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惡的彼岸 · 第二章 自由的精神
24[1]
[41]啊,神聖的愚昧![2]人生活在何等罕見的簡化和偽造之中啊!要是睜開眼看看的話,簡直要無休無止地感到驚奇!我們是怎樣把周圍的一切弄得清楚、自由、容易、簡單的!我們是怎樣讓自己的感官向一切膚淺的東西開放,讓自己的思想帶上一種神性的欲望,故意跳躍,故意進行錯誤推理的!——我們是怎樣從一開始起就懂得要堅持自己的無知,為了在生活中享受一種難以理解的自由自在、無憂無慮、輕率放任、盡情放懷、輕鬆愉快,為了享受生活!迄今為止,科學只是建立在變得花崗岩般堅硬的無知的基石上,而求知意志卻是建立在一種強大得多的意志的基石上,即基於一種追求不知曉、不確定、不真實的意志!後者並非前者的對立面,而是——前者的精緻化!因為即使語言在此處和在他處一樣,不能擺脫自身的笨拙,在只有程度區分、只有若干細微層次差異的地方繼續侈談對立面;即使根深蒂固的、現在融入了我們難以克服的「血肉」之中的塔爾丟夫式道德偽善對知者本身的話語進行歪曲;對此我們不時地表示理解,覺得好笑,笑的是恰恰最出色的科學竭力試圖將我們扣留[42]在這簡化了的、完全人工的、以虛構和偽造方式安排停當了的世界裡,笑的是它或情願或不情願地熱愛謬誤,因為它,生機勃勃的它——熱愛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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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如此歡快的開頭之後,有一句嚴肅的話不能聽而不聞:它是針對最為嚴肅者的。你們這些哲人和認知之友,要當心,當心那殉教精神!當心那「為了真理」而承受的痛苦!甚至還要當心那自我辯護!你們良知中的純潔無辜和優雅中立都會被摧毀,你們會在指責和挑釁的紅布面前變得桀驁不馴,你們會變得愚蠢、頑固、獸性大發,如果你們不得不與危險、誹謗、猜疑、排斥以及其敵意帶來的更嚴重的惡果作鬥爭,最後甚至不得不扮演世界上的真理捍衛者的話:——似乎「真理」是個有點遲鈍的老好人,所以需要捍衛者!而且還是需要你們,需要你們這些椎心泣血的騎士[3],遊手好閒的先生,編織精神之網的蜘蛛!你們終究會清楚地知道,是否恰恰你們在理服人並不重要,至今沒有一個哲人在理服人,你們在你們最體己的語句和最喜歡的學說後面(有時也在你們自己後面)加上的每個小小的問號,或許都有一種更加值得稱道的真誠,超過一切在原告和法庭面前的興高采烈和手舞足蹈!所以還是一邊去吧!躲進暗處吧!帶上你們精緻的假面,好讓別人看不透!或者看了有點兒害怕!還有,別給我忘了那園子,圍有金柵欄的園子[4]!將人們聚在你們周圍,就好像一個園子,——或者,好像晚間的水上音樂,那時白日已經成為記憶;——選擇那好的孤獨,那自由的、[43]故意的、輕鬆的孤獨,它給了你們權利,讓你們怎麼說都是好人!任何漫長的、不以暴力示人的戰爭,都是多麼毒辣,多麼奸詐,多麼惡劣啊!漫長的恐懼,不斷地盯著敵人,盯著那些可能存在的敵人,這是多麼個人化的事啊!這些遭社會排斥者,受長期迫害者,被殘酷追捕者,——還有被迫隱居者,還有斯賓諾莎[5]或是喬爾丹諾·布魯諾[6]之流——,即便是戴上最富有精神性的面具,或許自己對此毫無察覺,最後也總會變成詭計多端的復仇狂和下毒者(你掘開斯賓諾莎倫理學和神學的地基看看!)——更不要說那些呆頭呆腦的道德義憤啦,它若在一位哲人身上出現,便是個不容置疑的證據,說明哲學的幽默已離他而去。[7]哲人有殉教精神,他「為真理而獻身」,但若是放在光亮處一看便知,裡邊藏著多少煽動家和戲子的玩意兒;倘若迄今為止人們只是帶著一種藝術的好奇心打量他,那麼與某些哲人有關的危險願望也就變得可以理解了,即也想要看到他的蛻化(蛻化為「殉道者」,蛻化為舞台上和講壇上聲嘶力竭的表演者)。是那些帶著這願望的人必須明白,在這兒肯定能看到些什麼:只是一出羊人劇(Satyrspiel),一出壓軸的鬧劇,[8]只是在不斷地證明,那漫長的真正的悲劇已經完了:前提是,每種哲學的誕生都曾是一出漫長的悲劇。——
26[9]
凡是精英,都本能地嚮往擁有自己的城堡,自己的密室,以便逃離人群,逃離人山人海,逃離絕大多數人而獲得拯救,以便忘記「人」這一常規,使自己成為例外:——只有一種情況下不是如此,那就是當[44]他這位卓爾不群的認識者出於另一種更強大的本能而一頭撞上了這常規的時候。誰若是沒有在與人交往中不時地變色,沒有在困境的光怪陸離中閃爍,沒有由於嫌惡、厭倦、同情、陰鬱、孤寂而臉色青一陣白一陣,那他必然不是個品味高尚的人;然而,假若他不情願承擔所有這些重壓和反感,永遠對它們避而遠之,並且如上所述,平靜孤傲地隱居在他的城堡之中,那麼就有一點是肯定的:他並非為認識而生,並非命中注定要去認識。因為作為這樣的人,他有朝一日必定會對自己說,「讓我的高尚品味見鬼去吧!不過常則要比例外有趣,——比我這例外有趣!」——於是他會往下、尤其是「往裡」去。研究普通人,這過程漫長而嚴肅,而且為此目的就得時常偽裝、克己、保密,就會有糟糕的交往——任何交往,除了與同類的交往,都是糟糕的——:這成了每位哲人生活中的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或許是感覺無比難受、氣味極其難聞、充斥著最多失望的一部分。但如果他走運,像個認識的幸運兒,那麼他就會遇見一些真正能使他的任務減少和簡化的人,——我指的是所謂的犬儒主義者,他們徑直承認獸性、平庸以及「規則」本身,卻也不乏幾分智慧與欲望,能在證人面前講講自己,談談同類:——有時他們甚至在書堆中打滾,如同在自己排泄的污物中打滾。犬儒主義[10]是一種絕無僅有的形式,平庸的靈魂都以這種形式與正直相涉;面對任何粗細不一的犬儒主義,高貴者只好洗耳恭聽;每當無恥小丑或科學羊人開始高談闊論,高貴者都得為自己祈福。有時甚至魅力會與嫌惡混合在一起:由於大自然的心血來潮,冒失的公羊[11]或猿猴卻[45]與天才綁在了一起,就像加里亞尼神父[12]那樣。加里亞尼是他那個世紀思想最深刻、目光最敏銳的人,或許也是最骯髒的人——他比伏爾泰[13]要深刻得多,因而也就沒有那麼饒舌。出現頻率更高的是上文暗示的情況:科學的頭腦被安放在猿猴的軀體上,一種精緻、破例的理智被鑲嵌在平庸的靈魂中,——尤其在醫生和道德生理學家那裡,這種情況並不罕見。當不懷怨恨地、其實是以無害方式談論人類時,如同在談論有著兩種需求的肚子以及僅有一種需求的腦袋;當只是看到、尋找和想要發現人身上的飢餓、性慾和虛榮時,似乎這三者乃是人類行為根本的、唯一的推動力;總之,當這樣說人類的「壞」話——甚至算不上惡意中傷的壞話——時,那追求認識的人就該努力去側耳細聽了,只要不是在怒氣沖沖地談論,他就應該側耳細聽。這是因為,怒氣沖沖的人,會用自己的牙齒把自己(或者,作為自己的替代品,把世界、上帝或者社會)咬得體無完膚,撕得血肉橫飛;雖然從道德上來看,他比洋洋自得的羊人站得高,但在任何其他方面,他卻是更加平庸,更加無足輕重,更加不會帶來什麼教益。沒有誰比怒氣沖沖的人更能說謊的了。——
27[14]
求得理解,難上加難:當你像恆河激流一般地思考與生活,而別人卻都在以其他方式,即以烏龜的方式,或者充其量「以青蛙的方式」[15]思考和生活時,更是如此。——我這是在使出渾身解數,只為了讓自己「令人難以理解」!——真得衷心感謝某些人的好意,如此絞盡腦汁地為我解釋。不過說到「好朋友」,他們總是過於隨意,而且恰恰是作為朋友,便相信[46]有隨意的特權:所以最好給他們預留誤會的餘地和樂園:——這樣就能笑得起來;——或者,將他們這些好朋友都趕走,——於是也能笑得起來!
28[16]
將一種語言翻譯成另一種,難就難在語言風格的節奏:這種風格基於種族特性,更側重生理角度來講,基於其「新陳代謝」的平均節奏。有些翻譯追求忠實,但幾乎就是歪曲,無意間使原作粗鄙化了,這只是因為沒能譯出原作中那大膽快樂的節奏,殊不知正是節奏跳過和避開了事物和語句中的一切危險。要用「急板」[17]快說,德國人幾乎完全不行,由此不難推斷,要表現自由的思想、自由精神的思想中那些最出彩、最大膽的微妙之處[18],他同樣也是無能為力。無論於靈於肉,他都和丑角[19]和羊人[20]格格不入,同樣對他而言,阿里斯托芬[21]和佩特羅尼烏斯[22]都是不可譯的。一切架子十足、粘粘乎乎、故作莊嚴的,一切沒完沒了、無聊透頂的風格種類,在德國人那兒都獲得了花里胡哨的充分發展,——恕我直言,事實上連歌德的散文,連他這種揉合了呆板和嫵媚的玩藝兒,[23]也不例外;它是它所屬的那「舊日美好時光」的一面鏡子,是德意志品味的表現,在那個時代還有一種「德意志品味」,即洛可可品味[24],體現在道德和藝術上[25]。萊辛[26]算是個例外,這可得歸功於他的演員天分,使他能理解許多事,還精通許多事:他並非白白地翻譯了培爾[27],十分願意親近狄德羅[28]與伏爾泰,更喜歡藏身在古羅馬喜劇作家們[29]的羽翼下:——而且萊辛[47]也喜歡自由精神的節奏,他逃離了德國。然而德語能做些什麼呢?即使萊辛散文的德語,能模仿馬基雅維利的節奏嗎?馬基雅弗利在其《君主論》中[30]讓我們呼吸佛羅倫薩乾燥和純淨的空氣,卻忍不住以放蕩不羈的無比歡快[31]來表現最為嚴肅的事情:大概還少不了一種藝術家幸災樂禍的心情,反差再大他都敢於嘗試——節奏猶如萬馬奔騰,戲謔的興致極為高漲,表現的卻是冗長、沉重、艱深、危險的思想。那最終敢於將佩特羅尼烏斯譯為德語的人,無論在發明、創意還是言辭方面,都超越了迄今為止任何一位堪稱快板大師的音樂家。如能像這人一樣,足下生風,如風一般運動與呼吸,如帶來自由的風一般冷嘲熱諷,促使萬物奔騰,從而讓一切變得健康,果能如此,那麼,這些個泥沼,即病態的、糟糕的世界,包括「老舊的」世界,全又算得了什麼!至於阿里斯托芬,至於那種有美化和補足之功的精神,人們為此寬恕了全部希臘文化的存在,前提是人們極為深刻地認識到究竟是什麼需要寬恕與美化:——那麼我便不知道,什麼能比一件幸運地被流傳下來的小事[32]更多地使我夢到柏拉圖[33]的隱秘性和斯芬克斯本質[34]。那件小事就是:在他臨終時的枕頭底下不見「《聖經》」的蹤影,找不到任何埃及、畢達哥拉斯[35]、柏拉圖的著作,——只有阿里斯托芬的書。若非如此,柏拉圖怎能忍受得了這生活,——忍受得了這種他對之說「不」的希臘生活,——若是沒有阿里斯托芬的話!
29
不受約束,這是極少數人的事,——獨立是強者的特權。誰追求獨立,也完全有權這樣做,但又並非必須這樣做,誰就證明,他大致上不但是強者,還是放縱不羈的[48]大無畏者。他進入一座迷宮,使生命本身就已經面對的危險成千倍地增長。這些危險中並非無關緊要的是,沒人親眼看到他是如何以及在何處迷失路途,陷入孤寂,被良知中某一個洞穴里的米諾陶諾斯(Höhlen-Minotaurus)[36]撕成了碎片。[37]假若一個這樣的人如此毀滅,那實在是離人類的理解太遠了,所以人類根本感受不到,也無從同情:——他再也回不來了!而且再也不能得回人類的同情![38]——
30[39]
我們至高無上的見解,假若未經許可便傳到了那些並非註定為此而生者的耳中,那就一定——而且應當——聽起來如同蠢話,有時候還像在犯罪。以前的哲人區分「顯白」(das Exoterische)「隱微」(das Esoterische)。[40]在印度,在希臘,在波斯,在穆斯林中間,總之在有等級制度的地方,在不相信平等和均權的地方,「顯白」「隱微」之分不僅在於,「顯白」者即非秘傳者置身事外,由外而不是由內來觀察、評價、衡量、判斷;更為關鍵的是,他是在從下往上看事物,——而「隱微」者即得秘傳者卻是在從上往下看!在有些心靈的高度上往外看,就連悲劇也不再具有悲劇性;而且,世上所有痛楚匯而為一,誰又敢斷定,自己的目光是否必然誘導和迫使同情,從而誘導和迫使痛楚翻番加倍?……那些上等人的飲食,對於極不相同的卑賤者而言幾近毒藥。普通人的美德,到了哲人身上或許就是惡習和缺點。有可能出現這樣的情況:一個高尚者蛻化墮落了,卻正是通過這種方式[49]獲得了某些特點,而正是由於具備了這些特點,在他如今跌入的那個低等世界中,大家必然對他奉若神明。有些書對靈魂和健康而言具有完全相反的價值,究竟具有何種價值視情況而不同,根據其是為卑賤的靈魂、低下的生命力,還是為高尚的、強有力的靈魂所用而定:這些書在前一種情況下是危險的,會導致崩潰和解體,在後一種情況下則如同傳令官的號角,呼籲最勇敢者發揮出自己的勇氣。誰都能讀的普世之書總是不好聞,小人物的異味揮之不去。在芸芸眾生吃飯喝水的地方,甚至在他們頂禮膜拜的地方,通常都散發著臭氣。你要想呼吸純淨的空氣,那就別上教堂去。——
31[41]
人在年輕的時候,還沒有掌握那種構成生命中最大收益的精微技巧,便已在愛慕著、鄙棄著了。對人與事,他們總是簡單地肯定或否定,必定為如此的臧否行為付出應有的代價。一切都是如此安排的:所有品味之中最壞的那種,對絕對性情有獨鐘的品味,被粗暴地愚弄和濫用了,直到人們學會去感受技巧,甚至勇於去嘗試人為的技巧:就像生活中真正的雜耍藝人那樣。憤怒與敬畏,這種為青春所特有的情感,似乎不願罷休,非要把人或物歪曲捏造到能供自己大肆發泄的程度:——青春本身便是某種偽造的、謊騙的東西。後來,年輕的靈魂被巨大的失望折磨著,終於將信將疑地背叛了自己,不過依舊狂熱而粗野,即使沉陷在疑慮和內疚之中也是如此:瞧它現在如何對自己大發雷霆,如何急不可待地將自己撕開,如何為自己長久的自我蒙蔽報仇,似乎它早先能隨意地失明!在這個過渡過程中,[50]人通過不信任自己的感覺在懲罰自己;通過懷疑來拷問自己的熱情,因為他感覺到,良知也是一種危險,仿佛是美好的正直在自我掩飾,變得疲憊不堪了;尤其關鍵的是,人開始結黨表態,原則立場是反對「青春」。——十年以後,人們懂了,這一切也都還是——青春!
32[42]
在人類史上最漫長的那段時間——人稱史前時期——,行為是否具有價值,一直按其後果推定,很少會去考慮行為本身,也很少會去注意行為的動因,而是大概和今天在中國榮辱從兒女回歸父母一樣,那時是成功或失敗的反作用力使人們將一件行為認為是好的或差的。讓我們將這個階段叫作人類的前道德階段:「認識你自己」[43]這道命令,在那時尚不為人所知。最近一萬年以來,在地球上若干廣大區域的人類,已經開始一步步地發展為不再以後果、而是以動因(Herkunft der Handlung)來決定一件行為的價值:整體而言是一件了不起的大事,觀察和尺度極大地趨於精緻,貴族的價值和對「動因」亦即出身的信仰盛行一時並在不知不覺中產生影響,這是一個階段的標誌,它在狹義上可稱為道德階段:在此,邁出了自我認識的第一步。以動因取代結果:這是何等的視角轉換!肯定是個經歷了長期鬥爭和搖擺才達成的轉換!當然,一種災難性的新迷信,一種奇特的解釋上的狹隘性,也同時開始[51]一統天下:人們斬釘截鐵地將行為的動因地解釋為出於一種意圖的動因,人們萬眾一心地相信意圖的價值證明了行為的價值。意圖變成了整個動因,行為的前奏:世間道德上的讚美、道德、評判,甚至道德上的哲學思考,都是在這種先見下進行的,幾乎迄今為止都是如此。——難道我們今天不應該認識到以下必要性:通過人的再次自我反省和深化,再次下決心扭轉和顛覆價值?——難道我們不是站在以下這個階段的門檻上:它是負面的,首先可稱為是超乎道德之外的;今天,至少在我們這些非道德主義者[44]中,一種懷疑在涌動,恰恰那並非意圖的東西構成了一件行為的具有決定性意義的價值,而其全部意圖,能被看到、知曉、「意識到」的一切,只是膚淺的表皮,——和所有表皮一樣,雖也能透露些什麼,但卻掩蓋了更多東西?總之,我們相信,意圖只是一個符號,一種徵兆,它需要解釋,何況作為一個符號,過於五花八門對其本身也幾乎毫無意義。——我們相信,道德,在迄今為止的理解中,是有意圖的道德,是一種先見,十分草率,也許只是暫時的,是一種占星術和煉丹術層面上的東西,但必定是一種非克服不可的東西。克服道德,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是道德的自我克服:或許這名稱可用於一種長期的秘密工作,一種只有今天最聰明、最正直、同時也是最陰險的良知——作為鮮活的靈魂試金石——方可勝任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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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無濟於事:為他人犧牲的獻身感覺,整個自我放棄的舍己道德,對這些應當毫不留情地質問和審判,就像對那「無利害興趣觀照」的美學[45]那樣——今日那將藝術去勢之人,正是藉此美學作出媚惑的樣子,以圖造出一份良知來。「利他」、「不利己」這些感覺裡邊,有著太多太多的魅力和蜜汁,以致人們不由得疑心重重地發問:「這不會是……誘騙吧?」——這些感覺使人滿足——擁有這些感覺的人,享受這些感覺帶來的果實的人,連純粹的旁觀者也滿足了,——但這仍不能成為支持這些感覺的理由,而是要求人們面對這些感覺務必謹慎。我們還是謹慎點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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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無論站在哪個哲學立場上,無論從何角度看,我們相信自己生活在其中的世界的謬誤都是確鑿無疑的,在躍入我們眼帘的東西中,這種謬誤最為確鑿無疑:——我們為此找到層層理由,這些理由引誘我們去猜測「事物的本質」中那騙人的原則。誰要是讓我們自己的思想,亦即「精神」,為這世界的虛假負責——這條康莊大道是每位自覺或不自覺的上帝辯護士[46]選擇的出路——;誰要是認定這個世界,包括空間、時間、形態、運動在內,乃是一個被錯誤地開發了的世界,那麼誰就至少有理由終於開始學習對全部思想表示懷疑:它迄今為止在我們面前上演的,不正是最大的惡作劇嗎?哪兒又有人能擔保,它一直在做的事情,不會繼續做下去呢?可以十分嚴肅地說:思想者的無辜有某種動人之處,能令人肅然起敬,這就使得他們今天仍能夠[53]站在意識面前,並請求對方給予認真的回答:比如說,意識是否「真實」,意識究竟為何要如此堅決地擺脫外部世界的糾纏,諸如此類。對「直接的確定性」的信仰是一種道德上的幼稚,這種幼稚造就了我們哲人的榮光:但是——我們現在畢竟不是「僅僅道德」的人了!撇開道德不計,這種信仰蠢得很,不會給我們增添什麼榮光!或許在市民生活中,動輒懷疑被視為是「壞性格」,因而屬於不明智之列,但在我們這兒,在市民世界及其是非臧否的彼岸,——什麼能阻止我們變得不明智和這樣說:作為迄今為止人世間一直飽受愚弄者,哲人實在是有「壞性格」的權利,——他今天有不信任的義務,有義務從任何一個懷疑的深淵中往外斜視,投來最不懷好意的一瞥。——原諒我嘲笑這種陰暗的鬼臉,原諒我如此遣詞用字,因為我自己早就學會了對行騙和被騙進行別樣的思考和評價,起碼在哲人反對被騙的無名火起時,我做好了旁敲側擊提醒他們的準備。為什麼不呢?真理比表象更有價值,這不過是個道德上的先見罷了,甚至是世界上被證明得最拙劣的一個假設。不妨承認以下這些吧:假如不是基於透視的估量和表象[47],便不存在什麼生命;要是打算像某些哲人那樣,帶著美德的熱情去笨手笨腳地拆除「表象世界」,嗯,假如你們行的話,——那麼,至少你們的「真理」會因此片瓦不存!是的,究竟是什麼迫使我們去假設,在「真」與「假」之間存在著本質對立?設想為表象等級,猶如光亮投下的或淺或深的陰影以及總體的明暗變化,[54]——用畫家的話來說,就是不同的色調[48]——,難道這樣還不夠嗎?為什麼這個與我們息息相關的世界,——不能是虛構的呢?誰要是問:「創作者屬於虛構,虛構總得有個創作者吧?」——誰就別指望回答會非常圓滿:為什麼?這「屬於」難道不能也屬於虛構嗎?難道不能像對謂語和賓語那樣,對主語也帶點兒反諷嗎?哲學家難道不能超越對語法的信仰嗎?對「語法」這位保姆,當然要畢恭畢敬,不過現在到時候了,哲學應該拋棄對保姆的信仰了吧?[49]——
35[50]
噢,伏爾泰!噢,人性!噢,愚蠢!「真理」以及對真理的追求委實重要;不過要是人過於人性地如此行事,——「他為行善而尋求真理」[51]——那麼我敢打賭,他肯定會一無所獲!
36[52]
倘若,除了我們這個充斥著慾念和激情的世界,再也沒有其他真實的東西「存在」(gegeben);倘若,上窮碧落下黃泉也找不到其他的「現實」,除了我們的衝動這一現實之外——因為思考只是這些衝動的互動——;那麼,難道不能去嘗試,去提問,想知道這種「存在」是否不足以從其同類出發去理解所謂機械論的(或「物質的」)世界?我講的不是作為一種錯覺,一種「外相」,一種「表象」(像貝克萊或叔本華說的那樣[53]),而是一種位於我們情感的現實等級上的東西,一種更原初的情感世界形式,那裡還是包含萬有的強大統一體,然後在有機聯繫的過程中分叉衍生並[55]向外擴張(說句公道話,也會嬌生慣養,變得柔弱——),這是一種衝動生命,其中所有官能,包括自我調節、同化作用、營養補給、排泄廢物、新陳代謝,全部錯綜複雜地聯繫在一起,——是一種生命的前形式?——最後,這種嘗試並非只是允許的,而是必要的,從方法的良知來說是必要的。不要去假設若干種因果關係,除非一種因果關係已然足夠的嘗試以至極限(恕我直言:已變得荒謬了):這是一種方法的道德,如今無法擺脫的方法的道德;——這是「由其定義」推導出來的,換了位數學家沒準就會這樣措辭。最後的問題是,我們是否真的承認意志的作用,是否相信意志的因果關係,如果我們相信了——其實相信這一點就是相信因果關係本身——,我們就必須去嘗試將意志的因果關係假設為唯一的因果關係。「意志」當然只能作用於「意志」——而不能作用於「物質」(比如不能作用於「神經」——):簡言之,必須敢於假設,是否凡是承認「作用」的地方,意志都能對意志起作用,是否每個機械動作,只要有某個力在起作用,就是意志力、意志作用。——最後,假設我們能將自己全部衝動生命解釋為某種意志——即我說的權力意志——的基本形式的向外擴張和分叉衍生;假設能將一切有機體功能都回溯歸因於這種權力意志,並在這種權力意志中找到解決生育和營養問題——這是一個問題——的答案,那人們便有理由將一切起作用的力明確地界定為權力意志[54]。從內部來觀察世界,從其「智性特徵」(intelligiblen Charakter)[55]來定義和指稱這個世界——它就是「權力意志」,而非其他。——
37[56]
[56]「什麼?用時髦話來說,這不就成了:上帝已被駁倒,而魔鬼還沒有——?」正相反!正相反,我的朋友!真見鬼,誰強迫你們講這時髦話!——
38[57]
最後,在新時代的所有光輝中,法國大革命[58]過去了,那可怕的、湊近看就能發覺是純屬多餘的鬧劇。然而,整個歐洲心醉神迷的高貴看客從遠處闡釋這部鬧劇時,如此曠日持久、如此狂熱地摻入自己的憤慨與激動,直到文本在闡釋中煙消雲散了。於是高貴的後世將會再度錯誤地理解這整個過去,也許只有這樣才能忍受自己看見的這整個過去。——或者還不如這樣說:這些不是已經發生了嗎?我們自己不就是——所謂「高貴的後世」嗎?只要我們理解了這點,那麼不就恰恰是在當下——正在過去嗎?
39
誰都不會把一種學說當作真的,僅僅因為它使人幸福或具有美德;不過可愛的「理想主義者」們或是例外,他們醉心於真善美,讓一切光怪陸離、笨拙卻不乏好心腸的追求像魚兒一樣在他們的池塘里亂游一氣。幸福與美德並不是論據。然而人們很容易忘記,即使深思熟慮的人也很容易忘記:使人不幸和變得邪惡,同樣也不是什麼反面論據。某種東西可能是真的,儘管它也可能極度有害,非常危險;是的,它甚至也可能屬於存在的基本狀態,人們[57]充分認識它之後便會走向毀滅,——因此或可如此測量某種精神的強度:它能忍受多少「真理」,說得更明白點,它必須在多大程度上稀釋、遮掩、歪曲真理,把真理弄得甜膩膩、傻乎乎的。然而無疑的是,對發現真理的某些部分而言,邪惡者和不幸者得天獨厚,成功幾率大得多,遑論那些幸運的惡人,——這是道學家們絕口不提的一種人。也許,硬朗的作風和狡詐的心機是促使強大、獨立的思想家和哲人誕生的有利條件,比起溫爾文雅的謙謙君子之風來,比起從容淡定的藝術來,是更為有利的條件;然而,人們不無道理地欣賞的,卻是飽學之士身上的溫爾文雅和從容淡定。這必須有個前提,即「哲人」這個概念不局限於那些寫書的——或者將自己的哲學弄進書里的——哲人!——司湯達[59]為自由精神哲人的形象描上了最後一筆,而我考慮到德意志品味,不能不強調一下:——因為這與德意志品味南轅北轍。「作為一個優秀的哲人」,這位最後的心理大師說道,「必須沉著冷靜、思路清晰、不抱幻想。一個積聚財富的銀行家具有一部分哲學認識所要求的能力,那就是對存在之物的必要的洞見。」[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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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深奧者,都喜歡面具;最深奧者,甚至會憎恨形象與比喻。矛盾不就是上帝的遮羞布?這個問題可真成問題:若是竟沒有一個神秘主義者大膽地在自己身上這麼嘗試過,那才奇怪了呢。有些過程其柔無比,所以不妨飾之以粗,讓人難以辨認,[58]愛,慷慨大度,這些行為之後,最可取的做法莫過於抄起棍子,把目擊者痛揍一頓。這樣一來,目擊者的記憶便模糊不清了。有些人懂得要攪渾、虐待自己的記憶,以便至少可以在這位唯一知情者人身上報復一下:——羞恥使人聰明。最令人羞恥的不是最糟糕的事情,戴著面具並非只是狡詐,——在奸狡中,還有許多的善意呢。我能想像一個人,他必須隱藏某種珍貴脆弱的東西,卻似一隻有了年頭、重重加箍的綠色酒桶,渾圓的身子在生活中粗野地滾動著:是其羞恥的精緻性決定了這一切。一個深陷羞恥之中的人,會在人跡罕至的路上遭遇自己的命運及其寬宥,有這樣的路存在,連他的摯友親朋也不知情;無論是起初他陷入生命危險,還是後來他重獲生命安全,這些都絕不能讓他們看見。這樣一個隱藏者,出於本能緘口不言,不斷地迴避說出實情,想要而且幫助自己的某張面具作為替身,代他在友人的心頭和腦海里徜徉;假若他不想要這樣,那麼有朝一日他也會恍然大悟,原來儘管如此,友人的心頭和腦海里還是有一張他的面具——這也沒有什麼不好。每個深沉的心靈都需要一張面具:更有甚者:在每個深沉的心靈周圍都會不斷長出一張面具來,這可得歸功於對其每句話、每步路、每個生命徵象所進行的始終錯誤亦即淺薄的詮釋。[61]
41[62]
必須自我考驗,證明自己是註定獨立自主和發號施令的,而且要及時這樣做。不能躲避自我考驗,[59]儘管這可能是能玩的最危險的遊戲,而且最終只是在我們面前進行的,我們自己是目擊者,並無別的裁判在場。不要依賴某個個人,哪怕他是最受青睞的,——每個人都是一所監獄,也是一個角落。不要依賴某個祖國:哪怕它是最痛苦、最需要幫助的,——在心中割捨戰無不勝的祖國,這相對來說要容易些。不要依賴某種同情:哪怕是對高尚者的同情,我們意外地發現了他們偶然的痛苦與無助。不要依賴某種科學:哪怕它用看起來是特地留給我們發現的無價之寶進行引誘。不要依賴人自身的解放,不要依賴飛到遙遠異鄉所感到的喜悅,鳥兒越飛越高,為了看到身底下更多的東西:——展翅高翔是危險的。不要依賴我們自身的美德,不要整個兒變成我們身上某個細節的犧牲品,比如我們的「熱情好客「:這對上等和富足的心靈來說是險上加險,它揮霍無度、幾乎冷漠無情地對待自身,將慷慨這一美德變成了罪惡。必須懂得保護自己:這是對獨立性的最有力的考驗。
42[63]
一種新的哲人露面了:我大膽地給他們起了一個不無危險的名字。正如我猜到的,正如他們讓人猜到的——因為他們的本性就是想要在什麼地方保留謎團——,這些未來的哲人想要一種權利,或者是一種非分之想罷,想要被稱為嘗試者。[64]這名字本身便是一種嘗試(Versuch),也不妨說是一種誘惑(Versuchung)。
43[65]
[60]這種新露面的哲人是「真理」的新朋友麼?極有可能:因為迄今為止的哲人無不熱愛他們的真理。不過,他們肯定不會是教條主義者。對他們而言,倘若他們的真理仍然是一種人人適用的真理,那必定是與他們的驕傲和品味相悖的;而這卻是迄今為止所有教條主義者為之奮鬥的隱秘願望和言外之意。「我的判斷就是我的判斷:別人無權輕易置喙」——某位未來的哲人或許會如是說。「人必得擺脫其人云亦云的惡劣品味。一旦旁邊的人也說好,那麼『好』也就不再好了。怎樣會有一種『放諸四海而皆好』的東西呢!這話是自相矛盾的:什麼東西若是放諸四海,便沒什麼價值了。最後,事情必定一如既往,過去如此,現在如此,將來也必定如此:宏大之物為偉人而設,深淵為深沉之人而設,柔情和戰慄則是為文弱之人而設,那麼,全面概括地說來便是:一切稀罕之物,皆為稀有之人而設(alles Seltene für die Seltenen)。」——
44[66]
說了以上這一切之後,難道還需要我特意指出:這些未來的哲人們,他們也會是自由精神,十分自由的精神,——同樣肯定的是,他們也不會僅僅是自由精神,而是比這要來得更多、更高、更大,根本就是另一種東西,是不會被弄錯和混淆的。不過,我說這些時,覺得自己無論針對他們本身,還是針對我們自己——我們是他們的前導和先驅,我們這些自由精神——幾乎同樣負有一種義務,即從我們這兒吹散那些古老而愚蠢的先見和誤解,它們像迷霧一樣久久地籠罩著「自由精神」的概念。在歐洲的所有國家,甚至在美國,都在濫用這個名字,[61]那是一種很狹隘、受拘束、被拴在鎖鏈上的精神,它所想要的差不多就和我們意圖和本能中的內容恰恰相反,——更不要說,它對於那些正在興起的新型哲人而言根本就是關死的窗、閂死的門了。醜話少說,他們屬於平均主義者(Nivellierer),這些被叫錯了的、名不副實的「自由精神」——他們巧舌如簧,妙筆生花,卻是民主品位及其「現代觀念」的奴隸;統統都是沒有孤獨的人,沒有自己的孤獨,呆頭呆腦的乖孩兒,倒並不欠缺勇氣和令人起敬的好習慣,但他們不自由,十分淺薄可笑,尤其是還特別愛好在迄今的舊社會形式中尋找一切人類苦難和失敗的大致原因;殊不知這樣一來,真理就被幸運地倒了個兒![67]他們全力追求的,是綠草茵茵的牧場上的普遍幸福,那裡每個人都能生活得穩定、安全、舒適、輕鬆;都被他們哼唱爛了的兩套曲子或者學說是「權利平等」和「同情一切受苦者」,——苦難被他們當作了必須棄之如弊履的東西。我們這些唱反調的,睜著眼睛,留著良知,是為了問,迄今為止「人」這株植物[68]是在哪裡、又是怎樣最有力地生長起來的,我們猜想,這些每次都在相反條件下發生,而且他處境的危險性必定先會劇增,他的創造能力和作偽能力(他的「精神」——)必定在長期壓迫下變得精緻和大膽,他的生命意志必定升級為無條件的權力意志:——我們猜想,一切種類的嚴酷、暴力、奴役,暗巷裡和內心中的危險、隱秘、廊下派、誘惑藝術、魔鬼行徑,一切惡的、可怖的、暴政式的、如毒蛇猛獸一般的東西,[62]人身上的所有這一切,作為「人類」這一物種的對立面,對其成長來說是十分有益的:——我們講了這麼多,但仍然意猶未盡,而且在這點上,我們無論暢所欲言還是沉默不語,都處於一切現代意識形態和群體需求的另一端:大概是它們的對跖者[69]吧?我們這些「自由精神」不是最愛講話的,不是老想著要透露某個精神能從何處得以解放,又有可能被驅趕到何處,這又有什麼奇怪的?至於「善惡的彼岸」這一危險提法的含義,我們至少得避免混淆:我們不同於那些個「自由思想家」、「自由精神」、「自由思想者」[70]——鬼知道那些個「現代理念」的死黨還愛給自己起什麼名字——,我們和他們可不一樣。在許多精神國度中是主人,至少也是上賓;不斷地從陰暗舒適的角落裡溜走,試圖將我們禁錮在此的是偏愛和偏見,是青春和出身,是與人與書的偶遇,甚至是流浪的疲憊;滿懷惡意地抵制附庸的誘餌,它們會隱藏在榮譽、金錢、仕途或官能享受裡邊;甚至感謝艱難困苦,感謝變化多端的病痛,因為它們能讓我們從某種法則及其「先見」中掙脫出來,感謝我們心中的上帝與魔鬼、綿羊與蠕蟲,好奇直至成為惡習,探究直至變得殘酷,毫不猶豫地伸手抓取難以把握的事物,以利齒和胃對付簡直消化不了的東西,隨時準備去做一切需要敏銳與敏捷的手工,隨時準備好因為「自由意志」過剩去冒險,會同前前後後那些其最終意圖最難看透的靈魂,登上前前後後那些無人可以踏遍的台面,還有那些隱匿在光明大氅之下的人,那些占領者,雖然繼承人和敗家子在我們看來沒什麼兩樣,那些人從早到晚就忙著歸類收藏,守著我們金玉滿堂的財富卻是一毛不拔,[63]在學習和遺忘方面堪稱勤儉持家,在條條框框[71]里頗有創造發明,有時為些個範疇表感到自豪,有時頭巾氣很重,有時又變成白天出來活動的貓頭鷹;萬不得已有必要時甚至是嚇唬鳥兒的稻草人——今天確實有必要:因為我們與孤獨,與自己那最深沉的、夜半和正午的孤獨感,是生來就深信不疑、且好妒忌的好朋友:——這樣的人就是我們,我們這些自由精神!也許你們也是,你們這些未來的人?你們這些新型的哲人?——
* * *
[1] [KSA版注]參見第9卷,15[1]
[2] [Pütz版注]啊,神聖的愚昧!:O sancta simplicitas!,據說捷克宗教改革者胡斯(Jan Hus,約1370-1415)在被燒死前看到一個盲目狂熱的女信徒往火里添柴,於是喊出了這句話。另外一種傳說是:胡斯「見一個巴夫斯人(Bawrsmann)手裡捧滿了干樹枝,正要放在對他執行火刑的柴垛上,便大叫:『啊,可憐的愚昧,看你都做了什麼……』」(載:V. Herberger:Hertz Postilla. Zwei Theile. Leipzig 1612. Theil 2,頁303)
[3] [Pütz版注]椎心泣血的騎士:最悲哀的騎士形象;尼採在此指唐吉坷德,西班牙文學中的著名長篇小說《匪夷所思的拉曼查紳士唐吉坷德》;(1605第1卷,1615第2卷),作者為西班牙作家塞萬提斯(Miguel de Cervantes Saavedra,1547-1616)。小說講述了落魄的Hidalgo Don Alonso Quijano讀了大量騎士小說後混淆了幻想和現實,把書本世界誤以為現實生活。作為浪跡天涯的騎士,唐吉坷德模仿騎士小說主人公的冒險生活。在I,19中,他在夜晚趕走了護送棺材的人,因為他忽發奇想,以為這些人要搶走一位騎士的遺體。黑暗中一把火炬的光芒照亮了唐吉坷德,僕人給他起了 「一臉悲哀者」的綽號。這一別稱被路德維希·提克(Ludwig Tieck,1773-1853)錯譯為「悲哀的騎士形象」,在德語中流傳開來。
[4] [Pütz版注]圍有金柵欄的園子:暗指伊壁鳩魯隱居的別墅花園。伊壁鳩魯在這遠離城邦的花園裡和友人、弟子談論學術(參見第一章7節注釋「伊壁鳩魯」、「花園之神伊壁鳩魯」)。
[5] [Pütz版注]斯賓諾莎:參見第一章5節注釋「斯賓諾莎」。這位哲人的祖先是來自葡萄牙的猶太人。1656年,斯賓諾莎因其學說被驅逐出猶太社區。1660年,他因從事猶太經師的活動被趕出故鄉阿姆斯特丹。1669年,在萊頓附近短暫停留後遷往海牙,在那兒過著隱居生活,直至1677年逝世。1673年他拒絕接受海德堡大學教授席位。
[6] [Pütz版注]喬爾丹諾·布魯諾:Giordano Bruno(1548-1600),義大利哲人,因推行「異教」被燒死在羅馬的火刑柴垛上。他的學說將自然科學的認識和新柏拉圖主義的要素組合成來,形成一種泛神論的世界觀,這使他成為中世紀向近代過渡期的一個捉摸不定的人物。正如他深受哲人、神學家庫薩的尼古拉(Nikolaus von Kues,1401-1464)和醫生、自然科學家帕拉塞爾蘇斯(Paracelsus,1493-1541)的影響,他也主要對萊布尼茨(參見第一章12節注釋「視為單子,視為原子」)、赫爾德(1744-1803)、歌德、謝林產生了影響。主要著作有《論原因、本原與太一》(1584)和《論無限、宇宙及世界》(1584)。
[7] [KSA版注]這是個不容置疑的證據,說明某人已墮落為哲人Dm
[8] [Pütz版注]一出羊人劇,一出壓軸的鬧劇:原本是希臘伯羅奔尼撒半島的歡快、奔放的演出,主要人物有酒神狄俄尼索斯的隨從羊人,這是些山羊形狀的貪婪好色之徒,挺著碩大的肚子和生殖器,肆意地吃喝玩樂。在希臘的酒神崇拜中,酒神頌歌和祭典之後便是一出羊人劇,「喜劇」就是由羊人劇發展而來。當羊人劇越來越受到後起的悲劇和喜劇排擠時,弗利烏斯的帕拉提那斯(Pratinas von Phleius,約前515)發展了與他的悲劇形成可笑對比的羊人劇。這樣羊人劇就逐漸演變為對古希臘悲劇三部曲的輕快模仿,從而成為了四部曲中的第四部分。歐里庇得斯的《獨目巨人》是唯一一部完整保留下來的羊人劇。
[9] [KSA版注]Vs(W I 4):克服反感。——高貴的人,例外的人,如若被另外預定為偉大的認識者,那麼就必須去研究常規,我指的是去研究普通人,當然在此過程中難免會產生某些反感。這種研究是困難和麻煩的,因為普通人把自己包裹在胡扯和好話裡面。一流的發現就是尋見了這樣一個人:他徑直承認獸性、平庸或者常規本身,卻也不乏幾分智慧與欲望,不得不犬儒主義地講講自己,談談同類,仿佛在自己排泄的污物中打滾。即是說,犬儒主義是一種絕無僅有的形式,平庸的靈魂都以這種形式與誠實和正直相涉。夠了,面對任何形式的粗俗的犬儒主義,高貴者只好學習,只好洗耳恭聽;每當不怎麼認真的羊人和小丑開始高談闊論,高貴者都得為自己祈福。甚至會出現一些幾乎讓他覺得有魅力的情況,比如佩特羅尼烏斯(Petronius),上世紀的加里亞尼神父也是如此,在此「精神」甚至「天才」和猿猴聯繫在一起。更經常出現的是這樣一種情況:科學的頭腦被安放在猿猴的軀體上,破例的理智被鑲嵌在平庸靈魂的規則上,——這種組合在醫生那裡並不罕見。只要有人不懷怨恨地、其實是以無害方式談論人類,如同在談論一種僅僅被虛榮、性慾和飢餓而不是被其他什麼推動的本質,這時高貴者就該努力去側耳細聽了,簡言之,只要犬儒主義不是在怒氣沖沖地談論,他就應該側耳細聽,——因為,怒氣沖沖的犬儒主義,所有用牙齒把自己、「世界」、上帝或者社會咬得體無完膚、撕得血肉橫飛的人,都已經屬於出身高貴和稀罕的了——作為受獸性之苦的動物。
[10] [Pütz版注]犬儒主義:源自希臘語kynikós(「卑微的」,「無恥的」);對所有真理、價值和規範的破壞性的輕蔑的批評和激進的懷疑。這個概念與古希臘哲學流派犬儒學派的懷疑立場有關,犬儒學派主要代表人物有安提西尼(Antisthenes,前444-368)和錫諾普的第歐根尼(Diogenes von Sinope,約前400-325),他們從蘇格拉底的美德理論中引申出自足和無欲的要求,並將其與美德本身等量齊觀。犬儒主義者的極端代表將這一態度上升為對所有文化價值的蔑視。
[11] [Pütz版注]……羊人……公羊:參見本節注釋「一出羊人劇,一出壓軸的鬧劇」。
[12] [Pütz版注]加里亞尼神父:Ferdinando Galiani(1728-1787),義大利國民經濟學家、作家、神職人員,以其經濟學理論著作《貨幣論》(1751)被認為是主觀價值理論的先行者,這一理論從財富與其使用價值的關係推導出財富的價值。1759-1769年,他作為那不勒斯使團成員生活在巴黎,與百科全書派關係密切。在之後的幾年裡,他在那不勒斯和女作家德畢內夫人(Louise Florence-Pétronille de la Live,Marquise d'Épinay,1726-1783)和其他巴黎友人有頻繁的書信來往。在這些1818年公之於世的書信中,加里亞尼展現出他那個時代敏銳辛辣的批評家的一面,同時他也是一位才華橫溢的文體學家,形象生動的文風也使他的書信成為了時代的重要見證。尼采的評論著眼於這位神父矮小的身軀,言談時生動的表情和手勢,以及他實用至上、不太循規蹈矩的生活方式。
[13] [Pütz版注]伏爾泰:原名弗朗索瓦—馬利·阿魯埃(François Marie Arouet,1694-1778),法國作家和哲人,法國啟蒙運動最重要的代表。他最重要的哲學、文學和史學著作有《哲學通信》(1726-1729),對不朽的思想和萊布尼茨的樂觀主義冷嘲熱諷的長篇小說《老實人》(1759),文化史學著作《路易十四時代》(1776)和《論民族風俗與民族精神》(1769)。
[14] [KSA版注]參見第12卷,1[182];3[18] Vs理解我不容易;我若不給朋友們留下誤解的餘地,若不感謝某些人自由闡釋的好意,我就是個傻瓜(而我想要這樣)
[15] [Pütz版注]恆河激流一般地……以烏龜的方式……「以青蛙的方式」:Gangasrotogati...kurmagati...mandeikagati(梵文),尼采的書寫方式不符合正確的梵文規範,因為他依據的是一個錯誤的版本,即尤里(Julius Jolly)的《東印度旅行記》,載Deutsche Rundschau51,1884。朗博(Hans Erich Lampe)指出了這一事實和正確的書寫方式,參見《追蹤尼采的閱讀軌跡》,Nietzsche-Studien22,1993,頁301。按照郎博的說法,Ganga-sroto-gati的意思是沿著恆河走,恆河水在印度傳統信仰中是有療效的聖水;從發源地到入海口的這條路可用來比喻一種從起源到終結、從最初事物到最後事物的思想。Kurma-gati指作為印度教主神之一驅除塵世邪惡的毗濕拏的化身即烏龜的行走方式,可以解釋為指代緩慢的思想。Manduka-gati 則指青蛙的行走方式,代表一種充滿跳躍性、缺乏系統性的思想,它忽略特定的邏輯構造原則,在組合梵文詞語時「跳過」語法規則。所有這三種表述都主要與印度音樂相關。
[16] [KSA版注]參見第11卷,34[102]
[17] [Pütz版注]急板:presto(義大利語)快。音樂中節奏的名稱;18世紀起作為更快的節奏有別於Allegro(快板)(參見本節注釋「無比歡快」)。
[18] [Pütz版注]微妙之處:nuances(法語)層次,細微差別,弦外之音,附帶意義。
[19] [Pütz版注]丑角:源自義大利語buffone(「弄臣」、「傻瓜」、「滑稽鬼」)。指稱義大利喜歌劇(Opera Buffa,約自1710年起)中滑稽荒誕的角色。
[20] [Pütz版注]羊人:參見本章25節注釋「一出羊人劇,一出壓軸的鬧劇」。
[21] [Pütz版注]阿里斯托芬:古希臘喜劇家(約前445-前385);所謂「舊喜劇」的重要代表。他的約45部劇作中充斥著針砭時弊的諷刺和粗魯的語言笑話,其中有11部流傳下來,如《鳥》、《蛙》、《雲》,最後一部是對蘇格拉底的諷刺。
[22] [Pütz版注]佩特羅尼烏斯:Petronius,1世紀前半葉古羅馬作家和尼祿宮廷的「風流總裁」(arbiter elegantiae),寫有諷刺—戲擬的流浪漢小說《薩蒂利孔》,其中有著名片斷《特里馬爾奇奧的家宴》。公元66年他因捲入皮索反尼祿的密謀而自盡。
[23] [Pütz版注]歌德的散文……玩藝兒:歌德(Johann Wolfgang von Goethe,1749-1832),與席勒(參見第八章245節注釋「席勒」)同為德國古典文學的主要代表。尼采的判斷可能受到某些曾拜訪歌德者的回憶的影響,他們在這位魏瑪大臣身上察覺出一種「呆板」。而歌德晚期的散文也未能完全脫離滯重的公文體。
[24] [Pütz版注]洛可可品味:洛可可是法國的一種風格,在宮廷影響下於1730年左右波及德國:洛可可部分繼承了巴洛克(參見第五章198節注釋「巴洛克」)宏偉和激情的特徵,但宏偉和激情逐漸讓位於被視為宮廷社會理想的隨機、風流和優雅。在造型藝術方面,洛可可體現出輕柔、阿拉貝斯克式的特徵;在文學方面,短小精悍的形式和體裁受到青睞,偏好優雅、嫵媚、窈窕、舞動,還有輕鬆的諷刺和花哨的文字遊戲。年輕的歌德在去斯特拉斯堡(1770/1771)之前是德國洛可可文學的主要代表之一。
[25] [Pütz版注]體現在道德和藝術上:in moribus et artibus(拉丁文)。
[26] [Pütz版注]萊辛:Gotthold Ephraim Lessing(1729-1781),德國啟蒙運動作家、文學批評家和哲人。萊辛主張一種自由開放的辯論文化,以此對業已成規的真理進行批判性的檢驗。他對自己的真理或者擁有真理的可能性持懷疑態度,但也以力主激烈的好鬥姿態主張對他人的見解和異議表示寬容和尊重。他的笑話和諷刺體現了其啟蒙主義的自由文體,把自己當作論戰的假想敵,從而從敵方內部反駁對手,揭露對手的荒謬。
[27] [Pütz版注]培爾:Pierre Bayle(1647-1706),法國哲人,在其主要著作《歷史與評註字典》(1695-1697,德文本1741-1744)中為嚴格考據的歷史編纂奠定了基礎,反對任何哲學中的教條主義。培爾要求完全基於理性處理倫理問題;他認為信仰和知識不可兼容,但對宗教教條的信仰功不可沒。除了對無神論者的無條件寬容之外,他還要求政教分離。1693年,他因自由和懷疑論的觀點而被剝奪在鹿特丹大學的教授資格。[譯註:此處疑為尼采訛誤,培爾《歷史與評註字典》的德譯者為高特舍德(Johann Christoph Gottsched,1700-1766)。]
[28] [Pütz版注]狄德羅:Denis Diderot(1713-1784),法國作家和哲人。他是刀匠的兒子,自學成才,作為法國《大百科全書》(1751-1772)的創始者和編撰者,以其綱領性的文章極大地推動了啟蒙運動。除了美學和文學理論著作之外,他還寫了大量哲學論文和對話,還有一系列言情短篇和長篇小說:《道德短篇》(1770年起),《宿命論者讓·雅克和他的主人》,(1788)。萊辛翻譯了以市民社會為背景的戲劇《私生子》(1757)和《一家之主》(1758),以此奠定了法國市民悲劇這一體裁的基礎。狄德羅在德國的重大影響也體現在其著名的對話體小說《拉摩的侄兒》上,這部作品中探討了天才的天然創造力,1805年首先由歌德譯成德語出版,直到1821年才譯回法語。
[29] [Pütz版注]古羅馬喜劇作家們:普勞圖斯(Titus Maccius Plautus,約前250-約前184)和泰倫提烏斯(Publius Terentius Afer,前185-前159年)被認為是古羅馬喜劇作家。萊辛對兩位古羅馬喜劇作家極為讚賞並在其早期作品中「循入」古羅馬喜劇之中。他在1750年寫了《論普勞圖斯的生活和作品》,把普勞圖斯的喜劇《俘虜》翻譯成德語,並撰寫了《對普勞圖斯的〈俘虜〉的批評》一文。除了節譯法語版的《漢尼拔》(1747)和《喀提林》(1749;參見第五章149節注釋「卡格里奧斯特羅和喀提林的所有高超藝術」)之外,萊辛開始寫作喜劇《艾菲修斯的貴婦人》(1781),這一標題脫胎於古羅馬作家佩特羅尼烏斯諷刺戲擬流浪漢小說《薩蒂利孔》中的一段。
[30] [Pütz版注]馬基雅維利在其《君主論》中:義大利政治家、作家和歷史學家馬基雅維利(Niccolò Machiavelli,1469-1527)在其主要著作《君主論》(1523年寫成,1532年出版)中探討了建立和維護王權的問題。他建議君主以強硬手段解決執政中出現的問題和衝突,通過邪惡和殘酷達到善良的目的。在其著作中不難看出,馬基雅維利意在教人,讓讀者了解歷史中人類的本質。因而他的著作肆無忌憚談論人間萬象:一方面充斥著陰謀、陷阱、邪惡和世故,另一方面人又是如此幼稚和愚蠢,這兩方面決定了人和國家的命運。
[31] [Pütz版注]無比歡快:Allegrissimo(義大利語),Allegro(歡快,迅速)的最高級。Allegro在17世紀只是用來形容性格(風趣,活潑),到了18世紀中葉才開始成為與較快的Presto截然不同的速度名稱(歡快,但不匆忙)。Allegrissimo作為最高級自17世紀起就有據可查,但很少運用。
[32] [Pütz版注]小事:petit fait(法語)。尼採在此可能略微修改了傳記作家第歐根尼·拉爾修(Diogenes Laertios,希臘哲人,公元3世紀)記錄的一件事:柏拉圖從義大利前往敘拉古(西西里島),客居在狄俄尼索斯一世(Dionysios I.,430-367)的宮殿里。時間一長,狄俄尼索斯一世和西西里島人越來越厭惡柏拉圖,於是用船把他遣送到艾伊娜島,據傳在那裡柏拉圖被當作戰俘,而後還作為奴隸販賣。後來一個昔勒尼人贖買了他,他自由了,得以返回雅典。據稱他把喜劇作家索福戎(Sophron,前5世紀)的書從敘拉古帶到了雅典。根據第歐根尼的說法,這些書被壓在他的枕頭底下。第歐根尼這是話中有話,是在暗示柏拉圖把索福戎的作品當作自己描摹性格和寫作對話的範本(Diogenes Laertios,III,18)。
[33] [Pütz版注]柏拉圖:參見序注。尼采以「斯芬克斯本質」暗指柏拉圖宏觀上對藝術、微觀上對詩藝的矛盾態度。一方面,柏拉圖認為藝術作為「對模仿的模仿」微不足道,在《王制》中甚至稱詩藝為「最大的謊言」(《王制》,卷二,337e),另一方面,他的詩,他對女詩人薩福(Sappho,約前600)的讚賞,他在《會飲》中對詩人堪稱積極的描述又證明了他對藝術評價甚高。
[34] [Pütz版注]斯芬克斯本質:參見第一章1節注釋「斯芬克斯」。
[35] [Pütz版注]畢達哥拉斯:前570/60-約前480,希臘哲人,在浪跡天涯後定居於下義大利,並在克羅通建立了一個宗教哲學團體(畢達哥拉斯兄弟會)。該團體迅速在下義大利的其他希臘城市(梅達彭提翁、塔林敦等)發展壯大。畢達哥拉斯在生前就享有阿波羅化身的神聖威望,要求其追隨者遵循嚴格的生活規則和禁忌條例。在其學說中,關於轉世輪迴的理論最為突出。此外,他的數學研究甚至影響了現代自然科學。
[36] [Pütz版注]迷宮……洞穴里的米諾陶諾斯:「迷宮」(Labyrinth)與古希臘語Labrys[雙斧]相關,可能意為愛琴海文化的神聖象徵「雙斧宮」。遷入克里特島的希臘人用這個詞來形容到處飾有上述象徵的可諾索斯宮縱橫交錯的通道。他們占據克里特島人的領地,可以從神話中得到印證:雅典人忒修斯戰勝了迷宮帶來的危險。這座代達羅斯打造的精美宮殿,後來在「迷宮」的意義上象徵著一種建築風格的趨勢,這種趨勢在古希臘時代就已作為亞洲主義(東方風格)同愛琴主義(主要是愛琴海半島、雅典的「古典、希臘式」風格)背道而馳。——米諾陶諾斯是希臘神話中牛頭人身的怪物,脫胎於一頭牛和克里特國王米諾斯之妻帕西法厄的結合,這是對國王的處罰,因為他拒絕了海神波塞冬獲得祭物公牛的合理要求。米諾斯把這一怪物囚禁在代達羅斯建造的宮殿里。雅典英雄忒修斯殺死了這隻怪物,並把雅典從殘忍的進貢中解救出來,在此之前,每年七童七女要被當作貢品供怪物享用。
[37] [KSA版注]原為:,也沒人知道,他是如何出軌,蛻化,被撕裂和粉碎的□□□Dm
[38] [KSA版注]原為:他自己看到了,也不惦記不被人看到,甚至也再也不能得回人類的同情!Dm
[39] [KSA版注]參見第11卷,40[66]Vs(W I 5),初稿:我們至高無上的見解,假若未經許可便傳到了那些並非註定為此而生者的耳中,那就一定——而且應當——聽起來像在犯罪。以前的哲學家區分「顯」「密」。在印度,在希臘,在穆斯林中間,總之在相信人間的等級制度而不相信「上帝面前人人平等」的地方,「顯」「密」之分不僅在於「由外看」和「由內看」,而是更多地在於「從下往上看」還是從上往下看!那些上等人的飲食,對於極不相同的低下者而言幾近毒藥。反之,普通人的美德,到了哲學家身上或許就是惡習和污點;如果他病了,丟失了自我,那麼他可能發覺,他在自己病態的價值評判中離開那些小人物和他們的德行越來越近了。也有些書對靈魂和健康而言是模稜兩可的,視情況而不同,根據其是為卑賤的靈魂、低下的健康,還是為高尚的靈魂和健康所用而定。對小人物而言是福音、補藥、最佳心靈安慰的東西,對具有高尚意識的人來說就不可能如此。名氣最大的書上,總沾有小人物的氣味。在「芸芸眾生」頂禮膜拜的地方,都散發著臭氣。你要想呼吸純淨的空氣,那就別上教堂去。不過,不是所有人都有權享用「純淨的空氣」。 [KSA版注]所有異味中最頑固的揮之不去。在芸芸眾生吃飯喝水的地方,甚至在他們頂禮膜拜的地方,通常都散發著臭氣;這並不是反對他們的食物〈,也〉不是反對他們的崇拜。比如,你要想呼吸純淨的空氣,那就別上教堂去;但是也有少數人,他們有權享用「純淨的空氣」,他們不會死於純淨的空氣。這樣說是為了反駁一種懷疑,似乎我要把「自由思想家」邀請到自家花園裡來Vs
[40] [Pütz版注]「顯白」「隱微」:exoterisch[希臘語「外部的」],適用外人的,面向公眾的;esoterisch[希臘語「內部的」],適用於(某學校、某社區)內部的;在神秘崇拜中指:只適用於知情者。
[41] [KSA版注]參見第11卷,41[2]1
[42] [KSA版注]Rs中的標題:作為偏見的道德Vs結尾處鉛筆字跡:後道德時期Vs中的初稿:在人類史上最漫長的那段時間,行為的價值一直按其後果測定,是後來補加的,類似今天中國人經歷的榮辱,對其父母有一種反作用力。當然在最近幾百年,地球上若干廣大區域的人類已經開始從意圖來判定有無價值。今天——難道我們不是站在這種判斷完全翻轉的門檻上?我們覺得,一個行為有無價值,恰恰在於行為中並非意圖的部分:意圖屬於表面,屬於「內在之人」的皮膚——它並不意味著什麼,因為它可以意味著很多東西——當然,我們不會再輕易授權於某人,讓他依據這一新的準繩測定有無價值。如今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有必要,將對道德的詆毀或頌揚視為糟糕品味和群氓舉止的徵兆。
[43] [Pütz版注]認識你自己!:gnóthi seautón!位於著名古希臘先知的駐地德爾斐的阿波羅神廟前的題詞,據傳出自人稱「七賢」之一的泰勒斯(Thales von Milet,前620-543)。
[44] [Pütz版注]非道德主義者:非道德主義否認道德原則和道德規定的約束力。1888年6月29日,尼採在寫給音樂家福克斯(Carl Fuchs,1838-1922)的信中證明了非道德主義者「是迄今為止『正直知識分子』的最高形式,在自身成為本能和不可避免者之後,可以把道德視為幻想。」在《看哪,這個人!》(1908,2章,「為何我是一種命運」)中,尼采自稱是非道德主義者的代表。
[45] [Pütz版注]「無利害興趣」的美學:暗指康德在《判斷力批判》(1790)中建立的「審美判斷」理論。根據這種理論,在鑑賞力判斷和通過謂詞「美」展示的愉悅並不證明對觀照對象的存在的利害興趣,而是證明了認識能力(想像力和理解力)的和諧運作。由此,「審美判斷」與其說涉及美的對象,不如說是涉及審美主體。
[46] [Pütz版注]上帝辯護士:advocatus dei(拉丁文)。
[47] [Pütz版注]透視的估量和表象:參見序言注釋「透視……基本條件」。
[48] [Pütz版注]色調:valeurs(法語)。自表現主義以來繪畫的核心概念,指色調的細微區分和顏色的明暗對比。
[49] [KSA版注]拋棄對保姆的信仰了吧?我們假定,我們,屬於世界的我們,如果這個世界是騙人的,我們自己甚至也可以欺騙?(也許)必須欺騙?Vs
[50] [KSA版注]Vs(WI 1):「他為行善而尋求真理」伏爾泰——但他當然一無所獲——
[51] [Pütz版注]他為行善而尋求真理:il ne cherche le vrai que pour faire le bien(法語)。
[52] [KSA版注]參見第11卷,38[12]
[53] [Pütz版注]像貝克萊或叔本華說的那樣:貝克萊(George Berkeley,1685-1753),愛爾蘭、英國神學家和哲人。他在《人類知識原理》(1710)中指出,一個獨立於我們的感知和思考的世界是不存在的,被感知的事物存在於被感知過程中。因此,貝克萊認為一切現實全都基於上帝賦予我們的感性理念的表象。叔本華繼承了他對本質和表象的區分。
[54] [Pütz版注]權力意志:參見《前言》,「生命」和「權力意志」。
[55] [Pütz版注]智性特徵:在康德看來,每個起作用的主體都有特徵,也就是都有因果律。這種因果律以兩種形式表現出來:其一是一種經驗特徵,它證明了主體是自然因果法則的現象,其二是智性特徵,它決定了主體是行動的發起者,自身獨立於時間條件。通過這一區分,康德試圖證明自由和天性在原則上的一致性。(《純粹理性批判》,1781年1版)
[56] [KSA版注]參見第12卷,1[110]
[57] [KSA版注]Vs(M III 4):法國大革命,那可怕的、而且近看就能發現是純屬多餘的鬧劇。然而,看客從遠處進行闡釋時,往裡面摻入了自己全部的正派感覺和憤慨。——於是高貴的後世將會再度錯誤地理解這整個過去,也許只有這樣才能忍受自己看見的這整個過去。
[58] [Pütz版注]法國大革命:1789-1799年法國政治的暴力變革。市民階層相對於僧侶、貴族的民主平等,這一理念使得封建專制統治土崩瓦解了。路易十六(1754-1793)被送上斷頭台後,法國進入羅伯斯庇爾專政時代(1793/1794)。
[59] [Pütz版注]司湯達:原名亨利·貝爾(Henry Beyle,1783-1842),法國作家,著有長篇小說、隨筆、遊記以及自傳。他和之後的尼采一樣論及「超人」,認為這種人的原型和榜樣是拿破崙(1876司湯達的《拿破崙傳》出版),義大利文藝復興運動中也有這種人的化身,他仰慕這些非道德的「主宰者」(如《義大利遺事》,1825-39)。司湯達在19世紀首次表達了批判的、悲觀的自我意識和世界意識,尼采認為由此可見他和自己在精神上志同道合。
[60] [Pütz版注]作為一個優秀的哲人……必要的洞見。:Pour étre bon philosophe ... dans ce qui est(法語)。尼採在此引用梅里美(Prosper Mérimée,1803-70)《注釋和回憶》;關於司湯達見《未發表書信集》(巴黎1855)。
[KSA版注]參見第11卷,26[294,396];引自梅里美《注釋和回憶》;關於司湯達的部分,見《未發表書信集》(巴黎1855),BN(尼采生前藏書)
[61] [KSA版注]帶著寒意,不無驚奇,人們逐漸認識了這張面具,他就是作為這張面具在朋友們的腦海和心頭徜徉。但是,他還要喝下多少隱秘的苦澀,才能學會一種藝術和善良意志,即不再去使朋友們「失望」,這意味著,將他的苦難和幸福轉換到表層,轉換成「面具」,以便將一些自己的情況「告訴」他們Rs 在Dm 結尾處刪去了:當然,首次發現作為表象的面具是令人驚恐的□□□
[62] [KSA版注]參見第9卷,3[146]
[63] [KSA版注]Vs(W I 6):一種新的哲人露面了:我大膽地給他們起了一個不無危險的名字。正如我對他們的認識,正如我對自身的認識——因為我自己就屬於這些正在到來的人——,這些未來的哲人出於諸多原因,也出於某些不可言說的原因,會對自己被稱為嘗試者表示滿意。這名字本身最終也只是一種嘗試,也不妨說是一種誘惑。
[64] [譯註]德文Versucher一詞兼有「嘗試者」和「誘惑者」的含義。
[65] [KSA版注]Vs(W I 6)初稿:我們不是教條主義者。倘若我們的真理竟是一種人人適用的真理,那是與我們的驕傲相悖的;而這卻是所有教條主義者為之奮鬥的言外之意。我們喜歡用多種目光看世界,也用斯芬克斯的眼睛。因為某些美好的戰慄,做一名哲人才是值得的;這指的是:從角上看一個事物,與長時間地筆直向前看和在筆直的路上尋找一個事物時推測的完全不同。此外,所有教條主義者迄今為止在追求真理時都鄭重其事,都帶著一種笨拙的狂熱,而這都不是贏得這個女人芳心的最靈巧的手段。毋庸置疑的是,她不肯就範:——如今只剩下形形色色的教條主義還站在那兒,空自悲切,黯然神傷。假若它們還真能站在那兒的話!參見《善惡的彼岸》序
[66] [KSA版注]參見第11卷,34[146]
[67] [KSA版注]我在這裡看到了典型的現代天真。Dm
[68] [Pütz版注]「人」這株植物:尼采從阿爾菲耶里(Vittorio Alfieri,1749-1803,義大利作家)轉引司湯達《1817年在羅馬、那不勒斯、佛羅倫薩》中的名言:「人這株植物在義大利生長得比其他任何國家都要茂盛」(標明「1817年4月10日於佛羅倫薩」的倒數第二條筆記;載司湯達:Rome,Naples et Florence en 1817. Edition établie et commentée par Henri Martineau. Paris1956,頁 93)。
[69] [譯註]指「在地球上相對兩點居住的人」。
[70] [Pütz版注]「自由思想家」、「自由精神」、「自由思想者」:librespenseurs,liberi pensatori,Freidenker(法語、義大利語、德語的「自由精神」);指18世紀出現的自然神論者,他們根據啟蒙原則只遵循理性的認識,否認一個以奇蹟介入世界的人格神的存在。尼采以這些詞指打破傳統成規,激進地實踐自主思想的人。然而只要這些人信仰真理並視之為不可逾越的價值(參見《道德的譜系》III,3,24),這些自由思想者就不是真正的自由精神(參見序言注釋「十分自由的思想者」)。
[71] [Pütz版注]條條框框:Schematen(希臘語):形狀、形式、輪廓、模式;康德理論哲學的核心概念。在康德《純粹理性批判》中,Schema意即想像力為概念提供其「畫面」即構成其直觀表現的過程。如果沒有這一抽象概念和感性形象的之間的中介,概念難免「空泛」,直觀難免「盲目」(參見康德《純粹理性批判》,1787年2版,176頁起)。