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惡的彼岸 · 第九章 何為高貴?

257[1] [205]迄今為止,「人」這一種類的每次提升,都是貴族社會的傑作——這種情況將一直延續下去:這個社會相信人與人之間存在巨大的等級差異和價值差異,並認為奴隸制在某種意義上是必要的。階層差異根深蒂固,統治階層不斷地遠觀和俯視其臣民和工具,同樣不斷地練習服從與命令、壓制與迴避,一種保持距離的激情由此而生;若是沒有這種保持距離的激情[2],那麼另外一種更為神秘的激情就可能無從談起,也就是不會渴望靈魂本身範圍內的距離不斷擴大,不會形成越來越高級、稀有、遙遠、遼闊而博大的狀態,簡言之,「人」這一種類就不會獲得提升,「人的自我克服」[3]——這句道德套話在此用在超道德意義上——就難以為繼。當然:對於一個貴族社會(即「人」這一種類得以提升的前提)產生的歷史,人們不可躭於仁慈博愛的幻想:現實是嚴酷的。讓我們直言不諱地說出,迄今為止世界上任何一種高等文化都是如何開始的吧!自然本性尚存的人,無論說是多麼可怕都不為過的野蠻人,[206]擁有堅不可摧的意志力和權力欲的掠食者,他們撲向較為軟弱的、較為文明的、較為溫和的,也許以經商或畜牧為生的種族,或者撲向江河日下的古老文化——在那裡,精神與腐朽的焰火燃燒著最後的生命力。高貴的階層在開始時總是野蠻的階層:他們的優勢首先並不在於體格,而是在於心靈,——他們是更完整的人(這在每個階段上也有「更完整的野獸」的含義——)。 258[4] 腐敗表明各種本能受到了內部無政府狀態的威脅,表明被稱作「生命」(Leben)[5]的情感基石開始動搖。根據其賴以自我體現的生活圖景的不同,腐敗可以是截然不同的現象。比如大革命初期的法國貴族,他們懷著一種高雅的厭噁心情拋棄了自己的特權,把自己葬送在一種汪洋恣肆的道德感中,這就是一種腐敗——其實只不過是那個長達數個世紀的腐敗過程的終場,在這過程中,法國貴族一步步地將統治特權拱手相讓,淪為王權的功能(最後甚至淪為王權的點綴和華飾)。然而,良好和健康的貴族階層的本質特徵卻是,它並不將自己視為功能(既不是王權的也不是國家的功能),而是將自己視為其意義所在和最高理據——因此它會心安理得地接受無數人的犧牲,由於它的緣故,必須將這無數人貶為殘缺不全者,降為奴隸和工具。它的基本信念必定是,社會不能因為社會本身的緣故而存在,[207]而只能作為一種基礎和支架而存在,百里挑一的精英憑藉這樣的基礎和支架青雲直上,承擔更高級的任務,實現更高等的存在:與爪哇島上向陽的——人稱「鬥士藤」[6]——的攀緣植物頗為類似,它經常伸出手臂久久地纏繞著橡樹,最終凌駕於橡樹之上,但也依託於橡樹之上,在無際的陽光中盡情舒展其頂冠,炫耀其幸福。—— 259 互相之間放棄傷害、暴力和剝削,己所不欲、勿施於人:這在某種程度上可成為個體間交往的公德良俗,如果條件(這裡的條件是指個體在力量和價值方面具有事實上的相似性,都有在同一機體內的歸屬感)能夠滿足的話。但是,人們一旦想把這一原則推而廣之,甚至作為社會的基本原則,那麼它很快立刻露出真相:否定生命的意志,解體原則和衰敗原則。在此必須徹底地思索一下原因,並抵制一切多愁善感的軟弱:就其本質而言,生命本身就是占有、傷害、征服異類和弱者,是壓制、磨礪、強迫自身的各種形式,是侵吞,至少是、以最溫和的措辭來表達也是剝削,——但人們為什麼總要使用這些字眼,儘管它們自古以來就帶有惡意誣衊的烙印?即便在那個機體中,就像之前假設的那樣,個體之間平等相待——所有健康的貴族階層均是如此——,但如果它是一個生機勃勃而不是瀕臨死亡的機體的話,那它本身也必須盡全力去反對其他機體,去做那些自身機體內的個體放棄了的事情:它[208]必須成為權力意志的化身,必須具備成長壯大、擴展吞併、占據上風的意志,——不是出於某種道德或不道德的想法,而是因為他生活著,因為生命就是權力意志[7]。這比任何其他說教更容易在歐洲人的共同意識中激起反感;如今人們甚至到處披著科學的外衣,侈談未來的社會狀況,說到了那時「剝削特徵」就不復存在了:——這在我耳中仿佛是,人們許諾要發明一種生命,它不具備任何有機體的功能。「剝削」不屬於一個腐朽的或不完美的、原始的社會,而是屬於有活力者的本質,是有機體的基本功能,它是真正的權力意志即生命意志的結果。——假定,這在理論上說是一種創新,——那麼,在現實中卻是全部歷史的根本事實:我們對自己至少要有這點誠實吧!—— 260 漫步在那些良莠不齊的道德之間,它們曾經或依然主宰著這個世界,我發現有些特徵會定期攜手相伴,捲土重來。最終我發現了兩種基本類型,彼此間的本質區別呼之欲出:世界上存在主人道德和奴隸道德;——在此我必須補充說明,在所有較為高級的、混合度較大的文化中,也會出現調和這兩種道德的嘗試,在更多情況下則是兩者扭成一團,互不信任,是的,有時兩者並列,處於冷戰僵持狀態——甚至在同一個人身上,在同一個靈魂內部。道德的價值區分或者出於統治階層,這些人[209]對自己與被統治者之間的差別甚為滿意,——或者出於被統治者,出於奴隸和各種等級的仰人鼻息者。在第一種情況下,即在由統治者來界定「好」這個概念的情況下,優雅高傲的心靈狀態被視為卓爾不群的特徵和確立等級的標準。高貴者將自己同其他人劃清界限,後者身上體現出與這種優雅高傲正好相反的狀態:他鄙視這些人。人們立刻發現,在第一種道德中,「好」與「壞」這對反義詞實際上等同於「高貴」和「可鄙」:——「善」與「惡」則另有淵源。被鄙視的是懦夫,是膽小鬼和吝嗇鬼,是鼠目寸光的勢利眼,同樣還有那些眼神不自在的多疑者、自我貶低者、像狗一樣任人宰割者,須臾拍馬者,尤其是那些說謊者:——所有貴族的基本信條是:平民大眾都在說謊。「我們這些誠實的人」——古希臘貴族自詡道。很顯然,無論在何處,道德價值標籤總是先貼在人身上,後來才引申開去,貼在行為上的;因此,道德歷史學家以「為什麼同情的行為受讚揚」的問題為出發點,是一種大謬不然的做法。高貴的人認為自己就是價值準繩,他無需別人認可,他可以斷言「什麼對我有害,就是有害的」,他認為自己是榮譽的授予方,是創造價值的人。他對在自己身上發現的一切都表示尊崇:這樣的一種道德無異於自我美化。赫然眼前的,是豐足感、充實感,是噴薄而出的權力感,是高度緊張的幸福感,是有意給予和分享的財富感:——高貴的人也會幫助不幸的人,但不是或幾乎不是出於[210]同情,而更多地是出於一種衝動,權力過剩而導致的衝動。高貴的人尊重自己,認為自己是強者,擁有自控力,懂得適時說話和沉默,樂於對自己嚴酷無情,並向一切嚴酷無情的人與事致敬。「奧丁在我胸膛里放了一顆無情的心」,這取自一個古老的斯堪的納維亞傳說[8]:是驕傲的維京人言之有理、發自肺腑的詩句。這種人為自己不會同情而感到驕傲:因而傳說中的英雄以警告的口吻補充道:「誰要是年輕時候就沒有無情的心,那麼他將永遠不會無情。」[9]有如此想法的高貴者和勇猛者,在最大程度上遠離了這樣一種道德:對他人的同情、幫助或無私行為[10],這才是有德之人的徽章。對自我的信任,對自身的驕傲,對「無私」的徹底仇視和諷刺,這些確實屬於高貴的道德;對同情心、「熱心腸」表現出幾分鄙視,保持謹慎態度,這些同樣無疑地屬於高貴的道德。——強者懂得尊重,這是他們的藝術,他們創造發明的王國。對古代和傳統的無上敬畏——所有法律都建立在這種雙重的敬畏之上——,對先輩有利、對後人不利的信仰和偏見,乃是典型的強者道德;與之相反,抱有「現代理念」的人幾乎本能地相信「進步」和「未來」,對古代越來越不尊重,如此一來,這些「理念」不怎麼高貴的出身就充分暴露了。對時下的品味來說,統治者的道德最讓人感到陌生和難堪之處就是恪守原則:人只對同等的人承擔義務。而對地位較低者,對所有外來者,可以任意或「隨心」對待,總之,可以在「善惡的彼岸」對待他們——[211]在這方面,同情和類似同情的東西或許不無用武之地。長久報恩和長久報仇的能力與義務——兩者都是僅僅適用於同等的人——,報償行為的巧妙,友誼定義的微妙,某種樹敵的必要性(仿佛作為嫉妒、好鬥、狂妄這些情感的泄洪渠,——其實是為了成為好的朋友):所有這些是高尚道德的典型標誌,如上所述,這些不是「現代理念」的道德,因此如今很難體悟,也很難挖掘和揭示。——第二種道德即奴隸道德的情況就不同了。假定被強暴的、被壓迫的、受苦難的、不自由的、無自知之明的、疲倦不堪的人也來談論道德,那麼他們的道德價值觀的共同點會是什麼呢?很有可能會悲觀地對人類整體境遇表示懷疑,也許會對人類及其境遇表示譴責。奴隸的眼神充滿了對強者道德的厭惡:他懷疑,他不信任,他具備一種完美的懷疑精神,對所有在強者道德中受到尊重的「善」表示懷疑,——他想說服自己,使自己相信即便在強者道德中的幸福也不是真正的幸福。另一方面,那些意在減輕受苦者生活負擔的品質獲得突出地位,被置於聚光燈之下:在此受到尊重的是同情、援手、熱心,忍耐、勤奮、謙恭、友誼——,因為要頂住生存的壓力,這些是最有用的品質,也幾乎是唯一的手段。奴隸道德本質上說是功用道德。正是在此,誕生了那兩個天下聞名的對頭「善」與「惡」——被感知為惡的是權力和危險,是不容蔑視的某種恐怖、精巧、強大。根據奴隸道德,是「惡」人引發了畏懼;而在主人[212]道德看來,引發了或試圖引發畏懼的恰恰是「善」人,而「壞」人則受到了鄙視。這種對立會達到登峰造極的程度,也就是說,如果按照奴隸道德的因果關係,這一道德的「善」人身上也沾上了一絲輕蔑——它可能是輕微和好意的——,因為按照奴隸思維方式,好人一定是不危險的人:他心腸好,易上當,也許有點兒傻,是個「老好人」[11]。凡是奴隸道德占據上風的地方,語言中都會出現一種傾向,即「好」與「傻」的詞義相互靠攏。——最後一個本質區別:對自由的追求,幸福的本能,自由情感的細膩,這些必然屬於奴隸的道德和道德觀,正如巧妙和狂熱的敬畏和奉獻是一種貴族思維方式和價值判斷的常見症狀一樣。——由此人們立刻可以明白,為什麼愛作為一種激情——它是我們歐洲的特產——必定出身高貴:眾所周知,它的發明權屬於普羅旺斯的騎士詩人[12],屬於那些光彩奪目、富於創造精神、擁有「快樂知識」[13]的人,歐洲的許多事情甚至歐洲本身都應當歸功於他們。 261 虛榮是高貴的人也許最難理解的東西之一。另一種人認為能以雙手擁抱虛榮,而高貴的人卻死不承認虛榮的存在。他的問題在於,沒法想像有這樣一些人:他們力圖喚起別人對自己的好評,儘管他們本身沒有對自己的好評——也「不配」獲得好評——,但卻也跟著相信別人對自己的這種好評。這對於高貴的人來說一方面是[213]如此沒品味,如此不自重,另一方面又是如此巴洛克似地缺乏理性,以至於他樂於把虛榮看成是一個特例,在人們議論虛榮時大都持懷疑態度。比如他會說:「我可能誤解了自己的價值,但另一方面卻要求,我的價值恰如我所設定的那樣得到人們的認可,——但這不是虛榮(而是自負,在更多的情況下是被稱作「謙卑」或及「謙虛」的東西)。或者他還會說:「我可能有足夠理由為別人的好評感到高興,這也許是因為我尊重和熱愛他們,為他們的高興而高興,也許還因為他們的好評證實和強化了我對自己的好評,也許因為別人的好評,即使在某些情況下我不敢苟同,對我也是有益處或會有益處的,——不過這一切都不是虛榮。」高貴的人必須強迫自己,首先是藉助歷史強迫自己想像一下,從遠古以來,在所有寄人籬下的社會階層中,卑微的人始終只是其被視為是:——完全不習慣自己設定價值,除了主人賦予自己的價值之外,不會自己賦予自己任何別的價值(創造價值是真正的主人權利)。或許可以認為這是一種駭人的返祖現象的後果,即普通人即使現在仍在等待別人對自己的評價,然後本能地屈從這些評價:但絕對不只是「好」評,而是也包括惡評和偏見(以虔誠的女人從懺悔神甫以及虔誠的基督徒從教會那裡學到的自我評價和自我貶低為例,其中絕大部分就是這樣的惡評和偏見)。確實,如今隨著事物的民主秩序的緩慢崛起(及其起因,即主奴混血[14]),原本[214]高貴而稀有的欲求,即自設價值、「自評良好」的欲求,愈發受到鼓舞,並蔓延開去;然而,這種欲求在任何時刻都有一種更古老、更寬廣、更徹底的內在傾向在起反作用,——在「虛榮」現象中,這種古老的傾向會使新近的傾向俯首稱臣。虛榮者對別人說他的任何好話都感到高興(全不考慮這些話有用與否,同樣也不鑒真偽),正如他聽到每句關於自己的壞話都痛苦不堪一樣:因為他受制於兩者[15],他感到自己受制於兩者,這是他身上爆發出的一種最古老的屈從本能。——這是虛榮者血液里的「奴隸」,奴隸身上殘餘的一點狡猾——比如在現在女人身上,「奴隸」氣味不知幾何!——,這個奴隸想引誘別人說自己好話,而也是這個奴隸,在別人說出好話之後立刻跪倒在地,好像這些好話不是他呼喚出來似的。——重申一遍:虛榮是一種返祖現象。 262 一個物種產生了,一種類型在與基本相同的不利條件作長期鬥爭的過程中變得堅定和強大起來了。與此相反,從栽培者的經驗可以得知,營養過剩、獲得更多保護與照料的物種,很快會以最劇烈的方式產生畸變,充斥著離奇和怪異(包括那些怪異的惡習)。姑且將一個貴族共同體,比如古希臘城邦[16]或者威尼斯,視為一種旨在栽培的——自願的或非自願的——活動:人們群居於此,依賴自身,力圖使自己的種類占得優勢,大多數情況下是因為他們必須占得優勢,否則就會面臨可怕的[215]滅種危險。在此沒有那種促進變種的青睞有加,悉心呵護;他們必須保有自己的種類,恰恰只有藉助其強硬、統一和簡單的形式,才能在與鄰居、與揭竿而起或威脅要揭竿而起的受壓迫者的不斷鬥爭中占據優勢,得以存活。各種各種的經歷教育了他們,他們明白了:儘管處於諸神和眾人的包圍之中,自己仍能倖存並總能取勝,這主要應該歸功於哪些品質。他們把這些品質稱為美德,唯獨這些品質他們才加以培育,使之成長。在這樣做的時候,他們態度非常強硬,是的,他們要的就是這種強硬;貴族道德都是不寬容的,在教育後生、管束女人、婚姻習俗、老幼關係、刑法(刑法僅僅注意蛻變者)等方面無不如此:——他們把不寬容也歸入美德之中,歸在「公正」的名義之下。一類特徵雖少卻異常突出的人,一種嚴厲、好戰、沉默精明、內向封閉的人(作為這樣的人,他們對群體生活的神奇魔力與微妙之處也有無比細膩的感覺),將以這種方式超越世代更替而巋然不動;誠如上述,與永遠相同的不利條件不斷鬥爭,是一個種類變得穩定和堅強的原因。最終還是出現了一種幸福的局面,劍拔弩張的氣氛消退了;在鄰居中也許不再有敵人,而對付生活甚至享受生活的資本也十分闊綽。轉瞬間,老式栽培的韁繩斷裂了,老式栽培的壓力消失了:這種栽培變得不再必要,不再是生存的先決條件,——如果它想繼續存在,那只能以一種奢侈的形式,作為一種過時的趣味。那個變種,無論是嬗變(成為更高、更美、更稀有的品種)還是變得墮落和怪異,突然間以盛裝華服閃亮登場,[216]個體敢於單獨存在,敢於突出自身了。在歷史的這些轉折點上,並列存在、而且經常交織在一起的是一種壯觀、多彩、原始森林一般蓬勃生長的態勢,一種你追我趕、萬木爭榮的熱帶速度,一種走向毀滅與自我毀滅的駭人景象——這是因為各種自我中心主義爆炸一般迅速膨脹,相互間針鋒相對,勢不兩立,拚命爭奪「太陽和光亮」,不再懂得什麼是基於迄今道德的界限、分寸和顧忌。正是這種道德本身集聚了無窮力量,形成了千鈞一髮之勢:——現在這種道德已經「過時」,正在「過時」。危險可怕的臨界點已經到達,更宏大、更豐富、更廣博的生活超越了古老的道德;「個體」必須要有自己的立法,要有自我保存、自我提升以及自我解脫的獨門藝術和策略。只有新的目的、新的手段,不再有共同的口徑,誤解和蔑視結成了聯盟,墮落、腐化以及最高欲求猙獰地纏繞在一起,種族的天才從各種善惡交織的豐饒角中漫溢出來,春與秋不祥地同步出現,全是新魅力和新面紗,為年輕、尚有活力、尚不疲倦的腐敗所特有的魅力和面紗。危險再度來臨,道德之母再度來臨,她是個巨大的危險,這次轉向了個體,轉向了鄰人和朋友,潛入街巷,潛入自己的孩子體內,潛入自己的心中,潛入最私密的願望和意志:在這樣的時代出現的道德哲人,他們此刻會宣講些什麼呢?[17]他們這些目光敏銳的看客和閒立街頭的旁觀者發現:這個過程轉瞬即逝,他們周圍的一切都在腐爛或造成腐爛,沒有東西能延續到後天,除了一種人,那些無可救藥的[217]平庸者。只有這些平庸者有望繼續存在,繼續繁衍,——他們是面向未來的人,是獨有的倖存者;「像他們那樣!變得平庸吧!」成了現在唯一還有意義、尚有聽眾的道德。——但要為此布道,要宣講這種平庸的道德可不容易![18]——這種道德絕不能承認自己是什麼,想要什麼!它不得不談論節制、尊嚴、義務和博愛,——也將不得不竭力掩蓋這其中的諷刺意味! 263 對等級有一種天生的本能,這本身就是等級高的標誌,比其他一切更能說明問題;對敬畏方面的細微差別有一種樂趣,從這點可以猜出此人高貴的出身和習性。一個靈魂的高貴、美好、神聖會受到危險的檢驗,即在這樣的時候:某種東西從旁經過,這東西上流一等,卻尚無權威的震懾力能使它避免強行觸摸和笨拙舉動,這東西未露頭角,未被發現,帶著試探,也許有意遮掩和偽裝起來了,宛如一塊活的試金石在走自己的路。那些以探究靈魂為己任並為此不斷努力的人,恰恰會以若干形式運用這種藝術來確定一個靈魂最後的價值,也即它天生所屬的不可逆轉的等級:它會檢驗這個靈魂敬畏的本能。差異促成仇恨[19]。當神聖的器皿,密匣里的稀世珍寶,寫有大命運符碼的書赫然眼前時,某些本性的卑劣就會像污水一樣突然間噴濺出來;但另一方面也可能會不自覺地陷入沉默,目光開始遲疑,全部手勢戛然而止,這表明一個[218]靈魂感覺到最值得尊敬的東西近在咫尺。歐洲總體上至今保持著對聖經的敬畏,賴以做到這點的方式也許是習俗栽培和習俗改良的最佳作品,歐洲要把它歸功於基督教:要保護有如此深度和終極意義的經書,必須要有一種外來的權威專制,從而贏得數千年的持續時間段,否則就無法窮盡這些經書的道理。倘若終於在大眾那裡(在各種各樣缺心眼和直腸子的人那裡)培植起了這樣一種情感,即不能什麼都碰,在某些神聖體驗之前必須脫掉鞋子和收起髒手,那麼這已經是出色的成就了,這幾乎是大眾在人性化過程中獲得的最大提升了。相反,所謂學者和「現代理念」信徒身上最讓人噁心的,莫過於他們的寡廉鮮恥,他們隨便和放肆地抬眼動手,撫摸、舔舐、觸碰一切;有可能,在今天的民眾中,在下層大眾中,尤其是在農民中,還是能找到相對高貴的品味和敬畏的禮節,勝過那些斷文識字會讀報的半吊子精英和學者。 264 一個人的心靈上無法抹去他的先輩最愛做和最常做的事情:無論他們是勤儉節約的人,在書桌或錢箱旁終日辛勞,其欲望有限,如同市民,其美德也是如此;或者他們習慣於從早到晚發號施令,酷愛粗俗的消遣,也許還喜歡更粗俗的義務和責任;或者他們最終還是放棄了與出身和財產相關的古老特權,完全為[219]他們的信仰——他們的「神」——而生活,他們有一顆頑強而敏感的良心,任何調和妥協都會使之泛起紅暈。一個人身上不可能沒有繼承父母和祖先的性格及偏好,即使乍一看並非如此。這是種族的問題。假定對父母有所了解,那就能推導出其子女的情況:某種違禁的不節制,某種小肚雞腸的嫉妒,某種笨拙的強詞奪理——這三者組合起來,在任何時代都是群氓典型——,這一品質必定會傳給孩子,就像敗壞的血那樣;即使藉助最好的教育和教養,充其量也只能掩蓋這種遺傳事實。——今天的教育和教養,其目的不就是造成這樣的假象嗎!在我們這個極為大眾化的,可謂群氓的時代里,「教育」和「教養」在本質上必定是一種欺騙的藝術,——使出身,使肉體和靈魂中遺傳下來的群氓基因得以矇混過關。一個教育者,在今天首先要宣傳真誠,要向培養對象不停地呼籲「你們要為人真誠!你們要保持天性!是怎麼樣就怎麼樣!」——即便是這麼個規矩正直的蠢驢,過了一段時間也會學著操起賀拉斯的叉子驅逐天性:結果如何呢?「群氓」總是驅而不散,去而復歸。[20] 265 冒著惹惱無辜聽眾的危險,我要說:自我中心主義屬於高貴靈魂的本質;我指的是那種堅定不移的信仰,即其他本質必須自然而然地服從於「我們這樣」的本質,而且必須為後者做出犧牲。高貴的靈魂全盤接受了其自我中心主義這一事實,他沒有打上問號,也沒有感覺到其中的生硬、強迫和[220]專橫,而是認為這是一種基於萬物原始律令的東西:——要找一個名稱的話,他會說「這是公正本身」。在某些情況下,他先是猶豫不決,繼而承認世上有人和自己權利平等;一旦他弄清了這個等級問題,他在與這些同樣的、具有同樣權利的人相處時,就會同樣胸有成竹地表達羞愧和溫柔的敬畏,猶如他與自己打交道時那樣,——根據一種凡是星辰全都諳熟的與生俱來的天體機制。這種與同類——每顆星星都是這麼一位自我中心主義者——交往時的微妙和克己,是其自我中心主義的又一種表現:高貴的靈魂在同類身上、在他賦予同類的權利中尊重自己,他毫不懷疑,榮譽與權利的交換作為所有交往的本質同樣也屬於萬物的自然狀態。高貴的靈魂既給予也索取,兩者均是出自其靈魂深處那狂熱而敏感的報答本能。「恩典」這個概念在等級相同的人之間[21]沒有任何意義和香味;也許存在這樣一種高招妙術,坦然接受來自上方的饋贈,似乎在渴飲滴落的雨露;然而對這種藝術和姿態,高貴的靈魂卻並不擅長:他的自我中心主義在這兒妨礙了他:他根本不願意向「上」仰望——而是要麼平視,緩慢地掃視前方,要麼往下俯瞰:——他知道自己位於高處。—— 266 「只有不去尋找自我,才能獲得真誠的尊重。」——歌德致拉特·史洛瑟。[22] 267 中國人有句俗話,母親甚至會[221]教給自己的孩子:小——心,「把你的心變小!」這是後來各種文明的基本趨勢:我毫不懷疑,古希臘人首先會發現如今我們歐洲人在使自己變小,——僅此一點,我們就讓他們「倒胃口」。 268 究竟什麼是共同性呢?——詞語是概念的音標;概念卻是或多或少明確的圖標,用來表達經常反覆出現的和同時出現的感受,即感受組,感受的集合。要彼此理解,只是使用同樣的詞語是不夠的;還必須使用同樣的詞語來表達同一種內在經歷,歸根結底必須擁有共同的體驗。因此,同一民族的人比起不同民族的人更容易互相理解,即便後者用的是同一種語言;或者更確切地說,人們在相似的條件(氣候、土地、危險、欲求和工作)下長期共同生活後,就產生了某種「自我理解」的東西,也即一個民族。在所有靈魂中都有同等數量的經常反覆出現的經歷,相比那些較少出現的占了上風:基於這些經歷,人們迅速地並越來越迅速地相互理解——語言的歷史是一種縮寫的進程史——;通過這種迅速的理解,人們緊密地並越來越緊密地相互聯繫。危險越大,迅速而順利地就緊急事務達成一致的需求也就越大;在危急關頭彼此無誤會,這是交往中不可或缺的。在任何一種友誼和愛情中,人們都會進行這一試驗:一旦發現,[222]兩人中有一人在說同樣的話時與另一人感覺不同,意見有異,預感、願望和恐懼都不一致,那麼任何友誼和愛情都難以持續了。(對「永久的誤會」的恐懼:這是一位經常阻止異性依自己情意草率結合的好心守護神,——不是某種叔本華式的「類的守護神」[23]——!)在一個靈魂中,哪組感受最快覺醒,搶先發言,發號施令,這決定了各組感受在整個價值體系中的排序,並最終確定了其願望的清單。一個人的價值觀流露出其靈魂的構造以及對自身的生活條件和真正需求的看法。[24]現在假定,需求歷來只是拉近了能以相似符號表達相似需求和相似經歷的那些人之間的距離,那麼從總體上看就能得出這樣的結論:在需求問題上的易溝通性,歸根結底即對僅是平常和共同的經歷的體驗,在迄今為止掌控人類的一切力量中,必定是最強大的[25]。無論過去還是現在,較為相似、較為普通的人始終處於優勢,而百里挑一者,相對高貴、罕見和深奧者,則往往形單影隻,在孤立狀態中命運多舛,難以繁衍生息。務必喚醒巨大的反抗力,與這種自然的趨同進程[26],與這種使人人變得相似、普通、平庸、隨波逐流——變得具備共同性[27]!——的進程針鋒相對。 269 一個心理學家——天生的、無可避免的心理學家和靈魂破譯者——越是關注那些相對傑出的例證和人物,他因同情而窒息的危險也就越大:[223]他必須比其他任何人更加堅強和歡快。因為高等人及其異常的靈魂走向墮落和毀滅乃是規律,而始終目睹這樣一條規律是可怕的事情。心理學家發現這種毀滅,發現高等人完全「無可救藥」的內在狀態,發現在任何意義上都是「為時已晚!」,起先只是偶爾一次,後來幾乎周而復始,貫穿歷史始終——發現了這一切的心理學家經歷了多重折磨,也許有朝一日會導致他憤而反抗自己的命運,去嘗試自我毀滅——自我「墮落」。幾乎從每個心理學家身上都可以觀察到與安分守己的普通人交往的偏好和興致,而這些偏好和興致透露出,他一直需要治療,需要一種逃避和忘卻,需要擺脫他的見識和敏銳、他的「手藝」使他良心不安的東西。對於記憶的恐懼是他所獨有的。他面對別人的論斷往往陷入沉默:他面無表情地傾聽著那些敬仰、讚賞、愛慕、美化之辭,儘管他已目睹真相,——或者他對某種淺薄的觀點深表贊同,以此來掩飾自己的沉默。也許,他的這種自相矛盾的處境到了如此可怕的地步,以至於大眾、學者和狂熱吹捧者恰恰是在他學會大輕蔑與大悲憫的地方,學會了大敬仰,——敬仰「偉人」和奇人,正是由於他們的緣故,人們才祝福和尊重祖國、地球、人類尊嚴乃至自己,教導青年人以他們為榜樣,以他們為榜樣教導青年人……而誰又知道,迄今為止的重大事件是否在重蹈覆轍:大眾拜倒在一個神的面前,——而這個「神」只不過是個可憐的祭祀品!成功向來是最大的撒謊者——[224]而「作品」本身即是一種成功;這位偉大的政治家,征服者和發現者披上了自己的創作這件外衣,變得無從相認;是「作品」,是藝術家、哲人的作品捏造了其創造者或者據說是其創造者的人;受到尊崇的「偉人」只是後來杜撰的蹩腳玩意兒而已;歷史價值的世界中充斥著造假幣的行徑。比如這些偉大的詩人,拜倫、繆塞[28]、愛倫·坡[29]、萊奧帕爾迪[30]、克萊斯特[31]、果戈理[32](我不敢提更偉大的名字,但我指的就是他們),——一他們實際上是、或許必定就是:轉瞬即逝的人物,亢奮,感性、幼稚,輕率而唐突地懷疑和相信;其靈魂通常有某種裂口需要掩蓋起來;往往通過自己的作品,為內心的玷污進行報復;往往一飛沖天,追求忘卻,擺脫過於忠實的記憶;往往誤入泥潭並幾近痴迷其中,直至與沼澤地四周的鬼火一般無二,卻自詡是天上的星辰——然後大眾就會稱他們為理想主義者——;往往和揮之不去的厭惡情緒作鬥爭,和去而復返的懷疑幽靈作鬥爭,這種懷疑讓他們變得冷漠,逼他們渴望榮耀,從那些沉醉的阿諛奉承者手心裡舔食「自我信仰」:——這些偉大的藝術家乃至高等人對於參透他們的人來說是多大的折磨啊!一點兒不難理解,他們恰恰是從女人——這些苦難世界的先見者,可惜也懷著自不量力的助人救世之心——那裡容易感受到無邊無際的、極富獻身精神的同情心爆發,大眾、尤其頂禮膜拜的大眾不理解此類爆發,卻好奇地拋出無數自鳴得意的詮釋來。這種同情時常會錯估自己的力量;女人想要相信,愛無所不能,——這是她們真正的迷信。啊,心靈的破譯者知道,即使是最了不起、最深沉的愛也是多麼可憐、無助、非分、錯位,與其說是在拯救,毋寧說是在毀滅啊!——[225]有可能,隱藏在耶穌生平的神聖寓言和偽裝外衣之下的,是一種最痛苦的有關愛的知識的殉道:最無辜和最渴求的心靈的殉道,這顆心從未因任何人性的愛而滿足,這顆心除了愛與被愛別無它求,這顆心堅定地、瘋狂地、以可怕的爆發反擊著不給它愛的東西;這是一個在愛河中不得滿足、永不滿足的可憐人的故事,他必須要發明一間地獄,把那些不想愛他者全送進去,——他了解了人性之愛,最終必須發明一位上帝,作為全部愛的化身,全部愛的能力的化身,——他對人性之愛充滿憐憫,因為人性之愛是那麼可憐,那麼無知![33]誰有了這樣的感受,誰對愛有了如此的了解,——誰就會去尋求死亡。——可為什麼要在這類痛苦的事情[34]上糾纏不休?假如不是非得這樣的話。 270 每個深受痛苦的人——人能受苦的程度幾乎決定了人的等級高低——,在精神上都頗為高傲,不無憎惡;他浸潤於、籠罩在一種可怕的確定性之中,他明白自己由於受苦能比最聰明、最睿智的人知道得更多,對許多令人生畏的偏遠領域[35]都有所涉獵,「如數家珍」,而「你們對此一無所知!」——這種受苦者精神上靜默的傲氣,這種在知識上出類拔萃者的自豪,這種「得真傳」、幾乎被獻祭的人身上透出的自豪把一切偽裝視為必須,以便保護自己,避開那些執意要表示同情的手,避開所有未經歷同樣痛苦的人。深沉的苦難使人高貴,區分你我。最精緻的偽裝之一[226]就是伊壁鳩魯主義,以及某種會拿出來炫耀的大膽品味,它面對苦難態度輕率,對一切悲傷深沉的東西都加以抵制。有一種「歡樂的人」利用歡樂,因為他們因歡樂而被人誤解:——而他們想要被人誤解。有一種「科學的人」利用科學,因為科學提供歡樂的表象,因為由科學性得出人是膚淺的結論:——而他們想要誘導一種錯誤的結論。有一些狂放不羈的人想要掩飾和否認他們崩潰、傲慢、無可救藥的心靈[36](哈姆雷特的玩世不恭——加里亞尼[37]的例子);有時愚蠢本身就是一種罩在不祥的、過於確切的知識之上的面具。——由此可知,「對面具」表示敬畏,避免在錯誤的地方利用心理學和好奇心,這屬於更高貴的人性。 271 兩個人分道揚鑣,是因為潔淨意識和潔淨程度各不相同。一味順從、互相得益,這又有什麼用?雙方都有善良的願望,這又有什麼用?到末了還是無濟於事——他們「聞到對方的味兒就受不了!」最高的潔淨本能將帶有這種本能的人置於一種最奇特和最危險的孤立狀態之中,成為一個聖人:因為這就是神聖性——上述本能的最高精神境界。無論怎樣在沐浴的幸福中感受到無以名狀的充實,洋溢的激情和渴望促使靈魂不斷地從黑夜走向黎明,擺脫沮喪和哀傷的「陰霾」,駛向光明燦爛、深邃雅致的境界——:這樣一種傾向是褒獎——這是一種高貴的傾向——,同時也是區分人與人的屏障。——聖人的同情是對人性、太人性的污穢[38]的憐憫。[227]而在某些等級和高度上,即便聖人也覺得同情乃是一種褻瀆,一種污穢…… 272 高貴的標誌是,永遠不想把我們的義務降格成為所有人的義務;不願把自己的責任轉交他人或與他人分擔;把自己的特權和特權的行使納入自己的義務。 273 一個追求偉大者,在自己前進的路上遇見任何人,都會將其視作手段,或視作累贅和障礙——或視作暫時的休憩之地。只有在達到頂峰、統領一切時,他才會對別人表現出自己特有的高尚的善良。他急不可耐,自知在成功前總會被嘲笑為一齣喜劇——因為即使戰爭也是一場喜劇,如同任何手段一樣掩蓋著目的——,這會破壞他的任何交往:這種人了解孤獨,知道孤獨帶有何等劇毒。 274 等待者的問題。——要靠些許運氣,還要有多種難以預料的因素,一個高等人方能在適當時機喚起胸中沉睡的解決難題的方案,並付諸行動——也許可以說,開始「爆發」。這種情況通常不會發生,世界上各個角落裡坐著多少等待者,他們不太清楚自己要等多久,更不知道他們等也白等。間或會響起喚醒他們的號角,會出現「准許」他們行動的偶然機會,但也為時已晚——[228]最美好的青春年華和採取行動的力量已在無聲的靜坐中耗盡了;正如某些人「一躍而起」驚恐地發現的那樣,自己的肢體已然麻木,自己的精神已然遲鈍!「太晚了」——他自言自語道,喪失了自信,覺得自己從此百無一用了。——在天才的國度里,在最廣義上理解的「無手拉斐爾」[39]也許不是例外,而是常態?——天才也許並非如此罕見,但罕見的是那五百隻手,天才需要五百隻手來對,對「適當時機」——施暴,來抓住偶然機會! 275[40] 想要對一個人的高尚之處視而不見,就會對這個人的卑賤之處和淺薄之處明察秋毫——這樣自己也就暴露無遺了。 276 經歷各種傷害和損失時,低賤粗俗的靈魂要比高貴的靈魂日子好過:後者的危險必定更加嚴重,儘管他們的生活條件多種多樣,他們遭遇不幸和走向毀滅的幾率大得驚人。壁虎斷肢之後可以再長出來:人卻不能如此失而復得。 277[41] ——糟糕透了!又是老掉牙的那一套!蓋完自家的房子之後,發現不經意間學到的一點東西,其實是——[229]在動工之前就必須知道的。一句永久的哀嘆「太晚了!」——大凡木已成舟者,總免不了這樣的抑鬱! 278[42] ——漫遊者啊,你是誰?我看到你走著自己的路,沒有嘲諷,沒有愛,帶著深不可測的雙眸;濕潤而憂傷,猶如垂直的鉛錘,不知疲倦地從深處冒上來,迎接陽光——它在那下面找什麼呢?——不知嘆息的胸脯,隱藏著厭惡的雙唇,還有那隻緩慢摸索的手:你是誰? 你在幹什麼?在此休息吧:這地方對任何人都熱情款待,——休息吧!不管你是誰:現在什麼會讓你開心?什麼能使你得以休息?但說不妨:只要我有,都會給你!——「得以休息?得以休息?啊,你這好奇的傢伙,你在說什麼呀!不過請給我吧——」給你什麼?給你什麼?說出來啊!——「再給我一副面具吧!第二副面具!」 279[43] 深陷於悲傷的人,會在高興的時候暴露自己:他們把握幸福的方式,就如同出於妒忌要掐住幸福,使其窒息,——是啊,幸福會從他們手中溜走,他們對此太清楚不過了! 280 「壞了!壞了!怎麼?他不——回來了?」——是的!但你們對此抱怨,就說明對他太不了解。他會回來的,就像每個想要大步躍進的人那樣。—— 281 [230]「人們會相信我嗎?——但我要求別人相信我:我一直以來總是不滿地想著自我和關於自我的事,只有在極少情況下,只有在迫不得已時,而且始終沒有「言歸正傳」的興趣,才準備離開「自我」,始終不相信結果,因為忍不住要對認識自我的可能性表示懷疑。這種懷疑導致我覺得甚至理論家們提出的「直接認識」概念也體現出一種「修飾悖論」[44]:——這一全部事實,幾乎是我對自己最有把握的認識。我內心必定有種反感,不願相信自己身上任何確定無疑的東西。——或許這裡隱藏著一個難解開的謎團?很有可能;不過值得慶幸的是,這無需我的牙齒去對付。——或許這就暴露了我所屬的物種?——但這暴露不是對我而言的,就像我極為期待的那樣。——」 282 「你遇到什麼了?」——「我不知道」,他猶豫地說道;「也許是些哈耳庇埃[45]從我餐桌上方飛過。」——如今時而會出現這樣的情況,一個溫和、有節制、謙恭內斂的人突然間暴跳如雷,摔盤子、掀桌子,大喊大叫,肆意謾罵,激起了眾怒——到頭來靠邊站去,自感羞愧,懊惱不已,——上哪兒去?為了什麼? 為了到邊上去挨餓?為了在回憶中窒息而死?——誰要是懷著一個高尚而挑剔的靈魂的各種欲求,卻很少發現飯菜已然上桌,靜候自己享用,誰就面臨著在任何時代都是巨大的危險:今天這種危險尤其非同尋常。置身於這個喧囂的群氓時代,他又不願意和眾人從同一個碗裡吃飯,這樣就很容易餓死,渴死,或者——如果他最後還是「動手去吃」了——會突然感到反胃,噁心死了。——我們或許大都有過[231]坐在不適合、不屬於我們的飯桌上吃飯的經歷;正是我們中最有頭腦的人在飲食方面最難伺候,他們知道那種危險的消化不良,即對自己的飯菜和鄰座突然了解、從而失望之後的餐後反胃[46]。 283[47] 這是一種既精緻又高貴的自我克制:如果人們真的想要讚美的話,也只是讚美彼此不一致的地方;——不然的話就是在自我表揚,而自我表揚意味著品味低下,——當然,這種自我克制為持續地被誤解提供了不錯的理由和動機。為了使自己獲得這種真正高尚的品位和道德,人們大可不必和精神遲鈍者生活在一起,而是只要與這樣的人為伍:他們的誤會和錯誤也頗為精緻,引人捧腹開懷,——否則,人們必定為之付出慘痛代價!——「他誇了我:也就是說他認為我是對的」——這種蠢驢般的推論,毀掉了我們這些隱居者一半的生活,因為它把蠢驢帶進了我們的鄰里友人中間。 284[48] 帶著一種傲氣凜然的平和心態生活;總是在彼岸——。情感或收或放,愛憎或顯或隱,隨心所欲;屈尊數小時,與情感為伍;置身其上,猶如騎馬,常常也像騎驢:——人必須要懂得利用情感的愚蠢和情感的烈火。保留自己的三百副面具皮囊,還要保留有那副墨鏡:因為有時候我們不允許別人直視我們的雙眸,更不用說窺探我們內在的「動機」。選擇調皮、歡樂的惡習——「禮貌」——作為社交夥伴。[232]堅持做自己四種美德的主人[49]:勇氣、洞見、同情、孤獨。因為孤獨在我們這兒是一種美德,它高雅地擁戴純潔,追求純潔,[50]這也就顯露出在人與人的交往中——「在社交中」——是多麼不純淨而又無可避免。任何團體都會在某時某地以某種方式使人變得「庸常」。 285 最偉大的事件和思想——不過最偉大的思想就是最偉大的[51]事件——,最晚被人理解:那些與之同時代者未能親身體驗這些事件,——而是與這些事件插肩而過。這一切猶如發生在星辰的王國。最遙遠的星辰射出的光芒,最晚被人察覺;在此之前,人就矢口否認它們的存在。「一種精神需要多少時間才能被人理解?」——這也是一種尺度,人們以此確立必不可少的等級和規格,無論對精神還是星辰都是必不可少的。—— 286 「在這裡前景無限,精神昂揚」[52]——但也有一種相反的人,他們身處高處,同樣一覽無餘——然而目光向下。 287 ——什麼是高貴?今天「高貴」一詞對我們還有什麼意義?群氓統治[53]已然發端,抬眼望去烏雲密布,天幕上的一切都無法穿透、重如鉛塊,從哪裡顯露出,從哪兒辨認出高貴的[233]人呢?——行動不能證明他的本質——行動總是多解的,總是高深莫測的——;那些「作品」同樣不能。在今天的藝術家和學者中,有足夠多的人通過作品透露出自己內心深處對高貴的渴望:但正是這種對高貴的需求完全不同於高貴的靈魂自身的需求,它簡直是最有力地說明了和最危險地標誌著高貴的缺席。在此起決定性作用並確立等級秩序的,不是作品,而是信仰,撿起一句宗教的老話並在全新和更深的意義上理解:是高貴的靈魂對自身的一種基本把握,是一種無處可尋、無處可得、或許也無從丟失的東西。——高貴的靈魂對自身的敬畏。—— 288 有一些人無可避免地富於精神,無論他們如何扭轉身和躲閃,如何用手遮住那雙會泄密的眼睛(好像手不會泄密一樣!——):最終總會暴露出來:他們擁有一種刻意隱藏的東西,也即精神。為了至少能騙多久就騙多久,成功地裝傻——這在日常生活中總是像把雨傘那樣受青睞——,最佳方法之一就是熱情,再加上屬於熱情的東西,比如美德。因為正如加里亞尼所說的那樣,他也必定知道這一點——:美德即熱情[54]。 289[55] 從隱居者的文字中,總能聽出一絲[234]荒野上的迴響,聽出孤獨在喃喃細語,在羞怯地四下張望;即便他最強硬的話語,他的吶喊,也還傳遞出一種新的、更危險的沉默和隱瞞。誰日復一日、年復一年與自己的靈魂親密拌嘴,促膝交談;誰在自己的洞穴里——可以是個謎宮,也可以是個金礦——,成了洞熊、蛟龍、掘寶人或守財奴;誰的概念本身就會最終帶上一種特有的明暗參半的色彩,透著一種深沉和霉爛的味道,既不可言傳又勉為其難,使過路人不禁背脊冰涼。隱居者不相信會有哲人——假定哲人一開始總是隱居者——在其著作中表達自己真正的、最終的觀點:難道寫書的目的不正是為了掩飾心靈深處的東西麼?——是的,他會懷疑,哲人到底能否擁有「最終的和真正的」見解,在哲人那裡是否是以及是否一定是山外有山、洞後有洞——在表面之上的一個更博大、更陌生、更豐富的世界,在任何原因、任何「根據」之下的深淵。任何哲學都是表面哲學——隱居者如此判斷:「他在此停下腳步,回頭張望,環顧四周,這有些隨意;他在此不再深挖下去,鐵鍬擱在一邊[56],這有些隨意;——不過,這一切也有些可疑。」任何哲學中都掩蓋著一種哲學;每一種觀點都是藏身之處,每一句話都是一副面具。 290 任何有深度的思想者,都是害怕被理解甚於害怕被誤解。被誤解,受苦的是他的虛榮心;被理解,患難的卻是他的同情心——同情心[235]總是在說:「哎,為什麼你們想和我一樣日子難過呢?」 291 人是一種欺騙、虛偽、難以捉摸的複雜動物,人讓別的動物望而生畏,與其說這是因為蠻力,不如說是因為計謀和智慧。人發明了良心,為的是把自己的靈魂當做簡單的東西來享受;全部道德是一種肆無忌憚的長期造假,唯有如此,注視靈魂時才有享受的感覺。從這一觀點來看,可能與人們一般認為的不同,有更多的東西屬於「藝術」範疇。 292 哲人是這樣的一個人:他不斷地經歷、目睹、耳聞、猜疑、期待、夢見非同尋常的東西;他被自己的思想擊中,似乎這是從外、從上、從下而來,似乎被他特有的那種事件和閃電擊中一樣;也許他自身是一場暴風雨,孕育著新的閃電;是一個不祥者,在他周圍總是雷聲轟隆,霹靂駭人。哲人,哎,這傢伙總是逃離自我,總是畏懼自我——但是又過於好奇,所以一再「回歸自我」。 293 一個說「我喜歡這個,要占為己有,要保護它不受任何人侵犯」的男人,一個能經營事業、實施決定、堅持思想、守住女人、懲罰並打倒冒失鬼的男人,一個血氣方剛、手持利劍、老弱病殘[236]乃至飛禽走獸都來投奔並生來就歸他的男人,總而言之,一個生來就是主宰者的男人,——如果這樣一個男人有同情心,那麼這種同情是有價值的。但那些自己在受苦的人的同情有什麼用呢!或者那些宣揚同情的人!今天在歐洲,到處都有一種對痛苦的病態敏感和過激情緒,一種令人反感的毫無節制的嘮叨抱怨,一種想藉助宗教和哲學垃圾塗脂抹粉攀高枝的陰柔之氣,——有一種不折不扣的苦難崇拜。在這些幻想家的圈子裡被稱為「同情」的東西毫無陽剛之氣,我覺得這點總是最先躍入眼帘。——人們必須有力地、徹底地杜絕這種最新款式的低級趣味,最後我也希望人們能把「快樂的知識」這道靈驗的護身符掛在胸前和脖子上——用德國人能明白的話來說就是:「快樂的科學」。[57] 294[58] 奧林匹克的惡習[59]。——有位哲人,是純正的英國人,他試圖在眾多思考的頭腦面前對笑進行惡意誹謗——「笑是人性的頑疾,是每個思考的頭腦應竭力克服的頑疾」(霍布斯)[60]——,儘管如此,我卻要斗膽為哲人們排個序,依據是他們笑的等級——一直排到那些能金子般開懷大笑的人。假如眾神也搞哲學的話,有些推論已促使我產生了這樣的想法——,那麼我毫不懷疑,他們也懂得用一種超越凡人的全新方式去大笑——以所有正經事兒為代價!眾神好開玩笑,看來他們甚至在做神聖的事情時也無法止住笑口。 295 [237]心靈的天才,就如那位大隱者擁有的那樣,那位善於誘惑的上帝,那位天生的良心獵手,他的聲音會深入每個心靈的地獄,每句話里都有誘惑的思慮,每一瞥中都有誘惑的留痕,最絕的是,他懂得如何顯像——顯示的不是他自己,而是對追隨者的額外壓力,迫使他們步步向其靠攏,越來越心悅誠服、不打折扣地緊隨其後:——心靈的天才,它教導所有大聲喧譁和自鳴得意的人安靜下來,側耳細聽,它磨平了粗糙的心靈,使其體驗一種新的需求,——靜靜地躺下,如同一面明鏡,反射出深邃的天空——;心靈的天才,它教導雙手笨拙、驚慌失措的人在取物時要從容不迫,姿態優雅;它發掘深藏不露、已然被人遺忘的寶物,宣布厚厚的、污濁的冰層下是善良的滴泉和精神的甘露,它是一支探礦杖,能讓長期埋沒在無數爛泥黃沙里的每一粒金子脫離土牢,重見天日;心靈的天才,它撫摸過的每個人都會變得充實富有,沒有蒙恩,沒有受驚,沒有像獲得外人財物時的那種幸福感和壓抑感,而是自身變得更加充實了,比起以前來煥然一新了,在春風的吹拂和傾聽下綻開了,也許變得不那麼自信,變得柔軟、脆弱、破碎了,但卻充滿了暫且無名的希望,充滿了新的意志和涌流,充滿了不滿和逆流——但是,朋友們,我在做什麼呢?我在對你們談論誰呢?難道我忘乎所以了,竟然沒在你們面前提及他的名字?若非你們自己已經猜到了,誰是這個值得懷疑的、卻要受到如此讚揚的精神和神靈。就如一個從小浪跡天涯、流落異鄉的人所經歷的那樣,我也邂逅了幾位不無危險的奇人,[238]但主要是我剛才談到的那位,他不是別人,正是狄俄尼索斯[61],那位模稜兩可、長於誘惑的神。正如你們所知,我曾以最隱蔽的方式,帶著最深沉的敬畏,將我的處女作[62]獻給了他——(我覺得我是最後一個向他供奉祭品的人:因為我還沒有發現有誰理解了我當時的舉動)。在之後一段時間裡,我對關於此神的哲學又有了許多、太多的了解[63],就如俗話所說的口口相傳,——我,作為狄俄尼索斯神的關門弟子,也許總算可以給你們,朋友們,如果允許我這樣做的話,介紹一下這種哲學了?我壓低嗓音,這也是應該的:因為這涉及到一些隱秘的、全新的、陌生的、神奇的、驚人的的東西。狄俄尼索斯是個哲人,眾神也搞哲學,這對我來說是件新鮮事,不能說不棘手,可能恰恰會在哲人中間引起懷疑,——在你們當中,朋友們,也許反對這件新鮮事的人會少一些,除非它來得太晚了,錯過了適當時機:因為我聽說,如今你們不怎麼願意相信上帝和眾神。也許我不得不在直言方面走得更遠,讓一貫苛刻的你們聽來覺得有點兒逆耳?當然上述提及的那位神在此類談話中走得更遠,遠得多,總是趕在我前面,遙遙領先……是的,若蒙准許,我本想按照人類的習俗給他起幾個動聽、喜慶、歌功頌德的別名,好好地讚美他作為研究者和發現者的勇氣,讚美他大無畏的正直和真誠以及對智慧的熱愛。但是面對此類令人敬畏的虛銜和美名,這樣的一位神肯定會不知所措。他會說:「這些還是留給你和你的同類,留給其他有此需求的人吧!至於我——我沒有理由要這樣遮羞!」[239]——人們會猜想:這類神和哲人也許不知羞恥?——他曾這樣說:「有時候我喜歡人」,開始影射在場的阿里阿德涅[64]:「——人對我來說是個可愛、勇敢、會創造發明的動物,堪稱舉世無雙,在任何迷宮中都能如魚得水。我對他不錯:我一直在想,怎麼才能使他繼續進步,使他變得比現在更強大、更兇惡、更深沉。」——「更強大、更兇惡、更深沉?」我吃驚地問道。「對」,他再次重申,「更強大、更兇惡、更深沉;也更美麗」——說到這裡,這位誘惑之神露出海爾賽妮般[65]的微笑,似乎他剛才是說了句動聽的恭維話。由此我們立即看出:這個神不僅不知羞恥——;我們還有充分理由認為,在某些方面,眾神都應該向我們求教。我們人類更——有人性…… 296[66] 啊,你們究竟是什麼,你們這些由我描述、狀寫的思想!不久之前,你們還是那麼色彩斑斕、青春勃發、心懷惡意,長滿了刺,到處隱藏著香料,讓我直打噴嚏,放聲大笑——可是,現在呢?你們已經變得了無新意,你們中有些恐怕已成了真理:它們看上去那麼長生不老,那么正直,正直得讓人心碎,那麼無聊!而從前不是這樣嗎?我們寫下或畫下些什麼呢,我們這些握毛筆、說中文的滿清官吏[67],凡是讓人寫下的,我們都會使其不朽。單靠我們自己,又能畫下些什麼來呢?唉,始終只有即將凋零、開始發臭的東西!唉,始終只有大勢已去的暴風雨和明日黃花的感傷!唉,始終只有精疲力竭、飛錯方向[240]而落入人手——我們之手的鳥兒!我們只能使那些活不久、飛不動、疲憊不堪的東西不朽!只有你們的下午,你們這些我寫下和畫出的思想,只有為你們,我才有色彩,也許有很多色彩,豐富多彩的柔色,五十種黃、棕、綠、紅:——但是,沒人能猜出你們在清晨時的模樣,從我的寂寞中突然擦出的火花和出現的奇觀[68];你們,我親愛的、又老又——壞的思想![69] * * * [1] [KSA版注]參見第12卷,1[7.10];2[13]Dm 中這節被刪除的後續部分:這類野蠻者的「人性化」——一部分是並非有意的過程,在大致確定權力關係後自然而然地產生——,本質上是一種弱化和溫和化的過程,恰恰以他們的勝利和財富基於的那些欲望為代價。他們這樣奪取了「較為人性的」美德,甚至還帶著極大狂熱,出於其「掠奪嗜好」,在最具精神性的領域成為古老的文化、藝術、宗教的征服者,而在被壓迫者和被奴役者一邊,一種反向的過程也在逐漸進行著。他們在多大程度上變得更溫和,更有人性,因而在肉體上也變得更加富足,在他們身上也就在多大程度上會發展出野蠻者來,就是那些變的強大了的人,帶著野性慾求的半人半獸:——野蠻者有朝一日會覺得自己足夠強大,可以反抗自己身上的那個人性化了的、也就是軟弱化了的主子了。這種遊戲周而復始:一種高等文化又再度開始了。我想說:每次在統治的、高尚的等級和文化的壓力下,都會由下而上形成一種緩慢的反壓力,一種巨大的、(本能的、)未曾相互約定的整體密謀,它有利於所有被統治者、被榨取者、境遇不佳者、平庸者、不太成器者,使他們得以存活和上升;它是一種奴隸的不滿情緒和奴隸的揭竿而起,曠日持久,開始時隱而不發,然後變得越來越有自我意識;它是一種反對任何主子的本能,到最後甚至反對「主子」這個概念;它是一場生死之戰,反對任何源自上等統治者懷腹和意識的道德,這些統治者需要某種形式和某種稱謂的奴隸制度作為自己的基礎和條件。這一切總是延續到一個時間點,即此類奴隸種族變得足夠強大——足夠「野蠻」!——能自己當主子;這時馬上就有相反的原則和道德產生了。因為「當主子」和「當奴隸」都有其本能:「天性」在兩者中都有,——而「道德」也是一份天性。—— [2] [Pütz版注]保持距離的激情:在《道德的譜系》(1887)中,這一概念獲得了對尼采的貴族統治思想而言的核心意義。保持距離的激情對立於尼采否定的追求平等的倫理。保持距離的激情是高貴者、強勢者的一種衝動:提升自己地位,與卑賤者劃清界限,從豐富多彩的生命中確定生命的價值。因此尼采要以忍受痛苦的能力替代基督教的同情,以忍受痛苦能力的大小來衡量人的高貴程度(參見《道德的譜系》,第一部分2節)。 [3] [Pütz版注]人的自我克服:這一表述指向尼采關於超人的「學說」,他在《扎拉圖斯特拉如是說》前言中顛倒神學思維模式時提出了這一學說。人是創造性的力量,本質上可以創造出超越自身的東西,是「橋樑,不是目的」,是「一種往上過渡和一種往下沒落」(《前言》,4節)。迄今為止他從超越塵世的希望出發,確定「往上過渡」和「往下沒落」的意義以及「犧牲品」存在的意義;而現在扎拉圖斯特拉則教導說,人的克服乃是超人的獨創。但如果我們重又認為超人「在人之上」、「在人彼岸」的話,那麼反神學的突擊方向也可能倒轉過來。超人之「超」不能按照拉丁文supra的意義(「在上」),而應按照拉丁文trans-的意義(「過去」)來理解。要藉助神學「自我克服」的思維模式來克服神學,最終就還必須針對克服模式本身。對此尼採運用了一些運動隱喻,其中有跳舞隱喻:在對立事物之間和之上跳舞。一切意義設定,一切有可能在思維習慣中凝固起來的意義設定,都會被捲入這種舞蹈而顛簸起來,不可能永遠對立,也不可能永遠克服對立。 [4] [KSA版注]Vs(W I 3) :占統治地位的等級的腐敗不同於效勞的、臣服的階層的腐敗。比如,過分溫和和意志弱化就是前一種腐敗。後一種腐敗是獨立性增加,比如在歐根·杜林那裡。法國大革命的享有特權者就是一個腐敗的例子。 [5] [Pütz版注]生命:尼采筆下的「生命」一詞,與其說是概念、理念或者對象,毋寧說是策略,使硬化的事物鬆開的策略。最可能被理解為概念隱喻的「生命」具有典型特徵,這些特徵雖然如同主導動機貫穿尼采著作始終,但是由於其多種多樣的互相聯繫,所以難以確定。「生命」既有「權力意志」(「生命」是自我克服和提升,但也是制服它者)的特徵,也有「永恆輪迴」(自我重複中的肯定,比如可參見《快樂的科學》341節;另參見《前言》「生命」和「權力意志」)的特徵。 [6] [譯註]原文為Sipo Metador,實為亞馬遜森林中的一種可怕的藤本植物。 [7] [Pütz版注]生命就是權力意志:參見《前言》,「生命」和「權力意志」及以下。 [8] [Pütz版注]奧丁……傳說:尼採在此引用產生於13世紀後期古老傳說《哈爾夫和他的英雄們》中的武士戰歌:eg hefi hiartta /hartt j briosti /sizt mer j äskú /Odin framdi.(Hálfs Saga ok Hálfsrekka,herausgegeben von Hubert Seelow,Reykjavik 1981) [9] [Pütz版注]誰要是……無情:補充的這一句無從核實(參見上注)。 [10] [Pütz版注]無私行為:désintéressement(法語)。 [11] [Pütz版注]老好人:un bonhomme(法語)。 [12] [Pütz版注]普羅旺斯的騎士詩人:12和13世紀法國南部的行吟詩人,其詩歌構成了中世紀世俗音樂的重要分支。他們吟唱自己創作的歌詞和曲調,以樂器伴奏。詩歌由阿拉伯和中古拉丁文詩歌發展而來,其核心是愛情崇拜,以某種特有風格對一位遙不可及的宮廷貴婦表示崇拜,歌頌她們的詩歌飾以大量的自然意象。這種宮廷情歌作為貴族社交藝術有其固定的基本模式,但在此範圍內,性愛升華的主題也在不斷地變化更新。最早的行吟詩人是阿基坦公爵(Wilhelm IV.,Herzog von Aquitanien,1071-1127),其他重要的行吟詩人有旺塔杜爾(Bernart de Ventadour,約1125-1200)、維達爾(Peire Vidal,約1175-約1210)和卡迪納爾(Peire Cardenal,約1174-約1272)。 [13] [Pütz版注]快樂知識:gai saber(古普羅旺斯語)。尼采暗指「快樂的科學」(la gaya scienza,古普羅旺斯語gaia sciensa的義大利語寫法)。這種科學之所以快樂,是因為它以對所有生活力量、包括殘酷的生活力量的絕對肯定為前提。1882年,尼采的《快樂的科學》出版。 [14] [KSA版注]此後刪去了:——歷史上經常發生類似的事情,——Dm [15] [KSA版注]想引誘別人說自己好話,然後引誘自己也去對此深信不疑:——如此行事真是高雅。 Vs(N V II 2) [16] [Pütz版注]城邦:Polis(希臘文),古希臘最普遍的國體,興盛於前6-4世紀,尤其在雅典。城邦以城市為中心,包括周邊地區,後來又加上了殖民地,是政治和文化共同體。城邦理念主要由柏拉圖(參見序言注釋「柏拉圖主義」)及其弟子亞里士多德(參見第五章188節注釋「亞里士多德的前提」)的國家學說提出,其影響一直綿延至近代。 [17] [KSA版注]此後刪去了:——這是時機,對蘇格拉底和蘇格拉底式 Dm [18] [KSA版注]此後刪去了:(無論叔本華會說什麼,他在這類事情上並不在行)Dm [19] [Pütz版注]差異促成仇恨:Différence engendre haine(法語)。 [20] [Pütz版注]賀拉斯的叉子……驅逐天性……去而復歸:furca ... naturam expellere ... usque recurret(拉丁文)。賀拉斯(Quintus Horatius Flaccus,前68-前8),古羅馬著名作家,《詩藝》、《歌集》為其首要之作。「『群氓』總是驅而不散,去而復歸」一語影射賀拉斯《書札》I 10,24:naturam expellas furca,tamen usque recurret[儘管你用乾草叉驅逐天性,但天性總是去而復歸]。[KSA版注]原為:這卻是現代教育的公式 Dm [21] [Pütz版注]在等級相同的人之間:inter pares(拉丁文),常見於primus inter pares[等級相同者中的佼佼者]之中。 [22] [Pütz版注]『只有不去……』——歌德致拉特·史洛瑟:出處不詳。 [23] [Pütz版注]叔本華式的「類的守護神」:叔本華在《作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的《性愛形上學》一章中描述了所有導致性交的求愛形式,這是物種生產儘可能純種的個體的一種策略。人類所有的性愛之爭,兩個年輕人的性交的偶然性、考慮因素、不可預見性不是別的,正是「類的守護神的沉思,涉及他們所生的個體以及個體的特點組合」(《作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II,4.,44)。 [24] [KSA版注]此後刪去了:作為生命的條件和基礎的危難,每次 Dm [25] [KSA版注]原為:有一種遴選和培育的力量 Dm [26] [Pütz版注]趨同進程:progressus in simile(拉丁文)。 [27] [譯註]德語中gemein一詞有「普通的」、「共同的」、「卑賤的」等義。 [28] [Pütz版注]繆塞:Alfred de Musset(1810-1857),法國浪漫派作家,其作品包括詩歌、敘事詩和戲劇。 [29] [Pütz版注]愛倫·坡:Edgar Allan Poe(1809-1849),美國作家,美國浪漫派最重要的代表。愛倫·坡的幻想和神秘傾向主要在其中篇小說和偵探小說中表現出來。後者是注重邏輯演繹的現代偵探小說的典範。 [30] [Pütz版注]萊奧帕爾迪:Giacomo Leopardi(1798-1837),義大利浪漫派詩人。 [31] [Pütz版注]克萊斯特:Heinrich von Kleist(1777-1811),德國戲劇家、小說家。他的小說(比如在《O侯爵夫人》、《智利地震》、《聖多明各的婚約》、《棄嬰》)和劇本(《彭特西麗亞》、《安菲特里翁》、《海爾布隆德的小卡特琳娜》、《弗里德里希·封·霍姆堡親王》)表現出對人類認識可能性的懷疑,塑造的形象在無法確定、令人恐懼和矛盾的極端情景中陷入了導致身份喪失的衝突。也許正由於這種多元性,解構主義的闡釋時常援引卡夫卡和克萊斯特,視之為「後現代」作家。 [32] [Pütz版注]果戈理:Nikolaj Wassiljewitsch Gogol(1809-1852),來自烏克蘭的俄羅斯作家,主要因其短篇小說(《狂人日記》1835、《鼻子》1836、《外套》1840)、喜劇(《欽差大臣》1842)和未完成長篇小說《死魂靈》而聞名。果戈理充滿幽默地對現實的描述提升到幻想怪異的地步,從而揭露了實在和表象之間的矛盾,對社會弊端和人類惡行提出了控訴。[KSA版注]He 中的相關敘述:我不敢提那些更偉大的名字,但我指的就是他們 [33] [KSA版注]全部愛的化身,他也懂得愛那個大地上無人愛的人 Dm [34] [KSA版注]原為:可能性Dm 尼採在He中鑒於 《尼采反瓦格納》(心理學家發言)(第6卷,434,24-25;435,11-12) 作了改動 [35] [KSA版注]此前刪去了:的、苦難的因而是生活的領域 Dm [36] [KSA版注]He 中的相關敘述:(哈姆雷特的玩世不恭——加里亞尼的例子);參見《尼采反瓦格納》)(心理學家發言),第6卷,436,8) [37] [Pütz版注]加里亞尼:參見第二章26節注釋「加里尼亞神父」。 [38] [Pütz版注]人性、太人性的污穢:暗指尼采的早期著作《人性的,太人性的》。該書第1卷出版於1878年,1880年,《漫遊者和他的影子》作為《人性的,太人性的》的第2卷出版。這部著作以「一本獻給自由精神的書」為副標題,批判了啟蒙主義傳統,同時又使它極端化了。《人性的,太人性的》旨在撼動西方的全部形上學,揭示其生命意志的升華功能。通過從生理學角度將所有理想簡約化的方法,尼采構建(重構)了形上學的生命利益,尤其是道德哲學的生命利益,認為這些生命利益乃是願望。從這點上看,形上學是「人性的」,甚至是「太人性的」。 [39] [Pütz版注]無手拉斐爾:拉斐爾原名 Rafaello Santi(1483-1520),義大利文藝復興時期的畫家和建築師,1504年起在佛羅倫薩生活和工作,1508年起在羅馬生活和工作,1515年起在羅馬擁有一個龐大工場,是聖彼得大教堂的首位建築師,負責保護希臘羅馬文物古蹟。尤其是他的畫作成為了古典藝術楷模:《雅典學院》(1501-11)、《西斯廷聖母》(1514)、《教皇利奧十世與二主教像》(約1518)。「無手拉斐爾」的說法直接來自萊辛(參見第二章28節注釋「萊辛」)的劇作《艾米莉雅·迦洛蒂》,該劇第1幕第4場有一段關於繪畫的談話,畫家孔蒂向赫托勒公爵發問:「公爵,難道您認為,假如拉斐爾出生時不幸沒有雙手,他就不是最偉大的畫壇天才了?」 [40] [KSA版注]參見《扎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II,論高尚者;第10卷1[92];3[1]4;12[1]120 [41] [KSA版注]Vs(M III4):蓋完房子之後,一般都學到了一點東西,而這東西是在動工之前就該知道的。 [42] [KSA版注]Vs(N VII 2) 初稿:沒有嘲諷,沒有愛,但作為誘惑者和心理專家走著自己的路,帶著沉默的問題,向所有值得疑問者發問,帶著緩慢的視線,注目於被讚賞的一切,帶著垂直的鉛錘,它不知疲倦地從所有深處重新冒上來,迎接陽光□□□漫遊者啊,你是誰?我看到你走著自己的路,沒有嘲諷,沒有愛,嘗試著誘惑。你深不可測地注視,你一言不發地提問:□□□我不知道。或許奧狄浦斯。或許斯芬克斯。讓我走吧。 [43] [KSA版注]Vs(N VII 2):以擁抱抓住幸福,掐死它,勒死它,使其窒息:這類經歷的憂鬱——不然幸福就會飛走,就會溜之大吉? [44] [Pütz版注]修飾悖論:contradictio in adjecto,參見第一章16節注釋「修飾悖論」。 [45] [Pütz版注]哈耳庇埃:Harpyien(希臘文),古希臘神話中的惡魔,醜陋的鳥身女妖。在阿耳戈英雄傳說中,她們搶走年邁的先知菲紐斯的部分食物,並將剩下的部分弄髒。 [46] [Pütz版注]餐後反胃:dyspepsia(希臘文)。 [47] [KSA版注]Vs(N VII 2) :一種不錯的理由和動機,以便被人誤解:我習慣了只在我的看法與人不一致的時候進行讚美。不然的話——我覺得——就是在自我表揚:某種東西,多麼公平啊,只能在□□□ [48] [KSA版注]Vs(N VII 2) :帶著一種傲氣凜然的平和心態生活;情感隨心所欲,在正確的時間,有用的面具皮囊,還有墨鏡,以免別人看到我們的眼睛 [49] [Pütz版注]自己四種美德的主人:列出美德目錄的傳統始於古典時期:柏拉圖(參見序言注釋「柏拉圖主義」)就在其《王制》中列出了四項主要的美德:公正、智慧、適度、勇敢;其他美德均由於此。按照《哥林多前書》13章13節,基督教的主要美德是信心、盼望、愛。尼采自己的美德目錄由勇氣、洞見、同情、孤獨組成,更多地是依據古典傳統,但也以獨特方式有所變動。 [50] [KSA版注]原為:是一種高雅的貞潔 Dm [51] [KSA版注]原為:不過思想就是 Dm [52] [Pütz版注]在這裡前景無限,精神昂揚:尼採在此引用歌德《浮士德》(第2部,第5幕,第6場「山峽、森林、岩石、荒涼之地」,11989行起)中崇拜瑪利亞的博士說的話,當時升天童子正在迎接浮士德的不死靈魂。 [53] [Pütz版注]——什麼是高貴?……群氓統治」:尼采將會在《道德的譜系》中從高貴者、思想高尚者和強者創造價值和設立尺度的立場推導道德標準的來源。生命的富足和強大表現在對地位等級的本能上,導致上下、高低和貴賤之分。 [54] [Pütz版注]美德即熱情:vertu est enthousiasme(法語)。這句話原來是 En effet la vertu est un enthousiasme[美德確實是熱情],出自加里亞尼1777年4月26日致德畢內夫人(Madame d'Épinay)的信,見L'Abbé Ferdinand Galiani:Correspondance avec Madame d'Épinay(und anderen). Nouvelle Édition,herausgegeben von Lucien Perey et Gaston Maugras,Paris 1881,卷 2,信函號 CLXXIII,頁 504. [55] [KSA版注]Vs(N VII 2) :人們怎麼可以相信,曾有一位哲人在其著作表達過自己真正的觀點?我們寫書的目的不正是為了掩飾心靈深處的東西麼? [56] [KSA版注]原為:我在此停下腳步,環顧四周;我在此不再深挖下去,鐵鍬擱在一邊 Dm [57] [Pütz版注]「快樂的知識」……「快樂的科學」:暗指尼采1882年出版的《快樂的科學》(另參見本章260節注釋「快樂知識」)。 [58] [KSA版注]Rs(W I 8) 初稿:有那麼多笑的方式:這一切都奉獻給了那些金子般開懷大笑的人 [59] [Pütz版注]奧林匹克的惡習:暗指希臘眾神響徹雲霄的「奧林匹克的笑聲」。荷馬(參見第七章224節注釋「荷馬」)曾提及「極樂眾神令人難以忘懷的笑聲」(《伊利亞特》I,599 和《奧德賽》VIII,326) [60] [Pütz版注]笑是……應竭力克服的頑疾(霍布斯):出處不詳。 [61] [Pütz版注]狄俄尼索斯:參見第一章7節注釋「Dionysiokolakes……諂媚者」。對尼采來說,狄俄尼索斯和阿波羅共同組成了一種複雜的象徵,代表藝術以及存在的整體性,體現了他1872年《悲劇出於音樂精神的誕生》這部早期著作的核心思想。 [62] [Pütz版注]處女作:比如1872年《悲劇的誕生》。尼採在該書中認為,阿波羅精神和狄俄尼索斯精神除了是藝術原則之外,也是自然原則。 [63] [KSA版注]了解[——而且就如俗話所說的口口相傳——:]或許我會有這麼一天,極其安寧,充滿海爾賽妮的幸福,[我][聽到的]我知道的一切都必定從嘴裡滿溢出來——[總之],朋友們,我會給你們講狄〈俄尼索斯〉的哲〈學〉Rs(W I 5) [64] [Pütz版注]阿里阿德涅:古希臘神話中克里特國王米諾斯和帕西法厄的女兒,她用「阿里阿德涅的線」把忒修斯從米諾陶洛斯的迷宮裡救了出來。忒修斯說自己要娶她作為感謝,卻在返回雅典的途中將她遺棄在那克索斯島。狄俄尼索斯救出了傷心的阿里阿德涅,並娶她為妻。一種說法是,狄俄尼索斯在忒修斯繼續揚帆遠航之前帶走了阿里阿德涅,而根據另一種說法,阿蒂米斯將她殺死在島上,因為狄俄尼索斯控告她犯下了罪孽。這些神話傳說成了尼采詩集《狄俄尼索斯頌歌》中《阿里阿德涅的控訴》的素材。阿里阿德涅這一形象在尼采著作中常被提及,但意義不明,學界對此眾說紛紜。有些學者推測,阿里阿德涅是尼采極為崇拜的柯西瑪·瓦格納(Cosima Wagner,1837-1930)的假名。尼採在1889年曾在給她的信中寫道:「阿里阿德涅,我愛你。」 [65] [Pütz版注]海爾賽妮般:參見第七章224節注釋「海爾塞尼般自足」。 [66] [KSA版注]Rs(W I 8,209) 中的標題:中國智慧。一點[壞]思想(W I 8,210) 前言與自白 Vs(N VII 2):我知之甚多、知之甚早的東西,完全是大勢已去的暴風雨,變得枯萎和發臭的情感:——思想(——蝴蝶,壁虎),我猛扎它,因為它不太扎我,不太折磨我了;想要成為「真理」的東西,我的意思是,它不死,同時又無聊得要死□□□還是奇特和色彩斑斕的東西,開始變得了無新意□□□在死者的大地上,小小的花圈、石塊、丘陵,純粹死寂的讓人回憶起曾經活著的 [67] [Pütz版注]我們這些握毛筆、說中文的滿清官吏:尼采「中國」成見(參見第六章210節注釋「柯尼斯堡的那個偉大的中國人」)的另一種變體。「握毛筆……滿清官吏」系指所謂平庸無奇的、囿於陳規的芸芸眾生。 [68] [KSA版注]原為:那時我第一次構想和體驗了你們 Rs(W I 8) [69] [KSA版注]你們,我創造和體驗的思想Rs(W I 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