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的孤獨者 · 巴斯科姆·霍克
在二十世紀的前二十五年,但凡住在波士頓州街上或在州街附近辦公的人們,對這個非同一般的、骨瘦如柴的身影都很熟悉,他們可以證實他可是一點兒都沒變。他每天都會出現在那兒,這已經成了那條熙熙攘攘的街道上一成不變的事情,人們已經習慣了他的這種帶有某種儀式的莊嚴形象。要是這一切有什麼重大改變,那些已經熟悉了這個瘦骨嶙峋的、佝僂身影的人們就會覺得他們的正常生活秩序遭到了嚴重的破壞。每個工作日早上快九點時,他就會出現在這條街頂端的地鐵站出口,茫然地停頓一下,在湧出地鐵的人群中佝僂著身子打個轉兒,然後站在那兒,瘦骨嶙峋的雙手滑稽地攥在腰前,似乎怕自己散架似的,瘦削而表情靈活的臉上現出駭人的怪相。他做這些怪相時,那雙敏銳的小眼睛半眯著,大嘴咧開古怪地笑著,柔韌的下嘴唇蓋住上顎的幾顆大馬牙,撅著嘴,眼睛可怕地眯著,連續快速地動著,把下巴和面頰都扯歪了。在完成這些面部演變之後,他會飛速而茫然地向四周瞥上一眼,然後看也不看地就過馬路。有時他會選擇車輛停止時和其他行人們一起匆匆地過馬路;有時他就直接衝進摩托車、卡車和貨車堆里,從秩序混亂的車流之間揚長而過,根本無視四周刺耳的緊急剎車聲、鳴號警告聲和受驚的司機們氣急敗壞的咒罵聲;還有些時候,他會站在水泄不通的車流中間絕望地大吼,搞得交通癱瘓,於是正在街角值勤的那個紅臉的年輕愛爾蘭警察不得不罵罵咧咧地來救他。
不過,巴斯科姆可是個命大的人,他每次都能化險為夷。的確,有一次,他沒留神,一輛亮閃閃的像甲殼蟲一樣的汽車橫衝直撞,不管他命大不大,把他撞倒了,他也就是擦破了點皮;還有一次,一個沒長眼睛的車輪壓住了他柔軟的鞋尖,他被卡在那兒像個囚犯動彈不得——不知道他命大,還因為他只是個普通人——不過他還是脫身了。這一切都是因為他命大,是老天爺在眷顧他,就好像老天爺在眷顧孩子們和盲人、指引他們往前走一樣。那個猴子嘴的警察剛開始時對他罵罵咧咧的,在經過生氣、憤怒、狂怒、絕望、無可奈何之後,他現在竟然對這個迷途的羔羊產生了一種母愛般的感情,每天早晨都會留神著它的出現。有時他沒看到這隻羊,不過,一聽到那熟悉的驚叫聲,他就馬上使勁地吹響哨子,衝進被堵住的車流中,在司機們的咆哮、咒罵聲和刺耳的剎車聲中把巴斯科姆拽出來,親切地把他送到路邊,有力的大手抓著老人的胳膊,摸摸他的關節,看看他的骨頭,著急地揉揉他乾瘦結實的身板兒,叫他「老兄」——雖然巴斯科姆足可以當他的爺爺了。「老兄,你沒事兒吧?沒傷著吧,老兄?你還行吧?」——巴斯科姆要是嚇得厲害,就沒法說話了,只是呼哧呼哧喘著粗氣,沙啞著聲音嚎叫著,「哎喲!哎喲!哎喲!哎喲!」
最後,即使他還沒有冷靜下來,口齒卻清楚點了,他就會像牧師布道那樣滔滔不絕地對機動車和司機們大加指控,嘶啞的聲音高聲喊叫起來,就像一個先知正在山上宣示什麼似的。這聲音有一種奇怪的特質,似乎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聽到之後永難忘記:這聲音雖不大,但卻透出怒號的意味,而且聽起來很遙遠。似乎巴斯科姆·霍克先生正站在高山上,衝著山下靜靜的河谷里的某個人在喊叫——這聲音好像來自遠方,但卻清晰地傳過來,還帶著嘶啞、超凡的激情。它的確是神聖的聲音,一個偉大的布道者的聲音;人們會覺得這個聲音應該出現在教堂,而且人們的確曾在那裡聽到過他的這種聲音。因為巴斯科姆在其漫長、非凡的一生中,滿懷信念地宣講過各種教派的教義:聖公會、長老會、衛理公會、浸信會,還有唯一神教。
事實上,巴斯科姆經常是剛剛僥倖從街頭的災難中逃生,就站在街角開始布道了,就像現在這樣——剛從驚嚇中回過神來,他就開始滔滔不絕地咒罵所有在場的司機,要是有人膽敢參與這番口水戰——這事兒時有發生——一場好戲就會上演。「你咋回事兒?」一個司機兇巴巴地問,「看管你的人不知道你出來了嗎?」
霍克先生便會慷慨激昂地予以反駁,他先是精挑細選地引用了《舊約》上更為激昂的先知們的幾句話,預言這些車主們必會面臨死亡、毀滅、下地獄的厄運,然後又機智地提到末日審判和清算、摩洛神的戰車及啟示錄的野獸等。
「哦,天哪!」氣急敗壞的司機會這樣說,「你沒長眼睛嗎?你以為你在哪兒?在奶牛場嗎?你不認識路標嗎?難道你沒看見警察把手舉起來了嗎?難道你不知道警察的手勢在說明何時『停』何時『走』嗎?你有沒有聽說過交通規則?」
「交通規則!」巴斯科姆不屑地大叫,好像司機使用的這個詞激起了他無限的輕蔑。此刻,他的聲音透出一種準確細緻的腔調,他每說一個字時都帶著蔑視和說教的味道,再以刻板的鼻音結束,好像他是一個老學究或是一個講究措詞的主張語言純淨的人,要通過發音,一來證明大多數人所說的語言都是極其糟糕的,是被濫用的;二來證明每個字都有它本身準確的、微妙的、精細的意思,而他們——也只有他們——懂得這些東西。「交通規則!」他又重複了一遍,然後他眯著眼,撅著嘴,蓋住了他那幾顆粗笨的大板牙,發出一陣不自然、輕蔑的笑聲。「交通規則!」他說,「你這個可憐的……白痴!你這個沒文化的……無賴!你敢跟我說話——跟我說話!」他突然又提高了他傳教時的那種聲音,拍著骨瘦如柴的胸脯,憤怒、威嚴地瞪著司機,好像一個偉大的先知在說話時被一個傲慢的傢伙頂撞了似的——「你竟然跟我說交通規則,你看見交通規則時理解不理解還值得懷疑呢,」——他冷笑著——「連上學的娃娃都能看出來,就憑你的智商,你哪裡懂得這個,還有,」——說到這兒,他又提高聲音,吼叫著表示強調,並且伸起一根乾瘦的大手指讓對方注意——「你要是理解,那就解釋解釋。」
「是嗎?」司機反唇相譏,「你很聰明,呃?啥都知道,嗯?你特聰明,是吧?」司機繼續挖苦他,好像沉醉於他的挖苦而不能自拔似的。「我告訴你吧,你以為你特別聰明,是吧?得了吧,才不是呢。明白嗎?就是像你這麼聰明的人才出來找揍,找著讓人往鼻子上搗,明白嗎?知道你多聰明了吧?你要不是個老傢伙,我會給你鼻子上來一下的。」他好像對自己的這種想法感到很得意。
「哎——喲!哎——喲!哎——喲!」巴斯科姆忽然害怕地大叫起來。
「你要真懂那麼多,真像你自以為的那麼聰明,那你說說交通規則是什麼?」
接下來,那個倒霉的司機準會傻眼了,當然有交通規則,因為巴斯科姆舅舅會一字不差地給他背一遍,然後高興地舔著嘴,大講特講法律術語的各種技術性細節,每句話都用一絲不苟的、學究式的語調念出來。
「還有!」他舉著那根乾瘦的大指頭喊叫著,「馬薩諸塞州自1856年以來就頒布了一條成文的法規,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鐵板釘釘地規定,任何人,不管是司機、主管、州長、指揮官、經理、代理人還是乘務員,只要是駕駛機動車輛,不管那車是兩個輪子,還是四個、六個、八個或者多少個輪子,不管那車是屬於公家的,還是私有的,不管是——」不等他說到這兒,那個司機要是腦瓜夠使的話,早就逃之夭夭了。
但是,如果這天早上又是巴斯科姆舅舅的無數幸運日中的一個,如果他又橫衝直撞地過馬路,而且成功地從轟鳴的車輛中突圍出來,他就會快步走在州街上,粗糙、乾瘦的大手仍然叉在他的瘦腰上,仍然把他那張非同一般的臉扭成各種怪相,然後折進一個很大的、髒兮兮的、黑乎乎的石砌建築物的入口。這就是那些散發著二十世紀初的氣息的建築中的一個,隸屬於河對岸那個古老、富有的大型機構,該機構就是著名的哈佛大學。
在這兒,巴斯科姆舅舅仍然把手叉在腰上,登上鋸齒狀的大理石台階,衝進旋轉的大門,走進寬敞的大理石走廊,裡面瀰漫著熱騰騰、濕乎乎的氣浪,還有濕膠鞋和套鞋的味兒、消毒劑的味兒,還有那些依然運行的、但已過時了的電梯的氣味。這時會有一輛電梯突然衝下來,門砰的一聲打開了,吐出兩三個人來,又吞進去十來個人。他也就這樣一下子被送到七樓,然後走出電梯進到寬敞的、黑洞洞的走廊里,眯著眼,一臉怪相地左瞅瞅、右看看,好像不知道該往哪邊走——二十五年來他一貫如此——然後左拐,順著走廊一直走,經過一間間亮著燈的辦公室,裡面發出打字機的咔嗒咔嗒聲,紙張清脆的嚓嚓聲,還有人們剛開始工作的各種聲音。到了走廊盡頭,巴斯科姆·霍克向右拐進另一個走廊,最後停在一扇門前,門上裝著美國公司的辦公室常見的那種磨砂玻璃,上面刻著 「約翰·T.布里爾房地產公司——房屋租售」。在這醒目的牌子下面印著一些小字:「巴斯科姆·霍克——法律代理人——辦理不動產轉讓及所有權事宜。」
好了,在進入這間頗為有趣的辦公室之前,我們先來更仔細、更具體地描述一下這個獨特之人的樣子。
這個在州街上或是其他地方出現的奇怪身影總能引起足夠的關注和評論。要是站直身子,巴斯科姆·霍克能有六英尺三四英寸高,不過他走路總是弓著腰。隨著年齡的增長,他的腰就永遠地弓著了:他身材高大,骨節突出,瘦骨嶙峋,青筋暴露,但卻像山核桃一樣結實。他就是那種似乎從不會疲倦,也不會變老、不會死的人:這種人就是到了七老八十,也不見精力衰退,就是死,也會死得很利索。他們不會緩慢地衰竭,因為沒什麼可衰可竭的:他們那木乃伊樣的、滿是筋肉的身軀就像花崗岩一樣永不枯朽。
巴斯科姆·霍克瘦骨嶙峋的身上總是穿著各式各樣、稀奇古怪的衣服;衣服似乎也和他的身體一樣經久耐用:衣服十分陳舊,但卻永遠穿不爛。從衣服的裁剪和式樣來看,這個節儉的老頭兒似乎選的是十九世紀九十年代那種一輩子都穿不破的布料。他的外衣本來是深暗的黑白相間色,現在接縫處和口袋邊都變成了綠色;更滑稽的是,對於他這麼個又瘦又高、骨架又大的人而言,這衣服也太小了,頂多是個夾克罷了,他的胳膊露出來一截子,像是兩捆柴禾,高高隆起的瘦削肩膀像刀子似的戳在裡面,把衣服頂起來。他的褲子也是又短又緊,是比上衣稍淺一些的灰色,是粗羊毛面料,上面的絨毛早就磨掉了;他腳蹬一雙鄉下人穿的粗革高幫鞋,鞋帶是生牛皮的,頭戴一頂滑稽、陳舊的黑色小氈帽,帽邊也變成了綠色。現在你會明白那個警察為什麼叫他「老兄」了:這個骨瘦如柴的大高個兒似乎硬被塞進這麼個衣服里,就像是十九世紀八十年代的一個鄉下小伙要穿著它去見他的心上人似的,結實的大手裡還攥著一袋橡皮糖。他打了條又窄又小的領帶,襯衣領子已經挺不起來了,不過很乾淨,從上面泛青的斑駁印跡能看出,巴斯科姆·霍克一定是自己洗衣服(這個推斷千真萬確,因為這老頭兒不僅所有的衣服都是自己洗的,還自己修鞋、縫補衣服)——無論寒暑,這就是他的行頭,從沒換過,只在冬天再套件藍色的舊毛衣,扣子一直繫到下巴上,下擺和袖口都磨破了,還比那件緊巴巴的小外套長出幾英寸來。波士頓的冬天漫長、陰冷,非常難挨,可就是在最冷的日子裡,也從沒人見他穿過長大衣。
他的瘋癲跡象是顯而易見的:人們憑直覺就知道他並不窮,在州街見過他許多次的人們往往用胳膊互相碰碰說,「看到那個老傢伙了嗎?你一定以為他正等著從救世軍領救濟吧?哼,才不是呢。他有錢呢,兄弟。真的,他有的是錢。他把錢藏到誰也找不著的地方了。這傢伙錢多得都放不下了!」
「真的嗎?」另一位說,「像他那麼個老頭兒,這麼做有什麼好處呢?他又不能把錢帶進棺材裡去,是吧?」
「讓你說對了,兄弟。」接下來的談話就會變得很有哲理。
巴斯科姆·霍克意識到了自己的吝嗇。雖然他有時候聲稱自己「不過是個窮人」,可他也明白,在生意夥伴的眼裡,他的極度節儉可不是因為他窮。他們惡作劇似的嘲弄他:「走吧,霍克,咱們吃午飯去。你只要花上幾塊錢就可以在帕克飯店美美地吃上一頓。」要麼就說:「嗨,霍克,我知道一個地方在處理冬天的大衣,我在那兒看到一件挺適合你的——你只要花六十美元就能買下來。」或者是:「牧師,你需要把衣服好好洗一下嗎?我知道幾個中國佬洗得不錯。」
對這些話,巴斯科姆會用吝嗇鬼常見的那種閃爍其詞的方式,嗤之以鼻地說:「算了,老兄!我才不會去那些破爛飯店呢!你不知道你會吃到什麼玩意的:要是你看到你吃的東西是從那些又髒又臭又噁心的廚房裡做出來的,你肯定立馬就沒胃口了。」他的吝嗇最後導致他對食物毫無熱情:他說「年輕的時候」他「老在飯店裡吃飯,把胃都弄壞了」。他會把這些地方說得髒得令人作嘔,嗤之以鼻地笑著宣稱:「我想,你或許會覺得被某個骯髒、污穢、惡臭的黑鬼用髒手摸過後,吃起來會更香吧。」(呸呸呸呸呸!)——說到這兒,他就做著鬼臉,輕蔑地用鼻子哼哼;要是說到「大餐」,他就更刻薄地痛斥一番,說那些東西「比有史以來所有的戰爭和所有的軍隊更加禍害人」。
年紀越大,他就越來越相信生食好,有利於健康。在家裡,他給自己準備了一大堆讓人感到反胃的切碎的胡蘿蔔、洋蔥、蘿蔔,甚至生土豆,他狼吞虎咽地吃著這些東西,津津有味地咂著嘴對老婆說:「你要願意,就去吃你的烤肉啦,牡蠣啦,還有火雞吧,只要不怕把自己毒死,我才不會吃這些玩意兒的。不,哼!我絕對不會吃的!我可是很在意我的胃的!」不過,他這時用的代詞「你」是泛指的,而不是特指的,因為要是哪位女士不吃那些「烤肉、牡蠣和火雞」的話,那她活著也就沒什麼意思了。
再或者,要是說到衣服,說到他那把干骨頭怎麼能受得了波士頓寒冷刺骨的冬天的話,他就會輕蔑地大叫:「大衣!我才不穿呢!全世界的那些破大衣白給我都不要呢!它們唯一的好處就是能把細菌全都招來,還能讓你得感冒和肺炎。我都三十年沒穿大衣了,而這三十年來我也從沒有得過一絲感冒——沒有!就連感冒的樣子都沒有過!」——這是個不完全準確的斷言,因為每個冬天,他至少都會很生氣地抱怨兩到三次,說再沒有什麼地方的氣候比波士頓的更討厭、更可惡、更加變化莫測了。
同樣,說到洗衣服的話,他會輕蔑地宣布,他是不會把「他的襯衣和領子送去讓哪個又老又髒的中國佬在上面吐痰或是怎麼糟踐的——絕不!」他會開心地狂笑,就好像他那想像力豐富的大腦里又閃現出什麼新的令人痛恨的噁心玩意兒——「絕不!還要熨呢,然後你就會穿著老中國佬吐過口水的衣服到處走!」——( 呸呸呸呸呸!)——說到這兒,他就又做著鬼臉,撅著他的橡皮嘴,嗤之以鼻地大笑,感到又得意又滿足。
他就是這樣一個老頭,在邁進辦公室之前,他會緊攥著那雙骨節粗大的手。
他的故事是這樣的:
巴斯科姆·霍克一直是他那個神奇家族中有學問的人:他是個智力超強但情緒紊亂的人。即使在他年輕的時候,他那古怪的著裝、言談、舉止、走姿都成了他南方親戚們的笑柄,但是他們的嘲笑還夾雜著自豪,因為他們認為他的人格魅力再次證明了他們的家族是多麼獨特。「沒錯,他是比我們任何一個人都古怪。」他們會眉飛色舞地說。
由於南北戰爭,巴斯科姆的青少年時期在極度貧窮中荒廢掉了:他在青少年時期像根須一樣牢牢地依附在土地上,過著一種從事體力勞動、痛苦、儉樸、受罪的生活,那是一種從大地中拚命、不屈不撓、重構自我的生活,那種生活豐富並扭曲了他的人生。而且,從一開始,他的心中就燃燒著仇恨,他仇恨人類有失尊嚴的行為,他充滿激情地宣揚人類的高尚與祥和。他比任何人都憎恨父親的失職,也憎恨他使一個個子嗣降臨到這個一貧如洗的世界。
「他們一個個不幸地來到這世上,」他後來說,聲音激動地顫抖著,「我就會走進樹林裡,用腦袋撞擊著大樹,憤怒地咒罵上帝。真的,」他繼續說,迅速撅起了長長的嘴唇,蓋住了那幾顆鬆動的門牙,十分誇張而迂腐地說,「我承認我罵了,可我並不羞愧。因為我們的生活條件太差了——太差了!」——他抬高了聲音,像是在唱福音,「可以說——簡直像動物一樣。那麼——哎——你有何感想?」——他說,在結束他福音般的誦叨後,他的神態和語氣突然變了,變得有些詭秘。「唉,你知道嗎,孩子,有一次,我不得不把我父親叫到一邊,告訴他我們的生活處境毫無體面可言。」——他聽後,聲音低得像在耳語,然後他用僵硬的大手指拍了拍我的膝蓋,撅起嘴唇裹住了那幾顆上牙,顯出一副極度痛苦的表情。
貧困一直是他年輕時的情人,巴斯科姆·霍克不會忘記:貧窮一直在他心底燃燒著。他在一個偏遠的學校接受了教育,盡己所能地閱讀了所有能讀到的書,然後在一個鄉下學校教了兩三年書。二十一歲時,他借了錢,乘火車去了波士頓,去哈佛大學求學。不知是因為他心中的那團火,還是他堅定的決心,他被錄取了。大學期間,他當過接待員,干過家教,為別人熨過褲子,和其他兩個貧窮不幸的人合住在一間屋子裡,每周靠三塊半錢生活,做飯,吃飯、睡覺、洗衣、學習都在一個地方。
七年後他完成了自己在大學神學院的教育,還精通希臘語、希伯來語和形上學。
貧困、對學習的狂熱、與他周圍的環境的格格不入,這些都使他變成了一個憔悴的狂熱者:三十歲的時候,他成了一個瘦弱的狂熱分子,一個真正的瘋北方佬,顴骨突起,陰沉饑渴的雙眼,橡木色的頭髮又濃又密——六英尺三英寸的身材又瘦又長,特別滑稽,在嘲弄他的世人面前拚命、毫無顧忌地打著手勢講話。但是他的腦袋又瘦又小:他的模樣頗似偉大的拉爾夫·沃爾多·愛默生——只在個別方面略顯不同。
大約在這個時候,他娶了一位家庭背景良好的南方姑娘:她來自田納西州,父母雙亡,七十年代來到了北方,和一個叔叔在普羅維登斯生活了好幾年,這個叔叔是她多達七萬五千美元財產的監護人,儘管她異想天開地把總數記成了二十萬,她的叔叔卻揮霍了一部分錢,還偷走了剩下的。因此,她嫁給巴斯科姆時並沒有多少嫁妝,但是她長得漂亮,聰明伶俐,身材很好。巴斯科姆用手使勁地捶打著牆壁,直至手指鮮血淋漓,最後跪倒在上帝面前。
巴斯科姆遇到她時,她在波士頓學音樂:她的聲音是深沉的女低音,唱歌的時候聲音會發顫。她是個小個子女人,為人誠摯,細皮嫩肉,行動快捷,說話乾脆利落,明顯帶著南方口音。她是那種敏銳嚴肅、十分賢淑的小女人,雖然不夠幽默,但她很愛這個瘦弱的追求者。他們相識有兩年了:二人會一起去聽音樂會,聽演講,聽布道;一起討論音樂、詩歌、哲學和上帝,但是從來不討論愛情。但是有一天晚上,巴斯科姆和她在位於亨廷頓街的公寓客廳里見面,由於要說的話很重要,他的聲音顫抖著。他是這樣說的:「路易斯小姐!」他小心翼翼、若有所思地凝視著自己的手說,「當一個男人具有成熟的判斷和決策能力後,他就必須考慮一件最為重大的事情了——嗯!這可是一個人一生中最重要的事情了。我說的這件事就是——婚姻。」他停頓了一下,這時候壁爐架上的時鐘準時地敲響了,一匹馬兒跑過街道,馬蹄聲十分響亮。路易斯則神情平靜地坐著,顯得端莊、高雅,但她覺得時鐘敲打的是她自己的心房,它隨時都會停止不動。
「對一個傳授福音的使者來說,」 巴斯科姆繼續說,「這是一個特別嚴肅的決定,因為,對他來說——一旦做了這個決定,那將是不可改變的,他一定要始終不渝地遵守——哎!直到生命終結,入土為安,所以任何一個可能出錯的決定,」他的聲音低得像是在耳語——「都會引起極其可怕的後果。因此,」 巴斯科姆舅舅不緊不慢地說,「決定邁出這一步後,我完全意識到——你聽著,完全意識到了這件事的嚴肅性。我審查過自己的靈魂,叩問自己的心靈;我登上高山,跨進沙漠,和我的主談心,直到,」他提高聲音,像個惡魔在吼叫,「再也沒有一絲的疑惑,沒有一絲的顧慮,沒有一絲的懷疑!路易斯小姐,我已下定決心,讓這個十分般配的年輕女士來做我的伴侶,我最渴望的知己,鼓勵我前進的人,陪伴我度過餘生,伴我度過人生中每一個煩惱和困難,和我一起分享上帝在他的高深莫測的旨意中所規定的一切,無論是富貴還是貧窮,悲傷或快樂——路易斯小姐,我已決定那位女士就是——你!——因此,我十分榮幸地請求,」他緩慢而充滿深情地說,「你嫁給我吧。」
她愛他,曾期望過這一刻,曾經為這一切痛苦地祈禱過,而現在,這一刻終於到來了,於是她猛地站了起來,高雅、端莊地說:「彭特蘭先生,我很榮幸能得到你的尊重和感情,我答應你,我會儘快認真考慮這件事的。彭特蘭先森(生),我完全明白你剛才所說的話是很嚴肅認真的。對我來說,我必須告訴你,彭特蘭先森(生),要是我答應了你的求婚,要嫁過來時不會帶任何財產,我本來有一些財產,但是已經讓我的叔叔連哄帶騙地奪去了——這是真的!就是我那個邪惡的監護人。所以,要是我嫁給你,我沒有一分錢的嫁妝,我原本希望能給我丈夫一大筆錢。」
「噢,我親愛的路易斯小姐!我親愛的小姐!」巴斯科姆舅舅叫道,手在空中揮舞著做了個反對的手勢。「不要認為——千萬不要認為,我求你!對金錢的考慮會影響到我的決定。噢,絲毫不會的!」他喊道,「不,根本不會!」
「幸好,」路易斯繼續說,「那個無賴沒有完全花光我的遺產。還有一部分,還有很小的一部分。」
「我親愛的姑娘!我親愛的小姐!」巴斯科姆舅舅叫起來,「這絲毫沒有影響……他留下了多少?」他追問。
他們就這樣結婚了。
巴斯科姆很快就在中西部的一家教堂里謀到一份差使:薪水高,還有房子。但是在接下來的二十年間,他從一個教堂換到另一個教堂,從這個宗派換到那個宗派——先去了布魯克林,然後再回到中西部,接著去了南北達科他州、澤西城、馬薩諸塞州西部,最後又回到了波士頓郊區的幾個小鎮。
巴斯科姆講話的時候,你可以肯定上帝會聽得到:他講道很精彩,他憔悴的面容在講壇上容光煥發,他的聲音高亢而響亮,激動時會變得沙啞。他的禱告是在強烈地懇求上帝,他的熱情如此瘋狂,他的聽眾往往覺得很不舒服,覺得這些禱告幾乎像是褻瀆神靈的言辭。然而,不幸的是,有時我舅舅瘋狂的口才會讓他自己也承受不了:他的聲音總是富有激情,大有穿雲裂石之勢,他會猛地向前跌倒在講壇上,用他細長的手指捂住臉,痛哭起來。
在中西部,在他去的第一座教堂,他的這種傳教方式並不受歡迎——當然這種方式可能會成功,要是一個人哭得投入又快樂——在罪人懺悔的側廊里——透著眼淚勇敢地微笑,那麼這種方式可能會成功;但是,巴斯科姆在布道時會選一些不大合意的主題,如果他選取了「波提乏的妻子」「路得,玉米地的女孩」「巴比倫的婊子」「屋頂上的婦人」[1]之類的主題時,他往往會情緒失控,不能自已。
他的思維總是受到良心的左右——他先後信過聖公會、長老會、唯一神派,想在所有複雜的新教中找到一個他所認同的教義。他一直在尋找,後來卻相繼放棄了他的發現。在四十歲時,他把唯一神教中最自由的成分和不可知論的思想瘋狂地輸入到自己的布道中:他模仿卡萊爾[2]寫散文,模仿馬修·阿諾德[3]的風格來寫詩,這些舉動都流露出了他的新信仰。一天早上,他在講道壇上讀了一篇名為《不可知論》的詩歌之後,他與浸信會、衛理公會、五旬節教派、基督復臨安息日會之間的關係就突然結束了。這首詩十分簡潔,但缺乏韻律,每節詩都簡單、悲傷地重複了一句話:
我不知道:
大概如此吧。
就這樣,巴斯科姆·霍克快五十歲的時候就不在公共場合布道了。他要去哪裡倒不是什麼問題。他有著他們家族對財產所特有的強烈欲望。他成了一個「辦理財產轉讓等事務的律師」,他對財產轉讓權益方面的法律知識了解甚多;但是他開始在波士頓郊區購買土地並修建了廉價的小房子,還親自設計房屋來節省建築費用,要是可能的話,他還親自做一些打地基、安管道、刷房子之類的零活。
他認為任何東西的要價都過高——他特別厭惡給勞工支付工資,這一點顯而易見:他會在家裡大發雷霆,瘋狂地跺著腳,大罵義大利人、愛爾蘭人、比利時人、波蘭人、瑞士人——或其他任何不幸在最近的賬單中出現過的民族,罵他們都是臭名昭著的惡棍、骯髒奸詐的殺手,想伺機密謀搶空他的錢包。他連珠炮似的辱罵他們,沙啞高昂的聲音變得又尖又高,直到全身無力,這時他會想起一個比他更強大,更能說會道的人——他那個可憎的合作夥伴,大塊頭的約翰·T.布里爾,然後他會把手伸向天空,呼喚著上帝和布里爾。
如同他那些對可怕的戰爭和飢餓有著清晰記憶的族人一樣,他望窮而逃:他是那種希望能靠省吃儉用來避免受窮的人。
因此,他自己修鞋,穿著上了年頭的衣服;他在他那沙石滿地的花園裡拚命地播種和收穫著,想盡一切辦法來防止別人的蓄意勒索。
那些他修起來的小房子——不,那不是他修建的!——是他在經歷了生孩子似的陣痛後養出來的房子,都是他親手撫養長大的,然後在長期的協商後,才有利可圖地把它們賣給那些小氣的勞工和商人:愛爾蘭人、猶太人、黑人、比利時人、義大利人和希臘人。每次買賣結束或者收到這些人的現付後,巴斯科姆舅舅在回家的路上都會欣喜若狂,強行向路人大聲說著猶太人、比利時人、愛爾蘭人、瑞士人或希臘人的美德。
「世上最好的人!這毫無疑問!」——這最後一句是他每次收到付款或說服對方時最喜歡說的話。
因為他們如果付了錢,他就會喜愛他們。通常每逢禮拜日他們就會在冰天雪地里,穿過大街上那些黑乎乎、灰溜溜的房屋,來到他居住的沉悶的郊區給他交錢。因此,他們——十幾個不同種族、皮膚黝黑的孩子——到來了,來到了這塊淒涼的荒地,穿著結實、得體的黑色衣服,那種窮人穿著去清債或參加葬禮的衣服。他們走在貧瘠的大地上,荒蕪乾枯的土地髒兮兮的,滿是垃圾和廢物,他們神情遲鈍地從一個磚場木板圍欄下面穿過,嘎吱嘎吱地、執拗地沿著小巷布滿車轍印的髒冰,從灰色的木房子前走過,這些房子空蕩蕩的,具有一種荒涼且說不出的醜陋,似乎在訴說著一種厭倦、貧瘠、沉悶和恐懼。在這種荒涼之中,這些感受如此強烈,人類痛苦、憤怒的靈魂似乎在這種感受中患病、麻木、窒息,但卻無法清晰地說出內心熾熱的詛咒。
他們最終會停在我舅舅的小房子前——那種街頭的小房子之一,建造在荒涼、平坦的郊區。他還冠冕堂皇地以自己的名字為之命名——彭特蘭山莊——而那個荒涼的「山莊」中最高的地方只是半英里外一處微微隆起、不易被人覺察的小山包。他沿街修建的那些歪歪扭扭但卻結實、堅固的小房子,就像田鼠在滿是石子的土地上挖洞取暖一樣,在北方廣袤、蒼涼的天空下,被霧蒙蒙的陽光包圍,在冬日斜陽泛紅的光芒中,在野蠻、無情的嚴寒中,它們頑強、固執地蜷縮、擁擠在一起。然後他們緊握著那油乎乎的、小小的幾卷錢,進去給我舅舅付錢,他們似乎知道,在這嚴酷的天空下,所有的收穫都必須從石塊叢生的大地上痛苦而費力地獲得。他會從某個地窖般幽深的地方出來見他們,嘴裡罵罵咧咧地抱怨著,砰地摔上門。他向他們走去,大聲地向他們問好,邊走邊扣上那件磨破、掉了色的毛衣領扣,彎腰駝背,神色陰沉,兩隻緊握的手搭在腰間。然後他們會僵硬、笨拙地站在那裡等著他,不停地用手擺弄著帽子,而他卻斜眯著眼睛,表情怪異,撅著嘴,然後費力、潦草地給他們寫好收據——他們藉此從債務和痛苦中稍稍舒緩一些,向著財產自由艱難地邁近了一步。
最後,當他把他們的錢裝進口袋,完成交易後,他並不會讓他們立刻離去,他會熱切地大叫著邀他們多待一會兒,他會給他們一些長長的、像是雜草做成的雪茄,而他們則會不舒服地坐下來,像是被困住的牛一樣,坐在椅子邊上,沉默、害羞地盯著他,而他會大聲地問一些問題,做出一些評論,滿腔熱情地稱讚他們。
「哎呀,我親愛的先生!」他會對麥克羅普洛斯,一個希臘人大吼著說。
「你們有輝煌的過去,還有任何一個民族都引以為榮的歷史!」
「是啊,是啊!」麥克羅普洛斯使勁點著頭說,「偉大的歷史!」
「希臘島,希臘島,」 我舅舅大吼著說,「是薩福[4]深愛並讚美過的地方——」(哼哼哼哼哼!)
「是啊,是啊!」麥克羅普洛斯又說,溫厚地點著頭,但是他眉頭上的皺紋足有他的手指那麼寬,然後,他神情困惑地說,「沒錯!你說得對!」
「哎呀,我親愛的先生!」巴斯科姆舅舅叫道,「我這輩子最大的追求就是能到這些神聖的地方去,站在雅典的衛城上看日出,去找尋希臘的榮耀,去看看那些神聖古文明的廢墟!」
麥克羅普洛斯那黝黑泛黃的面容開始發紅,他出於愛國而變得憤怒起來。他的神情開始變得嚴肅而充滿活力,立刻激動、自信地說:
「不,不,不!不是廢墟!你想到哪去了,呃!雅典是個美麗的城市!那兒有一百萬人呢!」他費力地擠出了這句話,然後用他毛茸茸的大手,不大確信地做了個杯形的手勢:「你知道嗎?很大!噢,表(漂)亮!」他又機靈地補充了一句,面帶著笑容。「一切都很好!你們這兒有的我們那兒都有,都很好。你知道嗎?」他費力地想使對方相信他的話。「一切都好!一點也不古老!不,不,不!」他憤憤不平地抬高了聲音。「很新,和這裡一樣。表(漂)亮!你可以找到物美價廉的東西——任何東西!地方很大,新房子,小型升降送貨機,電梯——覺得怎麼樣!——噢,表(漂)亮!」他認真地說,「你覺得花費高嗎,嗯?一個月才十五美元!真的,真的!」他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黝黑的腦袋說,「我不會騙你的!」
「世上最好的人!」我的舅舅巴斯科姆心服口服、滿意地大叫道,「這是毫無疑問的!」然後他會陪著他的客人走到門口,然後在蕭瑟、駭人的天氣里大聲地同他們道別。
與此同時,我的舅媽路易斯正在廚房裡收拾鍋碗瓢盆,她雖然聽不清他們具體的談話內容,只能聽見巴斯科姆舅舅口音濃重、十分獨特的聲音,但是她仍然不時地抽著鼻子大笑著,嘴裡還哎喲哎喲地輕聲叫著;她不時停下來,仿佛在傾聽他們的談話,然後一面洗鍋一面搖著頭,再次爆發出咯咯的笑聲。當然,由於她和他一起度過了四十五年,在此期間她潛移默化、完全徹底地變瘋了,再也不知道、也不在乎她所聽到的那些話是他剛剛說的還是很久以前說過的話的回音。
然後,她又會停下手中的活傾聽著,仰起歡快的小臉,臉上露出一種狂熱的專注。這時,門砰的一聲關上了,他又咕噥著走進屋裡,思索著自己人生的秘密計劃。這時候,他與她似乎相隔遙遠,相互隔絕,仿佛他們各自生活在不同的星球,儘管他們同住在一間小屋裡。
巴斯科姆和路易斯結合後受到天罰生了四個孩子,當他們發現自己可以在這個世界輕易地獲得足夠的食物、溫暖、衣物、住所,以及自由之後,他們全都離開了父親,有的結了婚,有的被謀殺了,有的做了苦役。然而,他們的生活雖然都不平常,但在這兒卻不值一提,因為他早就把他們忘了,他們和他的生活已經沒了什麼關係:他有權忘記,他屬於一塊更古老、更孤寂的土地。
簡單說來,這就是目前正站在這個滿是灰塵的辦公室門前的老人的經歷。他從荒野中來,來自塵封的過去,來自失落的美國。神秘的往事和瞬間從他身旁掠過,黑暗時期的神奇光芒照耀在他身上。
和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一樣,他曾是個流浪者,是這片不朽大地上的一個流放者。和我們所有人一樣,他沒有家。車輪把他載到哪兒那兒就是他的家。
巴斯科姆·霍克走進的這個事務所共有兩個房間,一間在前,一間在後,呈L形,位於該樓的拐彎處,所以向外看出去,就可以看見大樓突出來兩翼,看見每一層里燈火通明的辦公室。辦公室里的工作人員在做口授記錄,咔嗒咔嗒地打字,頗有權威地走來走去,接聽電話,或者雙手托著後腦勺,把腳安穩地搭在附近結實的物體上,神情溫和、夢遊似的凝視著天花板,他們會極其頻繁地做出這個動作。透過前面那間屋子寬大、經常髒兮兮的玻璃窗,可以看見法納爾會堂[5],還有宏偉、喧鬧的市場。
從這個角落看見和感受到的場景是豐富多彩的,但是,這兩間骯髒的辦公室和全國各地那些成千上萬、不討人喜歡的辦公室一樣,正如旅行指南中所講,這些光線暗淡的辦公室只提供「少量供遊客使用的物件」:幾把椅子,兩張傷痕累累的拉蓋書桌,一張打字員專用桌,一個破破爛爛的保險箱,上面擱著一沓快被翻破的賬簿,一套綠色的文件櫃,還有一個油乎乎的綠色大水桶,裡面時常裝著半桶鐵鏽色的液體,從來沒有人喝;還有兩個痰盂,之所以放在那裡,是因為布里爾是一個愛隨地吐痰的男人——除了標識牌之外,這些物件上面都貼了幾張房屋的照片,下面還寫著它們的價格——多爾切斯特,八間房,6500元;梅爾羅斯,五間房帶車庫,4500元;等等——這就是辦公室里的擺設,而第二間屋子除了物件的擺放位置不同之外,其餘都跟第一間一模一樣。
要進巴斯科姆·霍克自己的「辦公室」——就是那間被巴斯科姆·霍克稱之為「斗室」的小隔間——老頭兒得穿過裡面的房間,打開另一端的隔門。隔門很薄,是漆面木頭和釉面玻璃做的。這就是他的辦公室,是從大一些的房間裡分隔出來的狹小空間,裡面只勉強容得下一個髒兮兮的大玻璃窗戶,一張又破又舊的寫字檯和一把轉椅,一個破得不成樣子的小保險柜,上面放著一堆堆泛黃的報紙,還有一個裝了玻璃門的小書架,裡面有兩層隔板,上面放了些舊書。看看這些書,你會發現四五本破破爛爛的法律方面的書,厚重的牛皮封面,散發著一股霉味——一本是合同方面的,一本是房地產方面的,一本是關於名稱方面的——一套馬修·阿諾德的詩集,共兩本,翻得破破爛爛的,書頁都捲起來了;一本同樣破舊的《衣裳哲學》[6];一本拉爾夫·沃爾多·愛默生的散文集;一本希臘文的《伊利亞特》,空白處有泛黃的小字註解;一本幾年前的《世界年鑑》;還有一本很舊的《聖經》,用了很久了,還有巴斯科姆非常吃力地、一筆一畫寫出來的小字註解。
有時候,要是老頭兒遲到一會兒,他會發現同事們比他來得早。打字員繆里爾·布里爾小姐是約翰·T.布里爾先生的大女兒,她的兩條粗腿交叉著坐在打字員的椅子上,俯下身子去解她冬天穿的長筒套鞋的金屬搭扣。其實,在有些季節里布里爾小姐也是不穿套鞋的,只不過我們的記憶總會鮮明、強烈地和人們的某些姿勢聯繫起來,這些姿勢會不可思議地成為他們的特徵。因此,凡是在這個時間裡常來這些辦公室的人都會毫無疑問地記得布里爾小姐解套鞋的情景。這可能是因為有些人總是屬於某些季節的,而這個姑娘是屬於冬季的——她不屬於暴風雪或者怒號的狂風,也不屬於翻卷、舞動的白雪,而是屬於灰暗、陰鬱、肅殺的嚴冬:無休無止陰鬱、單調的日子。她沒有什麼生氣勃勃的色彩,她的身體笨重、肥胖,一張線條粗重的臉蒼白而呆滯,她的臉不是自上而下越來越窄,而是越來越寬:上面較小,下面又粗又笨。就連說話,她說出的每個字也好像是由機器自動選擇的,事後你能記起的也只是那種了無生氣的呆滯。有人進門時她總會說:「……你好啊!……你變得好怪呀!……你好久沒來了,是不是?……我前幾天還想著你有多久沒來了……我還以為你把我們都給忘了呢……嗨,你最近怎麼樣啊?我明白了,看起來和以前一樣嘛……我嗎?……噢,還行……總是很忙吧?我就知道!我還行……你找誰啊?爸爸?他在裡邊……好啊,行!進去吧。」
這就是布里爾小姐,此刻她正彎下腰解開鞋子的搭扣,而塞繆爾·弗里德曼先生往往也會在跟前輕快地搓著他那雙乾瘦的小手,或用一隻手掌搓著他另一隻手的手背,來加速血液循環。他是個瘦小的年輕人,一個孱弱、蒼白、有著一張精明的黃鼠狼臉的猶太人:他每天也會沿著大街行走或者成為在地鐵蜂擁的人群中毫不起眼的一個——你可能想不起他們,也記不清他們的外貌特徵,可他們充滿了這個世界,他們構成了生活。無論是財富方面,還是膚色和氣質方面,弗里德曼先生都無法和他同族的猶太人相比;在無休無止、灰暗的日子裡,陰鬱的天氣似乎浸入了他的靈魂,也浸入了其他人種的靈魂里——愛爾蘭人、早期的新英格蘭人,還有猶太人——它給他們賦予了單調、刻板、精明、吝嗇和乖戾的基調。弗里德曼先生也穿著套鞋,他的衣著整潔,一絲不苟,有點破舊,還磨得發光,他在搓著他那又小又乾的手說話時,你可以聞到一股潮氣融化的氣味和熱橡膠的氣味。他說:「天哪!我很不喜歡早上從熱被窩裡爬起來啊!我起床時說,『天哪!』我老婆說,『咋啦?』我說,『天哪!你出來一會兒,就知道咋啦。』『冷嗎?』她說。『冷嗎?!那還用說?!』我說。天哪!那霜下得可真厚啊!瀝青路面上的水也結冰了。她居然還問我冷不冷!『當然冷了!』我說。『還有比這更可笑的事嗎?』我說。噢,我真捨不得我的床啊!天哪!我一直在想今天將要在布倫特會面的那個傢伙,越想就越討厭他!我想我還沒出門,雙腳肯定就凍成兩個冰疙瘩了!『天哪!但願那輛破公共車還能走。』我說。『要是還得把那些破冰給弄化,』我說,『我就不去了。』天哪!嗯,一點沒錯,我從未遇到過麻煩,就好像那破車能不能走和她一點兒關係都沒有。」
在他自言自語之際,布里爾小姐會豎起耳朵,不時地用簡單的感嘆詞表示同意:「呃!」這是她常發出的聲音,和「是的」意思差不多,可聽起來比「是的」更加不置可否。這似乎是對說話者表示同意,讓他知道她在傾聽,並能理解他,可這既沒有給聽者傳遞任何意見,也不表示真的贊同。
現在出場的應該是這個辦公室的第三名成員了,他是個名叫斯坦利·P.沃德的紳士。斯坦利·P.沃德先生是個整潔的人,中等個頭,五十歲上下,他體型較胖,皮膚粉嫩,鬍子修剪得很整齊,肚子微微突起,緊緊地裹在洗刷乾淨、熨燙平整、合身的衣服里。他的穿著比較講究,顯然,他暗自感到很滿意。他把自己打扮得整潔、漂亮;他走路較快,步子不大,肚子溜圓,走起路來很像一隻腆著胸脯的鴿子。他通常都很安靜,但精神很好,他的嘴角總是掛著微笑——這是一種相當精明、開心的神情。他的那種笑使有些人微微感到不安:那笑裡面帶著一絲刻意的做作,好像他不會和其他人一起分享他真實的想法和感受似的。事實上,他似乎已經發現了某種重大的、隱秘的力量,某種高深的知識和智慧,這種東西是其他人所不具備的,好像只有他才是「選民」,其他人都不可能是。你要是對斯坦利·沃德先生有這種印象,那就對了,因為他是個基督教科學派信徒,是那座教堂的一個頂樑柱——那可是個大教堂——亨廷頓大街的母教堂,因為每個禮拜日,你都會在教堂巨大的穹頂下看見沃德先生,他穿著時髦的條紋褲子,橡膠底的鞋子和前襟收短的禮服,溫文爾雅,一言不發,熟練地把信徒們引領到座位上去。
這就是約翰·T.布里爾房地產公司的第一事務所的全體員工。要是巴斯科姆·霍克來晚了,要是這三個人都已經到了,要是巴斯科姆·霍克先生的任何財產都沒被哪個居心叵測的流氓給騙走——這個世界上有很多這種流氓的,要是他的生命安全沒有受到哪個開快車的瘋子的威脅,要是該死的新英格蘭的天氣不是很糟糕,要是,簡而言之,要是巴斯科姆·霍克的情緒很不錯的話,他一進來就會立即用他那大聲、急促、遙遠和極其單調的聲音嚷嚷:「嗨,嗨,嗨!早上好,早上好,早上好!」——說完,他就閉上眼睛,做出可怕的怪相,柔韌的嘴唇壓在他的大板牙上,從鼻腔里發出一陣笑聲,好像被一句風趣的話給逗樂了。聽到這些,那幾個人就會彼此瞥上一眼,心照不宣而又略帶輕蔑地點點頭,使個眼色,那種揚揚自得、滑稽的表情是社會中那些「正常」人給某個行為古怪之人打招呼時常有的。塞繆爾·弗里德曼先生會說:「你怎麼了,老夥計?你看起來挺開心的嘛。肯定有人給你注射興奮劑了吧?」
話音未落,一個嘶啞、有力的聲音就會故意用非常親昵、粗俗的口吻從裡間辦公室的深處吼起來:「沒有,我會告訴你咋回事兒的。」這時,公司的頭兒約翰·T.布里爾先生高大的身影就會把門口堵得一片陰暗。「你們不知道牧師出什麼事了嗎?他不就是整天跟著那個寡婦到處轉悠嘛。」說到這兒,他就會發出含混的暗笑聲,似乎是他那些下流言語的序曲,嘴角還流露出一絲不正經的微笑:「就是那個寡婦。她讓他——」
說完這些幽默的妙語之後,布里爾先生又大又紅的嗓門裡發出一連串竊笑聲,然後會高聲、含混不清地大笑起來。他的嗓子裡似乎充塞了痰液,呼嚕呼嚕直響,那些身材魁梧、面色紅潤的人們常會如此。弗里德曼先生會冷淡地笑幾聲(「嘿,嘿,嘿,嘿,嘿!」),斯坦利·沃德先生的笑聲更加熱情,更加得意。布里爾小姐就像一個端莊的年輕姑娘,只羞怯、克制地竊笑著。至於巴斯科姆·霍克,要是他的心情不錯的話,也可能會哼著鼻子笑起來,乾瘦的腰板笑得直不起來,兩隻大手攥在一起,一隻瘦腳使勁地在地板上跺幾下;他甚至還會興奮地四處亂踢,一面大笑一面跺腳,還用兩根骨節粗大的指頭僵硬地戳著布里爾小姐,似乎不想讓她錯過品味這個玩笑的妙處和意味似的。
不過,巴斯科姆·霍克是個非常複雜、情緒無常的人。要是布里爾先生的玩笑正趕上他情緒不好的時候,他就會拉著臉,皺著眉,一副很厭煩的樣子,嘴裡還嘟嘟囔囔地表示反感,腦袋快速地左右搖晃著。要麼他就上升到道德高度斥責一番,先是低沉、莊重地開始,以顯示他所說的話的嚴肅性:「你所說的那位女士,」他會這樣開始,「那位非常迷人、非常有教養的女士,她的名聲,老兄,」——說到這兒,他會提高聲音,揮舞著骨節粗大的食指——「老兄,你下流地中傷了她,玷污了她的名聲——」
「不,我沒有,牧師,我只是想美化它啊。」布里爾先生說,開始大笑起來,嗓子裡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
「——先生,你淫穢的語言暗暗地中傷了她,玷污了她的名聲,」巴斯科姆不依不饒地說,「——先生,你很清楚,那位女士和我僅僅是通過專業職權認識的!」他喊叫著,再次揮舞著那根大指頭。
「哦,見鬼,牧師,」布里爾先生一臉無辜地說,「我從來都不知道她是專業的,我還以為她是業餘的。」
說完這總結性的一句話,布里爾先生會笑得整個辦公室發顫,弗里德曼先生會無力地捧著肚子,彎下腰,笑得說不出話來,沃德先生會盯著窗外,迸發出一陣短促的大笑,間或不以為然地搖搖頭,好像他嚴肅的天性不贊同這種玩笑似的,布里爾小姐會暗笑著轉向她的打字機,說:「這種談話對我來說太粗俗了!」
有時候,這種不正經的言辭會使巴斯科姆備感震驚,這種玩笑會觸及他複雜的靈魂。於是他會走開,向著空寂處傾訴,扭動著他那張結實、多變的面孔,露出極其厭惡、反感的生動表情,這種表情在別的臉上看不到;他不停嘟噥的時候,身體因強烈的厭惡而哆嗦著:「啊,可惡!啊,可惡!啊,可惡!可惡!可惡!」——說每一個字,他都會輕輕地來回搖著頭。
不過也有時候,巴斯科姆舅舅不僅完全接受布里爾這種極其粗俗、極其下流的褻瀆之詞,而且還會做出愉快的回應,他會罵罵咧咧、詭秘、狡猾、竊笑著予以反駁,一面說一面笑嘻嘻地斜眼瞅著他的聽眾們,他們的反應還會進一步刺激他,就像一個叛教的牧師,因第一次的墮落和放縱而欣喜若狂。
對於這間辦公室的其他人——也就是說,對於弗里德曼、沃德和速記員繆里爾——這個老頭簡直是一個難以捉摸的人;起初,當他們發現他奇特的言論和服裝、怪異的行為舉止、極端且反覆無常的性格時,有時候會覺得吃驚,有時會覺得滑稽可笑,而現在他們也都習以為常了。不管他做什麼,或是說什麼,他們已經不再感到吃驚,而且也沒有任何感覺了,根本不覺得好奇。他們已經把他當作灰濛濛的生活日程中的一部分了。他們往往會習慣性地、神氣十足地逗弄他——「逗一逗那個老孩子。」他們如是說道——然後會揚揚得意、自命不凡地擠眉弄眼,無傷大雅地合謀取笑他。他們的玩笑中包含了一些粗俗、不正經的內容,因為巴斯科姆比他們任何一位都要文雅得多。
他沒有注意到這些,就算注意到了,他往往也毫不在意。他和大多數古怪之人一樣,始終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他自己是所有事件和各種感受的中心角色。他和他那些不同凡響的家人一樣,一輩子都背負著「命中注定」的感受——他們每個人都有這種強烈的感受——那就是,他生活中的一切都是以天意為軸心運轉的,簡而言之,時間可能會脫離軸心,而他卻不會。只有死神才能撼搖他強大的自負,只有當他發現這些人在一個和他背道而馳的世界裡前進,他們的行動干擾或動搖了他對宇宙的邏輯概念時,他偶爾才會大發雷霆,咒罵世道,對司機、行人或勞工大肆謾罵。
奇怪的是,在辦公室所有的人里,最了解他、最尊重他的人倒是約翰·T.布里爾。布里爾先生是個崇尚自然欲望和激情的人:褻瀆的言辭從他的嘴裡一瀉而出,就像密西西比河一樣,源源不斷,洶湧澎湃。他就像一條鯨魚游進了青蛙棲居的池塘,難受得詛咒個不停——他會詛咒一切,詛咒任何人,不管是隨意的還是無意的。不過,在說到巴斯科姆時,他的詛咒並不針對個人,而且微微地透出一絲敬重。
因此,他會這樣對巴斯科姆舅舅說:「媽的,霍克,你有沒有給梅登的那個事情想出個名稱?那傢伙天天打電話問。」
「哪個傢伙?」巴斯科姆一本正經地問,「坎布里奇的那個嗎?」
「不是,」布里爾先生說,「不是他,是另一個王八蛋,多切斯特的那個。要是給他媽的那個傢伙想不出個名稱,我該怎麼給他說呢?」
這雖然是一些粗俗、具有象徵性的對話,但是言語背後常常透出一絲冷靜的善意——在「他媽的」和「你媽的」之間可是有很大的差異的。然而對他的其他同事們,布里爾先生既不會心存善意,也不會如此和藹文雅。
布里爾是個大塊頭的人:他六英尺二三英寸高,體重將近三百磅。他頭頂全禿了,露出粉紅色的頭皮,亮亮地發著光;紅潤的滿月般的大臉上吊著個笨重下垂的雙下巴,看著就像個大雞蛋。他厚重、從容、洪亮的聲音里時常透出一種歡欣、強烈的猥褻意味:這是他的生活結構中最明顯的部分,是他所獨有的、自然的表達方式。當然,這不能怪他。他的形容詞比較有限,經常重複——不過,荷馬不也是這樣嘛。他和荷馬一樣,覺得沒有任何理由去替換他所使用過的、且自我感覺極好的詞彙。
他是個好色卻單純的人。和其他那些人相比,他就像巴斯科姆一樣,似乎屬於這個世界上某個更早、更富有、更偉大的年代,這也許就是他倆比辦公室里其他人更能相互理解、關係更為親密的原因吧。其他幾位——弗里德曼、布里爾的女兒繆里爾和沃德——都是芸芸眾生中的一部分,都是街頭那些喧鬧、擁擠、毫無生機、無盡人潮中的一分子。可布里爾和巴斯科姆卻是千里挑一,甚至百萬里挑一的人物:要是有人在人海中見過他們,他準會目送他們離去;要是有人和他們交談過,他永遠也忘不了他們。
在現代生活中,你很難看到像布里爾這樣能如此完全、充分、明確表達自己的人——完完全全,毫無疑慮和困惑。誠然,他的生活就是通過這三種形式表達的——褻瀆的言辭,扯著嗓子、爽朗的大笑,以及誇大的言辭,這是一種容易引起爭論的評論,往往是對他其他言論的總結和概括。
辦公室里的其他人聽到這些異常下流的辭藻都會開懷大笑,但有時候巴斯科姆舅舅會覺得這有些太過分了。在這種情況下,他要麼馬上離開辦公室,要麼憤怒地踢打他那似乎積了二十年灰塵的小柜子,然後使勁地摔上門,把薄薄的隔板震得咔嗒直響,然後撅著嘴站著,用驚人的速度扭動著臉,輕輕地來回晃動著他那瘦削的腦袋,最後極其討厭、極其反感地低聲說:「哦,惡俗!惡俗!惡俗!每個姿勢都太惡俗了!每個動作都太惡俗了!這暴露出他是個粗人,是個俗人!想像一下,」——說到這兒,他那憤怒的、憎惡的聲音變得更低了——「想像一下,一個有教養的人,一個體面的人,能這樣公然放屁嗎?——而且還當著自己女兒的面。哦,惡俗!惡俗!惡俗!惡俗!」
就在巴斯科姆·霍克舅舅站在那裡沮喪、厭惡地搖晃著腦袋時,他們會在寂靜中突然聽到布里爾絕妙的聲音,這是他對整個世界做出的中肯回應——還有他那嘶啞、號叫般的笑聲。之後,要是巴斯科姆不得不和他商量生意上的事情時,他就會突然拉開門,走進布里爾的辦公室,緊攥的拳頭叉在腰間,仍然一臉厭惡地說:「嗯,老兄……要是你早上的活都幹完了的話,」說到這兒,他的聲音變成了怨恨的咆哮,「我們就開始處理今天生意方面的事吧。」
「哎呀,牧師!」布里爾爆笑著,「更好的你還沒有聽到呢!」
然後他那嘶啞、號叫般的笑聲會再次響起,他碩大的身軀猛然朝後一倒,一屁股坐在他那吱吱嘎嘎的轉椅上,震得窗戶都咔嗒作響。
顯然,他喜歡逗弄我舅舅,並且從不放棄任何機會:比方說,要是有人給巴斯科姆讓了一支煙,布里爾就佯裝吃驚地叫起來:「喂,牧師啊,你不會抽的,是吧?」
「怎麼了?幹嗎不抽,」巴斯科姆反唇相譏,「不然人家給我幹嗎,是不是?」
「當然是啊,」布里爾說,「你知道香菸是怎麼製造出來的,不是嗎?我還以為某個髒兮兮的西班牙人抓過它之後,你就不會再碰它了——是的!還往上面吐痰呢,因為他們老那麼干!」
「啊!」我舅舅輕蔑地吼叫起來,「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胡說什麼!沒有什麼東西能比上等菸草更乾淨了!那可是世界上最好、最健康的植物!毫無疑問!」
「哦?」布里爾說,「我可是學了點東西。我們活到老學到老,牧師。你給我教了些值得知道的事情:免費的就是乾淨的;要是得付錢,它就臭不可聞了!」他又認真思考了片刻,然後他的大嗓子裡又開始咕嚕咕嚕地響起來:「老天!」他總結道,「不僅是菸草,其他的也一樣。都他媽的一個樣!」
有天早上,我舅舅預言式地清了清嗓子,咳嗽了幾聲,然後突然對我說:「大衛,我的好孩子,今天和我一起吃午飯去。就這麼定了!」這可真令人吃驚,因為我每次來他的辦公室,他從未請我吃過飯,雖然我已經到他家裡吃過好幾次飯了。「是的,先生!」巴斯科姆滿意、高興地說,「我都仔細想過了。這棟樓的地下室就有一家很不錯的飯館——當然比較小,不過很乾淨,很有檔次!這是一個愛爾蘭的紳士開的,我認識他好多年了。世上最好的人:毫無疑問!」
這可是個令人吃驚的重大事件;我知道他是很少光顧飯店的。巴斯科姆舅舅做出這個決定後,就立即走到外面的辦公室,得意揚揚地討論並宣布他的決定。
「是的,先生!」他反芻似的咂著嘴,與其說是在告訴其他人,不如說是在對自己說。「我們像往常一樣進去坐下,然後我就一本正經地向服務生說明——」說到這兒,他又美滋滋地咂了咂嘴,惹得小伙子口水立馬就流出來了,他覺得有點餓,饞蟲也開始噬咬他的胃了——「我會說:『這是我外甥,他現在是哈——佛——大——學的學生!』」——說到這兒,巴斯科姆又美滋滋地咂了咂嘴——「『是的,先生!』(我就這樣說!)——『你要儘量滿足他的要求,毫不吝惜,毫不拖延,毫無差錯,要盡力而為,』」——他在空中揮舞著骨節粗大的食指喊叫著——「至於我嘛,」他突然宣布道,「我啥也不要。上帝啊,不要!」他輕蔑地大笑起來。「我才不碰他們的東西呢。給錢我也不碰:要是碰了,我會一個月睡不著覺的。不過你,我的孩子!」他突然對我大聲說,「——你想吃什麼就吃什麼!啥都行,啥都行,啥都行!」他伸出他的長胳膊,做了個包攬一切的姿勢;然後他閉上眼,用腳跺著地板,鼻孔里發出一陣笑聲。
布里爾先生大張著嘴聽著這一切,那張下巴松垂的臉顯出吃驚的樣子。這時,他吃力地說:「他吃啥都行,是嗎?你打算帶他去哪兒吃呢?」
「哎呀?老兄!」巴斯科姆生氣地說,「我不是早就說了嘛——我們要去這幢樓的地下室里那個雖然不太大但卻特別好的飯館。」
「哦,牧師,」布里爾用調侃的口吻說,「你要帶你外甥去那兒嗎?我還以為你要去吃飯呢。」
「我想,」巴斯科姆刻薄、諷刺地說,「去那裡就是為了吃飯。我想人們去那裡可不是為了刮臉吧。」
「嗯,」布里爾說,「你要是去了那裡,還真的會被刮臉的,這是真的。你不僅會被刮臉,而且還會被活活地颳了皮,但你卻吃不到什麼東西。」他身子向後一仰,大笑起來。
「別理他!」巴斯科姆極其厭惡地對我說,「我早就知道,他那下流、粗俗的腦袋瓜兒什麼都想取笑,就連最神聖的事情也不放過。我向你保證,我的孩子,那個地方絕對一流:——你想想,」這時,他沖布里爾和所有人生氣地吼叫道,「你想想,要是那個地方不好,我是絕對不會考慮帶他去的!你覺得我會帶我自己的外甥,我姐姐的兒子,去一個我並不十分認可的地方嗎?這怎麼可能呢!」他吼叫著,「這怎麼可能呢!」
然後他們就走了,布里爾先生在年輕人後面嘶啞地大喊著,發出道別的邀請。「別擔心,孩子!你要是吃到有蟑螂的燉肉,你就回來,我帶你和我一起出去吃!」
雖然布里爾樂於以這種方式戲弄、取笑我舅舅,但是,在心底里,他卻懷有十分謙卑深厚的感情,真正地尊重和敬佩他:他敬佩巴斯科姆舅舅的才能,他暗自深深地佩服這個曾在許多教堂講過道的牧師。
此外,這些尊重和敬畏都源自我舅舅接受過良好的教育,他常常迫不及待地向來客炫耀吹噓我舅舅的學問,這種炫耀是那種驕傲且非常感人的、帶有父性的炫耀:仿佛我舅舅是他的兒子,仿佛他要抓住每一個機會把他的才能展示給全世界。事實上,這正是他想要做的。讓我舅舅煩惱的是,布里爾會不斷地對初次來辦公室的陌生人說起他的博學,還不斷地促使我舅舅展示他的才華,說:「一些豪言壯語,牧師。」即使我舅舅為此覺得不屑、生氣,輕蔑於他,只要我舅舅能用幾個「豪言壯語」來表示這些情緒,他也會十分滿意。因此,有一天,他一個三十五年沒見的孩提時的朋友,一個從新罕布希爾州來的傢伙和他重續舊情時,他描述了我舅舅的成就,還嚴肅果斷地說:「哎呀,吉姆,真是該死!就連大學教授也得花半天時間來弄明白這位牧師在說什麼!普通人是無法理解他的!確確實實,真的!」吉姆看起來有點不信,他莊嚴地發誓,「這個牧師知道的詞語,常人都沒聽過。他知道的詞語在詞典里找都找不見。真的,先生!也沒人用過——從來都沒有!」他得意揚揚地說。
「哎,我親愛的先生!」我舅舅用惱怒、輕蔑的語調說,「你到底在說些什麼啊?你說的這樣的人只能是怪物,是對自然法則的強烈扭曲!一個人竟然聰明得沒人能聽懂了!——真是太有文化了,沒法跟他的夥伴們交流!——太博學了,只能過著不會說人話的、語無倫次的野獸或野人的生活!」說到這兒,巴斯科姆舅舅斜眯著緊閉雙眼,從鼻孔里發出陣陣冷笑。「哼!哼!哼!哼!哼!——你這個超——級——大傻瓜!」他冷笑著說,「我早知道你無知得沒個邊——但我沒想到你竟然無知到——無知到愚鈍的地步了!——不對,簡直是超越了愚鈍!」他吼叫著。
「你聽到了吧!」布里爾歡欣鼓舞地對他的訪客說,「我怎麼跟你說的?聽到那個詞了吧,吉姆,『愚鈍』,哦,媽的,只有牧師知道那詞啥意思——你在字典里也找不到這個詞!」
「字典里都找不到!」我舅舅大叫,「萬能的上帝啊,請您從上天降臨,賜給這頭蠢驢一條會說話的舌頭吧,就像您曾經在巴蘭[7]的時代所做的那樣!」
還有一次,布里爾正坐在桌邊和一個客戶親密、謹慎、機密地寒暄著,這標誌著他的一宗房地產生意圓滿成功了。這一次的准買主是個義大利人:布里爾彎著他那碩大、笨重的身軀在向他遊說,而他則尷尬、緊張地坐在布里爾桌邊的椅子上。義大利人小心、陰沉、輕蔑的聲音不時地打斷布里爾沉悶、勸誘的嗡嗡聲。義大利人僵直地坐著,他粗壯、笨拙的身體罩在一件上等黑呢衣服里,那雙厚實、多毛、指甲禿禿的大手緊張地扣在雙膝上,雙眉緊鎖,黑色的眼睛裡閃爍著疑惑。最後,他緊張地變換了一下姿勢,遲疑地在兩腿間搓著手,討好又不信任地笑著問:「你們要價多少,呃?」
「我們要多少?」布里爾粗俗地重複說,喉嚨里又開始咕嚕起來。「那麼,你有多少?……你知道,你有的我們都要!問題不是我們要多少,是你有多少!」他猛地往後退了幾步,爆笑起來。「天哪,牧師,」巴斯科姆舅舅進來時他大聲叫道,「你說對不對?問題不是我們要多少,是你有多少!哎呀!我們應該把這個當成我們的左右銘[8]。我有個好主意,把這話印在我們的信紙抬頭上。你覺得怎麼樣,牧師?」
「嗯?」巴斯科姆舅舅心不在焉地應和著,打算走進他自己的辦公室。
「我說我們應該把這話當成我們的左右銘。」
「我們的什麼?」巴斯科姆舅舅不屑地停了片刻說,好像他沒聽懂似的。
「我們的左右銘。」布里爾說。
「不是我們的左右銘,」巴斯科姆嘲笑說,「那詞不叫左右銘,」他譏諷地說,「有點教養的人都不說左右銘。左右銘是錯的!」最後他吼叫著:「只有無——知——的人才說左右銘。不是!」最後,他總結性地叫道:「那詞不是那麼念的!絕——絕——對——對不是那麼念的!」
「好吧,那麼,牧師,」布里爾順從地說,「你是博士。那詞是什麼?」
「那詞是座右銘,」巴斯科姆大叫,「當然!就連傻瓜都知道!」
「可是,見鬼,」布里爾先生抗議說,好像受到了傷害。「我就是那麼說的啊,不是嗎?」
「不——是!」巴斯科姆輕蔑地嚷嚷,「不——是!絕對不是,絕對不是,絕對不是!你說的是左右銘。那詞不是左右銘。那詞是座右銘:箴——言!是座右銘,不是左右銘。」他惡狠狠地總結說。
「那怎麼寫?」布里爾說。
「是座右銘,」巴斯科姆大叫,「它從來都是這麼寫的!它永遠都會是這麼寫的!過去這樣,現在這樣,以後都會是這樣:阿——門!」他嘶啞地大喊,就像傳教一樣。然後,他閉上眼,腳跺著地板,鼻孔里發出一陣笑聲,對自己的才智很是得意。
「嗯,不管怎樣,」布里爾說,「不管你怎麼拼,問題不是我們要多少,而是你有多少!我們就覺得是這樣!」
其實,布里爾就是這樣認為的,毫無遮掩,毫無偽飾,毫無託詞。他想要一切,而且,想竭盡所能地多要。這種貪婪,這種獸性的、不加掩飾的貪得無厭不但沒有使人們對他防備有加,反而把人們吸引到了他跟前,更讓人覺得他誠實,由此對他和他的生意有了堅定的信心。這也許是因為此人從不弄虛作假的緣故:他公然嬉笑怒罵地向世人說出他的企圖——審視、評判之後,世人便帶著和這個義大利人一樣的信念離開——人們都覺得布里爾是「一個好人!」就連我那個經常對他這個同事極盡諷刺挖苦之能事的舅舅,也對他懷有一絲奇怪的敬重,一種尖酸而深厚的好感:當我們單獨在一起時,他就會回想起布里爾說過的話,他堅毅、線條流暢的臉上又會現出那種熟悉的怪相,他會禁不住怪異地大笑起來,雖然拚命克制,但還是忍俊不禁地笑得嘴巴、鼻子直哼哼,露出那幾顆大板牙來。「哼!哼!哼!哼!哼!……當然!」他盯著骨節粗大的指尖,沉思地攥起手,鼻子呼哧呼哧地說——「當然,他只是個可憐、無知的傢伙!我覺得——不,沒錯,我的確認為布里爾這輩子連半年學都沒上過!——真的!」我舅舅巴斯科姆會突然停下來,咧著嘴,帶著他那一貫的怪笑猛地轉過身,銳利的眼睛熱切地盯著我:他的視線突然從他自己那神秘的世界中轉移出來,從承載他的思緒和情感、遠離現實的世界中轉移了出來,這個突如其來的舉動極不尋常,令人惶恐。他的眼睛是灰色的,敏銳而蒼老,一隻眼瞼下垂得很厲害,雖然沒有影響他的視線,但卻使他的表情時常顯得十分陰險。「——真的!」說到這兒,他的聲音變成了不緊不慢、傾訴般的低語,「(哼!哼!哼!哼!哼!)真的——這個人真——他告訴我的——哦,真惡俗!真惡俗!真惡俗!我的孩子!」我舅舅低語著,閉著眼睛,在狂喜中哆嗦著,仿佛想起了什麼極其下流、難以啟齒的事情。「你能想像,你能想到這種情況嗎,哪怕他有一點兒,有一絲絲的體面和教養!是的,一點沒錯!」他堅定地說,「我想,對此是毫無疑問的!他從一開始就是個不折不扣的低賤、卑微的可憐蟲!……這根本算不上他的恥辱!」巴斯科姆舅舅趕忙說道,他仿佛突然想起自己的話里可能帶上了勢利的痕跡。「哦,絕不,絕不,絕不!」他大聲說,長長的胳膊向上揮舞著,好像要把空中的縷縷煙霧一掃而光。「我國的一些傑出人士——一些國家領導人,也出自於這樣的環境。確定無疑!確定無疑!毫無疑問!真的!」——說到這兒,他轉過身突然看著我,眼瞼下垂的眼睛看起來很陰險。「林肯是貴族嗎?他的父母有錢嗎?他出身名門嗎?我們這個州的前任州長,現在的美國副總統,也不是在養尊處優的環境中長大的!才不是呢!」舅舅大聲地說,「他來自節儉、樸素的佛蒙特州牧場,他的本色一點都沒變,至今他仍是老樣子——最儉樸的人!世界上最傑出的人,毫無疑問!」
他又嚴肅地沉思起來,眼睛失神地盯著骨節粗大的指尖,像往常一樣,我又注意到他沉思時那個莊嚴的腦袋——那個額頭高高、瘦削、孤獨的腦袋,這個腦袋不僅在思想上,甚至在外形輪廓上,都和愛默生的腦袋驚人地相似,透出一種深刻、孤獨的熱情——很多時候,我覺得自己從未見過這麼偉大的腦袋,這個腦袋清晰地書寫著人類孤獨的歷史,人的尊嚴、偉大和絕望。
這時,他又一臉嚴肅地看著他又瘦又大的指關節沉思著,我又注意到,正如我常常會注意到他在沉思時大腦里的那種尊嚴——一個自以為文化修養很高、貧瘠且孤獨的靈魂,一個在思想和肢體上都會表現出來的靈魂。在其深奧孤獨的靈魂里,有著和愛默生驚人的相似之處——在這種時候,我覺得那是我見過的最偉大的靈魂,明顯地載著人類孤獨、莊嚴、偉大和絕望的歷史。
「是的,先生!」巴斯科姆馬上又說,「當然,他是個粗俗的傢伙,他有時候說的話真是,哦,惡俗!惡俗!惡俗!」我舅舅嚷嚷著,閉上眼睛大笑,「哦,惡俗,太惡俗了!……不過(哼!哼!哼!)你時常不由自主地因他而發笑,因為他太……哦,我能告訴你的,我的孩子!……哦,惡俗!惡俗!」他往下搖著腦袋嚷嚷著。「太粗俗了!……太惡俗了!」他低聲地、有點狂喜地說道。
這種惡毒的言語,我知道,是他極為珍視的,至少在一次重要的場合調用過,並且因其未能幫助他而感到遺憾。那次巴斯科姆舅舅高舉著雙手,深情地懺悔自己的無能:「噢,要是布里爾在這兒該多好!——要是我能有他的口才那該多好!——那他就可以用他那惡毒的言語來助我一臂之力了!」
事情是這樣的:幾年前,我舅舅帶他的妻子去佛羅里達過冬,他在那兒租了一間小屋。他選的那個地方雖小但卻很溫馨,離一座大城市只有幾英里遠,不在海邊,而是在內陸幾英里處。好處之一是那裡有一條小河,或者說是半島的一個小水灣,但也會有潮水的漲落。這個溫馨的地方很小,只能負擔得起一個小教堂和一位牧師,這位牧師也是當地人。那年冬天,此人生病了:他不能去教堂布道了,於是他的那一小幫子追隨者就四處尋找可能代替他的人,他們獲悉巴斯科姆舅舅以前曾當過牧師。於是,他們就來找他,問他能否去任職。
「哦,上帝,不!」巴斯科姆大聲地嘲弄道,「天哪,不行!我做夢也沒想到會碰上這種事!我是一個徹底的不可知論者,都二十年了。」
那群人茫然地看著他。「嗨,」帶頭的一位教區居民說,他是來自東部沿海地區的人,長得很瘦,「我們大多數人都信長老會教,我不知道那有什麼關係。在我看來,我們相聚在這裡,都崇拜上帝,我們需要一位牧師,不管他來自哪個教派。只要能說到做到,」他說,「我想我們最終並沒有太大的差別。」
「哎呀,我敬愛的先生!」我舅舅輕聲冷笑道,「你要是覺得不可知論者和信長老會教的人沒什麼差別的話,你真應該馬上去找一位醫生,看一下你的腦子是不是正常。不行!」他有氣無力地叫道,「我不能贊成我不知道的信仰!我沒有信仰就不能去裝腔作勢!我不能鼓吹自己並不信仰的教義!先生,你真是為難我呀!」
這時,人群開始慌張地躁動起來,他們不安地抱怨著,打算離開了。突然巴斯科姆舅舅聽見有人小聲吐出了「無神論者」這幾個字。
「不——是!」他大叫著,那雙下垂的眼睛開始閃爍著好鬥的火花。「不是!絕對不是!你這樣說只能說明你的無知。它們是不一樣的!它們絕對是不一樣的!無神論者不是不可知論者,不可知論者也不是無神論者!唉呀!」他大聲說,「你要是還有一點點頭腦,你就會從兩個詞的發音看出,它們是不一樣的。無神論者是不相信上帝的人!——這個詞包含了希臘語的前綴『無』 字——意思是沒有,而『神』 指的是上帝:因此,無神論者指的是不相信上帝的存在!聽著,」他高興地舔著嘴唇,繼續說,「我們再來看看不可知論者。發音一樣嗎?不一樣!意思一樣嗎?絕對不一樣!寫法一樣嗎?完全不一樣!這個詞是不可知論者:不——可——知——論——者!知道這個詞的來歷嗎?當然是從希臘文來的——傻瓜都知道!哪幾個字?是否定詞『不』加上『可知』——意思是知道。那麼不可知論者是什麼意思?」他環視了一下那些緘默的人,問道。「哎呀!」他不耐煩地說,因為沒有人回答,「就連小學生都知道!就是無法確知上帝存在的人!一個無法確知上帝存在的人!而不是一個否定上帝存在的人!噢,絕對不是!」 ——他不耐煩地舉起大手——「無神論者是一個否定的人!而不可知論者只是一個無法確知上帝存在的人!」
「我看不出有什麼不同,」有人嘀咕著,「對我來說它們聽起來都像是不敬神靈的異教詞!」
「沒什麼不同!」巴斯科姆怒吼道,「我敬愛的先生,在你說出讓你子孫後代蒙羞的話語之前,你最好閉上嘴巴!……它們是不一樣的,如同夜不同於晝,白不同於黑,如同輕蔑無禮或憤世嫉俗者有別於冷靜、自我克制的哲學家一樣!哎呀!」他威嚴地說,「我們這個時代的很多偉人都是不可知論者。真的,先生!那些偉大的人!…… 偉大的馬修·阿諾德就是位不可知論者!」他大聲說,「那聽起來也沒什麼不同?絕對不同!」
他停了一下,由於他那幫聽眾沒有反應,過了一會兒,他開始用手指在衣服裡面的口袋裡摸索著。
「我這兒有一首詩,」他把詩掏了出來,說,「是我自己寫的。」這時他謙虛地咳嗽了一聲,「雖然我得承認,這首詩多多少少受了我剛才提到的那位偉人——馬修·阿諾德的影響,我可以驕傲地稱他為我的大師。我相信,它可以更好地詮釋出我的立場。」他舉起食指以引起別人的注意,接著就開始讀了起來。
「這首詩的題目,」巴斯科姆舅舅說,「叫『我的信仰』。」
沉默了片刻後,他開始了:
天的那邊有沒有一方淨土
我們可以找到永恆的日月,
死後的重生,戰後的和平?
有沒有?我不清楚。
我們能不能在那兒找到幸福的生活,
此處無法享受的快樂,
一切都充滿愛,沒有了爭鬥?
或許:大概如此吧。
巴斯科姆舅舅不緊不慢、吐字清晰地讀了十七節後,他把紙片對摺起來,輕蔑地看了看周圍的人:「我想,」他說,「我已經把我的意思表達得很清楚了。現在,你們該知道什麼是不可知論者了吧。」
他們確實明白了。他的意思很明確,他們無言以對:他們震驚地轉身離開了。然而,人們中有一位上帝之女,她是不肯輕易屈服的人,她那雙笑吟吟的眼睛裡透出一種溫柔的殺傷力,她可以用規勸來說服他,但是別人使用更加粗暴的手段卻無法做到。這位女士是個寡婦,是一位來自南方的中年婦女:她成熟而富有魅力,聲音溫柔且充滿愛意,具有一種柔和、甜美的味道。這位女士很少拒絕過牧師,而且也很少有牧師拒絕過她。就在人群往外移動之際,這位女士也開始向前移動了:她老練地晃動著臀部走到了巴斯科姆舅舅跟前,他正得意揚揚地站在退去的人群中,突然發現了一張溫柔、熱切的面孔。
「噢,霍克先生!」她甜甜地低聲說,聲音里透出一種發自肺腑的喜悅之情(因此,她就是這樣稱呼他的——霍克先生!)「我只知道您肯定是位了不起的牧師!我一看您的長相就知道您是一位好——人!」——她又甜甜地咕噥著,歡快地從腹腔吐出一口氣。
「哦,夫人!哦!——」巴斯科姆舅舅困惑地說,但是把她的丰姿盡收在他那雙銳利、挑剔的眼裡。
「聽您一席話,我真是激動興奮死了,霍克先生,」那個寡婦說,「我一直坐在那裡,一直坐在那裡,沉醉於其中,被您智慧的光芒包圍著,霍克先生!當您朗讀那首美妙的詩的時候,我就對自己說:『多美妙的詩啊,此君好像註定是為上帝服務的,要知道此君是上帝的僕人,這是多麼美好的事啊!』」
「哦,夫人!」巴斯科姆大叫道,他那張瘦削的臉因愉快而變得通紅。「嗨,夫人!真誠地告訴您,像您這樣一位夫人……擁有真正的智慧……竟對我有如此的評價!我非常感激……深感榮幸。但是,夫人——」
「噢,霍克先生!」寡婦呻吟似的說,「我真的喜歡聽您說話!我真的喜歡您說話的樣子!您也聽過有太多人講的都是拙劣、一無是處的廢話——滿是語法錯誤的語句和俚語,我根本不知所云。我不清楚人們來此的目的——真的很榮幸——真的,先生!真是一件幸事——能聽到您這樣善於表達自己的人講話。我一看見您,就對自己說:『我就知道那個男人會說話!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寡婦一邊大聲說,一邊用力地搖著頭。「這個人,我說,」寡婦接著說,「這個人,他可以和我做任何他想做的事情——真的,先生!任何事!——從您一開口說話我就是這樣說的!」
「哦,夫人,夫人!」巴斯科姆熱情地叫道,十分莊嚴地鞠了一躬。「謝謝您,我萬分衷心地感謝您!」
「噢,先生!只需看看他的腦袋——(我對自己說)——我就能從中得到樂趣。」
「看我的什麼?」巴斯科姆大聲說,仿佛遭到電擊一樣跳了起來。
「看您的腦袋。」 寡婦回答道。
「哦!」巴斯科姆大聲說,「看我的腦袋!我的腦袋!」——他傻乎乎地笑了起來。
「噢,是的,霍克先生!」寡婦接著說,「我的確認為您是我見過的最聰明的人。從您開始讀那首詩起,我就說,『只有具有他那樣頭腦的人才能寫出那樣的詩來。噢,感謝上帝!』(我對自己說)他利用自己的聰明頭腦為上帝效勞!」
「哦,夫人!」巴斯科姆再次大叫著說,「您給了我莫大的榮幸!我真是感激不盡!但是恐怕我得承認,」他有點費力地說,「您或許並不完全理解——您不是很清楚——或許,我沒有說清楚,那首詩的意思——噢!都是我的錯,我知道!毫無疑問!毫無疑問!但也許我並沒有完全清晰地表達出它的含義來!」
「不,您說清楚了!」寡婦說道,「對我來說,那首詩的每個字都清晰明了!我不斷地對自己說:那時候我經常那樣認為的,但是我以前無法表達出自己的所思所想來。我從未曾遇見過某個人,可以和他談談這一切。現在,(我對自己說)這個神奇的人來了,他把我所想的直截了當地表達了出來!噢!(我對自己說)我要是能坐在他跟前,整天聽他說話,要是我能坐著沉醉於他的聲音中,要是我能聽他說話——那我就別無所求了!」
「哦,夫人!」巴斯科姆大叫道,他真的被深深感動了。「請您相信再也沒有比這更讓我高興的事了!真的,的確!請您相信我真的很高興!噢,從未有過!從未有過!」他大聲說。「像今天這樣遇到您真是太難得了——噢,太難得了!——遇到您這樣聰慧過人的女士!真是太難得了!我們一定還要談一談!」他說。
「噢,一定,一定要談一談!」
「嗯——哼!」寡婦甜美地哼了一聲。
巴斯科姆狡猾地環顧了一下四周,想看看路易斯舅媽是不是在周圍或者有沒有偷聽。「或許,」他咂了一下嘴巴說,「或許我們可以見面,一起安靜地散步。再也沒有比大自然的寧靜更有助於人思考的了。這是毫無疑問的。」
「嗯——哼!」寡婦說。
「明天。」巴斯科姆小聲說。
「嗯——哼。」寡婦本能地低聲應道。
這樣,巴斯科姆舅舅和這個寡婦開始了一系列的散步,散步期間他可以自由地闡述觀點,而她也發現自己完全贊同他的觀點,都是她天性中和諧的適應能力使然。路易斯舅媽一次又一次地看見他們出雙入對地離開,她那雙明亮惱火的眼睛窺視著他們,抽著鼻子氣憤地大笑起來,嘴裡還自言自語著,如同往常一樣小聲抱怨著:「這個老笨蛋!……這個可憐的小氣鬼!…… 窮得給老婆買不起一件衣服……竟然在她們身上花錢!…… 骨子裡就是那樣的……骨子裡!」她嘶啞地低聲說,「他們瘋了……瘋了!他們一家子都是好色之徒,所有的人都一樣!」
一天晚上,巴斯科姆和寡婦散步回來,在夕陽中他們發現離城還有一英里多遠。這是一個荒涼的地方:他們的小路蜿蜒穿過松木叢和矮小的棕櫚樹林直到水灣邊。潮水退去,海水躺在一個滿是泥漿的淺泥潭裡,幾隻鳥怪異地嘎嘎叫著飛過那片孤獨的水面,一股死貝殼和海水浮渣的氣味——一港口的海水散發出的那種強烈、神奇、歡騰的氣息。空氣無比甜美,天空晴朗無比,陽光十分柔和,此刻的太陽就像一隻巨大的橙色圓球,也不刺眼,也不炎熱,孤獨、淒涼地低垂在西面的地平線上。寡婦和巴斯科姆停了片刻,看著這幅美景,她揚揚得意地說:「喂,您知道肯定有人造就了這一切。您知道這不可能是自發形成的。當您看到這樣完美的日落,您會明白,除了上帝之外,沒人能造就它的。嗯,您是知道這一點的,霍克先生!」
「關於這種美的問題,」我舅舅一板一眼地說,「是有爭議的。比如說,哲學家黑格爾認為日落一點都不美,他認為,日落仿佛是天空得了天花!」說完巴斯科姆閉上了眼睛,抽著鼻子大笑起來。
「噢,霍克先生!」寡婦責備地說,「我知道您並不那樣認為。一個像您這樣有頭腦的人是永遠不會相信那種觀點的!」
「噢!」巴斯科姆大叫道,有一種莫名的興奮。「絕不會!絕不會!」他使勁地跺了一下腳,盲目、怪異地狂笑起來。
他們沉默了一陣:巴斯科姆舅舅內心感到特別歡喜,充滿了活力。他看了看淺灘,看了看落日,看了看寡婦,然後正欲說話之時,一股莫名的興奮使他不能自抑。
「我們能不能——」他最後問,但是這時他突然產生了一種怪念頭,他突然停住了話頭,歪著臉,欣喜若狂地跺著腳,抽著鼻子說—— 「我們能不能去感受一下涉水的滋味?」他故意用撩人的鼻音說出最後一個詞。
「噢,霍克先生!」寡婦甜美地驚呼起來。
「涉水?為什麼呀?」
「去……捉牡蠣!」巴斯科姆舅舅溫柔撩人地說。
「去……捉牡蠣!」寡婦叫道,「但我不知道這兒還有牡蠣!」
巴斯科姆聽了這句話,沉思了片刻,他越想越覺得好笑。他咂了一下嘴,閉上眼睛,開始抽著鼻子大笑。「噢,是的!」他大聲說,「噢,真的有!這兒一直有……牡蠣!這兒有很多很多的……牡蠣!」
就這樣,寡婦並沒有推託,只是機警地環視了一下四周,以防有人在松林叢和棕櫚樹後偷看,她坐在我舅舅身旁,脫掉了鞋襪。然後,他們就手拉手,穿過淺水灣,水尚未沒及他們的膝蓋,寡婦小心翼翼地保持著平衡,連聲驚呼著,巴斯科姆舅舅則大膽一些,信心十足地向她保證:「我親愛的姑娘!」他說,緊緊地握著她的手。「你沒有任何危險!哦,一點兒危險都沒有!」他大聲說,「你會像在你媽媽懷裡那樣安全的。真的!你可以放一百個寬心!這是毫無疑問的!」
寡婦托起裙子,在她白皙的大腿中間打了個褶結,而巴斯科姆舅舅挽起褲腿,露出青筋凸起、瘦骨嶙峋的小腿來,慢慢地在淺水中蹚著。最後,快到小河中央時,他們靠近了一小塊結實的沙地,他們站在那兒看了一會落日,然後沿著沙地慢慢走著,完全沉浸在遐思中,思索著即將到來的暮色和孤獨,思索著他們自己,所以二人都沒有注意到湧來的漲水。
然而,潮水真的湧上來了。潮水——平靜、急速、不知不覺地逼近了水灣的邊緣,湧上來,退下去,湧上來,退下去,每湧上來一次總會超過上一次的高度,直至巴斯科姆突然感到腳趾里有水的衝擊。他低頭一看,發現他們腳下的那塊突出來的沙地已經看不見了。他大叫著,先是想告訴她,然後想求救。他大叫著,但是沒有人來。他抓住了體態豐滿的寡婦,竟然不可思議地抱起了她,搖搖晃晃地在水裡挪動著。剛走第一步時,水沒到了他的膝蓋,第二步就已經淹到了他的大腿,接著,他大喊起來,把懷裡的人扔了下去。她尖叫著,一個旋渦打來,她被卷了進去,水沒到了她的腰部。她抓住他,緊緊地抱著他,尖叫著。突然巴斯科姆開始詛咒了,他握著拳頭,朝著夜晚清冷、寂靜的天空揮了一拳,大罵著他並不信奉的神靈,接著,他一不小心跌入水中,水淹到了他的下巴,他大喊著,說要收回他的不敬之詞,乞求上天救他。他們兩個都不會游泳,或許兩個人並沒太大的危險,但是他們兩個人都嚇壞了,等他們到達岸邊的時候,他們的耳朵里都進了水。最後,他們終於又步履蹣跚走到了乾地上,寡婦已經筋疲力盡了。好長一段時間,她都氣喘吁吁地躺在那裡,身體一半浸在水裡,一半露在外面,像是備受打擊的芙麗妮[9]。而巴斯科姆則四肢顫抖地站在那裡,下巴不停在打顫,他的長胳膊,骨瘦如柴的雙手,下垂的肩膀,纖細的雙腿,身體彎曲著,水不停地滴下來——他一言不發,在那裡站了很長時間,害怕得直發抖,水不停地從他身上滴落下來。滿身濕透的寡婦終於回過神來了,她嘶啞地呻吟著:「噢,霍——克——先——生!噢,霍——克——先——生!過來扶我一下,霍——克——先——生!」
就在這時,巴斯科姆舅舅的臉驚恐地抽搐了一下,他張大嘴巴想說話,但卻沒說出來,他朝天舉起兩個顫抖的拳頭,但是仍沒說出話來。他試著詛咒,但是說不出話來。最後,在完全控制住自己的情緒之後,他才開了口。他似乎太虛弱了,就像我前面說過的那樣,他緩慢、深情地乞求上天:「噢,要是布里爾在這兒該多好!那他就可以用他那惡毒的言語來助我一臂之力了!」
巴斯科姆舅舅和那位寡婦之間的浪漫史就到此為止了。
我二十歲那年,第一次到新英格蘭,那年的冬天似乎非常漫長。在人潮中,我感到孤獨、失落,在充滿生機的大街上,我似乎只是一粒被遺棄的塵埃。那一年,我經常去看我的舅舅。
有時候,我會看到舅舅待在那間布滿灰塵的小隔間裡,趴在一堆各式各樣的法律文書上,嘴巴抿得緊緊的,用那隻瘦削僵硬、勤勞的手費力而又認真地在空白處填寫著什麼。我進去時,他總是連頭也不抬,只是平靜地說:「你好,我的孩子,坐下吧!我馬上就寫完了。」有好一陣子,只有外邊布里爾低沉的聲音、舅舅的鋼筆寫字的沙沙聲會打破這沉寂,還有響徹在城市上空巨大而低沉的時間之聲,它在高空壓住了城市所有的嘈雜聲,然而聽起來似乎遙遠、沉重、永恆,——不管誰活著,也不管誰死了,那聲音都一成不變地持續著。
我又一次看見舅舅兩眼直愣愣地盯著前方,兩隻瘦骨嶙峋的大手握成拱形,瘦削堅毅的面容顯得專注而沉靜。這時候,他似乎逃離了生活中卑微的瑣事和恥辱——沒有了荒誕不經的言行,沒有了令人鄙視的吝嗇,沒有了錙銖必較的惱怒,也沒有什麼能使他面容、精神扭曲,也沒有什麼會打斷他的沉思。這時候,他的臉上就滿是沉靜,滿是思索。有時候,他一連幾分鐘一言不發,他的思想似乎沉浸於時間的邊緣,遠離了塵囂。
有一天,我去看他,發現他又這樣陷入了沉思。過了一會兒,他把手放下來,悠然沉靜地坐著,身子並沒有轉向我。最後他說:
「人算什麼,你竟顧念他?」[10]
這是春天剛剛來臨的一天。那年的春天來得比較晚,帶著北方特有的神奇,突如其來。似乎是在一夜間突然迸發而出的,空氣中滿是詩情與歌聲。
我的饑渴感開始膨脹:有生以來第一次,我感到自己身陷浮士德式的網中——什麼食物都餵不飽,什么喝的都難以抑制我的焦渴。我像個貪得無厭的動物,瘋狂地徜徉在街頭,想從路邊的鵝卵石上獲得憐憫,從無數風景和擦身而過的面龐上找到慰藉,找到智慧,要麼就徘徊在一排排書架前,為那麼多沒見過、尚不知道的事物而痛苦不已,那些已讀的、見識過的東西使我頭暈目眩、精疲力竭、絕望至極。我想知道一切,擁有一切,成為一切——想使這浩瀚的、人潮湧動的世界中的所有謎團都像我手中的一枚金幣那樣清晰可辨,實實在在。
春天驀地來了,我立刻感到歡欣鼓舞,信心百倍。透過舅舅髒兮兮的窗戶,法納爾會堂依稀可見,能聽到裡面的集市熙熙攘攘的聲音。熱鬧非凡的嘈雜聲穿越歡騰的大地傳到我的耳際,在我胸中充盈著形形色色、驕傲的、有力量的、神秘的氣息,這一切帶著信心,帶著魔力,預示著一切困惑都將煙消雲散——我渴望征服的世界,我想要喊出的話語,以及吞噬我的饑渴感,來了又去了。下面的市場人潮湧動,活力無限,氣象萬千,像是巨大成就的鮮活明證。我覺得任何地方都不可能比這個地方更具有新英格蘭那富有激情、不可思議的特徵了:新英格蘭粗糙、布滿石子的土地,寂寥、淒婉的美,岩石遍布、荒涼的海岸和不計其數的漁場,白茫茫、陰冷刺骨的嚴冬,如寶石般璀璨的點點繁星,黑色的樅樹,還有那一座座溫暖的白色小房子,看見它們就會不由得想起堆滿物品的儲藏室,掛著的燻肉,烈性蘋果酒,味美的烤肉,還有愛人那白晳、溫暖、豐腴的肉體。
白天,人們身上穿的條紋棉布衣服窸窣作響,人們相遇時一本正經地對視一下;而到了晚上,繁星點點,低矮的屋檐下,絲綢般光滑的大腿在鋪著羽毛褥墊的床上翻動,白晳、小巧而又神秘的女人時而輕咬,時而狂亂地緊緊擁抱——那些時常隱匿的心事、抑制的激情、冰冷的熾熱。之後,難耐的漫漫嚴冬終於過去,春天來了,就像現在這樣,就像一聲充滿感情的呼號,就像划過窗前的細雨,就像豎琴曼妙、急促的音符——春天來了,令人欣喜。一夜之間,鳥兒振翅,花兒怒放,河水波濤翻騰,百花奼紫嫣紅。春天,這突如其來、觸手可及、令人歡喜的春天。
而在巴斯科姆舅舅擺放著辦公桌的這個八十碼見方的灰濛濛的小房子裡,可以清晰地表明這種直覺,一點沒錯。顯然,這些神神秘秘的人不只是以鱈魚和烤豆為食——他們也吃肉,大塊吃肉。在市場區,每天都有大貨車的司機,站在和他們的下巴一樣高的肉堆里。男孩子們在人行道上拖著成筐的生肉,紅臉的屠夫們戴著屠夫們經常戴的草帽,圍裙上濺滿了血,在下面的街道上揮刀砍剁著一堆堆腰肉、後腿肉和肋骨肉,在滿地鋸末的冷庫里,一排排冷凍的牛肉掛得整整齊齊。
在中心市場周圍,破舊的建築物一直延伸到港口,船隻的氣味清晰可辨。這是一片人工填埋形成的地方;以前,船隻在滿是鵝卵石的地方下錨,倉庫也很破舊——黑乎乎的天空中瀰漫著七十年代的那種發霉、潮濕、污濁的氣息,就像維多利亞時代的繪畫作品所展示的那樣,這裡散發著舊賬簿和賬房的氣味,還有腰纏萬貫的傲慢商人和維多利亞馬車柔和的轆轆聲。
白天,這一帶嘈雜地亂成一片。車身很長的卡車,毛色斑駁的勁馬,罵罵咧咧的司機,待裝、待運或已經卸下來的貨物,送貨、訂貨的人,複雜地交織在一起的商業氣息和生活氣息。
不過,要是經過白天的喧囂,晚上來到這兒,要是在這新格蘭特有的倏忽而至的春天之夜來到這兒,要是像過去那些孤獨的青年那樣來到這兒——像某個來自廣袤的美國內地的青年,或者來自南方或卡托巴山區戀家的青年,就會強烈地感受到青春特有的那種痛苦的歡喜之情,這是一種令人自豪、孤寂、歡騰的喜悅之情,這是一個讓人欣喜若狂、無形、難以捉摸的時刻——那種莊嚴、輝煌的時刻一去不復返了,而他在所有的期望和百萬個直覺中,希望用生活中美好的東西裝點這一時刻。他想用一個漂亮情婦的大腿、乳房和腹部使這一時刻變得有血有肉,他想出人頭地,獲得輝煌的成就,想把美酒中的這份喜悅元素提取出來,想永遠暢飲這份歡樂。但是,在這一切的中心,是對消亡的痛苦感知——每個時刻的消亡,白晝的消亡,另一個特別春天的消亡。
或許真正使新英格蘭美妙神奇的正是那些日子裡的這種歡欣感,這種揮之不去、神奇的充實感,這種感覺時刻盤旋在那些日子的空氣里。也許答案很簡單:也許只是這個步履輕柔、突然到來的春天太過於美妙,帶著易逝的喜悅乍然拂過,像精靈般讓人半信半疑,帶著某種令人迷惑、精靈般、夢境般、模糊的聲音,在嚴酷、冰冷的寒冬過後,在美麗和淒涼之後,在寒霜和冰雪襲過鮮活的肉體之後,顯得異常美妙;而肉體對這種侵襲的抵抗,就像抵抗一個野獸般敵人的殘酷襲擊,所以,這些人尖酸刻薄的言辭、僵硬的動作、畏縮而狐疑的神情、緊抿的嘴唇、通紅的鼻尖和搜尋式的眼神都是那些為了保護自己、與大自然和整個世界做艱苦抗爭的人們所真正具有的。
不管怎麼說,那天行將結束之際來到這兒時,這個小伙子感到的不是結束、疲倦和一無所獲,他感到一種不斷加強的喜悅,一絲隱隱的滿足感。空氣中瀰漫著市場的奇妙氣味和海水的氣息。當他走在倉庫和商店波紋狀的錫制遮雨篷下,踏過光禿禿、鋪了鵝卵石的人行道時,上百種肥沃泥土的濃鬱氣息撲鼻而來:有薄板條木箱濃烈、刺鼻的味兒,有橘子、檸檬和柚子發出的令人想家的酸味兒,有爛白菜、爛橘子的腐臭味兒;有雞肉熱乎乎、石灰般的沖鼻味兒,冷凍鱈魚和牡蠣的味兒;此外,還有菜園子那清新、濕潤的味兒——有生菜、白菜和新土豆的味兒,它們嬌嫩的外皮上還沾著芬芳的泥土,裝了箱的芹菜也發出宜人的清香;還有香瓜——熟透了的金黃色香瓜擺放在芳香的乾草上——還有各種熱帶水果的混合味兒,有香蕉、菠蘿和鱷梨。
春天柔和、微妙的空氣使所有這些氣味具有了一種新鮮、宜人的活力;它使人行道上的柏油滲漏出來;使古老倉庫里凝聚了八十年的各種香味緩慢而淡淡地飄散了出來:包裝箱發出的輕微松香味,半個世紀累積下來的黏稠物厚厚地粘在老倉庫的壁板上,其中有麻繩、柏油、松節油和纖維的氣味,有濃糖蜜、人參、刺鼻的藤條、樹根和舊麻袋的氣味;有新磨的棕色咖啡發出清新、濃郁、撲鼻、令人愉快的氣味;還有燕麥、成包的乾草和麥麩的氣味,有箱裝的雞蛋、奶酪和黃油的氣味;特別值得一提的是各種肉類的氣味——凍牛肉、誘人的大肉和小牛肉,還有腦子、肝和腎的氣味,腰肉、肚子和肘子的氣味;有生肉和熟肉的氣味,因為在那幢髒兮兮大樓的樓上,在其中一間屋子裡,屠夫、麵包店老闆、銀行家、股票經紀人和哈佛大學的學生們緊挨著彼此,正狼吞虎咽地吃著最好、最鮮嫩的牛排,冒著熱氣的麵包和帶皮烤的碩大馬鈴薯。
而且,人們也總能嗅到海水的氣息。在那些又髒又暗、烙上歲月與金錢印記的街區,建築物一直延伸至碼頭,因此人們總能感覺到海水的脈搏,而這裡本身就是人工填充而成的一塊地方。時而會有一輛卡車在闃無人跡的石子路上轟隆隆地開過去,一條街道沿著港口伸展開去,一家家又髒又暗的小服裝店、飯館,一輛輛大馬力貨車,車廂門敞開著,裡面空空的。溫熱、陳舊的車板散發出的陣陣氣味,車輪和車軸的氣味,全都擴散至很遠的地方。
最後,水邊有一座座巨大的碼頭和倉庫,一日的忙碌之後,這裡看上去平靜且充滿了活力。它們矗立在那裡,顯得巨大而醜陋,但又因其中的各種勞作和忙碌而具有了一種強烈的美感;它們保持著自己的本色,並不因周圍的忙碌而更富生機,巨大的磚牆像懸崖一樣高聳著,裡面交錯著軌道,巨大的火車可以進出其間;現在,一天終於結束了,它們像一個個睏乏卻生機勃勃的動物,不停地喘息著。某個人的腳步聲會在幽深的地方發出遙遠而孤寂的回聲,同時傳來卡車遠去的咔嗒聲和工人說「晚安」的聲音,接下來便是強大、神奇的寂靜。
然後,要說的是大海——當海水碰觸到海港的土地時,它顯得美麗而神秘,海浪與波濤中攜帶著大地特有芳香的海水,搖晃、拍打著覆蓋了鋼筋混凝土的港口;海水裡,海藻擰成了一股股長長的帶狀物;海水中傳來桅杆和帶殼動物腐爛後的那種泥灰氣味。海面上有一艘艘大船——其中有貨船,有打漁的縱帆船,有駛往紐約的乾淨、潔白的夜航船。現在,這些船都沉靜而雄姿勃勃地停泊在那裡;還能看到一串串明亮的燈光,裡面有微微泛光的銅管樂器,有豪華的船上酒吧——是漆黑水面上歡樂與奢華的象徵,是愛的象徵,也是漆黑的波浪上起伏船隻的象徵——視野所及的這一切,精靈般的五月融匯的各種氣味,都給這位年輕人帶來了難忘的記憶和許多難以言說的印象。他不知道自己想說什麼,但是在他的希望與信念中,只有榮耀、愛情、權力、財富、逃離、運動,以及清晨大地的嶄新景象和物質上的真正滿足。
當然,這一切都可以在新英格蘭找到,但恐怕只有一個孤獨的外來者才能夠盡情發現這種潛藏的快樂——尤其是這個來自南方的男孩,因為只有這個南方人用他那顆心才可以真正意識到北方的神秘之處:這種神秘存在於他的夢中,存在於他那童年的預感中,這種神秘就像憂鬱的海倫一樣,不管他如何設法掩飾這一點,他始終相信它的存在,並經常回想起來。當然,對於那個此刻坐在州街不起眼的辦公室里滿臉青筋的、吝嗇的老人——巴斯科姆·霍克而言,雖然他現在遠離所有這些輝煌,但他和這個小伙子一樣能感受到這種東西,儘管這個初來乍到的人第一次見到他時可能會說:「瞧,這就是一個飽經滄桑的東部人形象!」他年輕時曾過著孤獨、悲慘的生活,然後從老卡托巴州來到這裡,他曾見識過、感受過這些東西,雖然他經常抨擊這裡的人、抨擊這裡的氣候和生活,但是新英格蘭就是他跑來真正生活的地方,也是讓他最能感受到溫情的地方。
——「人算什麼,你竟顧念他?」——他又問,這次他帶著那種學究式、賣弄的強調語氣,預示著他誇誇其談的反常舉動又要發作了。「人算什麼,你竟顧念他?」他又強調地重複了一遍。他用的詞是顧念,顧念,顧念!——他說這個詞的時候,像是鋸條發出的那種哀號一樣。「顧——念!(哼哼哼哼哼!)」
他那副冷靜沉思的面容再一次露出痛苦、扭曲的怪樣,發出不合時宜、毫無緣由的大笑。又過了一會兒,他才平靜下來,用粗糙的大手托著臉沉思著;深思熟慮後他才口若懸河地說話了。他的頭腦極富邏輯與理性:講話精當、判斷準確。每當他的臉上露出古怪而孤寂的表情時,他生活中所有的瘋狂都會被遺忘,與金錢和自我沒有什麼關係了。
「毫無疑問,毫無疑問!」他不緊不慢地說,「《舊約》和《新約》里寫得最好的書卷是按照以往佳作的模式來排名的,但是佳作的數量要比人們通常認為的少得多。有一些片段——不!是有些篇章!」——他的聲音上揚,發出奇怪沙啞的吼聲——「簡直都是最臭的垃圾。」
然後,他停了一下,用一種冷漠的聲音——一種冷漠且充滿激情的聲音,繼續說起來。在吟詩的時候這種聲音常常令人興奮不已——他接著說:「我是第一個和最後一個,是開始和結束,[11]——是世上最偉大的詩人譜寫出的最成功的樂章,是一個人的豪言壯語,上帝為其揭開了天堂和地獄神秘面紗,是最偉大的詩句,我親愛的孩子,是有史以來最為輝煌的詩篇。」突然,巴斯科姆他那雙枯瘦的雙手捂在臉上,沙啞地哭了起來:「哦,上帝,上帝!——所有詩歌中最美妙、最有憐憫精神的!……請原諒我,」他沙啞地低聲哭訴著,用磨破褪色的袖子擦了擦眼睛。「請原諒我……它使我想起了往事。」
儘管這一幕荒謬可笑,儘管這些話荒誕不經,但這也確實讓人覺得可怕而反感。我那時候只有二十歲,聽了這話我感到既吃驚又羞愧。然而,又過了一會兒,巴斯科姆舅舅完全輕鬆了,他就像什麼也沒發生過一樣,似乎完全忘記了剛才那一幕。
過了片刻,他看也沒看我,平靜地說:「你最近有沒有看見過我的……兒女們?」他的聲音里明顯地透著痛苦。
這個問題令我吃驚,因為他很少問起他們,大多數時間他似乎都忘記了他們的存在,對他們完全漠不關心。我告訴他,一個星期前我見過他的一個女兒。
「我的兒女——無恥可恨,無恥可恨,他們拋棄了我!」他痛苦不堪地說。接著好像漠不關心地、平靜地陳述事實一樣,他說:「我從未見過他們的面。他們從不來我家,我也從不去他們家。我不在乎。不,唉,我不在乎。這對我來說無所謂。噢,無所謂!根本就無所謂!」他打著手勢說完這句話。過了一會,他又說:「我想,他們媽媽會去看他們……他們媽媽會去的,當然,他們要是邀請她的話。」——說到這兒,他的聲音里明顯透出痛苦和不屑,仿佛他妻子去看她自己的兒女是陰險狡詐的行徑,她應該感到內疚一樣。但是他的聲音里也透出一種冷淡蔑視的口氣——他說起他的妻子和兒女來就像他們和他是陌生人一樣,仿佛他們的生活僅僅接觸到了那個被隱藏世界的邊緣——他在那個世界裡生活、運動,他的靈魂與其命運緊密相關。
這是事實:和他所有的族人一樣,他在自己的一生中經歷了數十種生活,他斷絕了同妻子、兒女的關係,他忘記了他們的存在,對他們漠不關心,他根本不需要他們。但是他的兩個女兒和兩個兒子,他們當中最小的剛過三十,最大的四十多歲,他們沒有一個人能忘記他,也不會原諒他。他活在他們痛苦記憶中,就像尋找壓垮堅固大橋的災難性缺陷一樣,他們回憶著童年時代那些痛苦的日子,回憶著他們共同寄居在一起、遭受挫折和痛苦的日子,還有那些他們永遠無法忘記、無法逃避、也無法否認的年月。他的身影留在他們的記憶中:他們沒有再見過他,但他們卻時常和他交流著,模仿他的言語,模仿他的手勢和行為舉止,油嘴滑舌地嘲弄著他,再次生活在他的生命里,暗中感到了昔日的恐懼和敬畏,因為他獨自在人生中實現了自己的願望——雖然有些反常、扭曲,但是並未偏離方向,他一直向前,看見了新的天地。對他們來說,那些年代有時候就像人生車輪上一粒痛苦的水滴,隨著車輪的飛轉,他們就變老了。
此刻,他說起他們時就仿佛看見了他們一樣,他說:「他們都能照顧自己。每個人都必須自己照顧自己——你說呢!」他突然停了下來,粗大的手指扣在我的膝蓋上,眼睛裡閃爍著詢問、好鬥的光芒。「有沒有人協助你去死呢?有沒有人和你一起進墳墓呢?你能為別人做任何事嗎?不能!」他堅決地說,過了一會他又緩慢、慎重地說,「我難道不是在幫我自己嗎?」
此刻,他盯著自己握成拱形的手,陷入了沉思中。突然,仿佛從大腦的深暗處採集到了一束光,過去生活中的一幕忽地閃現出來,他驢頭不對馬嘴地說:「誰知道人的靈是往上升、獸的魂是入地的呢?」[12]
他默然沉思了片刻,然後又傷感地說:「我老了。我已經活得太久了。我經歷了太多的事情。有時候這一切似乎都是很久以前的事兒了。」
然後他的眼睛又轉回到曠野,回到失去的土地上,回到被埋葬的人那裡。
過了一會兒,他說:「我希望你禮拜日能來。哦,一定要來!一定要來!你舅媽肯定想見你。是的,一點沒錯,我印象中她說過。要麼,她可能想去看望她的哪個孩子。我不知道,對於她要幹的事兒,我一點都不知道,一點影子都不知道。」他嚷嚷著。「當然了,」他不耐煩、輕蔑地說,「我從來不知道她腦子裡想的是什麼。不知道,真的,我真的沒法告訴你。我已經不再關注她說什麼了——哦,一點兒都不關注了!」他的大手在空中揮舞著——「喂!」他生硬地使勁敲著小伙子的膝蓋,他咧著嘴,眼瞼下垂的那隻眼睛透出一絲殺氣——「喂!你能和他們哪個人連貫地談話嗎?他們有誰會做出理性、富有邏輯的回答呢?我親愛的孩子!」他大聲說,「你沒法和他們交談。我肯定地告訴你,你沒法和他們交談。你不如迎風打口哨,不如往尼羅河裡吐痰,沒準這對你更有好處。年輕時,人們會向他們袒露靈魂中的一切,會使自己積累的才華枯竭——他的智慧、他的學識、他的處世之道——想竭力使他們配得上和他交往——可是到了最後,他會發現什麼呢?哼,」巴斯科姆舅舅怨恨地說,「他會發現和一個弱智者說話純屬浪費精力!」——他生氣地哼哼著。然後皺起臉,模仿一種古怪、裝腔作勢的女人聲音,鼻子裡哀叫道,「哦,我覺得很不舒服!哦,天哪,就是現在!我突然又感到不舒服了!哦,你不——再——愛我了!哦,但願我死掉算了!哦,我今天起不來了!我希望你能從鎮——子上給我帶點好東西來!哦,你要是愛我你就會給我買一頂新帽子的!哦,我沒戴——的——了!」說到這兒,他的聲音里又增加了幾分怨恨的吼叫——「和其他女——人一起上街使我感到羞恥!」
然後,他若有所思地停頓片刻,突然轉身敲了敲小伙子的膝蓋:「研究人類的恰當途徑——哼!」他的臉上再次露出他固有的那種恐怖怪相,然後狡詐地低聲說——「詩人說過要研究——女人嗎?我想問問你:他說過嗎,嗯?根本沒有!」巴斯科姆舅舅大聲喊道。「應該是男人!男人!男人!不是別的,而是男人!」
他又沉默了。然後,他帶著濃重的諷刺意味繼續說:「你舅媽喜歡音樂。你可能已經發現你舅媽喜歡音樂——」
事實上,音樂是她生活的慰藉。她用她女兒給她的一個小小的留聲機,不斷地播放那些偉大作曲家的唱片,尤其是瓦格納的,她迷失在音樂那迷人的森林之中,她的靈魂如醉如痴地徘徊於朦朧的音樂里,還有那些音樂穿過喇叭時發出的輕輕哀號。有時在星期天,她的女兒們會給她買來在交響樂大廳里觀賞演奏的音樂會門票,她就會偶爾外出一次——那座灰色的大房子四周裝飾著灰白色的希臘式石膏材料——她總會坐得高高的,就像一隻麻雀,音樂就像具有催眠效果的蛇眼,把她給鎮住了——隨著樂曲的每個基調,她仔細聆聽著每次都精妙地響起的悠揚笛聲、長號和令人心醉神迷的小提琴——直到她孤寂、淒涼的生活與悠揚的樂聲夢幻般地交織在一起,飄向遙遠的高空。
「——你舅媽喜歡音樂,」巴斯科姆不緊不慢地說,「也許你以前以為——也許你覺得是她首先發現了它——也許你以為它是你舅媽自己的專利和發明——但是你錯了!哦,是的!我的孩子!」他冷漠地吼道。
「你也許是這麼認為的,但是你錯了——哼!」他慢慢地轉過身,大聲問道,聲音中帶著一種惡意質詢、諷刺的意味——「《第五交響曲》[13]是女人寫的嗎?你舅媽崇拜的那個理察·瓦格納,是個女人嗎?」他吼叫著。「絕不是!她們的大作在哪兒呢——她們偉大的交響曲,她們偉大的畫,她們的史詩?《純粹理性批判》[14]難道是在女人的頭腦中形成的嗎?西斯廷教堂[15]天花板上的宏偉巨作難道是一個女天才創作出來的嗎?——哼!你聽過有哪個女人叫威廉·莎士比亞的嗎?寫《李爾王》的那個名字難道是個女人的名字嗎?你知道哪個名叫約翰·彌爾頓的年輕女士寫出了優秀的作品嗎?熟悉那個歌德小姐,那個甜美的德國姑娘嗎?他冷笑著。「也許你曾經從伏爾泰小姐或是喬納森·斯威夫特小姐的作品中得到了一些啟迪?哼!哼!哼!哼!哼!」
他停了停,直愣愣地透過雙手盯著前方,然後又立馬緩慢地、清晰地接著說:
「那女人把那顆樹上的東西給了我,我的確吃了。啊!是的!喂,我的孩子,你看到了!喂,簡而言之,你看到了她們最適合的工作。」他突然充滿激情地看著我,由於情緒過於激動,他嘶啞的聲音顫抖著。「誘惑者!偷來禁果的人!魔鬼的使者!這就是自古以來她們所幹的事情——讓大腦瘋狂,使男人的靈魂從崇高轉向墮落,轉向誘惑,轉向毀滅!她們爬動著,匍匐著,侵入男人心中和思想中孤獨的地方,輾轉逶迤地進入他最隱秘的生活中心,就像一條蟲子,把一個健康的果子吞噬殆盡——偽裝成蛇,偽裝成狡猾的狐狸來幹這一切——這個,我的孩子,就是她來到塵世的目的!——她們永遠都不會變的!」然後,他把聲音壓成一種不祥的、預言似的低語,神神秘秘地說,「小心!小心!別被她們騙了!」
很快,他又恢復了他那種冷靜、從容的聲調和舉止,然後,他像是在給一條狗扔一塊骨頭似的,語氣勉強、毫不相干地說:「當然了,你舅媽是一個相當有頭腦的女人——相當,也就是說,對於一個女人而言。當然,她的頭腦和以前大不相同了。我再沒和她說過話,」他冷漠地說,「我不會聽她說什麼。我想她和我說過禮拜天讓你來的事兒!不過我不知道。不,真的,我不知道她到底計劃幹什麼。我有我自己的興趣,大概她也有她的。當然,她有她的音樂……是的,一點沒錯,她一直和她的音樂為伴。」他冷漠而又輕蔑地說。然後,他的視線越過他的指尖,全然把她拋在了腦後。
不過,他曾經年輕過,也曾經體驗過各種痛苦和瘋狂。曾經有一度,他也嘗盡了任何戀愛的人都體驗過的那種折磨。我舅媽也對我說過很多他的事情,對這些,巴斯科姆也沒有否認。在準備豐盛的飯菜時,她猛地向我俯過身來,眼睛裡閃爍著瘋狂而誠摯的光芒,她突然低聲說出了這個不祥的警告:「當心點,戴夫!你和他們一樣!別想得太多!別想得太多!你不能想得太多,」她嘶啞低聲地說,那雙狂熱明亮的眼睛更熱切地盯著我。「你和其他人一樣——都是那家人的共有特點!」她喃喃地說著,聲音嘶啞而淒涼。
「啊,你到底在說什麼啊?」巴斯科姆極其輕蔑地咆哮著說,「我們是蘇格蘭人!英國人!世上最優秀的人——這是毫無疑問的!」
「逃亡思想!逃亡思想!」她就像猴子爭搶堅果時那樣嘰嘰喳喳地叫道,「心不在焉——思想連五分鐘都集中不了!現代的墮落分子!威德·諾爾道的書,戴夫,你會明白的!你會明白的!你們都是一類人,」她喃喃地說,「你們都是好色之徒——你們都是!」
「啊,」他又咆哮起來,「你說起話來就像個傻瓜!你的那點心思,我就知道,」他非常鄙夷地說,「小人的邪惡把戲。」
當然,他並不懂她的心思,他偶爾會閱讀康德的著作,他對絕對存在、範疇、否定時刻以及概念的定義都有很深的認識,就像她對那些治療恐懼症、綜合徵等病症的藥物十分熟悉一樣。
接著,她又向我俯過身來,好像沒有聽見他說的話,她低聲說:「哦,是的!他現在對我冷漠極了——但是曾經,曾經,我告訴你!——他為我痴狂過!老傻瓜!」她突然心懷怨恨、莫名其妙地咯咯笑了起來。然後她又突然彎下腰來,像往常那樣熱切、低聲地說:「是啊!他曾痴狂,痴狂,痴狂過!哦,他不能否認這一點!」她喊道,「他一刻也離不開我!要是有別的男人看著我,他就會發瘋!」
「是真的,我親愛的!真的!」我舅舅說的聲音里沒有一絲氣惱和否認,他的態度突然發生了令人驚奇的變化,平靜、和藹地承認了往事。「哦,是的,」他又說,眼睛盯著他拱起的指尖,沉浸在往事之中,「這都是真的——她所說的每一個字——是真的,真的,我都忘了,可這都是真的。」然後他輕輕地搖著瘦削的腦袋,緊閉的眼睛轉向下面,微閉的眼睛盯著下面,輕輕地吸了吸鼻子,冷漠而又不情願地陷入了回憶。
她說,結婚後有一兩年,他像個神經病似的,被可怕的猜忌折磨得要瘋了。這猜忌像一片布滿瘟疫的烏雲潛入他的靈魂,使他喘不過氣來;它像被毒質浸黑的舌頭,侵入他的血液,沿著他的血管匍匐向前,讓毒液侵入他的心,侵入他大腦中的溝溝壑壑,最後,他的大腦中布滿仇恨,浸滿毒藥,受到毒害,變得瘋狂,精神錯亂。他原本瘦削的身子變得像骷髏一樣骨瘦如柴。妒忌和恐懼像禿鷲一樣吞噬著他的內臟,他所有的生命能量,他生活的力量和熱情,都被這場惡毒的大火燒得精光,差點兒把他的健康、他的事業、他的理性全都毀掉,然後,它突然離去,就像它來時一樣。他的生活又恢復到以前根深蒂固的自我中心,他對妻子越來越厭倦,想到她時,會神情冷淡,他把她遺忘了。
然而她,可憐的人兒,像只被困的兔子,面前是一隻蜷伏的老虎,瞪著黃色的眼睛,催眠似的虎視眈眈。她不知道他是否會跳起來,伸出爪子襲擊她,還是會冷漠地走開。她被他起初的熱情和無法理喻的、瘋狂的猜忌給弄懵了,她頭暈目眩,無所適從。而後的那些年,她不知所措,充滿怨恨,然後,她又被他隨後突如其來的冷漠弄得更加痛苦——他對她非常冷漠,每次總是一連好幾天似乎全然忘記了她的存在。他和她同住在一個小房子裡,可他卻很少注意到她的存在。他拖著沉重的步子在屋子裡走來走去,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嘴裡嘟嘟囔囔,罵罵咧咧,把爐門摔得砰砰直響,不管什麼樣的生食,他都胡亂地把它們剁個粉碎、和成一團吃掉。她和他說話時,他總是輕蔑而又不耐煩地回答:「你剛說——說什麼!哦,你在說——什麼啊?」——然後就走開了,神神秘秘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有時候,要是他成了世間陰謀的受害者——要是上帝拋棄了他,人們都耍弄他,欺騙他,他就在地板上打滾,用腳猛踢牆壁,衝著茫茫的天空號叫、詛咒。
往往在這時候,路易斯會一邊在留聲機上放著瓦格納的曲子,一邊把她的小房子收拾得整整齊齊。她學會了投入、熱情地自言自語,甚至和她的鍋碗瓢盆像模像樣地說話,因為她擦洗這些東西時,她會和它們說話。要是砸了哪一個,她就責備它,把它從地板上撿起來,拍打著它的底部說:「不行,別這樣!真淘氣,你這個壞東西,你!」他在房子裡走來走去時,這些自言自語還時常會夾雜著陣陣笑聲。她會俯身看著自己的鍋子,輕聲地笑著,笑得起勁時,她嘴裡還會發出「哎喲」的尖叫聲。然後她會遺憾地搖搖頭走開,至於在笑什麼,她自己也不知道。
可是有天晚上,當巴斯科姆一面跺腳一面號叫著發布他的長篇檄文時,她打開了她的小留聲機,打斷了他。這是一張費城交響樂隊灌制的唱片——《女武神的騎行》[16]。巴斯科姆先是被驚呆了,片刻之後,他憤怒地沖向那個可惡的機子:它竟然會放出如此美妙、有力的音樂來和他抗衡。然後巴斯科姆停住了,因為突然間,他注意到路易斯站在那機子旁,從鼻孔里發出陣陣笑聲,還時不時狡黠地看著他,發出一陣高亢、具有穿透力的咯咯聲。巴斯科姆還看到她手裡拿著一把很大的切肉刀。他大叫一聲,轉身逃回了自己的房間,鎖上了房門,既恐懼又苦惱地大喊:「哦,媽呀!媽呀!救救我!」
這一切讓路易斯樂不可支。她一遍又一遍地放著這張唱片,鼻子裡不停地發出笑聲:「哎——喲——喲!」她一次次地笑彎了腰。
第二天早晨,巴斯科姆偷偷地去了他辦公室後,路易斯看著鏡中的她。她看了很長時間,然後她說:「我想我是瘋了。」
五十歲的她臉色蒼白,明亮的眼睛突了出來,眼框發紅。她頭髮花白——清秀的面容布滿了細密的皺紋。所以她說:「我想我是瘋了。」然後她開始研究心理學。
她讀完了威廉·詹姆斯的所有作品,還有威廉·麥獨孤[17]教授已出版的所有作品。她訂了好幾本雜誌,自己還寫了一本書。她稱之為《心理分析診療室》,出版社拒絕出版。
「我的想法要比我所在的時代超前一百多年。」她對女兒說。
就這樣,路易斯發現了理性的生活。她找到了一個治療各種病痛的藥方:她不久就相信她是世上少數幾個心態極其平衡的人,當然,她認為巴斯科姆完全瘋了。
但是有時候,即使現在,那種以往的不滿和困惑又會重現——她就會痛苦、遺憾地想起她使他神魂顛倒的那些日子,甚至還想在痛苦、遺憾中產生的那種盲目、瘋狂的嫉妒。
她所說的都是真的。他們結婚兩年後,在她生第一個孩子之前,他就像一個被復仇女神們[18]纏住的人。他強烈的自負在他人生中第一次偏離了中心:他偏離了自我,開始對周圍的人和事極其敏感起來。因為強烈的占有欲在他心中洶湧澎湃,因為他擁有的東西是世上最好的、最珍貴的,似乎全世界的人都突然聯合起來對付他,想把它從他身邊帶走。那時路易斯既漂亮又迷人,不論她走到哪裡,都有男人盯著看她,一旦讓巴斯科姆看見,他簡直氣得發瘋。
那時候,他剛在伊利諾伊州一個小鎮的教堂里謀到了一份差使。有時候他在布道時,他要是看見她的臉在下面晃動,他就會臉色蒼白;他會突然停下來,就像受了傷,傻傻地緊抓住講桌邊緣,身體前傾——他會調整自己,然後斷斷續續、神色漠然地講道,但是他的靈魂卻像一個備受折磨的動物不停地挪動著,他的五臟六腑都麻木了,感到噁心,他的心臟好像中毒不跳動了,千萬種恐怖愚蠢的猜疑折磨著他。他的頭腦中會產生各種離奇的可能和各種怪誕的猜忌,各種惡毒、虛構的情景紛紛湧上他的心頭,然後在下一秒就會被他詮釋為事實:他分不清什麼是鐵一般的事實,什麼是他神志不清時的幻想——他一想到什麼事,就會認為那是事實。
這種瘋狂的原因是什麼呢?他不知道,但是他知道自己瘋了。他坐在椅子上,看著瘋狂侵入他大腦,在他身體內慢慢爬行,就像一個人可能會看見毒素在他血液中流淌一樣。這是他的大腦與之抗衡的瘋狂,他的理性告訴他這是錯誤的,但是它卻戰勝了他。它使他神志不清,內心難受,使他整夜在街頭罵罵咧咧,緊握的拳頭叉在腰間,在街上來回徘徊,如果他在黑暗中聽到有人大笑,或者聽見有人說到「他」和「她」這兩個字眼,他就確信他們在談論他的妻子和他自己或者他的某個情敵,他就會轉身咒罵說話者。他覺得所有的世人和小鎮都在關注他和他妻子的生活:這個世界充滿了惡毒的言語、邪惡的竊竊私語——有時候他認為所有人都在設圈套、愚弄、欺騙和嘲笑他;他帶著患病的心靈和蒼白的微笑同該教區的居民打招呼,他探尋著他們的眼睛,他們的面孔,試圖找出狡猾隱秘的幽默,邪惡、難解的歡欣,或者想找出一些證據,以證實他們知道了他內心的傷痛,可怕的恥辱,以及他污穢的秘密。
他覺得,這不是,這再也不是什麼秘密了。他感覺自己像嬰兒一樣赤身裸體,他覺得他悲傷的原因在自己的一言一行中都是清晰可見的,當他走在街上,有時候,他內心會產生一種強烈的羞恥感——他想把自己的臉蓋起來。恥辱從天而降向他襲來,他無法逃脫——他並非為自己的名聲敗壞而感到恥辱,而是怕被世人當成傻瓜和烏龜嘲笑而感到羞恥。
廣袤、永恆的天空迸發出巨大的恐懼和殘酷,不論他走到哪兒,它們都懸浮在他的上空,它們就像血跡一樣,染黑了荒涼小鎮上寒冷的燈光。對他來說,世上似乎再也沒有喜悅和信任,死亡和瘋狂的陰影似乎永遠遊走在他的大腦之中。他不再相信上帝,如今,他絕望地在人群中尋找信念,他夢想能找到某個世俗的父親,夢想某個人能在力量、智慧上超過他,比他年長,他可以向其傾訴他內心深處的重負,從他那裡汲取一些智慧,找到消除瘟疫的良方,那種瘟疫正在毀滅他。
但他從未找到這樣一個人,在他心中,他知道這樣的醫生和懺悔者是不存在的。他陷入了困境,他不知道他內心的邪惡有多重,他擔負著人類的孤獨。他不能讓自己的恥辱感加重,從而使他妻子蒙羞,在他腦子裡,在他理智的核心有個監督者,在最黑暗、最邪惡的時候公正地做出評判,告訴他他瘋了。
然後,這一切脫離了他。就在生活忍無可忍的時候,這一切脫離了他。它就像一團燃燒的汽油之火逐漸變弱、熄滅,懷著一絲成就感,在疲倦、冷漠中離開了他。他從傷心、迷惑不解的女人身旁離開,進入了他自己那孤高、神秘的生活,開始了新的生活,找到了新的位置,開始了新的計劃,然後他就忘了她。
現在,我看著這位老人,我有一種和過去重逢的感覺。我感覺到,老人要是能說出來的話,這一切,我所知道的一切——活生生的過去,逝者的聲音,埋在地下之人的痛苦、驕傲、瘋狂和絕望,還有那些人的面孔——就會展現在我面前,像一顆價值連城的珠寶,像老人們賜予年輕人的遺產,就會成為一切生命活動的終結,成為一切生命活動的成就。我那極度的饑渴只是一種回憶。我想,要是我能說出來,我的饑渴就能得到滿足。
在那一刻,我似乎看見了時間、黑暗時間的面孔,數以百萬的門閂閃現在人的記憶中,逝去的美國人的面孔,他們生活中的數以百萬的時刻,巴斯科姆在十來個聖壇上照亮了他們。巴斯科姆被愛和瘋狂所折磨,漫步在這個國家的無數條街道上,拖著沉重的步子走在滿是車轍的馬路上,把兩隻骨骼粗大的手合攏在一起,在黑暗中嘟囔著,在廣袤、嚴酷的蒼穹下,一個瘦骨嶙峋的、扭曲的身影蹣跚地走在大地上。星光照在他的臉上,黑暗拂過他的臉:——他來自荒野,來自戴著圓頂呢帽的男人和穿著撐裙的女人,來自濃密、泛黃的記憶,來自時間、黑暗的時間——來自比撒克遜領主、所有的騎士、先鋒部隊和駿馬嘶鳴的時代還要久遠的時代。
這一切都消逝了嗎?
「這是很久以前的事兒了。」老頭兒說。
波士頓又呈現出悽慘的景象:樹葉飄飛,雲彩破碎。荒野中沒有愛的哭號了嗎?
「——很久以前了。我活了很長時間了。我經歷了許多。我可以告訴你很多事兒。」我的舅舅聲音嘶啞,疲倦而又冷漠地說。他的目光呆滯,眼神里毫無光澤。此刻的他顯得疲憊而蒼老。
突然間,我眼前出現了一幅奇怪的、令人費解的畫面,隨後的那些年,這畫面也經常出現在我眼前:一群老頭兒老太太正圍坐在桌邊吃飯。這些人都很老了,比我舅舅都要老;這些老頭兒老太太的臉看起來都很虛弱,就像是破舊的泛黃的瓷器。從他們的臉上看不出性別,他們看起來都一個樣,都孱弱不堪。年輕時,他們相互都認識。男人們都酗酒、打架、嫖妓,都彼此憎惡,也都愛戀女人。他們中的有些人已經被年輕人能體驗到的那種無奈、墮落的恐懼所吞噬。私下裡,他們嘴巴扭曲,面如鐵灰,內心痛苦不堪;他們的眼裡閃爍著對另一個人的奸詐的仇恨——他們害怕他會成功,在他失敗時,他們歡呼雀躍;聽到、看到他受傷、受辱或被挫敗,他們就喜不自禁。他們不敢坦承自己內心深處的東西,害怕遭到同伴的嘲笑;彼此談話時,他們謹言慎語,還互相詆毀。他們用謊言遮蔽激情和信仰,有意說些明知是謬誤的話。然而夜晚走在漆黑的路上,他們會在呼號的風中像個傻瓜似的仰天長嘯,把他們的快樂、喜悅和力量長吁而出。憂傷的夜空下,他們感受著白雪的氣息,看著雪花來臨,輕柔地撒在窗玻璃上;雪花沉靜溫柔地落下,使人們的腳步寂靜無聲,讓他們心中暗自充盈著驕傲的喜悅,讓迫近的預言拂過他們的肺腑。他們人人都暗自有著一千個希冀和夢想;人人都想得到財富、權力、聲名和愛情;人人都視自己為傑出的天才;人人都懼怕並憎惡生意場上和情場上的對手——在一起時,他們用充滿敵意的眼睛冷冷地瞪著對方,他們像公雞一樣高昂著雞冠,他們充滿妒意地看著他們的女人,他們透過肩胛骨感受著別人的注視和側目,他們仇恨那些具有白皙的脖頸、多情的頭髮,因為征服了女人而神情孤傲的男人。
他們也曾年輕過,也曾痛苦過、奮鬥過,現在,這一切都已消逝:他們溫和而又虛弱無力地笑著,說話時底氣不足,彼此對視時,他們的眼睛已了無希冀、敵意和激情。
至於那些老太太,她們坐在那兒,面容枯黃,臀部乾瘦。她們已遠離年輕時強烈的痛苦和喜悅——年輕時的狂亂、希望,年輕時的熱血沸騰和痛苦不堪:除了對老齡和死亡,她們對一切都不再感到痛苦和恐懼。這個曾經是忠實的妻子,生了一堆娃娃;那個是個淫蕩、肉感的不貞女人,是十來個男人的狂浪情婦;身邊是她的那個被戴了頂綠帽子的丈夫,第一次發現她和另一個男人在床時,他叫喊得像個痛苦至極的動物,而那個男的就是被他捉住的姦夫;還有一個男人在得知妻子不忠時,心裡升騰起一種墮落變態的快感;他為之亢奮,還極力催促她再找些新的情人,他苦苦哀求她侮辱他,他的痛苦讓他滿足——現在,他們都成了蒼老乾癟的老人,都像是泛黃的瓷器。他們把平和、凹陷的臉轉向彼此,沒有仇恨和愛戀,也沒有欲望和激情;他們淡淡地笑著,記憶中儘是些微不足道的事情。
他們再也不想超越對方或者爭奪第一;他們不再瘋狂、妒忌;不再仇恨對手;不再渴望出人頭地;不再為工作煩擾,也不再耽於希望之中;他們不再轉向暗處,在牆上把手關節打得鮮血淋漓;不再因羞愧在床上輾轉反側,不再因挫敗和孤獨而高聲咒罵,也不再用痙攣的手撕扯著床單。這一切,他們都說不出來了嗎?他們都忘了嗎?
這些老頭兒為什麼說不出來了呢?他們曾經飽嘗痛苦、死亡和瘋狂,然而他們所有的語言變得遲鈍、陳腐。他們曾蹣跚於荒野,踟躕於蠻夷之地,見過人被殺後鮮血流入大地,沒有任何聲響;他們見過這一切,也流過鮮血。他們的激情、痛苦、驕傲和無數生命中鮮活的時刻都去了哪裡?這一切都逝去了嗎?他們都啞巴了嗎?我發現,他們坐在一起時,彼此的目光狡猾而邪惡,好像他們的大腦中儲藏著狡詐、歹毒的智慧,好像他們擁有醫治我們所有憂傷和過錯的良藥,可他們通過邪惡、陰謀的眼神交流,決定不把這些藥給我們。或者,他們只是在滿足、疲憊、冷漠地大吃大嚼?他們拒絕說話,是否是因為他們說不出來,因為連他們的回憶也變得了無生氣?
是的。話語在他們嗓中迴響,可他們卻啞然失語。對於他們,過去已然逝去:他們放在我們手中的只是一抔乾巴巴的灰塵。
是乾巴巴的骨頭、殘酷的塵土,是生活的荒原、沉默的廢物,還是那貧瘠的土地?
在荒原中,沒有嘴唇在顫動?在岩石尖銳的邊緣,沒有眼睛向著海水的方向,搜尋回家的男人?在河邊,沒有脈搏因愛或恨而狂跳?或者,深陷沙漠中的古老的輪子和銹木位於何處:一隻馬頭旁邊赫然是一個女人的頭骨。沒有愛了嗎?
在一百萬條街道上,沒有孤寂的腳步聲,沒有心臟鏗鏘跳動,鋼筋巨石之間,也沒有呼號迴蕩,沒有痛楚的大腦,陷於鐵環之中,在迷宮般的峽谷中摸索而行?遼闊孤寂的大地上空無一物,只有無盡的生長、成熟和污染,森林和沙漠也都空寂一片,一百萬條舌頭髮出刺耳的金屬般的了無生氣的聒噪,呼號著乞求麵包,亦或是碩大的貓咆哮著乞求肉食和愛侶?此為一切,一切?誕生,兩萬個聒噪和咆哮的日子——沒有愛,沒有愛了嗎?荒原中沒有愛的呼號了嗎?
不是的。愛人們躺在丁香花叢中;月桂樹葉在林中顫動。
突然,我覺得如果我能把手放在舅舅身上,如果我能用手指握住舅舅乾瘦的胳膊,我的力量和青春就會傳入舅舅體內,我就可以重新點燃舅舅的記憶,使其像烈焰般燃燒起來,就可以讓舅舅活躍上一小時,這一小時,那顆老邁的心臟可以像他的心臟一樣充滿歡騰、力量和歡樂;我可以讓老頭兒說話。
我想和他交談,以人們從未有過的方式彼此交談,我想說出人們從未說過的事情,想聽到人們從未聽過的事情。我想知道在那些貧窮、孤寂、絕望的殘酷日子裡,老頭兒的青春歲月到底是什麼樣子。戰爭結束時,舅舅才十歲多,他看到男人們拖著沉重的腳步風塵僕僕地回家,聽到他們在房間裡不經意的說話聲;他呼吸到消逝的夏天的氣息,看到陰雲飄浮在荒原上的大片綠色中,看到枝頭纏繞著最後一片孤獨的葉子;他聽到南方傳來很久很久以前的絕望的、苦痛的聲音,聽到逝去的人們不經意的說話聲和生活的街道上一百萬個消逝的腳步聲。他了解那些發黃的時代、黑沉沉的發黃的時代、逝去的虛偽的時代,聽到過鵝卵石路上車輪和馬蹄的轟鳴聲,看見過殷紅的鮮血——感受過殘酷、飢餓和恐懼。
這一切的記憶都消逝了嗎?
我碰了碰他——我把手放在舅舅肩上;老頭兒一動不動。我沉浸在某個逝去的世界,沉浸在難以言表的、無聲的過去,他說——「很久了。」
然後,我起身離開了他,出來走到街上。街上歡聲笑語,人聲鼎沸,美麗的姑娘媳婦們匯成一個由肚子、乳房和大腿構成的樂章,海洋、大地、驕傲、力量、熙熙攘攘的城市和所有的時間之聲都交匯在一起,像一首歌、一個標記、一聲呼號。我躊躇滿志地大步走著,心懷疑慮,仿佛自己正踩著一條蛇:我匯入了大地,成為大地的一部分,我擁有了它;我將會永遠被消耗、磨蝕,被注滿、更新;我會感受不斷交替進行的生活之潮和黑暗的湮滅;我會不知疲倦地被傾空,再被強烈的喜悅所填滿。我有一條可以傾訴痛苦的舌頭,有聊以充飢的食物,有一扇放逐的門,用暴飲暴食來填滿難禁的欲望:歡喜雀躍的自信湧上心頭,我相信自己能擁有一切,於是大喊道:「是的!它會屬於我的!」
[1]這些故事均出自《聖經》。
[2]托馬斯·卡萊爾(Thomas Carlyle,1795—1881)):蘇格蘭散文家和歷史學家,英國19世紀著名史學家、文壇怪傑。
[3]馬修·阿諾德(Matthew Arnold,1822—1888):英國19世紀著名詩人和評論家。
[4]薩福(Sappho):公元前6世紀前後的希臘女詩人。
[5]法納爾會堂:波士頓法納爾廳市場中心的一座歷史建築,它與文後的市場共同組成了一個綜合商業市場。
[6]《衣裳哲學》:19世紀英國著名歷史學家、散文家托馬斯·卡萊爾的代表作品之一。
[7]巴蘭(Balaam):《聖經》中提及的一個重要先知。
[8]應該是座右銘,下同。
[9]芙麗妮(Phryne):古希臘有名的交際花,因美麗而風波不斷。
[10]出自《聖經·舊約》詩篇第8章第4節。
[11]出自《聖經》啟示錄第1章第8節。
[12]出自《聖經·舊約·傳道書》第3章第21節。
[13]《第五交響曲》:即路德維希·范·貝多芬創作的《C小調第五號交響曲》,是貝多芬最著名的作品之一。
[14]《純粹理性批判》:德國哲學家伊曼努爾·康德最著名的作品之一。
[15]西斯廷教堂:即梵蒂岡聖彼得大教堂,於1481年完工,該教堂穹頂繪有精美的壁畫。
[16]《女武神的騎行》:德國著名作曲家理察·瓦格納的作品。
[17]威廉·麥獨孤(William McDougall, 1871-1938):美國心理學家,策動心理學的創建人,社會心理學先驅。
[18]復仇女神:希臘神話中有阿勒克圖(Alecto)、墨紀拉(Megaera)、底西福涅(Tisiphone)三位復仇女神,她們以清算罪惡為職責,被描繪成莊嚴、美麗的女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