流著血,光著腳。我跟你說吧,當時他的模樣太讓人驚嘆了:他當時沒穿鞋,沒穿外套,除了一條破破爛爛的長褲外,他幾乎什麼也沒有穿,好像他在監獄裡一直穿著那條褲子睡覺似的。此外,那件骯髒的舊法蘭絨襯衫已經破爛不堪,垂在肩頭。他的頭髮亂蓬蓬地糾纏在一起,就像一個鳥窩,垂在眼睛上方,他的鬍子可能有六個星期沒刮過了——哎呀,他好像進監獄後從未剪過頭髮,從未刮過鬍子,灰熊見了也能給嚇死。唉,我後來跟你爸爸說,他們想盡一切方法讓他逃跑,卻沒想到給他最需要的東西:他們給了他槍和子彈去殺人——似乎他還沒有殺夠人——但是他們卻沒頭腦,沒想到給他鞋子,好讓他走路,也沒有給他衣服讓他保暖。「這可是我以前聞所未聞的事啊!」我對你爸爸說。 「不管怎樣我得找雙鞋。」他說。「我不想翻山的時候把腳割破,」他說,「如果我不能走路,那我就完了。他們肯定會把我抓住。」「嗯,那是當然,」我說。「所以,」他說,「這就是我來此找你的原因了,伊麗莎。我知道你不會告發我,我可以靠你來幫我。如今,」他說,「你看我這大腳,而且我知道,」他說,「只有一個人的鞋適合我,那就是甘特先生。如果你願意給我一雙他的舊鞋——什麼鞋都可以——我會付錢給你。我有很多錢,」他說,然後他抽出了一大沓錢,顯然他很有錢,「你要多少我就給你多少。」「不,埃德,」我搖了搖頭,「我不需要你的錢,」 ——當然,我不能碰那些錢,那些錢上面好像沾滿了鮮血——「我會給你鞋的。」所以我就去了衣櫃,把鞋子拿了出來。一雙很好的新鞋,嗯,那是你爸爸兩個月前買的,鞋子很好,因為他一直都很愛惜他的衣服物品。「給你,」我說,「我希望你能穿得上。」哎呀,他當場就穿上了,鞋子正合他腳,嗯,好像專為他定做的一樣。唉,你知道,他雖然是個殺人犯,但他還是露出了他僅有的感情,他握住我的手哭著說:「只要我活著我決不會忘了你。如果我能做點什麼來報答你,」他說,「我一定會做到的。」「嗯,你能做得到,」我說,「你現在就可以在這裡做。」「什麼事?」他問。「我不想要你的錢,」我說,「我不想碰那錢。你可以穿著鞋,埃德,我希望它能幫你逃掉——你需要鞋,」我說,「但是你並不需要你放在褲後袋裡的手槍了。」我看見槍了,你知道,他走路的時候褲子後袋脹鼓鼓的。「你已經殺了很多人,」我說,「不管發生什麼事,不管你逃沒逃掉,我再也不想聽見你殺人了。你把槍給我,」我說,「然後快走吧。他們要是抓住你,那對你也沒什麼好處。」 唉,他看了我一陣子,好像還拿不定主意,然後把槍遞給了我。「好吧,」他說,「我想你說得對。我想它對我也沒什麼好處,如果他們抓住我,我也不在乎。我一生犯了這麼多罪,」他說,「我現在不在乎會發生什麼事了。我最好早點解脫。」他說。「不,」我說,「我不喜歡聽你這樣說。你有一個和你風雨同舟的妻子,還有小孩子,嗯,」我說,「你得為他們著想。你走吧,」我說,「去一個沒有人認識你的地方,重新開始,等你準備好了,再來接她,我認識她,」我說——我看著他的眼睛——「我了解她,她會去的。」 唉,這些話讓他受不了。他說不出話來,他扭過頭說:「好吧。我會盡力的!」「那麼,你快走吧,」我說。「我不想讓他們發現你在這裡,」我說,「我希望你一切順利。」「再見,」他說,「從今以後我會試著過不一樣的生活。」「對了,你就應該這樣。你必須設法彌補自己造成的傷害。走吧,」我說,「再不要犯錯了。」 於是,他就走了。我聽見柵欄嘎吱一響,然後就看見他上了街,我想他是朝山那邊去了。他逃走了,沒錯。我再也沒見過他。 嗯,他走後不到十分鐘,你爸爸就回來了,你知道,他有新聞要告訴我,所以很激動。 「哎呀,」他說,「他們跑了,五個全跑了。漢斯利和一大群人為了取槍把布萊克五金店的玻璃給砸了,他現在和地方治安維持隊去追他們了。」 「是嗎,」我說,「你得跑到市里才會知道那件事,是不是?下次你還要像那樣追著跑,才能回來給我說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情。」「怎麼,」他說,「你是怎麼聽說的?你知道了嗎?」他問。「知道!」我說,「哼,我知道的比你知道的多。」我說。「我是直接得到消息的,」我說,「我也根本不用出門去打聽。」「哎呀,」他說,「怎麼回事?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你走了以後來了個人。」我說。「是誰?」他問。我看著他。「埃德·米爾斯來這兒了。」我說。「老天爺!」你爸爸說,「你是說那個殺人犯來這兒了——到我家了?你沒有報警嗎?」他問,「你沒有告訴鄰居?」「沒有。」我說。「哎呀。我去,」他說,「我現在就去。」然後他就起身要去。我把他擋住了。「不要,」我說,「你別這樣做。你待在這裡。嗯,我向他發誓我不會出賣他,我們要信守諾言。你安靜些。」他想了一會。「好吧,」他說,「我想你說得對。畢竟,也許這樣做最好。但這是我聽過最奇怪的事了,」他說。「確實!」 唉,他們逃跑了,沒錯。一個也沒被抓住。當然,幾年後你爸爸去加州,杜魯門曾對他說,他在科羅拉多的時候埃德和勞倫斯去過他家。當然,不到六個月那兩個姑娘就跟過去了。勞倫斯的妻子,就是瑪麗·杜魯門,一兩年後得了肺病死在科羅拉多了,我不知道勞倫斯後來怎麼樣了。據說他定居在堪薩斯州,又結婚了,生了很多孩子,現在仍在那裡生活。嗯,在那個地區他是個富有且受人尊敬的人。 當然,我們知道埃德·米爾斯的事。我是從多克·漢斯利那兒知道了整個事情的經過。杜魯門告訴你爸爸,埃德逃出來後就到了科羅拉多州,然後就去了山上的礦區幹活,當然,等他派人去接艾迪的時候,他都準備好了,然後她就跟他去了。嗯,杜魯門說,她和他在那裡生活了一年左右,她又回到她父親家了。噢!她說了那件事,你知道!說那太可怕了,她再也受不了,說埃德快要瘋了,有時他會神經錯亂,瘋狂地尖叫著說他殺死的那些人的靈魂從墳里出來找他,纏著他折磨他。「你明白,是不是,」你爸爸說的時候我對他說,「你明白是怎麼回事,是不是?我知道這句話一直很靈,」我說,「惡人雖無人追趕也逃跑。」「是啊,」他說,「就是那樣。絕對是內疚。」他說。「所以我就把她從他那裡帶回來了,」杜魯門說。「我把她送回東部,她就再也見不到他了。當然,」他說,「他威脅我——他威脅要殺了我,但是我明白這個人要瘋了,我再也不會讓她回到他身邊了。」他說。 嗯,艾迪又回家了,離了婚:當然,是卡什·基特替她訴訟——那還是他當選參議院議員之前的事了,當時他還只是個執業律師——據說,在訴訟過程中,他愛上了她,然後娶了她,不到一個月她竟然拿到了最終的裁決文件。「哎呀,他們沒等多長時間,是嗎?」我對你爸爸說!「我覺得,」我說,「他們好像已經等了很久了。」「啊,老天!」你爸爸說,「葬禮中剩下來的殘羹冷炙,正好宴請婚筵上的賓客。[9]這就是哈姆雷特對霍拉旭說的話。」他說。「就是如此,」我說,「正是如此,一點沒錯。」 嗯,然後,他們就派多克·漢斯利去西部抓一個殺人犯,當然,他回來時說他在墨西哥碰到了埃德·米爾斯。說他當時正坐在一艘從德克薩斯州開往墨西哥的船上,就在那兒他看見了他,而且是面對面的——埃德·米爾斯。多克說他留了鬍子,但他還是認出了他,「不過,我給你說,」他說,「他變化很大。再也不是你認識的那個人了。」他說。多克說他看起來像個死人,說他只剩下一副軀殼了。「哎呀,」他說,「他簡直就是皮包骨頭,就像松鼠一樣身上沒有一點肉。」他說。「哎呀,」我問,「那他認出你了嗎?他跟你說話了嗎?」——當然,你知道,我想知道真相。「嗯,天哪,是啊!」漢斯利說。「我們一起住了四天,非常要好的好朋友。」他說。然後,他接著說,「當然,」他說,「他在船上一看見我,還以為我是去抓他的,他馬上走過來要自首。『喂,多克,』他說,『我知道你來這裡是要把我抓回去,』他說,『我準備好了。』『哎呀,不是的,埃德,』我說,『你錯了。我是來抓其他人的,你不是我要找的人,』我說,『我不想要你——此外,』我說,『就算我想抓你我也沒權逮捕你,我沒有逮捕令。』『唉,』他說,『反正有一天我會回去的。我死之前還要去殺一個人,』他說,『然後,他們就可以抓我,隨便怎樣都可以。』」「啊,是誰?」多克問他,「你想殺誰?」「卡什·基特。」他說。然後多克說他非常恨這個人,因為他使他離了婚,而且還娶了他的老婆。 所以多克說在他回家之前,埃德給了他一封信,讓他回去後交給基特——他說他親自看了那封信,你知道,說他一生都沒看過那樣的信:「我可能是個殺人犯,」埃德說,「我良心上有許多債要還,但是我一生從來沒有如此卑鄙到要偷別人的老婆。聽著,」他寫道,「你當留遺命給你的家人[10],因為我快回來了。可能是一個月,也可能是一年,或者是十年,但是我會回去的,」他說,「我有一筆賬要和你算,你要準備好。」哎呀,多克說當他把那封信交給基特時,他打開看了,說他臉都白了,你能看見他在發抖。我想,當然,從那天起他就一直活在地獄裡,直到有一天有消息傳來說埃德死了——因為,當然,埃德沒有活著回到那裡,傳說他在墨西哥的酒吧里被人殺了。但是你要相信他回來了。 哎呀,事情就是這麼回事,真的:這就是事情的經過。 然而——那件事一直在困惑著我,你知道——「二……二,」「二十……二十。」——這聲音究竟是什麼意思? 「哎呀,老天,」你爸爸說,「什麼事也沒有!不管怎樣,根本就沒有那麼回事,」他說,「那是你想像出來的。」 「你等著,」我說,「你等著瞧。」 沒等多長時間。我們沒有等多久。 這一切在吃飯前就開始了,大約是一點鐘。哦,老天!我感到某種東西在我體內拚命地撕扯著。他回來了,早早地回了家,就在那裡,你知道,正在後院裡從他買回來的豬肉上取豬油。「哎呀,你幹什麼?」我大叫起來,「你為什麼要買那些東西?」孩子啊,孩子!那太浪費、太奢侈了!哎呀,我跟他說過,要不是我,他可能把自己掙的每一分錢都送給肉販子、農民和酒吧老闆了——他就是抵擋不了那些東西的誘惑,你知道的。「哎呀,你這個人啊!」我說,「你乾的這叫什麼事呀!」當時我們儲藏室還有他買的火腿和燻肉,六根熏火腿,你要知道,現在他又買了整頭豬。「哎呀,老公,你想用這些豬肉把我們吃死呀!」我說——真的!我們自己還養了一些雞,還有從市場上勻來一塊十二磅重的烤肉——「哎呀,我們都要吃病了,」我說,「你會把孩子們吃壞的!吃這麼多肉對身體不好。」你想一想!那種浪費,——孩子啊,孩子,一想到他那樣到處揮霍錢,有多少次我坐下來為這事大哭。「哎呀,天哪!」我說,「我從來沒見過這麼貪吃的人!」我想要激起他的自尊心。「哎呀,你只會想到你的肚子!嗯,你不妨停下來想一想:如果為了享受你的口腹之慾,把你掙的每一分錢都滾進肚子裡去,那你還能盼著攢下家產嗎?哼,我敢打賭!老公!我覺得你把你的智慧全吃進肚子裡去了!」哼,一點沒錯!他偶爾碰上了一個老農民拉著一大車雞蛋要賣,賣完後他要出城回家去,結果他全部給買了下來,真的。哎呀,你聽我說!這可是真事!想想他竟會那麼愚蠢——當時他就打發了那個人,拿著四十打雞蛋回家了——天哪!當時我氣得直想把那些雞蛋扔到他身上!——那時候我們家還養著母雞,每天都能產下新鮮的雞蛋。「哎呀,你怎麼能上這樣的當呢?」我問。「嗨,」他愚笨地說,「他按一打七分錢把雞蛋賣給我。這太便宜了,」他說,「不買似乎有點可惜。」「哼,我不管這個,」我說,「就算他按一打兩分錢賣給你,那也是白白糟蹋錢,」我說,「我們永遠也吃不完那些東西。」「噢,我們會吃掉的,」他說。「我們給孩子們吃。」「哎呀,天哪,老公,你在說什麼!」我說,「你會把孩子們吃膩的,他們以後看都不想再看雞蛋了。他們再也不會吃雞蛋了,」我說,「雞蛋都會壞掉的!」然後他就一臉困惑地看著雞蛋,這就是他幹的事!「嗨,」他說,「我以為這樣做很划算。現在看來我錯了。」他說。 真的!他有一次回家時帶來了一車香瓜和西瓜——二十七個西瓜,你要知道,天知道有多少個香瓜,我估計有幾百個。「想想你就那麼沒腦子!」我說。「噢,我們能吃完,我們能吃完的,」他說,「孩子們能吃完的。」他說。是啊,盧克吃得生了病,「又要給醫生掏錢了。」我抱怨道……還有一次,他回來時帶來了滿滿一車烤玉米棒子、西紅柿、青豆、紅薯、洋蔥、白蘿蔔、甜菜和紅蘿蔔,還有各種各樣的蔬菜和水果,有桃子、梨、蘋果和李子。當時我們房子後面還有個大果園和花園,裡面種著各種各樣吃的東西。哎呀,我一直在琢磨怎樣才能不糟蹋這些東西。我說:「如果你一直這樣不停地把這些東西堆在我這裡,那我怎麼能照顧得了孩子們呢?」——當時我懷有身孕,你知道,一直忙著醃製食品,而他也忙著擺弄豬油。噢,那種氣味,那種強烈的陳油味。此外,還有四百三十七壇醃櫻桃、桃子、蘋果、葡萄、梅子果凍、木瓜蜂蜜、醃梨、番茄醬、醃菜、醃黃瓜,諸如此類的東西,哎呀,人都快進不了儲藏室了,東西一直堆到了天花板上,我跟你說吧,唉,他可真能吃:哎呀,我這一輩子見過許多能吃的人,但是沒有哪個人能像他那樣能吃。我想他可能受了他周圍那些人的影響。你要知道,他小時候從地里幹活回來時吃的飯能把一頭牛給撐死。哎呀,當時我們到那裡去的時候,我親眼看見那個老太太吃了一整隻雞和三大塊餡餅——她對奧古斯塔說,你要知道,「女兒,再來一盤。」她說,當時她已經七十歲了——她是活活吃死的,這是真的。「你想一想!」聽到消息時我說——她九十六歲時從椅子上掉了下來,摔斷了一條腿,當時她想伸手去夠玉米:當然她就死了,她太老了,受傷後無法再恢復過來了,她的骨頭無法癒合了。「真是出人意料!」我說。 哎呀,我敢說!他的身體竟能受得了這個,真是奇蹟——他早餐要吃腦髓、雞蛋、燻肉、煎牛排、燕麥片、熱餅乾、香腸,還要喝兩三杯咖啡;午餐和晚餐要吃兩三種不同的肉:肝臟、烤牛肉、豬肉、魚肉、雞肉,還要吃半打不同的蔬菜,豆子、土豆泥、豆煮玉米、蕪菁甘藍、桃脯和餡餅,等等。「唉,」我對韋德·艾略特說,「我認為那就是他的麻煩所在。他是在用牙齒給自己掘墓啊。」「嗨,」他說,「他已經掘了好長時間了,不是嗎?」當然,我不得不承認,但是我可以斷定!如果他能多動點腦子,到今天他可能還活著! 嗯,後來,我生病了,疼痛得十分劇烈。我走到窗邊大聲喊他:「快來啊!快點來!」我跟你說,他一刻也沒有耽擱:他跑著來了。 「噢,不行了!」我說,「時間不多了。」 「我也是那麼想的,」他說,「我去找醫生。」 然後他就去了。 正是蝗蟲來的那一年:蝗蟲來的那一年似乎已經過了很久了,所有的樹木都被啃得光禿禿的,那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是,不,(我想)那件事一直困擾著我,你要知道——可能不是那事,沒有足夠的時間做那事,正是前一年的一月份——老天啊!老天!我常常想起我經歷過的那些往事,我現在講起來覺得很神奇。我想,事實上我具有大自然的神力。哎呀!就像大地孕育五穀一樣,所生的孩子,活下來八個,還有其他你從未聽說過的——所有的孩子們,我比別的女人遭的罪多,享受的幸福婚姻生活卻少得多——哦!想一想,一想起他的言行——罵我,奚落我,還和別的女人亂來,這些事他都做過,他就像一個魔鬼,他對自己的行為心知肚明。老天啊!老天!他是個陌生人,是個野蠻人。有時候,我似乎根本不了解他,他身上具有魔鬼的痕跡,具有那種我們永遠無法明白的野蠻和怪異——我受不了他做的事和他說的話,我為此感到痛苦,我乞求老天能懲罰他,但是天哪!蝗蟲來的那一年很快就過去了,我還能想起所有的事來:橙子樹、無花果樹、歌聲,還有我們一起度過的所有往事。哦!快樂時光,艱難的歲月,所有的幸福和痛苦,有些東西無法說出來。我試著恨他,但是現在我對他已經無話可說了:他是個怪人,但是他從不冷酷,從不會飢餓,這對他來說就足夠了。現在我想起他時,覺得一切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蝗蟲來的那一年,有些事情我想說,但卻說不出來了。 就在那一年——就在那一年孩子們得了傷寒,史蒂夫和黛西剛好起來,我帶著他們——天哪!我一個人是怎樣做到的——去聖奧古斯丁——然後他來了,他不願一個人留在家裡,他跟著我們,並開始喝酒——我想盡辦法尋找他的酒,但是他卻讓史蒂夫把酒藏在屋裡的沙子底下了——他一看見我就又吼又罵:「他媽的!如果你把酒拿走,我就把你們全殺了!」唉,孩子,你想想,他竟會說出那樣的話,我很痛苦,我一直記著他說的那些話:我在屋子裡走來走去,走來走去,然後來到門口,靠在一根柱子上——我們當時住在一個小別墅里,是從一個北方人手裡租來的——那兒沒有欄杆——只有一些用剩的散沙子,我知道孩子們要是掉下去的話也不會受傷的——老天!我該怎麼辦!我該怎麼辦!我想…… 第二天,他清醒過來了,又恢復了正常。那天傍晚,我們帶著孩子們去了古老的馬里恩堡,那是個西班牙城堡,沿途經過了龐斯德利昂,當時所有的人都盛裝打扮,士兵們正在奏樂。接著,旗幟過來時就能聽見槍鳴號響聲了——是的——嘟——嘟!——嘟——嘟!——號角就是這樣吹的,所有的小孩子都把手放在嘴上,想看他們能不能吹響。鳥兒高飛,空中傳來棕櫚樹、音樂、水的氣味,還有黃色鮮花的香味。那個歷史悠久的黑城堡——唉,天哪!那兒的牆壁足有十四英尺高——太陽從牆後面落了下去,就像一個大橙子,人們都在聽音樂。就在那年的一月,蝗蟲來了,我感到這一切都在我體內拚命地撕扯著。 「走吧,」我說,「我們得走了。」他問:「怎麼了?」「噢,天哪!」我對他說,「什麼東西快把我撕碎了。噢,天啊!我們回不去了!快走吧!」——然後我們就走了,所有的人,包括孩子們。我在沙子上滑來跌去,我以為我再也回不去了,有一大塊東西撕扯著我,最後一段路是他抱著我進了家門,我說,「你明白,是不是?你明白你做了什麼。這都是你幹的好事!」他很害怕,臉都白了,他看我的時候身體在發抖,他說,「我的天哪!我的天哪!我做了什麼!」然後,他開始在屋子裡走來走去。天已經黑了,我躺在那裡,孩子們都在我身邊睡著了。他走進院子裡,那裡有棵無花果樹,我躺在那裡聽著人們走過,我聽見音樂從某處飄了過來,聽見了人們的歡聲笑語,還聞見了花香——哦!木蘭花、百合花、玫瑰、一品紅,以及他們種的各種鮮花,還有橙子樹,小孩子們都在屋子裡。我看著滿天的星星,天哪!我想,我該怎麼辦,我該怎麼辦?——就在那一年蝗蟲來了,那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但是老天哪!我想當時尼爾森說得對,他說:「你肯定具有大自然的神奇力量。我從未見過這樣的事。」他說。哎呀,沒錯!我的確具有這種力量。我摸過的東西都能長出來,從小就是這樣——西紅柿、鮮花、穀物、蔬菜——還有各種各樣的水果。哎呀,老天!似乎我只要把手指放在地上,它們就會長出來。「噢。」舒邁克老頭說,他一直在他的花園裡幹活,直到它看上去像個棋盤,乾乾淨淨地沒有一點雜草,我覺得他就像在德國受過教育一樣。他說:「噢,你不能把花園種成那樣。你得把草鋤了,要不然什麼也長不出來。」「那你等著瞧,」我說,「你等著瞧吧!會長出來的,」我說,「它們會長出來的,我種出來的東西會和你種出來的一樣好。」我種出來的洋蔥、蘿蔔、萵苣和西紅柿的確讓他心服口服——哎呀,老天!你會看見它們突然從地上冒出來了!我跟你說吧,就算是最糟的事發生,我也不會餓死,就算我沒有一分錢,我也能活下去,我能讓大地為我生產。我以前能做到,現在仍然能做到。 哎呀,真的!去年冬天的一天,我去卡托巴煤炭公司付煤錢,跟他說過話,沒過兩天他就死於心臟病了。米勒·賴特,七十歲還不到,臉色煞白,就像一張紙,渾身像樹葉一樣顫抖著。「哎呀,米勒,」我說,「看到你這副模樣我很擔心哪,怎麼回事?發生什麼事了?」「噢,」他哆哆嗦嗦地說,「伊麗莎,愁啊,太愁了!我一想起來就睡不著覺。」「哎呀,怎麼回事?」我問。他說,「噢,伊麗莎,我擁有的東西全沒了!我身無分文了。大多數都投進了房地產,」他說,「現在那家可惡的銀行倒閉了。我該怎麼辦?」他說,「怎麼辦哪?」我說,「唉,你就應該像我一樣——從中吸取教訓,從頭開始。」「噢,但伊麗莎啊,伊麗莎,」他沖我搖了搖頭,「太遲了——我們都七十歲了,我們太老了,太老了,」他說,「老了!」我說,「哎呀,天哪,我明天就能重新自食其力。」「是嗎?」他說,「可是伊麗莎,你準備幹什麼呢?」「幹什麼!」我說,「哎呀,我跟你說,」我說,「我想好好干一番,一直干到八十歲,」我說,然後沖他眨了眨眼,你要知道,「我準備東山再起,大幹一場,」我說——我就是那樣說的,你要知道,我想把他逗樂,當然,他當時還真笑了,並對我說,「嗯,我想這是個好主意。」「那麼,聽我說,米勒,」我說,「你可不能認輸啊。我們都是經歷過苦難的人,我們都經歷了那麼多的風風雨雨——嗯,現在的人都不懂,他們並不知道什麼是苦難。」——哎呀,我們倆都是一起長大的,難道我會忘了,一點沒錯!每一分鐘都和今天一樣,男人們當兵,女人們哭泣,塵土飛揚。我們經歷過的那些歲月和艱辛,羊毛、亞麻、紡車輪、我們種的作物、我們必須乾的活兒,還有許許多多你想都想不到,聽也沒聽過的事情。孩子、夏天、小河、歌聲、貧窮、悲傷和痛苦——我們倆都經歷過——「你呢?」我對米勒·賴特說。「你!你也經歷過,」我說,「你當然記得!」 哎呀,他只得承認,你知道,說,「是啊,你說得對,我記得。可是,」他說——你要知道,他有點開心了,「你現在還能做事嗎?」「做事?」我問。「哎呀,我的手腳還靈便得很。唉,米勒,」我說,「我認為我們都輸了。我們和其他人都在同一條船上。我們都以為自己做得不錯,我想我們的頭腦都發昏了,」我說,「我們都缺乏正確的判斷,使自己蒙受了損失。」——啐!現在想想!我早就下定決心了……如果我早知道……哎呀,那我就會去做一兩筆買賣,然後出手。啐!我發誓,我相信要不是那些放高利貸的人、紐約猶太人和貪污受賄分子;要不是颶風的襲擊,要不是那些惡棍四處散布佛羅里達州有地中海果蠅的謠言,我想我們現在一定過得很順利。哎呀,老天,那裡就和北極一樣沒有果蠅——那些都是他們編造出來中傷佛羅里達州的謊言,因為他們不想看到我們領先他們一步,胡佛和他那一幫子人一直和他們混在一起,教唆他們幹壞事,因為他是從加利福尼亞州來的,你要知道——就是這麼回事,但是佛羅里達州會捲土重來,儘管他們一直在傳播有關她的謊言,佛羅里達州是打不倒的——「那麼米勒,」我說,「銀行並沒有得到一切,」我說。「人們可能認為他們得到了一切,但是,」我說,朝他眨了眨眼,「我有個秘密要告訴你。沒有人知道我在鄉下還有一塊地,就算最糟的事發生。」我說。「我也餓不死。我會去那裡,自己種糧食,我會有很多糧食。如果你破產了,那你就搬出去,」我說,「不會餓死的,我能讓東西長起來。」「噢,可是伊麗莎,」他說,「太遲了,太遲了。我們都太老了不能重新來過,我們什麼都沒了。」「不,」我說,「並非一無所有。還有一些。」「是什麼?」他問。「我們始終擁有大地,」我說,「我們總是有大地。我們會在大地上站起來,它會救我們的。它從來不背棄任何人。」 嗯,他們來了,你知道,使勁地撕扯著我,你爸爸和老尼爾森醫生。我躺在那裡,痛苦折磨著我,仿佛快要把我扯成兩半了。 「不對,」我對尼爾森醫生說,「不對。我還沒準備好。時間還沒到,我還能活兩個星期。」我說。 「不管怎樣,」他說,「你要準備好。你快不行了,」他說,「你真的快不行了。」 真的,果然如此。哎呀!真是這樣,一點沒錯!——我一直就是這麼給你說的,孩子!——那說明了一切。 「二……二。」第一個聲音說,「二十……二十,」另一個說。 埃德·米爾斯來我們家的二十天後,一分不差,十月十七號的十點差二十,雙胞胎出生了——本恩和格羅弗那天晚上都出生了。 第二天我躺在那裡思索著,我突然想起了那個聲音所表達的意思,當然我完全明白了。秘密揭開了。 故事就是這樣,先生,這就是所發生的一切。 「二……二。」第一個聲音說,「二十……二十。」另一個說。 我現在告訴你了。 「你是怎麼想的?」我問甘特先生,「你明白的,是不是?」 他臉上的表情很複雜。「你這樣想的確很奇怪,」他說,「老天做證,真的是這樣!」 天哪,孩子!此刻,從港口裡傳來的是什麼聲音?啊?什麼?一艘船!——現在快到四月了,我又得回家了。在我勞作的花園裡,早開的鮮花和果樹都要開花了。那裡有桃樹、櫻桃樹、山茱萸、月桂樹,還有丁香。我有一棵蘋果樹,六月的時候上面落滿了鳥,你小時候在窗前種下的花樹正在開花。(我親愛的孩子,要好好吃飯,注意身體。一想起你獨自在異鄉我就很擔心。)群山秀美多姿,春天即將來到。(一想起你獨自在遠方,我就很擔心。孩子啊,孩子,回家來吧?) 噢,聽!…… 啊?那是什麼?…… 啊?什麼?…… (天啊!流浪的一族人!) 孩子啊,孩子!……那是什麼? 船又起航了! [1]貝德福德縣:美國田納西州中南部的一個縣。 [2]揚西縣:美國北卡羅來納州西部的一個縣,西鄰田納西州。 [3]拉瑟弗·海斯(Rutherford Birchard Hayes,1822—1893),1876年美國大選時共和黨候選人,而塞繆爾·蒂爾登 (Samuel Jones Tilden,1814—1886)則是民主黨候選人。 [4]禁酒之子(Sons of Temperance):19世紀40—50年代美國主導性的禁酒組織。 [5]錫德尼:美國俄亥俄州中西部一城市。 [6]即莉莉·蘭特里(Lily Langtry, 1852—1929),英國女演員,以其美貌聞名。 [7]諾福克:美國弗吉尼亞州第一大城市和港口。 [8]出自《聖經·舊約·箴言》第28章第1節。全句為:惡人雖無人追趕也逃跑;義人卻膽壯像獅子。 [9]出自莎士比亞的《哈姆雷特》第1幕第2場。 [10]出自《聖經·舊約·列王紀下》第20章第1節,原句為:你當留遺命給你的家,因為你必死,不能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