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的孤獨者 · 太陽與雨

托馬斯·沃爾夫 《上帝的孤獨者》
當他醒過來的時候,渾身有一種麻木的興奮感。那是一個灰濛濛的冬日,天空中飄著雪花;他期盼著發生點什麼事。在法國的鄉下他經常會有這種感覺:這是一種淒涼、無家可歸的奇怪、複雜的感覺,是一種內心空落落的、迷惑自己為何身在此處的那種感覺——一陣短暫的喜悅、希望和期待的感覺,不知道自己究竟要找尋什麼。 下午,他到火車站去。乘火車去奧爾良[1]。他不知道奧爾良在何處。那是一列客貨混合運載車,既有貨車車廂,又有客車隔間。他買了一張三等票,走進了一間客車隔間。接著響起了一陣小小的、尖銳的汽笛聲,火車以法式火車突然、悠閒的方式咔嗒咔嗒地開出了沙赫特[2],朝鄉下駛去,這使他感到心神不寧。 田地里覆蓋著薄薄的一層雪,空中霧氣蒙蒙:整個大地似乎瀰漫著煙霧和水蒸氣;從火車窗戶望出去,可以看見潮濕的土地和條帶狀的耕地,偶爾還會看見一些農莊的建築物。這幅景象並不同於美國:那兒的土地看起來肥沃且保養良好,甚至連冬日煙霧蒙蒙的樹林似乎也保養得很好。有時候,人們可以看見遠處一行行高大的白楊樹,知道那兒有水。 隔間裡有三個人——一個老農民、他的妻子和女兒。那個老農民留著長長的小鬍子,長著一張皺紋密布、飽經風霜的臉,小眼睛裡黏液直流。他的雙手就像岩石,看起來沉重而結實,始終交叉著搭在膝蓋上。他妻子的面容光滑而呈棕色,眼睛周圍布滿了細細的魚尾紋,她的臉就像一個棕色的舊碗。他們的女兒長著一張黝黑、陰沉的臉,並沒有和他們坐在一起,而是坐在隔壁的一個窗口處,似乎因他們而感到羞恥。他們偶爾會跟她說幾句話,而她卻總是氣呼呼地回答,瞧也不瞧他們一眼。 他一走進隔間,那個農民就親切地跟他說起話來。儘管農民說的話他一句也聽不懂,但他還是面帶著微笑,愉快地沖他笑一笑,算作回答。這樣一來,那個農民以為他聽懂了他的話,又開始不停地講起來。 老農民從外套里掏出一盒廉價的、煙味很沖的菸葉——藍牌——這是法國政府為窮人提供的廉價菸葉,他們可以把菸葉塞在菸斗里抽。那個年輕人從他的衣兜里掏出一盒美國香菸遞給了那個農民。 「你想來一支嗎?」 「哎呀,好啊!」那個農民說。 他動作笨拙地從煙盒裡拿了一支煙,用兩個僵硬的手指夾著,然後湊到年輕人遞過來的火柴上,不習慣地抽了幾口。然後好奇而仔細地注視著那支香菸,轉動著香菸,查看商標。他扭頭看著妻子,她始終像個動物似的盯著他的每一個動作,眼睛裡流露出緊張、發亮的神采;他迅速而興奮地和她交談起來。 「這是美國貨,這香菸。」 「不錯吧?」 「嗯,當然嘍——品質不錯。」 「喂,讓我來瞧瞧!這是什麼牌子?」 他們默默地看著香菸的商標。 「這是什麼牌子的煙?」農民問年輕人。 「好彩牌。」年輕人認真地回答。 「好——好——好彩?」他們疑惑地盯著看。「用法語怎麼說?」 「Je ne saispas.」[3]他回答。 「你要去哪兒?」農民邊問邊用那雙沾滿黏液、極為好奇的眼睛盯著年輕人看。 「奧爾良。」 「什麼?」農民問道,臉上露出了困惑的神情。 「奧爾良。」 「我聽不懂。」農民說。 「奧爾良!奧爾良!」那個姑娘用憤怒的聲調喊道,「這位先生說他要去奧爾良。」 「噢!」那個農民大聲說,同時露出一副突然明白的神態,「奧爾良!」 年輕人覺得,他剛才念這個地名時和那個農民念得一樣,可他又重複了一遍: 「對,奧爾良。」 「他要去奧爾良。」農民轉過臉對他妻子說。 「啊——!」她會意地大聲說,露出一副心領神會的樣子。然後,兩人都默不作聲了,又開始用好奇的眼光盯著年輕人看。 「你是從哪個地區來的?」過了一會兒,那個農民問,眼神仍然專注而迷惑,那雙小眼睛緊盯著他。 「什麼意思?我聽不懂。」 「我說——你是從哪個地區來的?」 「這位先生不是法國人!」那個姑娘生氣地大聲叫起來,好像被他們的愚蠢激怒了似的,「他是外國人。難道你看不出來嗎?」 「啊——!」那個農民大聲說道,過了片刻,他又露出一副吃驚、恍然大悟的神態。然後他轉過臉對他妻子簡短地說道: 「他不是法國人。他是外國人。」 「啊——!」 說完,他們的小眼睛都睜得大大的,扭過頭盯著他看,像動物一樣目不轉睛地盯著。 「你是從哪個國家來的?」過了一會兒,那個農民問,「你是幹什麼的?」 「我是美國人。」 「啊——!美國人……他是美國人。」他說,他轉過臉看了看妻子。 「啊——!」 那個姑娘做了一個不耐煩的動作,仍然臉色陰沉地望著窗外。 接著,那個農民像動物一樣熱切、好奇地從頭到腳仔細打量起這位旅伴來。他打量著他的皮鞋、他的衣服、他的大衣,最後舉目看了看年輕人頭頂上方擺在行李架上的那個旅行袋。他用胳膊肘輕輕地推了推他妻子,又指了指那個旅行袋。 「那是好貨,呃?」他低聲說,「那是真皮的。」 「沒錯,是好貨,那個旅行袋。」 他們二人仰首望了一陣旅行袋,然後把好奇的目光轉移到了年輕人身上,盯著他看。他再次給那個農民遞了一支香菸,老漢接了過去,道了謝。 「這種煙味道很好,」他一邊說,一邊指了指煙,「很貴吧,呃?」 「六法郎。」 「啊——!……很貴啊。」他開始帶著更加尊敬的神情打量著那支香菸。 「你為什麼要去奧爾良?」過了一會兒,他問,「你在那兒有認識的人嗎?」 「沒有,我只是想去看看那個城市。」 「什麼?」那個農民聽不懂,對他眨巴著眼睛,「你在那兒有生意?」 「沒有。我只是去觀光——看看那個地方。」 「什麼?」那個農民愚蠢地說,然後望著他,「我聽不懂。」 「這位先生說,他想去看看那個城市,」那位姑娘氣呼呼地插嘴說,「你什麼都聽不懂嗎?」 「我聽不懂他在說些什麼,」老漢對她說,「他說的不是法語。」 「他的法語說得很好,」那個姑娘氣憤地說,「他說的法語我全都懂。是你太愚蠢了——就是這麼回事。」 那個農民很長時間默不作聲,自顧自地抽著煙,用友好的眼光望著年輕人。 「美國很大——呃?」他最後說——用雙手做了一個面積廣闊的姿勢。 「是的,很大。比法國大得多。」 「什麼?」農民又問,顯出困惑、耐心的神情。「我聽不懂。」 「他說美國比法國大得多,」那個姑娘用惱火的聲調說,「他說的話我全都聽得懂。」 接下來,一連幾分鐘都沒人開口說話,幾個人都沉默了。那個農民抽著香菸,有幾次好像要說話,卻又顯得十分困惑,只好欲言又止了。窗外,雨絲斜斜地掠過田野;遠處,灰濛濛的天空里露出了乳白色的光芒。太陽應該就在那兒,它好像在使勁衝出天空似的。那個農民看見這幅景象後,臉上露出了笑容,然後他友好地向年輕人探過身子,用一隻僵硬的手指在他的膝蓋上輕輕地拍了拍,又指了指太陽,然後緩慢而清晰地開口了,就像大人教導孩子那樣: 「Le so—leil.」 小伙子順從地按農民的念法重複了一遍。 「Le so—leil.」 老人和他的妻子高興得眉開眼笑,一邊點頭,一邊讚賞地說: 「對,對,好,很好。」老漢扭過頭看著他妻子,想要從她那裡得到肯定。 「他念得很好,是不是?」 「嗯,可不是!棒極了!」 接著他指了指雨,用他那雙大手作了一個緩緩落下的動作: 「La pluie.」[4] 「La pluie.」年輕人認真地重複了一遍。農民使勁地點著頭說: 「好,好。你念得很好。用不了多久,你的法語就會講得很好的。」 然後,他又指了指車窗外面的田野,輕聲地說: 「La terre.」 [5] 「La terre.」年輕人跟著念道。 「我告訴你,」那位靠窗坐的姑娘憤怒地喊道,「這些詞兒他全都知道。他的法語講得很好。你太蠢了,所以聽不懂他的話——就是這麼回事。」 那個老漢並未回答她,只是坐在那兒望著年輕人,臉上顯出親切、讚賞的神情。然後,他指了指太陽、雨和大地,語速比剛才更快地說: 「Le soleil……1a pluie……1a terre.」 那個年輕人跟著他重複念了一遍;農民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好一陣子,誰也不再說話。除了小火車發出的咔嗒咔嗒的聲響以外,再沒有別的聲音;那個姑娘仍然面色陰沉地望著窗外。外面,雨絲斜斜地掠過肥沃的田野。 將近黃昏之際,火車停在一個小站上;乘客都站起身準備下車。這列火車到此就不再往前走了;去奧爾良得換另一列火車。 那位農民、他妻子和女兒收拾好他們的包裹,下了火車。另一列小火車停在另一條鐵軌上,那位農民用他僵硬的大手指指著那列火車對年輕人說: 「奧爾良。你的火車在那兒。」 年輕人道了謝,把抽剩的一些香菸連煙盒都送給了他。農民向他謝了又謝;在他們分別之前,他迅速地向太陽、雨和土地指了指,親切、友好地微笑說: 「Le so1eil……1a pluie……la terre.」 年輕人點了點頭,表明他聽懂了,嘴裡重複著老人念的那幾個詞。農民使勁地搖晃著腦袋,讚賞地說: 「對,對。很好。你學得真快。」 那位臉色始終陰沉、冷漠、自覺羞恥的姑娘走在她父母的前面,聽到這些話後轉過身來,用憤怒、惱火的腔調喊道: 「我告訴你,這些詞兒這位先生全都知道!……你就別再打攪人家了……你只是在自出洋相罷了!」 但是那位老漢和老婦人卻不睬她,相反卻面帶友好的微笑看著年輕人,在他告別的時候,他們熱烈而親切地同他握了握手。 「Le soleil.」 「Le soleil.」年輕人重複了一遍。 「對,對!」老漢大聲說著,一邊哈哈大笑起來。「很好。」 這時,那位姑娘臉色陰沉地向年輕人望去,爆發出一陣短促的、不耐煩的、惱怒的笑聲,然後憤怒地轉過身走開了。這時候,火車開始移動了,而老漢和老婦人仍然站在那兒,努力睜大眼睛盯著他。他向他們揮了揮手,那位老漢也揮了揮手,算作回答,然後哈哈大笑起來,並向太陽指了指。年輕人點了點頭,大聲喊叫著,表明他已經懂了。在此期間,那位姑娘憤怒地聳了聳肩膀,轉過身從車站走了出去。 接著,他們便消失在視野中了。火車飛快地把那個小鎮撇在後面;此刻,除了田野、土地、煙霧蒙蒙、神秘的遠方之外,什麼都沒有了。雨一直下個不停。 [1]奧爾良(Orleans):法國城市。 [2]沙赫特(Chartres):法國羅亞爾省的一個城市。 [3]法語,「我不知道」。 [4]法語,「雨」。 [5]法語, 「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